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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书悦</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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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卡尔•马克思）</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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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菩薩蠻（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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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1 May 2012 02:49:4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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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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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菩薩蠻 2012年5月20日 　　 沈茵說她找到那枚桂馥印章了，刻「雩門」二字，上好壽山桃花凍石，印面只有半厘米見方，刻朱文，刀刀精緻，毫不漫漶。終於找到，不容易。家裏小玩藝兒多，大箱小箱舊匣舊盒一大堆，年紀大了藏過的書籍文玩全記得，發願一找經常找不到，心中更牽掛，彷彿牽掛舊侶那樣傷情。梁實秋先生告訴我說有一回他半夜想起一笏舊墨，清朝人磨過，他也磨過，墨光沉秀，非常可愛，披衣翻尋半宵找不到，翌日再找也沒有，一連找了幾天不見倩影，幾乎茶飯不思。沈茵那枚「雩門」六十年代一位父執找出來送給她，說桂馥漢隸刻工雅負盛名，刻印刻字愈小愈妙，八分書論者以為百餘年來第一。 　　 那枚印章我大三暑假見過，滿身桃花，水紅斑斑，如霞影，如棉絮，邊款刻「肅然山外史」五個小字小極了，放大鏡細看一筆不苟，神品八分書。送印章的老先生我也見過，治事處在台北衡陽路一幢舊樓上，愛喝鐵觀音，愛吃豆腐乾，一口江浙國語，拍拍沈茵手背說桃花凍是美人石：「儂收好，桂馥小印章沒得找啦！」桂馥是乾隆年間文字訓詁學家，取《說文解字》與古代經典文義相參校，寫《說文義證》、《繆篆分韵》、《札樸》，翁方綱、阮元十分推崇，漢隸和伊秉綬齊名。《札樸》我明明有過，五十年代中華書局老版本，翻箱翻架找不到，「溫經」、「覽古」、「匡謬」、「金石文字」、「鄉里舊聞」、「滇游續筆」依稀記得些，自謙著述內容瑣碎如削牘棄掉的木皮，因名《札樸》。沈曾植的《海日樓札叢》我倒翻找出來了，灑金封面，錢仲聯輯，一九六二年北京中華書局版，封面題字甚佳。《札樸》比這本早幾年編印，我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買到。文革前大陸出版這些古籍最考究，最秀麗，一個錯字都沒有。桂馥山東曲阜人，字冬卉，一字未谷，號雩門，別號肅然山外史，乾隆五十五年進士，官雲南永平知縣，晚稱老苔，說「畫中惟點苔為難」。暮年好寫生，一派古韻，他的墨竹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有一幅，清幽出塵，也許還藏在廈門老宅。真巧，沈茵電話報喜才三五天，我在一家文玩小店看沉香手串，沉香伽南近年貴極了，國貨公司十幾萬幾十萬一串，炒家炒高的。我家一大匣，幾十年前不值多少錢，幾百幾千港元買得到。文玩小店老闆見我嫌貴，找出一塊沉香鎮紙給我看，半截蘿蔔那麼大，玩得發亮了，包漿也好，有款，說捨不得破開雕手串。 　　 我一看，半粒米飯那麼小的「未谷」二字，還有朱文小方章刻「桂」字。那是桂馥刻了自己玩的案頭清供，整塊隨形如卵石，我要了。拍了彩照傳給沈茵看，她說木紋漂亮，塊頭不小，兩手捧玩一定舒服，囑我長置書桌，順手摩挲，清神健脾，兼可辟邪，功力比手串大多了。沈茵真是舊派人，從小熟悉這些民間傳說，幾十年前身體多病，到日本找來沉香木片編製的枕頭睡覺，戲說「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鬢墮髻半沉檀」，睡了幾個月病痛消散，心定神清，氣色越見煥發，從此深信沉香確是香中極品。竹刻竹雕竹片她不那麼在意，家裏珍藏一大箱。竹節斜生生成龜甲的竹器她說最稀罕，老民國年月還見得到，不久絕迹，明清舊器傳世更少了。早年港大馮平山博物館《文玩萃珍》展覽上有一件晚明早清龜甲竹節臂擱，她嫌短了些，又上了一層漆，遠遠不如素身本色珍貴。她家藏的龜甲竹節臂擱難得是一對，幾十年了永遠供在床頭，說山上一位老僧說這種竹子最具靈性，閑來把玩可以養氣，陪她睡覺求個安心。 　　 我家收的一件不成雙，她看了說夠老夠潤夠秀氣：「千萬好好供奉，跟沉香放在一起放久了竹子也香！」沉迷沉香的朋友還有美國老同學小李子。好幾年前南洋老家把他父親珍藏的一大匣子沉香寄給他賞玩，手串、筆筒、鎮紙、對杯、腰牌、佛珠、山子、佛像、臂擱都有，不是明，就是清，色呈黃黑，不蛀不霉，不斷不爛，紐約一家拍賣行纏着他好幾回他毫不動心，說是父親遺物誰賣誰不孝。李子終歸是我那篇〈李子不甜〉裏的小李子，嚴肅，頂真，正直，五千年故國文化長年揹在背上皺起眉頭做人。收到那匣子沉香那幾個月他不斷空郵來信。 　　 先是寄來一張南洋李家後園沉香樹黑白老照片，說我們小時候都爬過那株老樹，柜柳樹榦，繁花雪白，葉子像橘子樹的樹葉：「欲取香，伐之，經年，其根榦枝節各有別色也。木心與節堅黑，沉水者為沉香」。還說中醫拿樹根樹榦裏的黑色樹脂加工入藥，可鎮痛，可健胃。第二封信說沉香之極品叫伽南香，叫伽藍香，叫奇南香，叫伽楠，多產於南洋，海南島也有，《紅樓夢》七十一回說「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枝，伽楠珠一串」。第三封信說沉香也叫沉水，李清照《菩薩蠻》裏有一句「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還說《西京雜記》中趙飛燕女弟給飛燕信上說的「沉水香」就是沉香。第四封信說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裏「愁欹單枕，夜深無寐，襲襲靜聞沉屑」，沉屑是沉香的末屑，裏頭那句「寶獸沉煙裊碧絲」的沉煙倒是點燃了的沉香，沉煙的火苗叫沉燎。李子第五封信三張信紙寫香料：英文書裏找到的資料都影印給我看，說沉香配龍腦叫沉腦，沉香配麝香叫沉麝，一一湊出拉丁文學名。 　　 他說蘇東坡《寒食夜》他十歲會背誦，父親教的，至今記得「沉麝不燒金鴨冷，淡雲籠月照梨花」。我只記得李子父親兩道眉毛又濃又粗又黑，香烟一根抽完接一根，說話聲音沙啞，南洋那麼熱他出門總是一套中山裝，卡其布料做的，上衣左邊衣袋插着一對派克牌金筆，右邊衣袋藏着一塊懷錶，金鍊扣在胸口鈕孔裏，皮鞋擦得油亮，跟李家私人三輪車一樣炫目一樣光鮮。李老先生回過廈門讀大學，書房裏「五四」書刊一大架，牆上掛着弘一法師給他寫的條幅，還有孫中山遺照，蔣委員長肖像。李家那所老宅院叫「李園」，馬公愚題的隸書，刻在木匾上又工穩又醇古。我們小輩到他家玩只要叫一聲「李伯伯」他立刻淘出幾個銅元說：「拿去買糖吃！」五六十年前舊人舊事，轉眼竟是《世說新語》。老先生其實比小李子好玩多了。沈茵到美國總要去看望李子一家，看他長年那麼拘謹那麼刻板，沈茵忍不住說：「小李子，你跟大嫂行房穿不穿西裝？」李子大驚，一臉通紅，當晚來信跟我說「此姝孟浪，不宜深交」，沈茵聽了得意大笑。過了一兩個月，一百零八子沉香佛珠兩子尺寸嫌小，李子還是找沈茵替他配換大的。李子說的李清照《菩薩蠻》全詞委曲精工：「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沈茵說醉可忘憂，卻不說盡，沉水香消，酒意未消，易安下筆也宕逸，也束約，也蘊藉：「但願小李子玩玩沉香微微一醉人會舒散些。」]]></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菩薩蠻</strong></p>
<p>2012年5月20日<br />
　　<br />
沈茵說她找到那枚桂馥印章了，刻「雩門」二字，上好壽山桃花凍石，印面只有半厘米見方，刻朱文，刀刀精緻，毫不漫漶。終於找到，不容易。家裏小玩藝兒多，大箱小箱舊匣舊盒一大堆，年紀大了藏過的書籍文玩全記得，發願一找經常找不到，心中更牽掛，彷彿牽掛舊侶那樣傷情。梁實秋先生告訴我說有一回他半夜想起一笏舊墨，清朝人磨過，他也磨過，墨光沉秀，非常可愛，披衣翻尋半宵找不到，翌日再找也沒有，一連找了幾天不見倩影，幾乎茶飯不思。沈茵那枚「雩門」六十年代一位父執找出來送給她，說桂馥漢隸刻工雅負盛名，刻印刻字愈小愈妙，八分書論者以為百餘年來第一。<br />
　　<br />
那枚印章我大三暑假見過，滿身桃花，水紅斑斑，如霞影，如棉絮，邊款刻「肅然山外史」五個小字小極了，放大鏡細看一筆不苟，神品八分書。送印章的老先生我也見過，治事處在台北衡陽路一幢舊樓上，愛喝鐵觀音，愛吃豆腐乾，一口江浙國語，拍拍沈茵手背說桃花凍是美人石：「儂收好，桂馥小印章沒得找啦！」桂馥是乾隆年間文字訓詁學家，取《說文解字》與古代經典文義相參校，寫《說文義證》、《繆篆分韵》、《札樸》，翁方綱、阮元十分推崇，漢隸和伊秉綬齊名。《札樸》我明明有過，五十年代中華書局老版本，翻箱翻架找不到，「溫經」、「覽古」、「匡謬」、「金石文字」、「鄉里舊聞」、「滇游續筆」依稀記得些，自謙著述內容瑣碎如削牘棄掉的木皮，因名《札樸》。沈曾植的《海日樓札叢》我倒翻找出來了，灑金封面，錢仲聯輯，一九六二年北京中華書局版，封面題字甚佳。《札樸》比這本早幾年編印，我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買到。文革前大陸出版這些古籍最考究，最秀麗，一個錯字都沒有。桂馥山東曲阜人，字冬卉，一字未谷，號雩門，別號肅然山外史，乾隆五十五年進士，官雲南永平知縣，晚稱老苔，說「畫中惟點苔為難」。暮年好寫生，一派古韻，他的墨竹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有一幅，清幽出塵，也許還藏在廈門老宅。真巧，沈茵電話報喜才三五天，我在一家文玩小店看沉香手串，沉香伽南近年貴極了，國貨公司十幾萬幾十萬一串，炒家炒高的。我家一大匣，幾十年前不值多少錢，幾百幾千港元買得到。文玩小店老闆見我嫌貴，找出一塊沉香鎮紙給我看，半截蘿蔔那麼大，玩得發亮了，包漿也好，有款，說捨不得破開雕手串。<br />
　　<br />
我一看，半粒米飯那麼小的「未谷」二字，還有朱文小方章刻「桂」字。那是桂馥刻了自己玩的案頭清供，整塊隨形如卵石，我要了。拍了彩照傳給沈茵看，她說木紋漂亮，塊頭不小，兩手捧玩一定舒服，囑我長置書桌，順手摩挲，清神健脾，兼可辟邪，功力比手串大多了。沈茵真是舊派人，從小熟悉這些民間傳說，幾十年前身體多病，到日本找來沉香木片編製的枕頭睡覺，戲說「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鬢墮髻半沉檀」，睡了幾個月病痛消散，心定神清，氣色越見煥發，從此深信沉香確是香中極品。竹刻竹雕竹片她不那麼在意，家裏珍藏一大箱。竹節斜生生成龜甲的竹器她說最稀罕，老民國年月還見得到，不久絕迹，明清舊器傳世更少了。早年港大馮平山博物館《文玩萃珍》展覽上有一件晚明早清龜甲竹節臂擱，她嫌短了些，又上了一層漆，遠遠不如素身本色珍貴。她家藏的龜甲竹節臂擱難得是一對，幾十年了永遠供在床頭，說山上一位老僧說這種竹子最具靈性，閑來把玩可以養氣，陪她睡覺求個安心。<br />
　　<br />
我家收的一件不成雙，她看了說夠老夠潤夠秀氣：「千萬好好供奉，跟沉香放在一起放久了竹子也香！」沉迷沉香的朋友還有美國老同學小李子。好幾年前南洋老家把他父親珍藏的一大匣子沉香寄給他賞玩，手串、筆筒、鎮紙、對杯、腰牌、佛珠、山子、佛像、臂擱都有，不是明，就是清，色呈黃黑，不蛀不霉，不斷不爛，紐約一家拍賣行纏着他好幾回他毫不動心，說是父親遺物誰賣誰不孝。李子終歸是我那篇〈李子不甜〉裏的小李子，嚴肅，頂真，正直，五千年故國文化長年揹在背上皺起眉頭做人。收到那匣子沉香那幾個月他不斷空郵來信。<br />
　　<br />
先是寄來一張南洋李家後園沉香樹黑白老照片，說我們小時候都爬過那株老樹，柜柳樹榦，繁花雪白，葉子像橘子樹的樹葉：「欲取香，伐之，經年，其根榦枝節各有別色也。木心與節堅黑，沉水者為沉香」。還說中醫拿樹根樹榦裏的黑色樹脂加工入藥，可鎮痛，可健胃。第二封信說沉香之極品叫伽南香，叫伽藍香，叫奇南香，叫伽楠，多產於南洋，海南島也有，《紅樓夢》七十一回說「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枝，伽楠珠一串」。第三封信說沉香也叫沉水，李清照《菩薩蠻》裏有一句「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還說《西京雜記》中趙飛燕女弟給飛燕信上說的「沉水香」就是沉香。第四封信說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裏「愁欹單枕，夜深無寐，襲襲靜聞沉屑」，沉屑是沉香的末屑，裏頭那句「寶獸沉煙裊碧絲」的沉煙倒是點燃了的沉香，沉煙的火苗叫沉燎。李子第五封信三張信紙寫香料：英文書裏找到的資料都影印給我看，說沉香配龍腦叫沉腦，沉香配麝香叫沉麝，一一湊出拉丁文學名。<br />
　　<br />
他說蘇東坡《寒食夜》他十歲會背誦，父親教的，至今記得「沉麝不燒金鴨冷，淡雲籠月照梨花」。我只記得李子父親兩道眉毛又濃又粗又黑，香烟一根抽完接一根，說話聲音沙啞，南洋那麼熱他出門總是一套中山裝，卡其布料做的，上衣左邊衣袋插着一對派克牌金筆，右邊衣袋藏着一塊懷錶，金鍊扣在胸口鈕孔裏，皮鞋擦得油亮，跟李家私人三輪車一樣炫目一樣光鮮。李老先生回過廈門讀大學，書房裏「五四」書刊一大架，牆上掛着弘一法師給他寫的條幅，還有孫中山遺照，蔣委員長肖像。李家那所老宅院叫「李園」，馬公愚題的隸書，刻在木匾上又工穩又醇古。我們小輩到他家玩只要叫一聲「李伯伯」他立刻淘出幾個銅元說：「拿去買糖吃！」五六十年前舊人舊事，轉眼竟是《世說新語》。老先生其實比小李子好玩多了。沈茵到美國總要去看望李子一家，看他長年那麼拘謹那麼刻板，沈茵忍不住說：「小李子，你跟大嫂行房穿不穿西裝？」李子大驚，一臉通紅，當晚來信跟我說「此姝孟浪，不宜深交」，沈茵聽了得意大笑。過了一兩個月，一百零八子沉香佛珠兩子尺寸嫌小，李子還是找沈茵替他配換大的。李子說的李清照《菩薩蠻》全詞委曲精工：「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沈茵說醉可忘憂，卻不說盡，沉水香消，酒意未消，易安下筆也宕逸，也束約，也蘊藉：「但願小李子玩玩沉香微微一醉人會舒散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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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桑園（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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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4 May 2012 02:04:2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邓之诚]]></category>
		<category><![CDATA[骨董琐记]]></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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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桑園 　　 2012年5月13日 　　 寫〈三白小記〉我寫了鄧之誠買過《浮生六記》作者沈三白的一幅畫，說是氣韻清逸，滿紙性靈，筆墨當在椒畦之上，「亟寶藏之，世有真賞，或不繆予」。 　　 上月中旬洪先生來電郵說我的引文漏抄幾句話，鄧之誠《骨董瑣記》沈三白條「長洲沈復」是起句，接着說「字三白，著《浮生六記》，叙其夫婦食貧居困時事。婦陳甚賢，不得志於舅姑，同見擯逐，僦屋揚州，賣畫自給，饔餐屢竭，唱隨之樂不改，無何悼亡，子女死嫁，三白傀然從石琢堂韞玉游關游蜀，以寄哀思。記中追維往事，凄惋欲絕，大抵鍾情人也。」下面才接我引文中的「畫傳世不多，故鮮知者，予於西小市以二餅金得其一幀…」，「筆墨蹊徑尚在椒畦之上」我漏抄「蹊徑」二字。洪先生心細我粗疏。下筆之際，我光想鄧之誠買沈三白一幅畫，不必多引《瑣記》裏寫三白夫婦的事。我的引文應該加方括號才對：「︹長洲沈復︺畫傳世不多…」。「筆墨蹊徑」的「蹊徑」二字是我老眼昏花看漏了，不可饒恕，改天印書一併改正。洪先生電郵上說讀我文章數十年，從紙上讀到網上，是老朋友了，很想送我家藏《骨董瑣記》線裝本一函，一九二六年版本，袁勵准題封面，葉遐庵題扉頁，都寫了序，還有鄧之誠題絕句三首。我回電郵說這樣珍貴的版本我不敢要，心領了，彼此通郵訂交，於願足矣。一九二六年那個線裝版先父書齋裏有，我小時候讀過，今日也許還留在我大哥書房。我手頭這本是中國書店一九九一年精裝本，鄧珂寫〈前言〉，附索引，查閱方便，只嫌簡體字排印，骨董書失去骨董韻味，讀來彆扭。鄧珂是鄧之誠二夫人樊月女士的獨子，在香港做過事。 　　 鄧之誠夫人莊宛如育二子三女，兒子鄧瑜、鄧璧，女兒鄧琰、鄧瑛、鄧璜。長女鄧琰嫁給經濟學教授凌大珽，他們的公子凌海成先生寫了一篇〈五石齋餘舊夢痕─鄧之誠先生書齋瑣憶〉（全文下载），很細緻，很好看，畢竟家學淵源，筆墨盡是舊風韻，時麾人寫不出。凌先生稱他的外公鄧之誠叫文如公，號桑園、明齋、室名五石齋，館號雙穩樓，江蘇江寧人，清末舉人，畢業於成都外國語專門學校法文科，也讀過雲南兩級師範學堂，當過報刊總編輯，任職北京大學國史編纂處，北大校長蔡元培主持，一九二一年起當北大史學系教授，一九三〇年任燕京大學史學系教授，司徒雷登是校長，還兼任北平師大、輔大教授，桃李滿天下，周一良、王世襄、顧廷龍幾十位文史大家都是文如公的學生，著有《中華二千年史》、《東京夢華錄注》、《清詩紀事初編》。洪先生信上說他早年聽一位老師說鄧之誠通法文，在學校裏偶爾閑談法國文史和法國作家軼事，閑談龔古爾兄弟。龔古爾是十九世紀書香世家，姓 Goncourt，哥哥叫愛德蒙 Edmond，弟弟叫茹爾 Jules，兄弟合作寫小說《翟米尼．拉賽特》，寫《十八世紀藝術史》，寫四十六年《日記》，弟弟一八七〇年先死，哥哥接着寫，到一八九六年去世前出版了九卷，成了記述十九世紀法國社會史文學史珍貴文獻。兄弟兩人靠寡母遺產過小康生活，寄情詩酒，玩賞藝術，遊山看水。都博學，都胃痛，都失眠，都受神經官能症困擾，都不結婚。 　　 《日記》裏寫的那些情婦聽說都是弟弟茹爾穢迹，四十歲梅毒死了。我記得毛姆一九五八年文集《觀點》裏說哥哥愛德蒙從小愛收藏，愛逛古玩店舊貨店，愛看拍賣，愛買古畫，愛日本版畫日本漆器日本兵器日本服飾，連古家具古地毯古刺繡都買，說他們家農作物加版稅每年進賬才一萬兩千法朗，他一年起碼花八萬法朗買這些玩物，一定入不敷出。毛姆猜想愛德蒙可能兼做古董買賣生意，一八七〇年代古董價格飛漲他肯定賺了大錢，不然龔古爾學會基金存款不會那麼豐厚。學會甄選十名天份高的新進作家，每人每年撥給六千法朗做生活補助，讓他們專心寫作，每年還挑出一名文采出眾的作家頒發獎金五千法朗。毛姆說愛德蒙向來裝窮，說學會花銷不菲，他無力成家，只好獨身，熟悉他們家的人都不相信。 　　 凌海成先生說他外公鄧之誠硬木家具、金石書畫、陶瓷竹玉、諸般雜項無所不收，不求貴重，但求歷史價值，旨在以物證史，研究賞玩之後隨手不惜送人，《骨董瑣記》那麼博大那麼精深原是這樣寫出來的。凌先生說「文如公雖為人慷慨，但清貧書生，一生節儉」，遇見喜愛的古董不買後悔，買也後悔：「前日在後門一舊貨鋪見一玉壺，製作古雅，類唐宋物，心頗好之。問之價，過昂不能得，然念之不忘。今日復往問之，則昨日已賣與海王邨雅韻齋矣！遂以電話詢之雅韻齋，以原價三十金仍歸於我。云好事未免玩物喪志，此亦不節之一端也，悔之無已。今書於此，一則以戒後人，一則自戒。開春以後萬不肯再作此無益浪費矣！」日記裏還有一則說他在雅韻齋見到銀銅香盒，大明成化年萬家楷書八字款，制度並不精妙，確為宮禁中物，盒裏塗金，當是萬貴妃禮佛所用，帶回家中放在案頭一再欣賞，很想買下，可惜價錢太貴了：「此時救饑不暇，亦不宜言此閒情也，擬退還之」。玩古玩字畫的人都一樣，遇見心頭肉不買後悔買也後悔的經歷多極了。六十年代陪前輩故友申石初先生逛古玩店遇見晚明一件金絲紫檀臂擱，古琴款式，刻兩句文徵明的字，要價兩百港幣。申先生又愛又嫌貴，悻然放棄。 　　 翌日再去，說賣掉了，申先生臉色大變，好幾天吃不下飯。過了大半年，杏廬先生無意間在另一家古玩店看到那件臂擱，老闆說不賣，留着自己玩。申先生聽了消息立刻趕去找老闆商議，老闆越發絕情，一步不讓。申先生苦苦纏了三個下午，終於三百塊港幣買到了：「事後想想，自怨愚蠢，」他說。「又不是文徵明親手刻製，有什麼用！」我家兩件古琴款式臂擱也在半喜半悔的心情下買來珍藏，一件楠木一件雞翅木，都刻蘭石郭尚先的字，雞翅比楠木刻得好，刻「雲在岫無爭出意，石當流有不平鳴」，申先生泉下有知也許要罵我「有什麼用」。 　　 郭蘭石是嘉慶進士，官大理寺卿，字像歐陽詢，小楷大佳，臨摹諸家都可亂真，高麗人日本人喜歡，與林則徐、梁章鉅同是閩人，連字都像。申先生煙癮大，一天抽兩包海軍牌，煙盒都拆開展平寫筆記。凌先生說鄧之誠煙癮也大，日吸兩包大前門，煙盒也拆開展平，蠅頭小楷寫筆記寫書評：「年深日久，何止萬千，今一張無存，可惜至極」。我在信上告訴洪先生說鄧之誠是大藏書家，我喜歡桑園這個號，最想讀他的《桑園讀書記》，說是他讀四五十種書的提要和劄記，六、七萬字，論清代學術，見解獨到，改天到圖書館找一找。鄧之誠一九六一年一月六日辭世，七十四歲。一九五八年反右，他的女婿他的學生都打成右派，他憂心極了。凌海成先生說：「文如公在文革前往生，幸耶非耶？」洪先生說走了萬幸，少磨難，少受罪。]]></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桑園</strong><br />
　　<br />
2012年5月13日<br />
　　<br />
寫〈<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884">三白小記</a>〉我寫了鄧之誠買過《浮生六記》作者沈三白的一幅畫，說是氣韻清逸，滿紙性靈，筆墨當在椒畦之上，「亟寶藏之，世有真賞，或不繆予」。<br />
　　<br />
上月中旬洪先生來電郵說我的引文漏抄幾句話，鄧之誠《<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836169/">骨董瑣記</a>》沈三白條「長洲沈復」是起句，接着說「字三白，著《浮生六記》，叙其夫婦食貧居困時事。婦陳甚賢，不得志於舅姑，同見擯逐，僦屋揚州，賣畫自給，饔餐屢竭，唱隨之樂不改，無何悼亡，子女死嫁，三白傀然從石琢堂韞玉游關游蜀，以寄哀思。記中追維往事，凄惋欲絕，大抵鍾情人也。」下面才接我引文中的「畫傳世不多，故鮮知者，予於西小市以二餅金得其一幀…」，「筆墨蹊徑尚在椒畦之上」我漏抄「蹊徑」二字。洪先生心細我粗疏。下筆之際，我光想鄧之誠買沈三白一幅畫，不必多引《瑣記》裏寫三白夫婦的事。我的引文應該加方括號才對：「︹長洲沈復︺畫傳世不多…」。「筆墨蹊徑」的「蹊徑」二字是我老眼昏花看漏了，不可饒恕，改天印書一併改正。洪先生電郵上說讀我文章數十年，從紙上讀到網上，是老朋友了，很想送我家藏《骨董瑣記》線裝本一函，一九二六年版本，袁勵准題封面，葉遐庵題扉頁，都寫了序，還有鄧之誠題絕句三首。我回電郵說這樣珍貴的版本我不敢要，心領了，彼此通郵訂交，於願足矣。一九二六年那個線裝版先父書齋裏有，我小時候讀過，今日也許還留在我大哥書房。我手頭這本是中國書店一九九一年精裝本，鄧珂寫〈前言〉，附索引，查閱方便，只嫌簡體字排印，骨董書失去骨董韻味，讀來彆扭。鄧珂是鄧之誠二夫人樊月女士的獨子，在香港做過事。<br />
　　<br />
鄧之誠夫人莊宛如育二子三女，兒子鄧瑜、鄧璧，女兒鄧琰、鄧瑛、鄧璜。長女鄧琰嫁給經濟學教授凌大珽，他們的公子凌海成先生寫了一篇〈五石齋餘舊夢痕─鄧之誠先生書齋瑣憶〉（<a href="http://vdisk.weibo.com/s/5ngnf">全文下载</a>），很細緻，很好看，畢竟家學淵源，筆墨盡是舊風韻，時麾人寫不出。凌先生稱他的外公鄧之誠叫文如公，號桑園、明齋、室名五石齋，館號雙穩樓，江蘇江寧人，清末舉人，畢業於成都外國語專門學校法文科，也讀過雲南兩級師範學堂，當過報刊總編輯，任職北京大學國史編纂處，北大校長蔡元培主持，一九二一年起當北大史學系教授，一九三〇年任燕京大學史學系教授，司徒雷登是校長，還兼任北平師大、輔大教授，桃李滿天下，周一良、王世襄、顧廷龍幾十位文史大家都是文如公的學生，著有《中華二千年史》、《東京夢華錄注》、《清詩紀事初編》。洪先生信上說他早年聽一位老師說鄧之誠通法文，在學校裏偶爾閑談法國文史和法國作家軼事，閑談龔古爾兄弟。龔古爾是十九世紀書香世家，姓 Goncourt，哥哥叫愛德蒙 Edmond，弟弟叫茹爾 Jules，兄弟合作寫小說《翟米尼．拉賽特》，寫《十八世紀藝術史》，寫四十六年《日記》，弟弟一八七〇年先死，哥哥接着寫，到一八九六年去世前出版了九卷，成了記述十九世紀法國社會史文學史珍貴文獻。兄弟兩人靠寡母遺產過小康生活，寄情詩酒，玩賞藝術，遊山看水。都博學，都胃痛，都失眠，都受神經官能症困擾，都不結婚。<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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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裏寫的那些情婦聽說都是弟弟茹爾穢迹，四十歲梅毒死了。我記得毛姆一九五八年文集《觀點》裏說哥哥愛德蒙從小愛收藏，愛逛古玩店舊貨店，愛看拍賣，愛買古畫，愛日本版畫日本漆器日本兵器日本服飾，連古家具古地毯古刺繡都買，說他們家農作物加版稅每年進賬才一萬兩千法朗，他一年起碼花八萬法朗買這些玩物，一定入不敷出。毛姆猜想愛德蒙可能兼做古董買賣生意，一八七〇年代古董價格飛漲他肯定賺了大錢，不然龔古爾學會基金存款不會那麼豐厚。學會甄選十名天份高的新進作家，每人每年撥給六千法朗做生活補助，讓他們專心寫作，每年還挑出一名文采出眾的作家頒發獎金五千法朗。毛姆說愛德蒙向來裝窮，說學會花銷不菲，他無力成家，只好獨身，熟悉他們家的人都不相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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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海成先生說他外公鄧之誠硬木家具、金石書畫、陶瓷竹玉、諸般雜項無所不收，不求貴重，但求歷史價值，旨在以物證史，研究賞玩之後隨手不惜送人，《骨董瑣記》那麼博大那麼精深原是這樣寫出來的。凌先生說「文如公雖為人慷慨，但清貧書生，一生節儉」，遇見喜愛的古董不買後悔，買也後悔：「前日在後門一舊貨鋪見一玉壺，製作古雅，類唐宋物，心頗好之。問之價，過昂不能得，然念之不忘。今日復往問之，則昨日已賣與海王邨雅韻齋矣！遂以電話詢之雅韻齋，以原價三十金仍歸於我。云好事未免玩物喪志，此亦不節之一端也，悔之無已。今書於此，一則以戒後人，一則自戒。開春以後萬不肯再作此無益浪費矣！」日記裏還有一則說他在雅韻齋見到銀銅香盒，大明成化年萬家楷書八字款，制度並不精妙，確為宮禁中物，盒裏塗金，當是萬貴妃禮佛所用，帶回家中放在案頭一再欣賞，很想買下，可惜價錢太貴了：「此時救饑不暇，亦不宜言此閒情也，擬退還之」。玩古玩字畫的人都一樣，遇見心頭肉不買後悔買也後悔的經歷多極了。六十年代陪前輩故友申石初先生逛古玩店遇見晚明一件金絲紫檀臂擱，古琴款式，刻兩句文徵明的字，要價兩百港幣。申先生又愛又嫌貴，悻然放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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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再去，說賣掉了，申先生臉色大變，好幾天吃不下飯。過了大半年，杏廬先生無意間在另一家古玩店看到那件臂擱，老闆說不賣，留着自己玩。申先生聽了消息立刻趕去找老闆商議，老闆越發絕情，一步不讓。申先生苦苦纏了三個下午，終於三百塊港幣買到了：「事後想想，自怨愚蠢，」他說。「又不是文徵明親手刻製，有什麼用！」我家兩件古琴款式臂擱也在半喜半悔的心情下買來珍藏，一件楠木一件雞翅木，都刻蘭石郭尚先的字，雞翅比楠木刻得好，刻「雲在岫無爭出意，石當流有不平鳴」，申先生泉下有知也許要罵我「有什麼用」。<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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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蘭石是嘉慶進士，官大理寺卿，字像歐陽詢，小楷大佳，臨摹諸家都可亂真，高麗人日本人喜歡，與林則徐、梁章鉅同是閩人，連字都像。申先生煙癮大，一天抽兩包海軍牌，煙盒都拆開展平寫筆記。凌先生說鄧之誠煙癮也大，日吸兩包大前門，煙盒也拆開展平，蠅頭小楷寫筆記寫書評：「年深日久，何止萬千，今一張無存，可惜至極」。我在信上告訴洪先生說鄧之誠是大藏書家，我喜歡桑園這個號，最想讀他的《<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63327/">桑園讀書記</a>》，說是他讀四五十種書的提要和劄記，六、七萬字，論清代學術，見解獨到，改天到圖書館找一找。鄧之誠一九六一年一月六日辭世，七十四歲。一九五八年反右，他的女婿他的學生都打成右派，他憂心極了。凌海成先生說：「文如公在文革前往生，幸耶非耶？」洪先生說走了萬幸，少磨難，少受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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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立體鄉愁（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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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07 May 2012 03:01:2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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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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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立體鄉愁 　　 2012年5月6日 　　 是查爾斯的朋友，畫畫的，六十年代在南洋見過，七十年代尾在倫敦再見，帶着查爾斯一本畫冊來看我，說他和查爾斯越南易幟前夕一起到美國，查爾斯家境好，讀完書日子悠閑，他不一樣，家裏窮，工程畢業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事，工餘畫立體派油畫。他叫萊斯利，十八九歲那兩年天天在查爾斯家畫室畫畫，顴骨很高，鼻樑也高，披着長髮光着上身畫許多印象派油畫，仿莫奈，很像，天黑了穿上背心騎着腳踏車回家，一句話不說。 　　 我剛讀完書，在越南西貢住一個多月，住在查爾斯隔壁，午後天熱常到查爾斯後園蓮池邊老樹下吃下午茶。一天，萊斯利站在畫室窗前叫我們進去看他剛畫完的一幅畫：滿胸滿背都是汗珠都是油彩，畫架上畫的是睡蓮，七分莫奈。查爾斯一看驚喜。萊斯利坐在紅磚地上一句話不說。查爾斯的女朋友拿着濕毛巾替他擦汗擦油彩他動都不動。「我想買這幅畫，行嗎？」她俯在他耳邊用法語說。「不賣，」萊斯利默默盯着那幅畫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天在倫敦酒店咖啡館我問萊斯利《睡蓮》還在不在。他說老早送給查爾斯的妻子。人長胖了，頭髮剪得很短，話很多，一口美國英語，一套灰西裝配一條藍領帶，像洋行經理。他說這幾年他只讀格里斯 Juan Gris 的立體派畫論，只學格里斯的畫風。格里斯是西班牙畫家，一九○六年移居法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先鋒派主將，立體派祭酒，住巴黎蒙馬特藝術家公寓，畢加索也住過那間公寓。他的紙張拼貼畫和靜物油畫生前身後都賣大價錢，一九一五年賣一千萬美元，破藝術品紀錄，二○一○年一幅靜物在紐約賣兩千八百萬美元。一九二七年逝世，四十歲。前兩天收到美國寄來海明威《Death in the Afternoon》我想起萊斯利。一九三二年初版，皮畫封面封底貼格里斯鬥牛場《Plaza de Toro》彩畫，卷首插圖複製格里斯的拼貼畫《鬥牛士》，封面封底內頁手工刷製橙紅和金色水雲紋，書邊燙金刷彩虹斑點幾何圖案。 　　 立體派書皮裝幀向來少。四月中旬紐約書展上聽說有兩本，一本費滋傑羅一本海明威。洛杉磯舊書商戴維電郵傳來彩照，《Tender is the Night》我不喜歡，海明威這本一眼看出格里斯風格，真堂皇。聽說三藩市簡妮也在紐約，我電話問她，她勸我不要錯過這本《死在午後》，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位裝幀家做了兩本，一本在她家，皮畫也貼格里斯名作，沒有書展裏這本切題，漂亮。我回電郵告訴戴維。他說簡妮那本是早年他賣給簡妮父親的，裝幀家是個西班牙人，做裝幀永不落款，是格里斯的朋友，流落美國做書維生，一九六四年在紐約過世，一生做過十九部立體派裝幀，幾十年了坊間找都找不到，聽說都在歐美藏書家手裏。西方歷代書籍裝幀李儂最熟，她說立體派皮畫裝幀西班牙色彩濃烈，歐美老一輩藏書家大半嫌時麾，嫌色調太濃，嫌構圖誇張，跟西方傳統經典名著不搭配：「海明威《死在午後》選格里斯鬥牛名作倒恰當，」她說，「費滋傑羅小說做立體派封面反而滑稽。」李儂家裏珍藏一部《知識之樹》我記得用了年輕畢加索一幅立體畫貼出封面，一塊塊彩皮斑斕繽紛，隱隱影射書中情調。那年李儂到馬德里過夏天，西班牙朋友帶她去看一位書籍裝幀家，四五十歲，一身破爛，工作室也破爛，雙手長滿老繭，兩三個月才做出一本書，床底下翻出那本《知識之樹》問李儂要不要，不便宜。 　　 李儂想了一宵翌日天一亮敲門給錢買下來：「他說他等着這筆錢還債，問我願不願意請他吃一份早餐。他帶我到街角咖啡館，一吃吃了三份，說他餓了兩天。」李儂說她搭火車離開馬德里那天風大雨大，上了車廂剛坐下來遠遠看到裝幀家一個人站在月台上點頭微笑。她打開車窗招手叫他過來。他遲疑了片刻快步走到車窗前：「謝謝你，」他捧着她的手淺淺香了一下。「你的書要裝幀儘管寄給我，免費。」火車緩緩開動，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了滿心惆悵。李儂說她從來不敢寄書給他裝幀，怕愛上他。《知識之樹》是西班牙巴斯克族名作家巴羅哈 Pio Baroja 自傳體小說。巴羅哈一八七二年生，一九五六年死。學醫，在西班牙北邊鄉村行醫不久回馬德里老家開的麵包房工作。「九八年一代」成員，反對西班牙生活愚昧落後，寫十一套三部曲描述當代社會問題。一九○四年名著《為生活鬥爭》寫馬德里貧民窟貧困污穢。一生寫過許多流浪漢故事，創作近一百部小說，《活動家回憶錄》收十四部長篇小說和八部中篇小說，寫西班牙十九世紀起義志士和他們那個時代的命運。一九五四年海明威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去了一趟西班牙看望巴羅哈。巴羅哈八十二歲了，海明威在病榻前對老人說老人比他更應該得諾貝爾獎。巴羅哈默默點了點頭，兩年後辭世。海明威文名四十年代中期崛起，越颷越旺，一九五八年美國書籍拍賣會上他的片紙隻字全創高價。他的家庭醫生 Don Carlos Guffey 那批海明威簽名本和書信原稿一件件高價易手。海明威贈送的那些書都帶題識，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遇見一本《非洲青山》正是醫生的舊藏，書商開價一兩千英鎊，吃完一頓午飯再去賣掉了。 　　 那些年英國美國有些收藏家喜歡搜集發表名著的老雜誌，我的書商朋友威爾遜藏了一些，美國小說家約翰·赫西的《廣島》在《紐約客》一期登完，他有。《生活》雜誌刊登的海明威《老人與海》那一期他也有。威爾遜說這些雜誌初刊的名著其實跟出書版本未必一樣，作者刊完再刪改，期刊上的版本終究是初稿，名作家卡波特那部《冷血》在《紐約客》連載三期，後來藍燈書屋出版的單行本面目大異：卡波特大幅刪改好幾回。還有舞台劇的場刊。威爾遜說名著改編話劇的場刊越老越值錢，簡妮收了一大叠，紐約百老滙上演海明威《戰地春夢》的場刊她買了，貴得很，說只演十場不到，我記得印得很樸素。喬志高先生好像也搜集場刊。我問過高先生，他說老年月買不起名著初版簽名本，場刊不貴，男女主角簽了名更難得，紐約舊書店大半都藏了些。那天我帶萊斯利到倫敦查靈十字街找立體畫海報，舞台劇場刊果然不少，老一輩人買，專賣演藝書刊那家最多。 　　 萊斯利回美國不久寄了一張牛油麵包明信片謝謝我招待他，明信片印格里斯水果油畫，色調陰陰暗暗，佈局很特別。這樣的藝術太高深，不是人人都懂，都喜歡，查爾斯說還是《睡蓮》好。戰後越南西貢那條林蔭小巷聽說還在，那幾幢老洋房破落了，後園蓮池老樹一片寂寞：豆萁家國，幾度煎燃，牽情從來只剩舊山舊水舊花草。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立體鄉愁</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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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查爾斯的朋友，畫畫的，六十年代在南洋見過，七十年代尾在倫敦再見，帶着查爾斯一本畫冊來看我，說他和查爾斯越南易幟前夕一起到美國，查爾斯家境好，讀完書日子悠閑，他不一樣，家裏窮，工程畢業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事，工餘畫立體派油畫。他叫萊斯利，十八九歲那兩年天天在查爾斯家畫室畫畫，顴骨很高，鼻樑也高，披着長髮光着上身畫許多印象派油畫，仿莫奈，很像，天黑了穿上背心騎着腳踏車回家，一句話不說。<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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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讀完書，在越南西貢住一個多月，住在查爾斯隔壁，午後天熱常到查爾斯後園蓮池邊老樹下吃下午茶。一天，萊斯利站在畫室窗前叫我們進去看他剛畫完的一幅畫：滿胸滿背都是汗珠都是油彩，畫架上畫的是睡蓮，七分莫奈。查爾斯一看驚喜。萊斯利坐在紅磚地上一句話不說。查爾斯的女朋友拿着濕毛巾替他擦汗擦油彩他動都不動。「我想買這幅畫，行嗎？」她俯在他耳邊用法語說。「不賣，」萊斯利默默盯着那幅畫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天在倫敦酒店咖啡館我問萊斯利《睡蓮》還在不在。他說老早送給查爾斯的妻子。人長胖了，頭髮剪得很短，話很多，一口美國英語，一套灰西裝配一條藍領帶，像洋行經理。他說這幾年他只讀格里斯 Juan Gris 的立體派畫論，只學格里斯的畫風。格里斯是西班牙畫家，一九○六年移居法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先鋒派主將，立體派祭酒，住巴黎蒙馬特藝術家公寓，畢加索也住過那間公寓。他的紙張拼貼畫和靜物油畫生前身後都賣大價錢，一九一五年賣一千萬美元，破藝術品紀錄，二○一○年一幅靜物在紐約賣兩千八百萬美元。一九二七年逝世，四十歲。前兩天收到美國寄來海明威《Death in the Afternoon》我想起萊斯利。一九三二年初版，皮畫封面封底貼格里斯鬥牛場《Plaza de Toro》彩畫，卷首插圖複製格里斯的拼貼畫《鬥牛士》，封面封底內頁手工刷製橙紅和金色水雲紋，書邊燙金刷彩虹斑點幾何圖案。<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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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體派書皮裝幀向來少。四月中旬紐約書展上聽說有兩本，一本費滋傑羅一本海明威。洛杉磯舊書商戴維電郵傳來彩照，《Tender is the Night》我不喜歡，海明威這本一眼看出格里斯風格，真堂皇。聽說三藩市簡妮也在紐約，我電話問她，她勸我不要錯過這本《死在午後》，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位裝幀家做了兩本，一本在她家，皮畫也貼格里斯名作，沒有書展裏這本切題，漂亮。我回電郵告訴戴維。他說簡妮那本是早年他賣給簡妮父親的，裝幀家是個西班牙人，做裝幀永不落款，是格里斯的朋友，流落美國做書維生，一九六四年在紐約過世，一生做過十九部立體派裝幀，幾十年了坊間找都找不到，聽說都在歐美藏書家手裏。西方歷代書籍裝幀李儂最熟，她說立體派皮畫裝幀西班牙色彩濃烈，歐美老一輩藏書家大半嫌時麾，嫌色調太濃，嫌構圖誇張，跟西方傳統經典名著不搭配：「海明威《死在午後》選格里斯鬥牛名作倒恰當，」她說，「費滋傑羅小說做立體派封面反而滑稽。」李儂家裏珍藏一部《知識之樹》我記得用了年輕畢加索一幅立體畫貼出封面，一塊塊彩皮斑斕繽紛，隱隱影射書中情調。那年李儂到馬德里過夏天，西班牙朋友帶她去看一位書籍裝幀家，四五十歲，一身破爛，工作室也破爛，雙手長滿老繭，兩三個月才做出一本書，床底下翻出那本《知識之樹》問李儂要不要，不便宜。<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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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儂想了一宵翌日天一亮敲門給錢買下來：「他說他等着這筆錢還債，問我願不願意請他吃一份早餐。他帶我到街角咖啡館，一吃吃了三份，說他餓了兩天。」李儂說她搭火車離開馬德里那天風大雨大，上了車廂剛坐下來遠遠看到裝幀家一個人站在月台上點頭微笑。她打開車窗招手叫他過來。他遲疑了片刻快步走到車窗前：「謝謝你，」他捧着她的手淺淺香了一下。「你的書要裝幀儘管寄給我，免費。」火車緩緩開動，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了滿心惆悵。李儂說她從來不敢寄書給他裝幀，怕愛上他。《知識之樹》是西班牙巴斯克族名作家巴羅哈 Pio Baroja 自傳體小說。巴羅哈一八七二年生，一九五六年死。學醫，在西班牙北邊鄉村行醫不久回馬德里老家開的麵包房工作。「九八年一代」成員，反對西班牙生活愚昧落後，寫十一套三部曲描述當代社會問題。一九○四年名著《為生活鬥爭》寫馬德里貧民窟貧困污穢。一生寫過許多流浪漢故事，創作近一百部小說，《活動家回憶錄》收十四部長篇小說和八部中篇小說，寫西班牙十九世紀起義志士和他們那個時代的命運。一九五四年海明威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去了一趟西班牙看望巴羅哈。巴羅哈八十二歲了，海明威在病榻前對老人說老人比他更應該得諾貝爾獎。巴羅哈默默點了點頭，兩年後辭世。海明威文名四十年代中期崛起，越颷越旺，一九五八年美國書籍拍賣會上他的片紙隻字全創高價。他的家庭醫生 Don Carlos Guffey 那批海明威簽名本和書信原稿一件件高價易手。海明威贈送的那些書都帶題識，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遇見一本《非洲青山》正是醫生的舊藏，書商開價一兩千英鎊，吃完一頓午飯再去賣掉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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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英國美國有些收藏家喜歡搜集發表名著的老雜誌，我的書商朋友威爾遜藏了一些，美國小說家約翰·赫西的《廣島》在《紐約客》一期登完，他有。《生活》雜誌刊登的海明威《老人與海》那一期他也有。威爾遜說這些雜誌初刊的名著其實跟出書版本未必一樣，作者刊完再刪改，期刊上的版本終究是初稿，名作家卡波特那部《冷血》在《紐約客》連載三期，後來藍燈書屋出版的單行本面目大異：卡波特大幅刪改好幾回。還有舞台劇的場刊。威爾遜說名著改編話劇的場刊越老越值錢，簡妮收了一大叠，紐約百老滙上演海明威《戰地春夢》的場刊她買了，貴得很，說只演十場不到，我記得印得很樸素。喬志高先生好像也搜集場刊。我問過高先生，他說老年月買不起名著初版簽名本，場刊不貴，男女主角簽了名更難得，紐約舊書店大半都藏了些。那天我帶萊斯利到倫敦查靈十字街找立體畫海報，舞台劇場刊果然不少，老一輩人買，專賣演藝書刊那家最多。<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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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斯利回美國不久寄了一張牛油麵包明信片謝謝我招待他，明信片印格里斯水果油畫，色調陰陰暗暗，佈局很特別。這樣的藝術太高深，不是人人都懂，都喜歡，查爾斯說還是《睡蓮》好。戰後越南西貢那條林蔭小巷聽說還在，那幾幢老洋房破落了，後園蓮池老樹一片寂寞：豆萁家國，幾度煎燃，牽情從來只剩舊山舊水舊花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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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題南簃（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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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02 May 2012 07:03:1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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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林雪严]]></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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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題南簃 2012年04月29日 英文名字叫菲立普，姓嚴，嚴老先生家的小少爺，也四十多了，南洋生意做得大，到處跑，每回來香港總來看我，說香港認 識他父親的人剩我一個了，看到我像重溫舊人舊事，滿心歡喜:「買賣越大事情越多人越浮躁，」他說，「難得躲進董叔叔家看看古玩字畫靜一靜，調一調。」人老了我還有這樣一層用處，不錯。嚴家家大業大，菲立普的爺爺戰前是南洋椰子大王，做椰油發迹。 　　 菲立普的父親嚴先生風花雪月，無心從商，印尼排華他帶着妻小到台灣避秦，一住十幾年。我六十年代初在台北認識嚴先生菲立普才兩歲。一九七○年我再去台北嚴先生說他們家在印尼的生意都關張了，他大哥把資金轉去新加坡泰國菲律賓，要他搬過去住，新加坡泰國隨他選。嚴先生先是去了新加坡，菲立普留在台灣讀書，住姑姑家，我在英國那幾年老嚴住泰國。八十年代菲立普到南洋跟隨他大伯父學做生意，嚴先生依然散淡，台灣香港到處看朋友。九十年代尾老嚴家大哥先過世，二○○二年嚴先生在曼谷心臟病發搶救好幾天沒有醒過來。那時候嚴家生意聽說已然歸菲立普管，做得漂亮紅火，嚴先生走得無牽無掛。我只記得這些了。菲立普從來不跟我說他的寶號他的生意，知道我沒興趣。到底從小在台灣求學，看書多，學識豐富，中文好，愛藏書，我的新書老書他收齊了，比我還齊。還收梁實秋，從戰前大陸老版本收到台灣新版本，梁先生譯的莎翁全集梁先生還為他簽名題識。新文學老作家老作品上千本，說全是南洋一位教書先生的舊藏，他整批買下來，徐志摩魯迅沈從文簽名本都有，我到曼谷他家裏看過，十足現代文學館。菲立普還愛收藏清末民初老畫家畫作，任伯年吳昌碩虛谷吳大澂一大堆，小名家也多，說是台灣一位父執臨終前賣給他，照當今市價算又是一筆家業。菲立普中文名字帶「望」字，妻子叫「小南」，三年前要我給他寫隸書「望南樓」橫匾刻在楠木上掛在正廳，說他命中一生大利南方，南字大吉。 　　 上星期他來我家看到俞平伯寫的扇子，背面是戈湘嵐和林雪巖合畫的伏虎仕女，說他藏了好幾幅戈湘嵐的馬，還有林雪巖山水，仕女，我這柄扇子他說老虎必是戈湘嵐手筆，仕女一看是林雪巖:「我小時候台北老家掛的那幅戈湘嵐還在，」他說，「寫給父親的上款。」我記得是柳蔭八駿圖，嚴先生戰前托人到上海買了求寫上款。戈湘嵐從小跟哥哥戈公振讀書，愛畫畫，先進上海美專學西畫，畢了業任職商務印書館十多年，當過上海新聞記者聯合會會長，拜趙叔儒為師，畫馬得了老師神髓，馳名滬上，創辦學友書畫社出版教學用掛圖，一九四九年之後還在上海教育出版社畫掛圖。戈湘嵐畫馬媲美徐悲鴻，毛片細密，配景也好，我初來香港買過他一柄扇子，畫雙駿，工筆，剛去英國送給蕭先生。蕭先生屬馬，愛收美駿扇子，趙叔儒徐悲鴻溥雪齋溥毅齋好幾柄，見了我的戈湘嵐說大好，也要。他說戈湘嵐是江蘇東人，哥哥戈公振是著名報人，新聞學家，先在上海有正書局做事，再到《時報》當總編輯，也做過《申報》，做過國民大學、南方大學、大廈大學、復旦大學新聞系教授，多次出國考察新聞事業，九一八事變之後去了蘇聯，韜奮邀約回國創辦《生活日報》，一到上海猝然病逝，才四十五歲。林雪巖倒是戈湘嵐同學，一起跟趙叔儒學畫，揚州江都人，老民國時代著名書畫家，飽讀詩書，和戈湘嵐一起跟陳含光交往，精習詩文金石。陳含光後來去了台灣，我在台北買過他一枚閑章，白文刻「樂琴書以消憂」，刀工遠遠不如陳巨來。 　　 菲立普說林雪巖仕女畫得最好，我藏了他一件斗方，精緻雅麗，開相帶清代風格，設色也明亮，只嫌仕女頭髮畫得不夠濃，沒有黃均好，沒有劉旦宅好。劉先生那幅《姜白石詞意圖》濃髮簪花仕女裊裊婷婷美極了，跟他給我畫的《平兒理妝》一樣嫵媚，菲立普每回來我家總要站着看半天才肯坐下來聊天。林雪巖畫庭園工整秀潤，像溥心畬。聽說他二十五歲在蘇州百貨公司夜校教國文，兼任吳縣漆業公會文書，抗戰後在江南各地賣畫，一九五○年入燈塔出版社專畫連環圖，一九五六年在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連環畫編輯組當組長，一年出版連環畫冊近四百種，還經常跟戈湘嵐合作畫畫，戈湘嵐畫馬，他布景，上海揚州人人讚為藝林一絕，一九六五年五十三歲辭世。我家這柄《長相思》扇子俞平伯寫於己丑一九四九年，戈湘嵐林雪巖工筆合畫於庚寅一九五○年，字畫兩面上款都寫「錫恩先生」，不知道是誰。 　　 美女嫵媚，老虎兇悍，不畫背景，一片素白，更見功底。扇子杭州拍賣會上競投激烈。俞平伯書扇極少，李白名詩小楷寫得又份外秀麗，聽說拍賣場上爭的是俞先生的字不是戈湘嵐林雪巖的畫。張充和先生幾件書法上回在杭州拍賣也都高價拍罄，俞家張家清風明月不便宜了。菲立普老早想要一幅張充和書法，杭州拍賣會上爭不到，北京朋友不久替他找到張先生一紙詞箋，高興至今。俞平伯他也想要，香港蘇富比春拍有俞先生楹聯，他嫌大，說俞先生小工楷才漂亮，情願慢慢找，隨緣。我家幾件俞平伯小品他要我放一件給他我捨不得。台北沈茵那幾件他也要沈茵勻一件沈茵也捨不得。俞平伯坊間真的不多。沈茵還有一件朱自清詩箋更珍貴。那筆小行楷跟朱先生為俞平伯詩集《憶》寫的跋文一樣，端正，不太好看，卻難得一見，難怪沈茵掛在床頭掛了幾十年。 　　 早年新加坡靜叔也藏了朱自清一幅小詩箋，寫一首七絕，書法比沈茵那件剛健，長年掛在靜叔書桌邊白牆上，清末酸枝雕雲紋鏡框，說勝利後廈門老同學送的。郁達夫給靜叔寫的斗方也好，靜叔那時候二十不到，上款稱「靜之小弟存念」，字字微斜，落拓有趣。郁達夫條幅沈茵倒讓出一件給菲立普，寫那首著名的名馬美人詩，美人沈茵說意境太俗氣，不喜歡。我六十年代介紹嚴先生認識沈茵，嚴先生跟沈茵舅舅從此做了好朋友，常到舅舅古玩店喝茶聊天，買了不少清代小名家小品。菲立普從小愛戀沈茵，說長大了娶老婆要娶沈阿姨。他和小南成親果然是沈茵做的媒，小南相貌四分像沈茵，台北眷村長大的河南人，中文系畢業，舊詩寫得很不錯，國畫也畫兩筆，迷李清照，迷張愛玲。菲立普這回一到我家匆匆找毛筆鋪宣紙要我寫「南簃」二字，說望南樓後園剛加建一個套房給小南做書室，按手機裏的彩照給我看，白牆紅瓦綠茵漂亮極了，小南說小匾寫了刻了掛在門楣上，還說這回不要我寫八分字要我寫何紹基。 　　 「南簃」比「望南樓」好寫，仿何紹基不難仿得像。這些晚輩最會欺負老頭子，需索無厭，沒大沒小，幾十年了，我也慣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題南簃</strong></p>
<p>2012年04月29日</p>
<p>英文名字叫菲立普，姓嚴，嚴老先生家的小少爺，也四十多了，南洋生意做得大，到處跑，每回來香港總來看我，說香港認 識他父親的人剩我一個了，看到我像重溫舊人舊事，滿心歡喜:「買賣越大事情越多人越浮躁，」他說，「難得躲進董叔叔家看看古玩字畫靜一靜，調一調。」人老了我還有這樣一層用處，不錯。嚴家家大業大，菲立普的爺爺戰前是南洋椰子大王，做椰油發迹。<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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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立普的父親嚴先生風花雪月，無心從商，印尼排華他帶着妻小到台灣避秦，一住十幾年。我六十年代初在台北認識嚴先生菲立普才兩歲。一九七○年我再去台北嚴先生說他們家在印尼的生意都關張了，他大哥把資金轉去新加坡泰國菲律賓，要他搬過去住，新加坡泰國隨他選。嚴先生先是去了新加坡，菲立普留在台灣讀書，住姑姑家，我在英國那幾年老嚴住泰國。八十年代菲立普到南洋跟隨他大伯父學做生意，嚴先生依然散淡，台灣香港到處看朋友。九十年代尾老嚴家大哥先過世，二○○二年嚴先生在曼谷心臟病發搶救好幾天沒有醒過來。那時候嚴家生意聽說已然歸菲立普管，做得漂亮紅火，嚴先生走得無牽無掛。我只記得這些了。菲立普從來不跟我說他的寶號他的生意，知道我沒興趣。到底從小在台灣求學，看書多，學識豐富，中文好，愛藏書，我的新書老書他收齊了，比我還齊。還收梁實秋，從戰前大陸老版本收到台灣新版本，梁先生譯的莎翁全集梁先生還為他簽名題識。新文學老作家老作品上千本，說全是南洋一位教書先生的舊藏，他整批買下來，徐志摩魯迅沈從文簽名本都有，我到曼谷他家裏看過，十足現代文學館。菲立普還愛收藏清末民初老畫家畫作，任伯年吳昌碩虛谷吳大澂一大堆，小名家也多，說是台灣一位父執臨終前賣給他，照當今市價算又是一筆家業。菲立普中文名字帶「望」字，妻子叫「小南」，三年前要我給他寫隸書「望南樓」橫匾刻在楠木上掛在正廳，說他命中一生大利南方，南字大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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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他來我家看到俞平伯寫的扇子，背面是戈湘嵐和林雪巖合畫的伏虎仕女，說他藏了好幾幅戈湘嵐的馬，還有林雪巖山水，仕女，我這柄扇子他說老虎必是戈湘嵐手筆，仕女一看是林雪巖:「我小時候台北老家掛的那幅戈湘嵐還在，」他說，「寫給父親的上款。」我記得是柳蔭八駿圖，嚴先生戰前托人到上海買了求寫上款。戈湘嵐從小跟哥哥戈公振讀書，愛畫畫，先進上海美專學西畫，畢了業任職商務印書館十多年，當過上海新聞記者聯合會會長，拜趙叔儒為師，畫馬得了老師神髓，馳名滬上，創辦學友書畫社出版教學用掛圖，一九四九年之後還在上海教育出版社畫掛圖。戈湘嵐畫馬媲美徐悲鴻，毛片細密，配景也好，我初來香港買過他一柄扇子，畫雙駿，工筆，剛去英國送給蕭先生。蕭先生屬馬，愛收美駿扇子，趙叔儒徐悲鴻溥雪齋溥毅齋好幾柄，見了我的戈湘嵐說大好，也要。他說戈湘嵐是江蘇東人，哥哥戈公振是著名報人，新聞學家，先在上海有正書局做事，再到《時報》當總編輯，也做過《申報》，做過國民大學、南方大學、大廈大學、復旦大學新聞系教授，多次出國考察新聞事業，九一八事變之後去了蘇聯，韜奮邀約回國創辦《生活日報》，一到上海猝然病逝，才四十五歲。林雪巖倒是戈湘嵐同學，一起跟趙叔儒學畫，揚州江都人，老民國時代著名書畫家，飽讀詩書，和戈湘嵐一起跟陳含光交往，精習詩文金石。陳含光後來去了台灣，我在台北買過他一枚閑章，白文刻「樂琴書以消憂」，刀工遠遠不如陳巨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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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立普說林雪巖仕女畫得最好，我藏了他一件斗方，精緻雅麗，開相帶清代風格，設色也明亮，只嫌仕女頭髮畫得不夠濃，沒有黃均好，沒有劉旦宅好。劉先生那幅《姜白石詞意圖》濃髮簪花仕女裊裊婷婷美極了，跟他給我畫的《平兒理妝》一樣嫵媚，菲立普每回來我家總要站着看半天才肯坐下來聊天。林雪巖畫庭園工整秀潤，像溥心畬。聽說他二十五歲在蘇州百貨公司夜校教國文，兼任吳縣漆業公會文書，抗戰後在江南各地賣畫，一九五○年入燈塔出版社專畫連環圖，一九五六年在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連環畫編輯組當組長，一年出版連環畫冊近四百種，還經常跟戈湘嵐合作畫畫，戈湘嵐畫馬，他布景，上海揚州人人讚為藝林一絕，一九六五年五十三歲辭世。我家這柄《長相思》扇子俞平伯寫於己丑一九四九年，戈湘嵐林雪巖工筆合畫於庚寅一九五○年，字畫兩面上款都寫「錫恩先生」，不知道是誰。<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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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嫵媚，老虎兇悍，不畫背景，一片素白，更見功底。扇子杭州拍賣會上競投激烈。俞平伯書扇極少，李白名詩小楷寫得又份外秀麗，聽說拍賣場上爭的是俞先生的字不是戈湘嵐林雪巖的畫。張充和先生幾件書法上回在杭州拍賣也都高價拍罄，俞家張家清風明月不便宜了。菲立普老早想要一幅張充和書法，杭州拍賣會上爭不到，北京朋友不久替他找到張先生一紙詞箋，高興至今。俞平伯他也想要，香港蘇富比春拍有俞先生楹聯，他嫌大，說俞先生小工楷才漂亮，情願慢慢找，隨緣。我家幾件俞平伯小品他要我放一件給他我捨不得。台北沈茵那幾件他也要沈茵勻一件沈茵也捨不得。俞平伯坊間真的不多。沈茵還有一件朱自清詩箋更珍貴。那筆小行楷跟朱先生為俞平伯詩集《憶》寫的跋文一樣，端正，不太好看，卻難得一見，難怪沈茵掛在床頭掛了幾十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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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新加坡靜叔也藏了朱自清一幅小詩箋，寫一首七絕，書法比沈茵那件剛健，長年掛在靜叔書桌邊白牆上，清末酸枝雕雲紋鏡框，說勝利後廈門老同學送的。郁達夫給靜叔寫的斗方也好，靜叔那時候二十不到，上款稱「靜之小弟存念」，字字微斜，落拓有趣。郁達夫條幅沈茵倒讓出一件給菲立普，寫那首著名的名馬美人詩，美人沈茵說意境太俗氣，不喜歡。我六十年代介紹嚴先生認識沈茵，嚴先生跟沈茵舅舅從此做了好朋友，常到舅舅古玩店喝茶聊天，買了不少清代小名家小品。菲立普從小愛戀沈茵，說長大了娶老婆要娶沈阿姨。他和小南成親果然是沈茵做的媒，小南相貌四分像沈茵，台北眷村長大的河南人，中文系畢業，舊詩寫得很不錯，國畫也畫兩筆，迷李清照，迷張愛玲。菲立普這回一到我家匆匆找毛筆鋪宣紙要我寫「南簃」二字，說望南樓後園剛加建一個套房給小南做書室，按手機裏的彩照給我看，白牆紅瓦綠茵漂亮極了，小南說小匾寫了刻了掛在門楣上，還說這回不要我寫八分字要我寫何紹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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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簃」比「望南樓」好寫，仿何紹基不難仿得像。這些晚輩最會欺負老頭子，需索無厭，沒大沒小，幾十年了，我也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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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苦雨紀事（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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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4 Apr 2012 01:31:3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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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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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苦雨紀事 　　 2012年04月22日 　　 何孟澈惠賜一塊木匾，不大，濶四十六厘米，高十八厘米，集蘇東坡書法刻「苦雨齋」三字。是北京傅稼生先生從《寒食帖》上集得「苦雨」二字，再從坡公遺墨中找到「齋」字，都是行書，集成橫匾，渾然一體，雄健醇厚，好看極了。 　　 傅先生是篆刻大家，刻印刻木獨步藝苑，孟澈《寒食帖》黃花梨筆筒是他刻的，這回齋匾集帖中小字放大，傅先生用擘窠大字刻法刻成，每字雙鈎陰刻，雙鈎裏的肉卻淺浮雕微微浮起，遠看近看龍翔鳳翥，神采不凡。木匾刻好孟澈問我要不要填金填石綠，我偏愛木紋本色，拍照拍不清楚還有傅萬里先生做的搨本。萬里先生是墨搨高手，孟澈家藏木雕竹刻都是他搨的，精緻生動，纖毫畢現，「苦雨齋」美匾經他一搨，古意煥然，裱一裱又多了一件藝術品。「苦雨齋」是知堂周作人齋名。清代秀水顧烈星有「苦雨堂」，「堂」字沒有「齋」字秀樸。鮑耀明先生舊藏「苦雨齋」小匾是沈尹默早年給知堂寫的，拍賣圖錄上我一見傾心，價錢太高買不起，孟澈知道了，找北京稼生、萬里兩位商量做出這塊小匾給我做生日。老朋友高誼隆情，歡欣之餘不無老話說的至感而恧。我沒有齋名，掛了「苦雨齋」木匾掛的是一份友情，不敢印信箋印稿紙冒犯知堂。齊白石一九〇〇年三十八歲為鹽商畫了《南岳全圖》收了潤筆三百二十兩銀子，到蓮花寨租下梅公祠堂，取名「百梅書屋」，又在空地上蓋了一間「借山吟館」，說山不是我所有，借來娛目而已。我客居香港五十年，住處都在山腰上，「借山」二字固然寫實，畢竟借了齊白石的光，大不敬，不合適。這五十年裏我煮字賣文為生，齊先生用過的「甑屋」其實也好，無奈讀了他題「甑屋」橫匾的跋文不禁肅然:「余童子時喜寫字，祖母嘗太息曰:『汝好學，惜生來時走錯了人家。俗云: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裏煮?明朝無米，吾兒奈何!』及二十餘歲時，嘗得作畫錢買柴米，祖母笑曰:『哪知今日鍋裏煮吾兒之畫也!』怱怱余年今六十一矣，作客京華，賣畫自給，常懸畫於屋四壁，因名其屋曰『甑屋』，依然煮畫以活餘年。痛祖母不能呼吾兒同餐矣!癸亥正月，白石。」 　　 齊先生的「甑屋」包含這樣一段祖孫親情，旁人不配沿用。居處有名，其源甚古，帝王殿臺，豪室園囿，各取嘉名，早在先秦。讀書人讀書治事之齋，聽說到宋朝才興起榜額，流風所被，日漸多了。我少年時候有過上海共讀樓叢書之《別號索引》和《室名索引》，海寧人陳乃乾主編，國光印書局線裝印製，民國二十幾年已經印了好幾版，幾經搬遷，《別號》遺失，《室名》還在，殘破脫落，怕不全了。胡道靜寫的序文蛀了好幾個大洞小洞，有一句說從來「一名而數氏所共，數名而一人所有」，說「萬卷堂」從宋朝到明朝前後六個人用過，「萬卷樓」更多，十個人用過。文徵明生性風雅，愛起新名，玉蘭堂，辛夷館，翠竹齋，梅華屋，煙條館，晤言室，梅谿精舍，多極了。居處題名有的取進德之義，有的是紀事之舉，《室名索引》只能記名記地，不能記事記義，袁廷檮得祖世三硯，命樓曰三硯齋，後來又得兩硯，改名五硯樓，查《索引》查了三硯再查五硯只查出兩處都屬袁廷檮，沒有註明先得三硯再得兩硯的故實。往昔教國文的鍾老師說書名《索引》，供人搜索簡單名目，總比漫無頭緒要好，不必苛求。我這一代人小時候課餘生活單調，連《室名索引》這樣的辭書都捧讀半天，真可笑。六十年代在台灣還有一位學長的父親研究歷代園林，工餘細筆描繪園林一大叠，還會做園林小模型，亭台樓閣假山假樹用紙皮糊好上彩，好玩極了。 　　 我讀大二那年老先生着手做「半畝園」模型，到我讀大四還在做，正堂旁軒好幾處，有拜石廊，有曝畫閣，有近光齋，有退思亭，有賞春室，有凝香，說半畝園在京都紫禁城外弓弦胡同內延禧觀對過，是賈漢復舊宅，李笠翁客賈幕那年幫他叠石成山，引水作沼，後來幾度易主，一度成了滿州人麟慶產業。高伯雨一九六一年《聽雨樓叢談》寫過一篇〈麟慶的半畝園〉，學長父親的香港朋友寄了剪報供他參考。學長後來告訴我說他祖父民國初年住北京，他父親少年時代遊慣半畝園，印象深刻，發願做出一座半畝園模型，說玩模型比玩古董便宜多了。我的英國朋友李儂有個老師也玩模型，找工匠做了許多英國著名作家的故居模型，自己再補做故居周圍景物，一座座小巧逼真，好玩，七十年代李儂帶我去老師家裏看過，真漂亮。老師說他認識一位老工匠從前在電影棚裏搭布景，會畫電影海報，老了做小模型賣錢。李儂不久找到老工匠，買了幾個文人故居模型，有史考特的 Abbotsford，有詹姆斯的 Lamb House，有吳爾芙的 Monks House，還有摩里斯的「紅屋」。李儂給了我一個狄更斯小說裏的老古玩店，泥膠上彩，很精緻。八十年代 Rosalind Ashe編印兩部《Literary Houses》，收錄英美著名小說中的居所，一間一間彩繪插圖，第一部收十本小說裏的老房子:杜莫里埃的《呂蓓卡》，狄更斯的《遠大前程》，王爾德的《道林.格雷肖像》，霍桑的《七尖閣老宅》，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斯托克的《吸血僵屍》，奧斯丁的《諾桑覺寺》，勃朗特的《簡愛》，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第二部收米切爾的《飄》，詹姆斯的《仕女圖》，艾略特的《米德爾馬奇》，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沃德豪斯的《古堡》，卡夫卡的《城堡》，湯瑪斯.曼的《魔山》和三部北歐作品。羅莎琳在牙買加長大，牛津畢業，長住倫敦，寫小說，我在英國那些年雜誌上讀過她不少短篇。聽說作品譯過荷文、德文、日本文，從來不紅，兩部《文林名宅》反倒暢銷。 　　 羅莎琳說這些書中名宅隱藏悲歡，帶來離合，穿梭其間的陰晴圓缺為文學天地塑造不朽故事。那是早年俞平伯楹聯寫的意趣了:「踏月六街塵，為觀黛玉葬花劇;相逢一尊酒，卻說游園杜麗娘」。李儂深信人有禍福，屋有吉凶，有些房子喜慶滿堂，誰住進去誰興旺，有些寓所陰森蕭索，諸事難順。她說維廉.摩里斯和美艷妻子簡.伯頓那所「紅屋」大白天裏森森然似有鬼氣，妻子遷進去鬱鬱多病，不久又和摩里斯的好朋友羅賽蒂婚外生情，越鬧越亂，住不了幾年兩口子搬回倫敦了。李儂還說也許「紅屋」宅名取壞了也說不定。她的老師倒說簡.伯頓天生麗質，傷春悲秋，容易動情，嫁給什麼人都難安份，住紅屋住黑屋注定寡歡，脾性弄人而已。我跟李儂一樣迷信，住宅求亮堂，室名求安康，少年文章用過一個筆名有個「影」字，大人們一看縐眉，說「影」字大虛大幻，不宜亂用，從此我下筆慎避蕭瑟，也避夢幻，在台北見周棄子先生齋名叫「未埋庵」心中一驚:周先生膽子真大。臺靜農先生的「歇腳庵」從容多了。俞曲園「春在堂」也佳，曾孫俞平伯「古槐書屋」更寫實，更綿遠。周作人用「苦雨」、用「苦茶」都是紀事，兼且進德，吃點苦還是好的。清代趙之謙的「苦兼室」倒是過了頭了，別號更苦，叫悲盦。幸虧他的北碑行書大佳，刻印秀逸，花卉木石像書法，了不起。]]></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苦雨紀事</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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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4月22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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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孟澈惠賜一塊木匾，不大，濶四十六厘米，高十八厘米，集蘇東坡書法刻「苦雨齋」三字。是北京傅稼生先生從《寒食帖》上集得「苦雨」二字，再從坡公遺墨中找到「齋」字，都是行書，集成橫匾，渾然一體，雄健醇厚，好看極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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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是篆刻大家，刻印刻木獨步藝苑，孟澈《寒食帖》黃花梨筆筒是他刻的，這回齋匾集帖中小字放大，傅先生用擘窠大字刻法刻成，每字雙鈎陰刻，雙鈎裏的肉卻淺浮雕微微浮起，遠看近看龍翔鳳翥，神采不凡。木匾刻好孟澈問我要不要填金填石綠，我偏愛木紋本色，拍照拍不清楚還有傅萬里先生做的搨本。萬里先生是墨搨高手，孟澈家藏木雕竹刻都是他搨的，精緻生動，纖毫畢現，「苦雨齋」美匾經他一搨，古意煥然，裱一裱又多了一件藝術品。「苦雨齋」是知堂周作人齋名。清代秀水顧烈星有「苦雨堂」，「堂」字沒有「齋」字秀樸。鮑耀明先生舊藏「苦雨齋」小匾是沈尹默早年給知堂寫的，拍賣圖錄上我一見傾心，價錢太高買不起，孟澈知道了，找北京稼生、萬里兩位商量做出這塊小匾給我做生日。老朋友高誼隆情，歡欣之餘不無老話說的至感而恧。我沒有齋名，掛了「苦雨齋」木匾掛的是一份友情，不敢印信箋印稿紙冒犯知堂。齊白石一九〇〇年三十八歲為鹽商畫了《南岳全圖》收了潤筆三百二十兩銀子，到蓮花寨租下梅公祠堂，取名「百梅書屋」，又在空地上蓋了一間「借山吟館」，說山不是我所有，借來娛目而已。我客居香港五十年，住處都在山腰上，「借山」二字固然寫實，畢竟借了齊白石的光，大不敬，不合適。這五十年裏我煮字賣文為生，齊先生用過的「甑屋」其實也好，無奈讀了他題「甑屋」橫匾的跋文不禁肅然:「余童子時喜寫字，祖母嘗太息曰:『汝好學，惜生來時走錯了人家。俗云: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裏煮?明朝無米，吾兒奈何!』及二十餘歲時，嘗得作畫錢買柴米，祖母笑曰:『哪知今日鍋裏煮吾兒之畫也!』怱怱余年今六十一矣，作客京華，賣畫自給，常懸畫於屋四壁，因名其屋曰『甑屋』，依然煮畫以活餘年。痛祖母不能呼吾兒同餐矣!癸亥正月，白石。」<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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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先生的「甑屋」包含這樣一段祖孫親情，旁人不配沿用。居處有名，其源甚古，帝王殿臺，豪室園囿，各取嘉名，早在先秦。讀書人讀書治事之齋，聽說到宋朝才興起榜額，流風所被，日漸多了。我少年時候有過上海共讀樓叢書之《別號索引》和《室名索引》，海寧人陳乃乾主編，國光印書局線裝印製，民國二十幾年已經印了好幾版，幾經搬遷，《別號》遺失，《室名》還在，殘破脫落，怕不全了。胡道靜寫的序文蛀了好幾個大洞小洞，有一句說從來「一名而數氏所共，數名而一人所有」，說「萬卷堂」從宋朝到明朝前後六個人用過，「萬卷樓」更多，十個人用過。文徵明生性風雅，愛起新名，玉蘭堂，辛夷館，翠竹齋，梅華屋，煙條館，晤言室，梅谿精舍，多極了。居處題名有的取進德之義，有的是紀事之舉，《室名索引》只能記名記地，不能記事記義，袁廷檮得祖世三硯，命樓曰三硯齋，後來又得兩硯，改名五硯樓，查《索引》查了三硯再查五硯只查出兩處都屬袁廷檮，沒有註明先得三硯再得兩硯的故實。往昔教國文的鍾老師說書名《索引》，供人搜索簡單名目，總比漫無頭緒要好，不必苛求。我這一代人小時候課餘生活單調，連《室名索引》這樣的辭書都捧讀半天，真可笑。六十年代在台灣還有一位學長的父親研究歷代園林，工餘細筆描繪園林一大叠，還會做園林小模型，亭台樓閣假山假樹用紙皮糊好上彩，好玩極了。<br />
　　<br />
我讀大二那年老先生着手做「半畝園」模型，到我讀大四還在做，正堂旁軒好幾處，有拜石廊，有曝畫閣，有近光齋，有退思亭，有賞春室，有凝香，說半畝園在京都紫禁城外弓弦胡同內延禧觀對過，是賈漢復舊宅，李笠翁客賈幕那年幫他叠石成山，引水作沼，後來幾度易主，一度成了滿州人麟慶產業。高伯雨一九六一年《聽雨樓叢談》寫過一篇〈麟慶的半畝園〉，學長父親的香港朋友寄了剪報供他參考。學長後來告訴我說他祖父民國初年住北京，他父親少年時代遊慣半畝園，印象深刻，發願做出一座半畝園模型，說玩模型比玩古董便宜多了。我的英國朋友李儂有個老師也玩模型，找工匠做了許多英國著名作家的故居模型，自己再補做故居周圍景物，一座座小巧逼真，好玩，七十年代李儂帶我去老師家裏看過，真漂亮。老師說他認識一位老工匠從前在電影棚裏搭布景，會畫電影海報，老了做小模型賣錢。李儂不久找到老工匠，買了幾個文人故居模型，有史考特的 Abbotsford，有詹姆斯的 Lamb House，有吳爾芙的 Monks House，還有摩里斯的「紅屋」。李儂給了我一個狄更斯小說裏的老古玩店，泥膠上彩，很精緻。八十年代 Rosalind Ashe編印兩部《Literary Houses》，收錄英美著名小說中的居所，一間一間彩繪插圖，第一部收十本小說裏的老房子:杜莫里埃的《呂蓓卡》，狄更斯的《遠大前程》，王爾德的《道林.格雷肖像》，霍桑的《七尖閣老宅》，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斯托克的《吸血僵屍》，奧斯丁的《諾桑覺寺》，勃朗特的《簡愛》，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第二部收米切爾的《飄》，詹姆斯的《仕女圖》，艾略特的《米德爾馬奇》，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沃德豪斯的《古堡》，卡夫卡的《城堡》，湯瑪斯.曼的《魔山》和三部北歐作品。羅莎琳在牙買加長大，牛津畢業，長住倫敦，寫小說，我在英國那些年雜誌上讀過她不少短篇。聽說作品譯過荷文、德文、日本文，從來不紅，兩部《文林名宅》反倒暢銷。<br />
　　<br />
羅莎琳說這些書中名宅隱藏悲歡，帶來離合，穿梭其間的陰晴圓缺為文學天地塑造不朽故事。那是早年俞平伯楹聯寫的意趣了:「踏月六街塵，為觀黛玉葬花劇;相逢一尊酒，卻說游園杜麗娘」。李儂深信人有禍福，屋有吉凶，有些房子喜慶滿堂，誰住進去誰興旺，有些寓所陰森蕭索，諸事難順。她說維廉.摩里斯和美艷妻子簡.伯頓那所「紅屋」大白天裏森森然似有鬼氣，妻子遷進去鬱鬱多病，不久又和摩里斯的好朋友羅賽蒂婚外生情，越鬧越亂，住不了幾年兩口子搬回倫敦了。李儂還說也許「紅屋」宅名取壞了也說不定。她的老師倒說簡.伯頓天生麗質，傷春悲秋，容易動情，嫁給什麼人都難安份，住紅屋住黑屋注定寡歡，脾性弄人而已。我跟李儂一樣迷信，住宅求亮堂，室名求安康，少年文章用過一個筆名有個「影」字，大人們一看縐眉，說「影」字大虛大幻，不宜亂用，從此我下筆慎避蕭瑟，也避夢幻，在台北見周棄子先生齋名叫「未埋庵」心中一驚:周先生膽子真大。臺靜農先生的「歇腳庵」從容多了。俞曲園「春在堂」也佳，曾孫俞平伯「古槐書屋」更寫實，更綿遠。周作人用「苦雨」、用「苦茶」都是紀事，兼且進德，吃點苦還是好的。清代趙之謙的「苦兼室」倒是過了頭了，別號更苦，叫悲盦。幸虧他的北碑行書大佳，刻印秀逸，花卉木石像書法，了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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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参谋助手论——为首长服务的艺术》读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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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8 Apr 2012 09:50:0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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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书评]]></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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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最初在豆瓣上发现被嘲讽式推荐的此书老版本时，我与不少人一样，是把它当作一本特殊年代才会出现的过时类型书看待的，玩味一下标题也便过去了，连找来翻一翻看一看了解具体内容的动力都没有。着实没想到，竟然有出版社——后浪出版——敢于推出此书的新版（主观认为此类“过时”书不会畅销，未知事实如何？）。当再次在豆瓣上发现鲜红封面的此书新版又一次被广为推荐，同时出版方又正在发起免费赠书写书评的活动时，也就好奇心不可抑制地参与了。 突然得到书是一个惊喜，书中的内容比想象的实在是另一个惊喜。不知道出版方是以何种依据判断此书适合我，无论如何必须感谢惠赠此书，既因为免费得书，也因为阅览之后确有收获。新版封底引用的一条豆瓣上很著名的网友点评是，把此书“当奇书来读的友邻可能要失望了。”我觉得，这个点评部分正确。假如所谓的“奇”是从反面的意义去理解，意指荒谬可笑、毫无道理，那么此书确实不是一本这种意义上的“奇”书，先入为主对此书持上述理解的读者确实会有点失望。而如果与之相反，对“奇”字从正面看待，则由于此书的“不矫饰，不虚伪，不欺骗”特点，说它是一本奇书也并不夸大，而且读后也未必会失望，至少，从事秘书或助手工作的读者仍然是能有所获益的。从这点来看，封底的另一条豆瓣网友点评——“这本书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并没有过时”——还是比较客观的。抱着猎奇心态阅读此书的部分读者或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此书附录收录了《南方周末》对两位作者王怀志、郭政的采访，使读者得以了解这样一本“实话、真话集”如何成书的来龙去脉：作为时任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老师的两位作者，经过部队长期亲身历练和各种耳闻目见后，在后来的教学工作中有感于秘书学教科书的严重不足，专门开设讲座主讲一门秘书实践，此书即由讲座内容修改整理而成。 书的正文共分27章，除第1章“跟随首长的苦辣酸甜”概要对秘书工作的特点和要求作了归纳，其余26章均从秘书服务首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种种类型情况的一个角度分别进行论述讲解，如“熟悉首长个性的艺术”、“协助首长决策的艺术”、“维护首长尊严的艺术”、“否定首长错误意见的艺术”、“向首长传递假话的艺术”、“忍让首长弱点的艺术”、“察觉首长间矛盾的艺术”、“为首长挡驾的艺术”等等。有些章节从标题来看貌似有点荒谬，如“向首长传递假话”、“协调首长关系装糊涂”等，一开始或许会想，怎么能对领导说谎呢？然而稍加思索对照则不得不承认类似情况出现时，作为从事秘书性质工作的人恐怕最好如书中所言般处理才是较好的对策。书中关于如何服务好领导的技巧具有很强的应用性和操作性，不少技巧非常容易上手，甚至立刻就能学以致用，比如如何整理首长讲话精神，如何协助首长承办会务等。 除了对秘书工作技巧的阐述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此书在对相关工作技巧的例举中对一些领导干部中存在的现象的不同程度昭显也使它显得与一般文秘类书籍大不相同，这应该也是它备受关注的主要原因所在。比如，在“熟悉首长个性的艺术”一章中所举的关于首长吃、喝、收礼、玩乐等的例子，这些情况的揭示，容易使读者质疑领导干部是否都有类似的作风问题。 由于作者的部队经历，此书的标题使用了“参谋”、“首长”这样的字眼，文中所举也主要是军队中首长的事例。事例中的身份固然是局限的，读者的活学活用却不必自我设限，从下级服务上级的角度理解，此书传授的各种技巧或曰艺术完全可以运用到诸多不同领域的上下级关系当中。阅览此书，我们既可以学到不少秘书工作的实在技巧，又能从例证中发现不少由于所处时代差异或从业领域不同而感到新奇的事情，正是从这样的角度看待此书，才有网友评价此书具有“实用价值和史料价值的高度统一”。 豆瓣链接：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510102/ 亚马逊链接：http://www.amazon.cn/mn/detailApp?ASIN=B007BL2Z1I 当当网链接：http://product.dangdang.com/product.aspx?product_id=22613693]]></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left" src="http://img3.douban.com/lpic/s4346208.jpg" alt="参谋助手论旧版" width="123" height="187" />最初在豆瓣上发现被嘲讽式推荐的<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3896758/">此书老版本</a>时，我与不少人一样，是把它当作一本特殊年代才会出现的过时类型书看待的，玩味一下标题也便过去了，连找来翻一翻看一看了解具体内容的动力都没有。着实没想到，竟然有出版社——后浪出版——敢于推出<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510102/">此书的新版</a>（主观认为此类“过时”书不会畅销，未知事实如何？）。当再次在豆瓣上发现鲜红封面的此书新版又一次被广为推荐，同时出版方又正在发起<a href="http://www.douban.com/online/11054941/">免费赠书写书评的活动</a>时，也就好奇心不可抑制地参与了。</p>
<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img1.douban.com/lpic/s8512103.jpg" alt="参谋助手论新版" width="146" height="210" />突然得到书是一个惊喜，书中的内容比想象的实在是另一个惊喜。不知道出版方是以何种依据判断此书适合我，无论如何必须感谢惠赠此书，既因为免费得书，也因为阅览之后确有收获。新版封底引用的一条豆瓣上很著名的网友点评是，把此书“当奇书来读的友邻可能要失望了。”我觉得，这个点评部分正确。假如所谓的“奇”是从反面的意义去理解，意指荒谬可笑、毫无道理，那么此书确实不是一本这种意义上的“奇”书，先入为主对此书持上述理解的读者确实会有点失望。而如果与之相反，对“奇”字从正面看待，则由于此书的“不矫饰，不虚伪，不欺骗”特点，说它是一本奇书也并不夸大，而且读后也未必会失望，至少，从事秘书或助手工作的读者仍然是能有所获益的。从这点来看，封底的另一条豆瓣网友点评——“这本书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并没有过时”——还是比较客观的。抱着猎奇心态阅读此书的部分读者或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p>
<p>此书附录收录了《南方周末》对两位作者王怀志、郭政的采访，使读者得以了解这样一本“实话、真话集”如何成书的来龙去脉：作为时任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老师的两位作者，经过部队长期亲身历练和各种耳闻目见后，在后来的教学工作中有感于秘书学教科书的严重不足，专门开设讲座主讲一门秘书实践，此书即由讲座内容修改整理而成。</p>
<p>书的正文共分27章，除第1章“跟随首长的苦辣酸甜”概要对秘书工作的特点和要求作了归纳，其余26章均从秘书服务首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种种类型情况的一个角度分别进行论述讲解，如“熟悉首长个性的艺术”、“协助首长决策的艺术”、“维护首长尊严的艺术”、“否定首长错误意见的艺术”、“向首长传递假话的艺术”、“忍让首长弱点的艺术”、“察觉首长间矛盾的艺术”、“为首长挡驾的艺术”等等。有些章节从标题来看貌似有点荒谬，如“向首长传递假话”、“协调首长关系装糊涂”等，一开始或许会想，怎么能对领导说谎呢？然而稍加思索对照则不得不承认类似情况出现时，作为从事秘书性质工作的人恐怕最好如书中所言般处理才是较好的对策。书中关于如何服务好领导的技巧具有很强的应用性和操作性，不少技巧非常容易上手，甚至立刻就能学以致用，比如如何整理首长讲话精神，如何协助首长承办会务等。</p>
<p>除了对秘书工作技巧的阐述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此书在对相关工作技巧的例举中对一些领导干部中存在的现象的不同程度昭显也使它显得与一般文秘类书籍大不相同，这应该也是它备受关注的主要原因所在。比如，在“熟悉首长个性的艺术”一章中所举的关于首长吃、喝、收礼、玩乐等的例子，这些情况的揭示，容易使读者质疑领导干部是否都有类似的作风问题。</p>
<p>由于作者的部队经历，此书的标题使用了“参谋”、“首长”这样的字眼，文中所举也主要是军队中首长的事例。事例中的身份固然是局限的，读者的活学活用却不必自我设限，从下级服务上级的角度理解，此书传授的各种技巧或曰艺术完全可以运用到诸多不同领域的上下级关系当中。阅览此书，我们既可以学到不少秘书工作的实在技巧，又能从例证中发现不少由于所处时代差异或从业领域不同而感到新奇的事情，正是从这样的角度看待此书，才有网友评价此书具有“实用价值和史料价值的高度统一”。</p>
<p>豆瓣链接：<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510102/">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510102/</a><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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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如月之恆（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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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6 Apr 2012 00:35:20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桑简流]]></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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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如月之恆 　　 2012年04月15日 　　　 我編雜誌那些年桑簡流先生寄過一些稿子給我發表。桑先生早歲寫的那本《西遊散墨》文筆典麗，學問淵博，大陸出版社重編重印新版，跟老版本不太一樣，讀書界裏幾位書蟲說老前輩文筆古趣盎然，用字典雅，簡體字排印風情蕩然，原味盡失。桑先生大半輩子客居英倫，讀書萬卷，交友也多，不少心得不少人事再寫幾部《散墨》不難。我勸他多寫。他回信總說精神舒暢些會寫。我那時候年輕，不曉得年事一大，世味轉淡，一些人一些事藏在心中輕便，訴之筆墨扞格。如今老了，曉得了，五六千字初稿再看再改再刪剩得了兩三千字算好了。 　　 浮生際會乍看繽紛，再看寥落，哪有多少可說可論可憶可念之處？桑先生有一回來信說兩位英國朋友他最想寫，一位是研究西藏文化的老學者，一位是美麗淡泊的老朋友伊麗莎白。老學者我在英國廣播電台地窖餐廳見過，叫戴維，花白絡腮鬍子，眼神犀利，人卻和氣，桑先生介紹我認識匆匆寒暄兩句。伊麗莎白我熟悉，跟桑先生去了她家看明清漆器，有了交往，那年五十多，還典麗，還清新。那兩篇散墨桑先生終於沒有寫，八九十歲到北歐跟女兒住，從此斷了音信。我跟隨桑先生做《文藝與思潮》電台節目做了一整年，稿子他寫一些，我寫一些，錄音室裏看慣他拿着稿子閉着眼睛說故事，古今中外，天南地北，娓娓說道，好聽極了。錄完音到地窖裏喝茶，他幾次說要帶我到伊麗莎白家看漆器，說五十年代先是認識她父親，英國外交官，駐馬來亞，駐印度，駐廣州，駐北平，伊麗莎白在加爾各答出世，母親死在廣州，父女相依為命。 　　 桑先生說伊麗莎白父親工餘愛讀丁尼生，愛讀康拉德，跟寫《印度之行》的福斯特很熟，收集中國舊漆器不少，年邁多病賣掉一大批，留了幾件精品給女兒玩賞。老先生辭世，倫敦收藏家古董商頻頻懇求伊麗莎白相讓，她不肯，說先人遺物，守的是一份念想。桑先生說伊麗莎白從前清麗出名，追求者眾，出嫁沒幾年離婚，發憤進修，考取會計師牌照，在一家會計師行工作幾十年，安安份份過得開心。伊麗莎白住所在依靈附近綠蔭小街，小洋房幽靜極了，樓下客廳飯廳，樓上書房卧房，玻璃窗外前院後園樹影婆娑，晚夏午後過堂風夾着冷冷的花香一片清氣。伊麗莎白客氣而誠懇，秀麗而安靜，銀髮微鬈，修得很短，鼻樑高峻，金絲老花鏡架在鼻翼上，一雙眼睛驟看不是蔚藍是淺栗。嘴唇很薄，口紅很紅，嘴角一翹酒靨更深，細紋也密。聲音有點沉，說話很慢，像林文月先生，英語稍帶牛津腔，很好聽。她說家裏漆器合共才二十一件，不多了。宣德剔紅委角方盤大得很，雕庭園五老圖。永樂長方盒也大，雕雲龍。 　　 一件元代剔犀圓盒不稀罕，那件黑漆嵌螺鈿花卉小船洗倒是故宮級精品。明代黑漆嵌百寶花蝶方形筆筒也漂亮，四面各嵌海棠、梅花、萱草、春桃，精緻，蕭疏，靈動，漆層厚，倫敦乾燥，隱隱露些裂紋，越見古雅。伊麗莎白說她父親喜歡嵌螺鈿的漆器，帶江千里款都五、六件，大盤大壺小碗小匣我都記不準了，桑先生說果然「家家杯盤江千里」。有一件黑漆嵌螺鈿硯匣嵌了耕織圖，裏頭老端硯還在，伊麗莎白說她父親最珍愛，說英國版畫有耕圖沒有織圖，只有古老中國耕織並重。匣面螺鈿波光粼粼，構圖細緻得驚人。耕織圖乾隆皇偏愛，做過瓷版書，四函袖珍叠折式，描繪古代農桑四季作息，配御製耕織詩。耕目二十三圖:浸種、耕、耙耨、耖、碌碡、布秧、初秧、淤蔭、拔秧、插秧、一耘、二耘、三耘、灌溉、收刈、登場、持穗、舂碓、簏、簸揚、礱、入倉、祭神。織目也二十三圖:浴蠶、二眠、三眠、大起、提績、分箔、采桑、上簇、炙箔、下簇、擇茧、窖閩、練絲、蠶蛾、祀謝、緯、織、絡絲、經、染色、攀華、剪帛、成衣。桑先生說中國歷來看重農桑，傳世耕織圖聽說最早是南宋人樓璹畫的，耕部畫二十一圖，織部畫二十四圖，康熙年間宮廷畫師焦秉貞照康熙帝意旨重畫一遍，加減樓璹原畫，耕部織部各得二十三圖。 　　 黑漆上嵌螺鈿做得好是藝術品，做不好是工藝品，俗氣。螺鈿也叫鈿嵌，坎螺，陷蚌，螺填，拿各種蛤蚌做原料，有厚有薄，有硬有軟，厚的硬的嵌桌案，嵌椅凳，薄的軟的嵌小巧精緻器皿，筆筒、香盒、硯匣都合用。朱家溍先生常說螺鈿漆器，工在「平脫」，先用螺鈿嵌入單色漆面上，細細磨平磨到花紋和漆地渾然一體，平滑如鏡，遠看近看都像一幅紙上彩畫。伊麗莎白家那件耕織圖硯匣和我家這件耕織圖委角方盒都是「平脫」精工，都是江千里款式的珍品。江千里是晚明揚州人，號秋水，生卒年月不詳，所製螺鈿漆器花紋工精如髮，傳世作品真的仿的似乎不少。伊麗莎白家那件耕織圖她父親和桑先生都說是真江千里。我家這件舊藏主是英國水松石山房主人，他也說是真江千里。名頭我不在意:東西精美就是名頭。這件委角小盒只有八點九厘米見方，厚只有兩厘米，近處農夫老牛緩緩耙耨，遠處紅樹成蔭，農舍數間，一間窗裏織女跟窗外村婦拿着絡絲在議價，隣家一人提着籮筐走向溪邊，小童蹲在岸上汲水，一幅江南秀美春色。 　　 方盒底部螺鈿嵌行書「如月之恆」四字，借《詩經.小雅》裏「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寓農桑欣欣不息。那天在伊麗莎白家裏看到一件剔紅香盒，雕月下吟詩圖，桑先生說中國文化是月亮文化，西方文化是太陽文化，中國人講究溫潤，西洋人生性剛烈，音樂繪畫於是各呈剛柔之異。伊麗莎白說她心中只有月色沒有陽光，難怪情果凋零，婚姻破裂，一生孤陰:「嫁給東方人我也許會自在得多，白頭偕老， as constant as the moon!」伊麗莎白一身東方氣韻，廚藝精湛，英國人這樣懂得烹飪的不多。她請我吃了好幾回好菜。我也回請她吃了幾頓中國飯，還介紹我的朋友戴立克跟她認識。戴立克是中國通，伊麗莎白喜歡聽他讀唐詩，說唐詩，他們成了好朋友。伊麗莎白家裏那些漆器錦盒大半又舊又破，我放假回香港帶着每件藏品的尺寸找錦盒師傅替她全配了新盒子，摸着花錦她高興得像她家後園樹梢的雲雀。我不住英國我們還通信不斷。二〇〇六年她八十大壽，父親那些漆器全數捐給印度一家美術館，說館長是她父親故友的千金。翌年伊麗莎白病逝，戴立克來信說臨終前幾天她還打電話告訴戴立克說阿瑟.韋利譯的《漢詩一七〇首》她讀完第十遍了:「一生優雅的前輩，像宋詞裏的月亮，嫻靜，荒寒。」]]></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如月之恆</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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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4月15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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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編雜誌那些年桑簡流先生寄過一些稿子給我發表。桑先生早歲寫的那本《西遊散墨》文筆典麗，學問淵博，大陸出版社重編重印新版，跟老版本不太一樣，讀書界裏幾位書蟲說老前輩文筆古趣盎然，用字典雅，簡體字排印風情蕩然，原味盡失。桑先生大半輩子客居英倫，讀書萬卷，交友也多，不少心得不少人事再寫幾部《散墨》不難。我勸他多寫。他回信總說精神舒暢些會寫。我那時候年輕，不曉得年事一大，世味轉淡，一些人一些事藏在心中輕便，訴之筆墨扞格。如今老了，曉得了，五六千字初稿再看再改再刪剩得了兩三千字算好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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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際會乍看繽紛，再看寥落，哪有多少可說可論可憶可念之處？桑先生有一回來信說兩位英國朋友他最想寫，一位是研究西藏文化的老學者，一位是美麗淡泊的老朋友伊麗莎白。老學者我在英國廣播電台地窖餐廳見過，叫戴維，花白絡腮鬍子，眼神犀利，人卻和氣，桑先生介紹我認識匆匆寒暄兩句。伊麗莎白我熟悉，跟桑先生去了她家看明清漆器，有了交往，那年五十多，還典麗，還清新。那兩篇散墨桑先生終於沒有寫，八九十歲到北歐跟女兒住，從此斷了音信。我跟隨桑先生做《文藝與思潮》電台節目做了一整年，稿子他寫一些，我寫一些，錄音室裏看慣他拿着稿子閉着眼睛說故事，古今中外，天南地北，娓娓說道，好聽極了。錄完音到地窖裏喝茶，他幾次說要帶我到伊麗莎白家看漆器，說五十年代先是認識她父親，英國外交官，駐馬來亞，駐印度，駐廣州，駐北平，伊麗莎白在加爾各答出世，母親死在廣州，父女相依為命。<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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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先生說伊麗莎白父親工餘愛讀丁尼生，愛讀康拉德，跟寫《印度之行》的福斯特很熟，收集中國舊漆器不少，年邁多病賣掉一大批，留了幾件精品給女兒玩賞。老先生辭世，倫敦收藏家古董商頻頻懇求伊麗莎白相讓，她不肯，說先人遺物，守的是一份念想。桑先生說伊麗莎白從前清麗出名，追求者眾，出嫁沒幾年離婚，發憤進修，考取會計師牌照，在一家會計師行工作幾十年，安安份份過得開心。伊麗莎白住所在依靈附近綠蔭小街，小洋房幽靜極了，樓下客廳飯廳，樓上書房卧房，玻璃窗外前院後園樹影婆娑，晚夏午後過堂風夾着冷冷的花香一片清氣。伊麗莎白客氣而誠懇，秀麗而安靜，銀髮微鬈，修得很短，鼻樑高峻，金絲老花鏡架在鼻翼上，一雙眼睛驟看不是蔚藍是淺栗。嘴唇很薄，口紅很紅，嘴角一翹酒靨更深，細紋也密。聲音有點沉，說話很慢，像林文月先生，英語稍帶牛津腔，很好聽。她說家裏漆器合共才二十一件，不多了。宣德剔紅委角方盤大得很，雕庭園五老圖。永樂長方盒也大，雕雲龍。<br />
　　<br />
一件元代剔犀圓盒不稀罕，那件黑漆嵌螺鈿花卉小船洗倒是故宮級精品。明代黑漆嵌百寶花蝶方形筆筒也漂亮，四面各嵌海棠、梅花、萱草、春桃，精緻，蕭疏，靈動，漆層厚，倫敦乾燥，隱隱露些裂紋，越見古雅。伊麗莎白說她父親喜歡嵌螺鈿的漆器，帶江千里款都五、六件，大盤大壺小碗小匣我都記不準了，桑先生說果然「家家杯盤江千里」。有一件黑漆嵌螺鈿硯匣嵌了耕織圖，裏頭老端硯還在，伊麗莎白說她父親最珍愛，說英國版畫有耕圖沒有織圖，只有古老中國耕織並重。匣面螺鈿波光粼粼，構圖細緻得驚人。耕織圖乾隆皇偏愛，做過瓷版書，四函袖珍叠折式，描繪古代農桑四季作息，配御製耕織詩。耕目二十三圖:浸種、耕、耙耨、耖、碌碡、布秧、初秧、淤蔭、拔秧、插秧、一耘、二耘、三耘、灌溉、收刈、登場、持穗、舂碓、簏、簸揚、礱、入倉、祭神。織目也二十三圖:浴蠶、二眠、三眠、大起、提績、分箔、采桑、上簇、炙箔、下簇、擇茧、窖閩、練絲、蠶蛾、祀謝、緯、織、絡絲、經、染色、攀華、剪帛、成衣。桑先生說中國歷來看重農桑，傳世耕織圖聽說最早是南宋人樓璹畫的，耕部畫二十一圖，織部畫二十四圖，康熙年間宮廷畫師焦秉貞照康熙帝意旨重畫一遍，加減樓璹原畫，耕部織部各得二十三圖。<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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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上嵌螺鈿做得好是藝術品，做不好是工藝品，俗氣。螺鈿也叫鈿嵌，坎螺，陷蚌，螺填，拿各種蛤蚌做原料，有厚有薄，有硬有軟，厚的硬的嵌桌案，嵌椅凳，薄的軟的嵌小巧精緻器皿，筆筒、香盒、硯匣都合用。朱家溍先生常說螺鈿漆器，工在「平脫」，先用螺鈿嵌入單色漆面上，細細磨平磨到花紋和漆地渾然一體，平滑如鏡，遠看近看都像一幅紙上彩畫。伊麗莎白家那件耕織圖硯匣和我家這件耕織圖委角方盒都是「平脫」精工，都是江千里款式的珍品。江千里是晚明揚州人，號秋水，生卒年月不詳，所製螺鈿漆器花紋工精如髮，傳世作品真的仿的似乎不少。伊麗莎白家那件耕織圖她父親和桑先生都說是真江千里。我家這件舊藏主是英國水松石山房主人，他也說是真江千里。名頭我不在意:東西精美就是名頭。這件委角小盒只有八點九厘米見方，厚只有兩厘米，近處農夫老牛緩緩耙耨，遠處紅樹成蔭，農舍數間，一間窗裏織女跟窗外村婦拿着絡絲在議價，隣家一人提着籮筐走向溪邊，小童蹲在岸上汲水，一幅江南秀美春色。<br />
　　<br />
方盒底部螺鈿嵌行書「如月之恆」四字，借《詩經.小雅》裏「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寓農桑欣欣不息。那天在伊麗莎白家裏看到一件剔紅香盒，雕月下吟詩圖，桑先生說中國文化是月亮文化，西方文化是太陽文化，中國人講究溫潤，西洋人生性剛烈，音樂繪畫於是各呈剛柔之異。伊麗莎白說她心中只有月色沒有陽光，難怪情果凋零，婚姻破裂，一生孤陰:「嫁給東方人我也許會自在得多，白頭偕老， as constant as the moon!」伊麗莎白一身東方氣韻，廚藝精湛，英國人這樣懂得烹飪的不多。她請我吃了好幾回好菜。我也回請她吃了幾頓中國飯，還介紹我的朋友戴立克跟她認識。戴立克是中國通，伊麗莎白喜歡聽他讀唐詩，說唐詩，他們成了好朋友。伊麗莎白家裏那些漆器錦盒大半又舊又破，我放假回香港帶着每件藏品的尺寸找錦盒師傅替她全配了新盒子，摸着花錦她高興得像她家後園樹梢的雲雀。我不住英國我們還通信不斷。二〇〇六年她八十大壽，父親那些漆器全數捐給印度一家美術館，說館長是她父親故友的千金。翌年伊麗莎白病逝，戴立克來信說臨終前幾天她還打電話告訴戴立克說阿瑟.韋利譯的《漢詩一七〇首》她讀完第十遍了:「一生優雅的前輩，像宋詞裏的月亮，嫻靜，荒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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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三白小記（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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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09 Apr 2012 03:56:3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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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三白小記 　　 2012年04月08日 　　 汪燕轉來美國婁先生給我的長信。親筆寫信已然少了，長信更稀罕，猜想是老先生。信上說，〈灣仔從前有個愛蓮榭〉裏寫的程先生是他父親的朋友，愛蓮榭他少年時代常去，七十年代他去美國讀書，不久聽說程先生辭世，沒幾年春園街一帶舊唐樓拆掉，愛蓮榭影子都找不到:「程家桂圓蓮子湯我也吃過，湯水確實清甜，蓮子確實香糯，我赴美升學程伯伯還送了朗費羅詩集《 Voices of the Night》給我，初版書，至今還在。」〈灣仔從前有個愛蓮榭〉收進我的《今朝風日好》，寫程先生其實只輕輕寫了一點點。愛蓮榭是故友老陶六十年代帶我去的，樓很舊，精裝洋書多，張謇寫「愛蓮榭」老匾，灑金宣紙又舊又霉，字很漂亮，說是戰後在杭州冷攤上撿到。 　　 程先生在馬來亞檳城長大，到北平到昆明讀過書，上過朱自清的課，英國漢學家阿瑟·韋利的筆友，老陶很想替他出版的《愛蓮榭讀書記》終究出不成，老先生修飾多遍還不愜意。婁先生信上說愛蓮榭珍藏一葉沈三白畫的扇頁:「有人說贋，有人說真，程伯伯總是笑笑說山水畫得清逸，題識也好，他喜歡沈三白的《浮生六記》，留着玩玩很好。不知先生看到過那幅畫沒有?」我沒看到。愛蓮榭一片書海，四圍書架，空牆不多，連老匾都掛在書架和書架之間的空隙中，我不記得程 先生掛過這幅畫。老陶隱約提過，說程先生五十年代初來香港一位鄉親等錢用賣給他沈復一幅扇頁，老先生一心只想着幫人家紓困。也許我少小時候住過南洋程先生 聽了親切，每回跟着老陶去看他總要跟我說些南國瑣事，搬出一大盒老照片給我懷舊:英國樣子的老洋房，寂靜的林蔭街道，葱葱蘢蘢的後花園，白牆紅瓦的老客棧，掛着羚羊標本的會客廳，擺滿盆栽的小陽台，幾個廚娘坐着聊天的大廚房。都是他記憶中的童年。也是我記憶中的童年。 　　 程先生似乎格外惦念他的家教老師，說是一臉辜鴻銘，傲慢，細心，寡言，英文好得不得了，中文好得不得了，天天午後到程家教他讀四書，讀詩詞，讀 《古文觀止》，讀完《三國》《紅樓》《水滸》要他讀《浮生六記》，說沈三白字字性靈，筆筆風情，世間婦女都像芸娘世間才是樂土，俞平伯林語堂都着迷。我小時候讀的是老上海版本，棗皮黑字封面，活字板排印，不分段，通篇句點。後來開明書局印了時麾分段標點本，芸娘一瞬間近在眼前，不美艷，有韻味，越讀越怕她 生病怕她死。序文是不是俞平伯寫的不記得了。依稀記得俞先生《浮生六記年表》說《六記》無酸語，無贅語，無道學語，風裁簡潔，心無名山之業無壽世之文，一 味情來興到，不知避忌，不暇粧點，沒有徇名之心，處處真我。林語堂女兒林太乙告訴我說她父親半生偏愛沈三白，晚年慨歎海棠無香、鰣魚多骨、《紅樓夢》沒有 寫完之外應該加上《浮生六記》傳世只剩四記，上海世界書局編輯王均卿偽造的足本是續貂之作。 　　 婁先生信上說沈三白確會畫畫，〈閑情記趣〉中說「時有楊補凡善人物寫真，袁少迂工山水，王星瀾工花卉翎毛，愛蕭爽樓幽雅，皆携畫具來，余則從之學畫」。沈三白確實也賣過畫，〈坎坷記愁〉中說「余連年無館，設一書畫舖於家門之內」，可惜買畫者稀，「三日所進不敷一日所出」。台北早年有一位中學老師說沈三白命途坎坷，名位又從來不尊，隆冬無裘，挺身而過，活得拮据，幸虧清朝同治光緒年間王韜婦兄楊引傅於郡城冷攤上邂逅《浮生六記》殘存的四記手稿，雖非全璧，毅然刊布，紅遍文壇，保住三白身後之名，點亮芸娘這樣一個文學史上的不朽紅顏。沈三白的畫傳世也許真的很少。鄧之誠《骨董瑣記》寫了一則:「長洲沈復畫，傳世不多，故鮮知者。予於西小市以二餅金得其一幀，氣韻清逸，滿紙性靈，筆墨當在椒畦之上，亟寶藏之。世有真賞，或不謬予。」椒畦是王學浩，字孟養，江蘇人，乾隆年間中舉，一生恬澹曠適，絕意干祿，山水得原祁正傳，筆力蒼古，中年寫生賦色極淡，說畫藝盡在一個「寫」字，有的意在筆先，直追所見，雖亂頭麄服，意趣自足;有的落筆工麗而氣味古雅，所謂士大夫畫也，「否則與俗工何異」?晚年破筆變得雄渾蒼老，脫盡窠臼。他的行書也好。 　　 江兆申先生說他藏過兩幅王椒畦小品，五十年代拿去跟人家交換一幀董其昌扇頁，事後想想董其昌字畫不難找，王椒畦傳世不多。那回我和兆申先生在畫店裏看到王椒畦一幅山水，不貴，兆申先生說品相太破舊，再碰碰運氣吧。婁先生說他在台灣讀完大學才去美國，台北一位長輩家裏見過一本英漢對照《浮生六記》， 書裏製版印了一幅沈三白園林小圖，許多名士題詠，「圖畫都畫了些什麼印象不清了，愛蓮榭程伯伯那幀反而記得，秀拔多了。」婁先生信尾附一則笑話說早年他在 台北舊書攤見過清末宣統一件盈掌小冊頁，畫春宮，極猥褻，鈐印竟是「三白」二字。《浮生六記》卷一〈閨房記樂〉香艷處頂多只有五六十字，寫芸娘夜讀《西廂》，伴嫗在旁促卧，沈三白「令其閉門先去。遂與比肩調笑，恍同密友重逢。戲探其懷，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春乃爾耶?』芸回眸微笑，便覺一縷情絲搖人魂魄，擁之入帳，不知東方之既白。」汪燕說婁先生剛滿六十五歲，讀理科，家道殷實，兒孫滿堂，一生優游，家藏西洋圖書三大室，會做一手上佳江浙 菜，十幾年前愛上摺扇，近現代名家畫扇書扇珍藏上百柄，台灣大陸都有朋友替他掌眼搜羅。他說扇子不大，不佔地方，收藏方便，好玩。 　　 還說遲早出版一冊專書要找我寫序，初次給我寫信沒好意思說。扇子真的好玩，我也迷過，目今看到名家佳作還是忍不住想要。幸虧人老了眼光挑剔，看了動心的少極了，不然慳囊老早破了好幾個。汪燕說婁先生藏品中傅抱石那柄扇子最是神品，亮得出這樣精緻的傅先生，婁家藏扇等級毋庸多問。婁先生的西洋藏書我倒想觀賞。人在美國，收書便利，稀世版本精美裝幀一定不少。愛蓮榭程先生送給婁先生的那本朗費羅詩集早年中譯譯為《夜吟》，一八三九年初版，我愛讀的名詩〈生命頌歌〉收在裏頭，英國書商找到了一部初版給我，一九〇〇年比利時裝幀家 Charles De Samblanx和 Jacques Weckesser手工，藍色羊皮襯靜夜星空，彩皮嵌一盆花草一扇園柵，封底欄杆上棲着一隻貓頭鷹，書脊分七格，五格嵌彩色花卉，兩格燙金字。比利時裝幀的書我只有這一本。皮封裏還裱了朗費羅一八六四年一通親筆信，寫給出版商奧斯古德請他寄一本語言學書目彙編。那年詩人不當哈佛語言學教授了。三年前火燒房子燒死妻子。他的前妻更短命，一八三五年客死荷蘭，伉儷用情不輸沈三白和陳芸。朗費羅跟名作家霍桑是同學，跟狄更斯也有交情。]]></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三白小記</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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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4月08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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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燕轉來美國婁先生給我的長信。親筆寫信已然少了，長信更稀罕，猜想是老先生。信上說，〈<a href="http://big5.news365.com.cn:82/gate/big5/www.news365.com.cn/wxpd/bhygb/ygb/200807/t20080718_1952965.htm">灣仔從前有個愛蓮榭</a>〉裏寫的程先生是他父親的朋友，愛蓮榭他少年時代常去，七十年代他去美國讀書，不久聽說程先生辭世，沒幾年春園街一帶舊唐樓拆掉，愛蓮榭影子都找不到:「程家桂圓蓮子湯我也吃過，湯水確實清甜，蓮子確實香糯，我赴美升學程伯伯還送了朗費羅詩集《 Voices of the Night》給我，初版書，至今還在。」〈灣仔從前有個愛蓮榭〉收進我的《<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147645/">今朝風日好</a>》，寫程先生其實只輕輕寫了一點點。愛蓮榭是故友老陶六十年代帶我去的，樓很舊，精裝洋書多，張謇寫「愛蓮榭」老匾，灑金宣紙又舊又霉，字很漂亮，說是戰後在杭州冷攤上撿到。<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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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在馬來亞檳城長大，到北平到昆明讀過書，上過朱自清的課，英國漢學家阿瑟·韋利的筆友，老陶很想替他出版的《愛蓮榭讀書記》終究出不成，老先生修飾多遍還不愜意。婁先生信上說愛蓮榭珍藏一葉沈三白畫的扇頁:「有人說贋，有人說真，程伯伯總是笑笑說山水畫得清逸，題識也好，他喜歡沈三白的《浮生六記》，留着玩玩很好。不知先生看到過那幅畫沒有?」我沒看到。愛蓮榭一片書海，四圍書架，空牆不多，連老匾都掛在書架和書架之間的空隙中，我不記得程 先生掛過這幅畫。老陶隱約提過，說程先生五十年代初來香港一位鄉親等錢用賣給他沈復一幅扇頁，老先生一心只想着幫人家紓困。也許我少小時候住過南洋程先生 聽了親切，每回跟着老陶去看他總要跟我說些南國瑣事，搬出一大盒老照片給我懷舊:英國樣子的老洋房，寂靜的林蔭街道，葱葱蘢蘢的後花園，白牆紅瓦的老客棧，掛着羚羊標本的會客廳，擺滿盆栽的小陽台，幾個廚娘坐着聊天的大廚房。都是他記憶中的童年。也是我記憶中的童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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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似乎格外惦念他的家教老師，說是一臉辜鴻銘，傲慢，細心，寡言，英文好得不得了，中文好得不得了，天天午後到程家教他讀四書，讀詩詞，讀 《古文觀止》，讀完《三國》《紅樓》《水滸》要他讀《浮生六記》，說沈三白字字性靈，筆筆風情，世間婦女都像芸娘世間才是樂土，俞平伯林語堂都着迷。我小時候讀的是老上海版本，棗皮黑字封面，活字板排印，不分段，通篇句點。後來開明書局印了時麾分段標點本，芸娘一瞬間近在眼前，不美艷，有韻味，越讀越怕她 生病怕她死。序文是不是俞平伯寫的不記得了。依稀記得俞先生《浮生六記年表》說《六記》無酸語，無贅語，無道學語，風裁簡潔，心無名山之業無壽世之文，一 味情來興到，不知避忌，不暇粧點，沒有徇名之心，處處真我。林語堂女兒林太乙告訴我說她父親半生偏愛沈三白，晚年慨歎海棠無香、鰣魚多骨、《紅樓夢》沒有 寫完之外應該加上《浮生六記》傳世只剩四記，上海世界書局編輯王均卿偽造的足本是續貂之作。<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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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先生信上說沈三白確會畫畫，〈閑情記趣〉中說「時有楊補凡善人物寫真，袁少迂工山水，王星瀾工花卉翎毛，愛蕭爽樓幽雅，皆携畫具來，余則從之學畫」。沈三白確實也賣過畫，〈坎坷記愁〉中說「余連年無館，設一書畫舖於家門之內」，可惜買畫者稀，「三日所進不敷一日所出」。台北早年有一位中學老師說沈三白命途坎坷，名位又從來不尊，隆冬無裘，挺身而過，活得拮据，幸虧清朝同治光緒年間王韜婦兄楊引傅於郡城冷攤上邂逅《浮生六記》殘存的四記手稿，雖非全璧，毅然刊布，紅遍文壇，保住三白身後之名，點亮芸娘這樣一個文學史上的不朽紅顏。沈三白的畫傳世也許真的很少。鄧之誠《骨董瑣記》寫了一則:「長洲沈復畫，傳世不多，故鮮知者。予於西小市以二餅金得其一幀，氣韻清逸，滿紙性靈，筆墨當在椒畦之上，亟寶藏之。世有真賞，或不謬予。」椒畦是王學浩，字孟養，江蘇人，乾隆年間中舉，一生恬澹曠適，絕意干祿，山水得原祁正傳，筆力蒼古，中年寫生賦色極淡，說畫藝盡在一個「寫」字，有的意在筆先，直追所見，雖亂頭麄服，意趣自足;有的落筆工麗而氣味古雅，所謂士大夫畫也，「否則與俗工何異」?晚年破筆變得雄渾蒼老，脫盡窠臼。他的行書也好。<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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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兆申先生說他藏過兩幅王椒畦小品，五十年代拿去跟人家交換一幀董其昌扇頁，事後想想董其昌字畫不難找，王椒畦傳世不多。那回我和兆申先生在畫店裏看到王椒畦一幅山水，不貴，兆申先生說品相太破舊，再碰碰運氣吧。婁先生說他在台灣讀完大學才去美國，台北一位長輩家裏見過一本英漢對照《浮生六記》， 書裏製版印了一幅沈三白園林小圖，許多名士題詠，「圖畫都畫了些什麼印象不清了，愛蓮榭程伯伯那幀反而記得，秀拔多了。」婁先生信尾附一則笑話說早年他在 台北舊書攤見過清末宣統一件盈掌小冊頁，畫春宮，極猥褻，鈐印竟是「三白」二字。《浮生六記》卷一〈閨房記樂〉香艷處頂多只有五六十字，寫芸娘夜讀《西廂》，伴嫗在旁促卧，沈三白「令其閉門先去。遂與比肩調笑，恍同密友重逢。戲探其懷，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春乃爾耶?』芸回眸微笑，便覺一縷情絲搖人魂魄，擁之入帳，不知東方之既白。」汪燕說婁先生剛滿六十五歲，讀理科，家道殷實，兒孫滿堂，一生優游，家藏西洋圖書三大室，會做一手上佳江浙 菜，十幾年前愛上摺扇，近現代名家畫扇書扇珍藏上百柄，台灣大陸都有朋友替他掌眼搜羅。他說扇子不大，不佔地方，收藏方便，好玩。<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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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遲早出版一冊專書要找我寫序，初次給我寫信沒好意思說。扇子真的好玩，我也迷過，目今看到名家佳作還是忍不住想要。幸虧人老了眼光挑剔，看了動心的少極了，不然慳囊老早破了好幾個。汪燕說婁先生藏品中傅抱石那柄扇子最是神品，亮得出這樣精緻的傅先生，婁家藏扇等級毋庸多問。婁先生的西洋藏書我倒想觀賞。人在美國，收書便利，稀世版本精美裝幀一定不少。愛蓮榭程先生送給婁先生的那本朗費羅詩集早年中譯譯為《夜吟》，一八三九年初版，我愛讀的名詩〈生命頌歌〉收在裏頭，英國書商找到了一部初版給我，一九〇〇年比利時裝幀家 Charles De Samblanx和 Jacques Weckesser手工，藍色羊皮襯靜夜星空，彩皮嵌一盆花草一扇園柵，封底欄杆上棲着一隻貓頭鷹，書脊分七格，五格嵌彩色花卉，兩格燙金字。比利時裝幀的書我只有這一本。皮封裏還裱了朗費羅一八六四年一通親筆信，寫給出版商奧斯古德請他寄一本語言學書目彙編。那年詩人不當哈佛語言學教授了。三年前火燒房子燒死妻子。他的前妻更短命，一八三五年客死荷蘭，伉儷用情不輸沈三白和陳芸。朗費羅跟名作家霍桑是同學，跟狄更斯也有交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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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綿綿堂（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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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1 Apr 2012 01:42:2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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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老穆]]></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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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綿綿堂 　　 2012年04月01日 　　 老穆冒雨進城買了書來我家喝六安。老先生鄉居多年，種菜種花，身體尚佳，眼力衰退，看書寫字貼着鼻尖吻紙香。近年發心改用毛筆書寫，貪圖筆頭粗，墨色深，不吃力，字更漂亮了，遲早寫出沈尹默。沈先生暮年目疾，寫小字多，大字少，每寫一行蘸了墨要人指點落筆處才接着寫，字字純熟精美，書壇獨步。老穆長我三歲，練字練了五十年，脾氣犟，書法從來不送人，我出書求他題耑他睬都不睬。沈茵要他為書畫掛軸題簽他倒題了，說橫豎不印書，不發表。今年春節我挑了十二款老民國箋紙請他閒中抄錄一生喜愛的詩詞，寫好裱個冊頁給我清玩。老先生細細想了想，願意，只要我不刊登。 　　 三個月來他寫了三張，小行書氣韻酷似沈尹默，確是精品，不敢催他，由他慢慢寫出一冊書法十二金釵。學問大好的老朋友不多，我們年邁了，我事事依他，不爭不鬧。五十年前為了一句英文的中譯我們吵了三個晚上。那句英文我還記得，淺白得很，卻很難譯得穩貼:"but my hands are very full just now"。為了臺靜農的字我們也吵過，他說臺先生寫字不抖更好，我說抖一抖才好，抬槓抬到他拂袖而去。那天喝了三杯六安老穆從布袋裏拿出一張老照片，一九六三年他和孫先生和我在孫家瓜園裏拍的。老穆真年輕，相貌很像老上海國語片男明星韓非。孫先生像鄭振鐸。孫家在新竹鄉下，房子後園蓮霧樹下闢了一畦瓜棚，種了些絲瓜苦瓜南瓜葫蘆，那天幾個大葫蘆長得漂亮，吃了午飯孫太太替我們照了這張三人行。孫先生是老穆父親的朋友，和藹可親的長輩，愛畫畫，愛寫字，愛種瓜，愛養鳥，半輩子教書，六十年代退休了。客廳一幅「綿綿堂」橫匾，寓意瓜瓞綿綿，葉公超題的。還有八大山人畫的墨筆瓜果，小小一幅，清宮舊裱，鏡框雕祥雲，考究極了。畫裏題字多，印章多，可惜老穆和我都沒有抄下來，只記得「宣統御覽之寶」圖章很醒目，說畫是爺爺留下來傳家。我從此喜歡八大，買不起真迹一九六九年在香港買了一件紫檀臂擱，刻八大畫的老樹幹和三隻小鳥，題「高低探得郎官雀，老懶纔過圯上橋」，配「哭笑不得」簽名。去年大陸拍賣八大山人兩幅小冊頁，一幅偏巧是臂擱上刻的畫和字，電話試試競拍，叫到四五十萬人民幣人家要走了。 　　 注定緣份沒到。綿綿堂種的瓜果也注定老穆和我這輩子迷戀葫蘆。早年我們在台北在香港一起逛古玩店還買得到不少老葫蘆，色澤棗紅，晶亮照人，都一兩百歲，素身，約腰，帶柄。近幾年難找，偶然碰到勻美光潔的乾葫蘆忍不住也要，新的，色如象牙黃，如月亮白，要養好幾個世代才養得出清朝葫蘆那絲老氣那絲光澤。聖經舊約約珥書中先知約珥說:"Your old men shall dream dreams， your young men shall see visions"。老人養葫蘆養一個夢。綿綿堂新的乾葫蘆一大籮，誰要誰拿，老穆和我先後都拿走好幾個，畢了業留給低班同學接着養在宿舍窗台上。綿綿堂有個綰結葫蘆倒是清初神品，供在鋼琴蓋上，艷紅，玉立，抗戰年月一位老將軍的遺物，將軍夫人是孫家親戚，難忍睹物思人送給了孫先生。葫蘆怎麼打結孫先生從來弄不懂。老穆和我更不懂。幾十年後查書查出來才懂。《中國葫蘆器》說《墨娥小錄》卷八「細瓢令曲頸」條云:「於瓢藤根頭切開，嵌去穀巴豆一粒在內，三二日後，其葉盡癟，而瓢亦柔軟，隨意細作，巧相縛定，卻於根頭取出巴豆。三二日後，葉與瓢皆復舊，且鮮活矣」。孟昭連先生說細瓢是長柄葫蘆;曲頸是打結;巴豆是中藥，有毒。還說《墨娥小錄》是元明雜著，紀錄自然科學知識，明代吳繼刻印，序文講明「不知輯於何許人，並無脫稿行世，晦且湮者，亦既久矣」，書中材料多採自江浙，估計作者是元末明初著名學者陶宗儀。王世襄先生《說葫蘆》不引《墨娥小錄》引張叔未《清儀閣所藏古器物》，引《西清筆記》，引《廣群芳譜》，也說巴豆，說葫蘆打結「數千百中僅成一二」。張叔未是張廷濟，嘉慶三年解元，金石學家，書畫家，精考據，收藏鼎彝、碑版、書畫甚多，他的清儀閣題跋、印譜、詩鈔老穆熟得不得了，說他晚年的字顏、歐兼米芾最佳，堂名一大堆，眉壽堂、蘭心閣、桂馨堂、稻香樓不說，還有竹田深處、八磚精舍。嘉慶六年他在琉璃廠古董肆偶見雙結葫蘆，價錢高，不可得，慨嘆「昔見雙壺雙結聯，欲購廠肆囊無錢」。葫蘆也叫壺盧，叫匏，叫瓢，古人愛借來作別號室名，陳邦彥住所叫匏廬，彭鏞號匏庵道人，吳寬號匏庵先生，錢載號匏尊，黃慎號嬰瓢。 　　 連老穆晚年都在古玩店裏撿得一枚舊章刻「瓢叟」，趕緊當成自己的號鈐在簡札上陶醉，說萬一買到一枚綰結葫蘆一定改號「綰壺老人」。《說葫蘆》一八四頁圖版五登了一幅綰結葫蘆成對圖，說身高和綰結大小均相等，雙雙如孿生，張叔未見了「定訝為神物矣」。一九九三年我和老穆讀這部書都愛上這雙綰結神物，王先生來香港我問了，他說葫蘆還在，藏了多年，深情不渝。三月裏天津葫蘆專家萬永強和張傳倫來港小住四天，閑談說起王老生前玩葫蘆趣事，說起儷松居那對綰結葫蘆，永強說天津家裏還珍藏一些，不輸王老那對。我請他勻一個給我，傳倫也幫着說，永強看到我家那麼多葫蘆果然無一綰結，飛回天津才幾天半送半賣寄來家中一對讓我圓夢。老穆聽了匆匆趕來觀賞，一見傾倒，合十一拜說難得晚清仙壺那麼蒼老那麼端正那麼勻停那麼光潔，還成對，葫蘆五品齊全了。「仙壺」二字徐康《前塵夢影錄》裏用過，說人功所造長柄葫蘆屈曲盤結，人稱仙壺，藏者也自號仙壺，壺底和壺座都有王石香王雲刻「銘心珍賞」，戰亂藏品星散，同治初年為鄒禹屏暫得，後來不知花落誰家。老穆說文玩無憑，聚散無常，有緣相守，必是天賜，不計永恆，孫先生辭世，綿綿堂八大山人瓜果和綰結葫蘆都隨孫太太遷居美國兒孫家裏，過不了幾年孫太太也走了，聽說孫先生一些老東西也星散了。綿綿堂我只跟老穆去過三四趟，蓮霧樹下瓜香鳥語的閑情到老不忘。客廳書房到處藏書也好玩。老先生記性犀利，哪一段掌故在哪一本書裏哪一頁全記住。唐詩宋詞寫女人鬢髮隨口背誦得出。《紅樓夢》裏的吃吃喝喝他更熟，細說三五款簡直一篇上好明清筆記。大暑天孫太太的雜瓜瘦肉薏米湯也消暑，微甘，微苦，微香，孫先生說裏頭有葫蘆，老穆大驚:那麼窈窕的淑女也煮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綿綿堂</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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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4月01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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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冒雨進城買了書來我家喝六安。老先生鄉居多年，種菜種花，身體尚佳，眼力衰退，看書寫字貼着鼻尖吻紙香。近年發心改用毛筆書寫，貪圖筆頭粗，墨色深，不吃力，字更漂亮了，遲早寫出沈尹默。沈先生暮年目疾，寫小字多，大字少，每寫一行蘸了墨要人指點落筆處才接着寫，字字純熟精美，書壇獨步。老穆長我三歲，練字練了五十年，脾氣犟，書法從來不送人，我出書求他題耑他睬都不睬。沈茵要他為書畫掛軸題簽他倒題了，說橫豎不印書，不發表。今年春節我挑了十二款老民國箋紙請他閒中抄錄一生喜愛的詩詞，寫好裱個冊頁給我清玩。老先生細細想了想，願意，只要我不刊登。<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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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來他寫了三張，小行書氣韻酷似沈尹默，確是精品，不敢催他，由他慢慢寫出一冊書法十二金釵。學問大好的老朋友不多，我們年邁了，我事事依他，不爭不鬧。五十年前為了一句英文的中譯我們吵了三個晚上。那句英文我還記得，淺白得很，卻很難譯得穩貼:"but my hands are very full just now"。為了臺靜農的字我們也吵過，他說臺先生寫字不抖更好，我說抖一抖才好，抬槓抬到他拂袖而去。那天喝了三杯六安老穆從布袋裏拿出一張老照片，一九六三年他和孫先生和我在孫家瓜園裏拍的。老穆真年輕，相貌很像老上海國語片男明星韓非。孫先生像鄭振鐸。孫家在新竹鄉下，房子後園蓮霧樹下闢了一畦瓜棚，種了些絲瓜苦瓜南瓜葫蘆，那天幾個大葫蘆長得漂亮，吃了午飯孫太太替我們照了這張三人行。孫先生是老穆父親的朋友，和藹可親的長輩，愛畫畫，愛寫字，愛種瓜，愛養鳥，半輩子教書，六十年代退休了。客廳一幅「綿綿堂」橫匾，寓意瓜瓞綿綿，葉公超題的。還有八大山人畫的墨筆瓜果，小小一幅，清宮舊裱，鏡框雕祥雲，考究極了。畫裏題字多，印章多，可惜老穆和我都沒有抄下來，只記得「宣統御覽之寶」圖章很醒目，說畫是爺爺留下來傳家。我從此喜歡八大，買不起真迹一九六九年在香港買了一件紫檀臂擱，刻八大畫的老樹幹和三隻小鳥，題「高低探得郎官雀，老懶纔過圯上橋」，配「哭笑不得」簽名。去年大陸拍賣八大山人兩幅小冊頁，一幅偏巧是臂擱上刻的畫和字，電話試試競拍，叫到四五十萬人民幣人家要走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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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緣份沒到。綿綿堂種的瓜果也注定老穆和我這輩子迷戀葫蘆。早年我們在台北在香港一起逛古玩店還買得到不少老葫蘆，色澤棗紅，晶亮照人，都一兩百歲，素身，約腰，帶柄。近幾年難找，偶然碰到勻美光潔的乾葫蘆忍不住也要，新的，色如象牙黃，如月亮白，要養好幾個世代才養得出清朝葫蘆那絲老氣那絲光澤。聖經舊約約珥書中先知約珥說:"Your old men shall dream dreams， your young men shall see visions"。老人養葫蘆養一個夢。綿綿堂新的乾葫蘆一大籮，誰要誰拿，老穆和我先後都拿走好幾個，畢了業留給低班同學接着養在宿舍窗台上。綿綿堂有個綰結葫蘆倒是清初神品，供在鋼琴蓋上，艷紅，玉立，抗戰年月一位老將軍的遺物，將軍夫人是孫家親戚，難忍睹物思人送給了孫先生。葫蘆怎麼打結孫先生從來弄不懂。老穆和我更不懂。幾十年後查書查出來才懂。《中國葫蘆器》說《墨娥小錄》卷八「細瓢令曲頸」條云:「於瓢藤根頭切開，嵌去穀巴豆一粒在內，三二日後，其葉盡癟，而瓢亦柔軟，隨意細作，巧相縛定，卻於根頭取出巴豆。三二日後，葉與瓢皆復舊，且鮮活矣」。孟昭連先生說細瓢是長柄葫蘆;曲頸是打結;巴豆是中藥，有毒。還說《墨娥小錄》是元明雜著，紀錄自然科學知識，明代吳繼刻印，序文講明「不知輯於何許人，並無脫稿行世，晦且湮者，亦既久矣」，書中材料多採自江浙，估計作者是元末明初著名學者陶宗儀。王世襄先生《說葫蘆》不引《墨娥小錄》引張叔未《清儀閣所藏古器物》，引《西清筆記》，引《廣群芳譜》，也說巴豆，說葫蘆打結「數千百中僅成一二」。張叔未是張廷濟，嘉慶三年解元，金石學家，書畫家，精考據，收藏鼎彝、碑版、書畫甚多，他的清儀閣題跋、印譜、詩鈔老穆熟得不得了，說他晚年的字顏、歐兼米芾最佳，堂名一大堆，眉壽堂、蘭心閣、桂馨堂、稻香樓不說，還有竹田深處、八磚精舍。嘉慶六年他在琉璃廠古董肆偶見雙結葫蘆，價錢高，不可得，慨嘆「昔見雙壺雙結聯，欲購廠肆囊無錢」。葫蘆也叫壺盧，叫匏，叫瓢，古人愛借來作別號室名，陳邦彥住所叫匏廬，彭鏞號匏庵道人，吳寬號匏庵先生，錢載號匏尊，黃慎號嬰瓢。<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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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老穆晚年都在古玩店裏撿得一枚舊章刻「瓢叟」，趕緊當成自己的號鈐在簡札上陶醉，說萬一買到一枚綰結葫蘆一定改號「綰壺老人」。《說葫蘆》一八四頁圖版五登了一幅綰結葫蘆成對圖，說身高和綰結大小均相等，雙雙如孿生，張叔未見了「定訝為神物矣」。一九九三年我和老穆讀這部書都愛上這雙綰結神物，王先生來香港我問了，他說葫蘆還在，藏了多年，深情不渝。三月裏天津葫蘆專家萬永強和張傳倫來港小住四天，閑談說起王老生前玩葫蘆趣事，說起儷松居那對綰結葫蘆，永強說天津家裏還珍藏一些，不輸王老那對。我請他勻一個給我，傳倫也幫着說，永強看到我家那麼多葫蘆果然無一綰結，飛回天津才幾天半送半賣寄來家中一對讓我圓夢。老穆聽了匆匆趕來觀賞，一見傾倒，合十一拜說難得晚清仙壺那麼蒼老那麼端正那麼勻停那麼光潔，還成對，葫蘆五品齊全了。「仙壺」二字徐康《前塵夢影錄》裏用過，說人功所造長柄葫蘆屈曲盤結，人稱仙壺，藏者也自號仙壺，壺底和壺座都有王石香王雲刻「銘心珍賞」，戰亂藏品星散，同治初年為鄒禹屏暫得，後來不知花落誰家。老穆說文玩無憑，聚散無常，有緣相守，必是天賜，不計永恆，孫先生辭世，綿綿堂八大山人瓜果和綰結葫蘆都隨孫太太遷居美國兒孫家裏，過不了幾年孫太太也走了，聽說孫先生一些老東西也星散了。綿綿堂我只跟老穆去過三四趟，蓮霧樹下瓜香鳥語的閑情到老不忘。客廳書房到處藏書也好玩。老先生記性犀利，哪一段掌故在哪一本書裏哪一頁全記住。唐詩宋詞寫女人鬢髮隨口背誦得出。《紅樓夢》裏的吃吃喝喝他更熟，細說三五款簡直一篇上好明清筆記。大暑天孫太太的雜瓜瘦肉薏米湯也消暑，微甘，微苦，微香，孫先生說裏頭有葫蘆，老穆大驚:那麼窈窕的淑女也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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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陸灝書扇（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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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5 Mar 2012 11:26:38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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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category><![CDATA[陆灏]]></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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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陸灝書扇 2012-03-25 　　 上海石劍峯來我家做訪談，順便帶來陸灝給我的一柄扇子。和尚頭鑲象牙，扇骨刻梁啟超集宋詞楹帖，一邊刻上聯「試憑他流水寄情，卻道海棠依舊」，一邊刻下聯「但鎮日綉簾高卷，為妨雙燕歸來」，小字一邊刻「甲子六月」，一邊刻「梁啟超」，任公魏碑打底的法書絲絲鈎勒，一筆不差。刻者是年輕藝術家李智，在上海朵雲軒木版水印部工作，能刻印，能刻竹，功力不淺，陸灝上個月寄扇骨拓片給我看我大大讚賞，李智高興，陸灝勸他今後專心刻竹，遲早出頭。這回李智說想編印作品集，要我題耑，一題《李智刻竹》，一題《白完刻扇》，我一諾無辭，當下寫了。 　　 白完是李智的字，說是祖籍安徽，安徽省別稱「皖」，拆開成「白完」，偏巧清代徽派篆刻大家鄧石如號完白山人，「白完」寓意更深遠了。鄧石如字頑伯，初名琰，避仁宗諱，以字行，仿漢人印篆最見精到，性廉介，無所合，翁方綱擅篆分，恨石如不拜他為師，大力詆毀。劉石庵、陸錫熊見了他的作品都大驚，踵門求識面。包世臣說他的篆書是神品，錢坫和世臣遊焦山看壁間他寫的心經說：「此非李陽冰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李陽冰是李少溫，唐代文字學家，書法家，工篆書，後世學篆多學他。鄧石如年輕時代客江寧梅鏐家，縱觀秦漢以來金石善本，每種臨摹各百本，曹文埴說他的正草隸篆四體書皆為清朝第一。三百年後安徽竟出了李白完，也算金石佳話。 陸灝這柄扇子一面畫山水，青年畫家邵仄炯作品，駸駸入古，蒼茫成趣，山巒江水老松茅舍人物沒有一筆不是古人，乍看彷彿文徵明，題二十三字：「歲次壬辰仲春甬江仄炯製於海上西城二敏堂南窗燈下」。鄧石如篆刻我想要，文徵明山水我也要，這柄扇子粹然兩家神韻，看了真是愜意。鄧石如一幅篆書台中桂沁先生家裏見過，一見難忘。他刻的圖章四十年前香港古玩店裏碰到過兩枚，一枚杏廬先生說絕真，壽山芙蓉，邊款很長，天價，杏廬跟店東磨了幾個月成交。一枚是青田石，似真似贗，不貴，不敢要。文徵明山水書法頻頻邂逅，都買不起。一九六三年台北沈茵舅舅收得冊頁一本，字畫雙絕，我極愛戀，不敢開口，怕老先生好心割價給我虧了大本，天天上門翻看，不到兩個月轉手了。沈茵俯在我耳邊悄聲說：「一筆大買賣，你我不宜過問！」她說是舅舅日本收進來的國寶級文物。不久坊間傳說是台北故宮買了，我問沈茵沈茵不答。依稀記得冊頁十二頁裏那些花卉、翎毛、竹蘭、樹石，秀逸的秀逸，澹靜的澹靜，引首隸書蒼古，題跋也多，最後一頁是張大千、溥心畬題識，好像是客居日本寫的。一九六三那年溥先生辭世，舅舅家客廳裏掛出溥先生寫的工楷心經，字字寶塔，剛秀篤定，說是為一代大師招魂。溥先生楷書大字小字月明星稀，山靜水清，幾十年了我買得起的都買，小工楷小行草寫扇像他的冊頁手卷一樣更是偏愛。 陸灝這柄扇子可珍可貴的一面是陸公子親筆抄寫的〈歸去來兮辭〉，小工楷字字康阜，無一懈筆，練出一手大書家的功力了：「此非衡山居士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陸灝小楷一兩年前稍嫌媚婉，粧點得體，不耐細賞，反而工筆設色人物小畫精緻接近溥先生，我勸他多畫，不出數年一定遠近揚名。這兩年公餘閉門專心臨池，一下子換了骨，先是內地友朋紛紛告訴我說陸灝書法一日千里，這回終於親見輕舟過了萬重山！書道靠辛勤。元朝趙子昂小楷苦練經年，運筆如飛，一天可寫萬字。明朝文徵明清晨起床先寫 千字文一遍才進早飯，八十多了還寫蠅頭小楷。清朝王夢樓快雨堂習書，遺得失，忘寒暑，窮晝夜以為之。我是舊派人，跟鄭秉珊一樣迷信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看字看得出性情出身，年齡榮枯，人格行為。陸灝扇子上小工楷穩健溫潤，安之若素，中歲起始運道注定清貴，注定安逸，不會錯的。他說溥心畬的字他喜歡，有一股滿人習武力道，學不來，還是文徵明的秀氣好追。文徵明的字「清」，溥心畬的字「貴」，陸灝二者兼得更佳。桂沁先生從來企慕這兩個字，他愛書法，晚年默默臨帖，字裏氣味一看瞭然。六十年代他來香港小遊，我天天陪他到書畫店看字看畫，有一回買了弘一法師一幅條幅說，李叔同書學張猛龍，出了家筆下經文樸實靈秀， 窗明几淨，一看是個遠離烟火的清素上人，塵世哀樂反而不緊要了。他說文人天生容易動心動情，存心叛逆，寫字難依法度，喜歡另闢筆路，米元章說的「數改獻之之字，亦取其落落不群之意耳」。民國以來文人寫中堂楹帖大半未必見好，簡札文稿只要腕力充沛，結體穩重，姿態端莊，命造不會壞到哪裏去，成了名隨便一張紙條人家都愛保留賞玩：「胡適先生字字平實，筆理清暢，做官太方正，做人太圓通，身後傳世的不外一生著述。這樣最好！」陸灝工筆小楷不脫碑帖神韻，不失文人氣息，亦臨亦摹亦見自家筆運。臨書易得筆法不易得字形摹書易得字形不易得筆法。早年潘伯鷹先生說臨摹二法都要參用方可補偏救弊，古人說「法書」說的是寫得好，見臨見摹見自家。家父教我看字不可只看一個一個字，要全篇貫串去看才看得出字的血脈。〈歸去來兮辭〉寫得字字在意，通篇傳神，首尾相應，那是宋朝姜夔說的點畫振動，如見其揮運的姿勢。草書楷書說穿了求的不外這些，「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徐伯郊先生和我站在展覽廳裏看溥心畬先生幾幅楷書行草說了這樣一番話：「全是積學所致。向背疏密，用筆遲速，一看盡是臨摹做階梯，才情做基石，形體既工，丰神自出！」 年輕文化友朋中小楷寫得上乘的數出兩位，女的是北京趙麗雅，男的是海上陸灝，遲早要封南陸北趙雅稱。陸灝書扇我有了，只等趙麗雅幾時興致來了為我也寫一柄。扇子好玩。傳世畫扇，宋代最古， 坊間複製宋人畫冊裏大半是扇面，是團扇。宋朝其實也有摺扇，蘇東坡《東風草堂隨筆》說「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只兩指許」，那是「聚頭扇」，只是不用紙做用白松木片做，像今日檀香片做的扇子。摺扇扇面畫畫寫字聽說要到明朝中葉弘治之後才有，造扇名手是李昭和馬勳，扇面扇骨分開來做，畫家書家寫了字畫了畫才裝進扇骨上去。陸灝這柄扇子好像也是寫了字才裝扇骨，不然紙底藏骨，落筆崎嶇，很難應手。那天做完訪談石劍峯走了，我拉開木匣取出扇子鎮日把玩：海棠依舊，雙燕歸來，高興。]]></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陸灝書扇</strong></p>
<p>2012-03-25<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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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http://www.dfdaily.com/html/1170/2012/3/24/766088.shtml">上海石劍峯來我家做訪談</a>，順便帶來陸灝給我的一柄扇子。和尚頭鑲象牙，扇骨刻梁啟超集宋詞楹帖，一邊刻上聯「試憑他流水寄情，卻道海棠依舊」，一邊刻下聯「但鎮日綉簾高卷，為妨雙燕歸來」，小字一邊刻「甲子六月」，一邊刻「梁啟超」，任公魏碑打底的法書絲絲鈎勒，一筆不差。刻者是年輕藝術家李智，在上海朵雲軒木版水印部工作，能刻印，能刻竹，功力不淺，陸灝上個月寄扇骨拓片給我看我大大讚賞，李智高興，陸灝勸他今後專心刻竹，遲早出頭。這回李智說想編印作品集，要我題耑，一題《李智刻竹》，一題《白完刻扇》，我一諾無辭，當下寫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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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完是李智的字，說是祖籍安徽，安徽省別稱「皖」，拆開成「白完」，偏巧清代徽派篆刻大家鄧石如號完白山人，「白完」寓意更深遠了。鄧石如字頑伯，初名琰，避仁宗諱，以字行，仿漢人印篆最見精到，性廉介，無所合，翁方綱擅篆分，恨石如不拜他為師，大力詆毀。劉石庵、陸錫熊見了他的作品都大驚，踵門求識面。包世臣說他的篆書是神品，錢坫和世臣遊焦山看壁間他寫的心經說：「此非李陽冰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李陽冰是李少溫，唐代文字學家，書法家，工篆書，後世學篆多學他。鄧石如年輕時代客江寧梅鏐家，縱觀秦漢以來金石善本，每種臨摹各百本，曹文埴說他的正草隸篆四體書皆為清朝第一。三百年後安徽竟出了李白完，也算金石佳話。</p>
<p>陸灝這柄扇子一面畫山水，青年畫家邵仄炯作品，駸駸入古，蒼茫成趣，山巒江水老松茅舍人物沒有一筆不是古人，乍看彷彿文徵明，題二十三字：「歲次壬辰仲春甬江仄炯製於海上西城二敏堂南窗燈下」。鄧石如篆刻我想要，文徵明山水我也要，這柄扇子粹然兩家神韻，看了真是愜意。鄧石如一幅篆書台中桂沁先生家裏見過，一見難忘。他刻的圖章四十年前香港古玩店裏碰到過兩枚，一枚杏廬先生說絕真，壽山芙蓉，邊款很長，天價，杏廬跟店東磨了幾個月成交。一枚是青田石，似真似贗，不貴，不敢要。文徵明山水書法頻頻邂逅，都買不起。一九六三年台北沈茵舅舅收得冊頁一本，字畫雙絕，我極愛戀，不敢開口，怕老先生好心割價給我虧了大本，天天上門翻看，不到兩個月轉手了。沈茵俯在我耳邊悄聲說：「一筆大買賣，你我不宜過問！」她說是舅舅日本收進來的國寶級文物。不久坊間傳說是台北故宮買了，我問沈茵沈茵不答。依稀記得冊頁十二頁裏那些花卉、翎毛、竹蘭、樹石，秀逸的秀逸，澹靜的澹靜，引首隸書蒼古，題跋也多，最後一頁是張大千、溥心畬題識，好像是客居日本寫的。一九六三那年溥先生辭世，舅舅家客廳裏掛出溥先生寫的工楷心經，字字寶塔，剛秀篤定，說是為一代大師招魂。溥先生楷書大字小字月明星稀，山靜水清，幾十年了我買得起的都買，小工楷小行草寫扇像他的冊頁手卷一樣更是偏愛。</p>
<p>陸灝這柄扇子可珍可貴的一面是陸公子親筆抄寫的〈歸去來兮辭〉，小工楷字字康阜，無一懈筆，練出一手大書家的功力了：「此非衡山居士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陸灝小楷一兩年前稍嫌媚婉，粧點得體，不耐細賞，反而工筆設色人物小畫精緻接近溥先生，我勸他多畫，不出數年一定遠近揚名。這兩年公餘閉門專心臨池，一下子換了骨，先是內地友朋紛紛告訴我說陸灝書法一日千里，這回終於親見輕舟過了萬重山！書道靠辛勤。元朝趙子昂小楷苦練經年，運筆如飛，一天可寫萬字。明朝文徵明清晨起床先寫 千字文一遍才進早飯，八十多了還寫蠅頭小楷。清朝王夢樓快雨堂習書，遺得失，忘寒暑，窮晝夜以為之。我是舊派人，跟鄭秉珊一樣迷信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看字看得出性情出身，年齡榮枯，人格行為。陸灝扇子上小工楷穩健溫潤，安之若素，中歲起始運道注定清貴，注定安逸，不會錯的。他說溥心畬的字他喜歡，有一股滿人習武力道，學不來，還是文徵明的秀氣好追。文徵明的字「清」，溥心畬的字「貴」，陸灝二者兼得更佳。桂沁先生從來企慕這兩個字，他愛書法，晚年默默臨帖，字裏氣味一看瞭然。六十年代他來香港小遊，我天天陪他到書畫店看字看畫，有一回買了弘一法師一幅條幅說，李叔同書學張猛龍，出了家筆下經文樸實靈秀， 窗明几淨，一看是個遠離烟火的清素上人，塵世哀樂反而不緊要了。他說文人天生容易動心動情，存心叛逆，寫字難依法度，喜歡另闢筆路，米元章說的「數改獻之之字，亦取其落落不群之意耳」。民國以來文人寫中堂楹帖大半未必見好，簡札文稿只要腕力充沛，結體穩重，姿態端莊，命造不會壞到哪裏去，成了名隨便一張紙條人家都愛保留賞玩：「胡適先生字字平實，筆理清暢，做官太方正，做人太圓通，身後傳世的不外一生著述。這樣最好！」陸灝工筆小楷不脫碑帖神韻，不失文人氣息，亦臨亦摹亦見自家筆運。臨書易得筆法不易得字形摹書易得字形不易得筆法。早年潘伯鷹先生說臨摹二法都要參用方可補偏救弊，古人說「法書」說的是寫得好，見臨見摹見自家。家父教我看字不可只看一個一個字，要全篇貫串去看才看得出字的血脈。〈歸去來兮辭〉寫得字字在意，通篇傳神，首尾相應，那是宋朝姜夔說的點畫振動，如見其揮運的姿勢。草書楷書說穿了求的不外這些，「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徐伯郊先生和我站在展覽廳裏看溥心畬先生幾幅楷書行草說了這樣一番話：「全是積學所致。向背疏密，用筆遲速，一看盡是臨摹做階梯，才情做基石，形體既工，丰神自出！」</p>
<p>年輕文化友朋中小楷寫得上乘的數出兩位，女的是北京趙麗雅，男的是海上陸灝，遲早要封南陸北趙雅稱。陸灝書扇我有了，只等趙麗雅幾時興致來了為我也寫一柄。扇子好玩。傳世畫扇，宋代最古， 坊間複製宋人畫冊裏大半是扇面，是團扇。宋朝其實也有摺扇，蘇東坡《東風草堂隨筆》說「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只兩指許」，那是「聚頭扇」，只是不用紙做用白松木片做，像今日檀香片做的扇子。摺扇扇面畫畫寫字聽說要到明朝中葉弘治之後才有，造扇名手是李昭和馬勳，扇面扇骨分開來做，畫家書家寫了字畫了畫才裝進扇骨上去。陸灝這柄扇子好像也是寫了字才裝扇骨，不然紙底藏骨，落筆崎嶇，很難應手。那天做完訪談石劍峯走了，我拉開木匣取出扇子鎮日把玩：海棠依舊，雙燕歸來，高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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