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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董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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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蓋斯凱爾夫人（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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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4 Mar 2010 17:55:44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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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盖斯凯尔夫人]]></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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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蓋斯凱爾夫人
2010/03/14
索菲婭來信說她在重讀蓋斯凱爾夫人的《克蘭弗德》：「依舊那麼迷人，文筆清秀，而且有趣，是那時候英國農鄉生活的寫真。幸虧時代變了，沒那麼古老。」她不說我差點忘了英國文學史裏還有這位蓋斯凱爾夫人：Mrs Gaskell；還有《克蘭弗德》：Cranford。出身斯文家庭，母親早逝，姨母帶大，一八三二年嫁給蓋斯凱爾先生，定居曼徹斯特，生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夭逝，蓋斯凱爾夫人三十五歲發願學寫小說寫了《瑪麗·巴頓》，寫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曼徹斯特的經濟蕭條，寫老工人滿心仇恨，借工會勢力復仇殺人。狄更斯讀了賞識她，請她給《家常話》和《一年到頭》寫稿，幾部小說陸續連載，《妻子與女兒》沒寫完她心臟病死了，才五十五歲。那時候寫小說的閨秀還有喬治·艾略特，還有夏洛蒂·勃朗特，一八五五年勃朗特逝世，她父親懇求蓋斯凱爾夫人給女兒寫傳記。那部傳記寫得好，是經典，聽說書裏有些段落涉嫌誹謗刪掉了。索菲婭說蓋斯凱爾夫人後來有錢得不得了，在漢普夏郡買了一幢大宅院讓蓋斯凱爾先生養老，沒想到搬進新居沒多久她死了：「其實她不輸二十世紀的新女性！」
有一位英國老太太也愛讀蓋斯凱爾夫人。昔年我買下倫敦南肯辛頓一套小樓房，正值夏季，天氣比往年好，白天明媚，夜晚蒼秀，偶然一陣微雨，樓房門前老樹野花雜草如夢初醒，一片艾麗思幻境。隣家那位叫蕊秋的老太太愛養蘭花，門裏門外擺了幾十盆幽蘭：「今年天時好，」她說，「蘭花簡直古城特洛伊的海倫那麼秀麗！」有一回她說最想跟我到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看書。我帶她去了，午飯時間還帶她到博物館附近希臘館子吃羊肉燒餅。夏天天黑得晚，看完書搭公共汽車回到南肯辛頓我們穿過幾條小街散步回家，幾幢小洋房都染上夕陽慷慨的金光，土紅外牆上爬滿深情的籐蔓：「留着這些匍匐植物倫敦顯得滄桑，顯得硬朗。」蕊秋說年輕的時候她的小情人是個唸植物學的書呆子，二次大戰論文寫了一半跑去當兵，沒熬過一年炸死了，厚厚一叠手稿她珍存至今，寫的是幾種非洲蘭花：「戰後我非常掛念他，學養蘭，養了幾十年像養着記憶裏的大衞。」蕊秋看來過六十了，獨身，花白的頭髮長年綰着精緻的髮髻，微皺一張臉秀韻猶存，笑意不凋，每天早晨坐在花圃裏看書的側影嫻靜得像一幅淡彩畫。她總是在重讀蓋斯凱爾夫人的書，讀完《克蘭弗德》讀《露絲》，讀《瑪麗·巴頓》，讀《妻子與女兒》，讀《夏洛蒂·勃朗特傳》。「閨秀作家，長得多秀麗，」她翻出一部老書要我欣賞那幅畫像。「上天寵愛她！」我說她其實有點像蓋斯凱爾夫人。蕊秋很高興，說四十年前也許像。「可惜她心中那份大愛誰也學不來。」她說的是蓋斯凱爾夫人小說裏那份人道精神，那份關愛，那份在意，她的文人朋友藝評家羅斯金散文家卡萊爾還有狄更斯都格外重視她這份熱心，常到她家看她的白衣天使南丁格爾尤其敬重她。狄更斯跟她交情好像不深，常常抱怨她交稿時間抓不準，抱怨她不守紀律，說她先生應該好好管教管教她："If I were Mr G. Oh Heaven how I would beat her!"
索菲婭說蓋斯凱爾夫人幾本小說裏《克蘭弗德》最耐讀。蕊秋也說《克蘭弗德》寫老風俗老人情老規矩老心思最細膩最真切最迷人：「幾個青春不再的人物，配上一幅工筆山鄉景色，太溫馨了！」我隱約記得書中那個 Captain Brown，為了救一個小孩活活給火車撞死；隱約記得村子裏鬧小偷的流言；隱約記得寡婦 Lady Glenmire 嫁給鄉下醫師 Mr. Hoggins 的大新聞；隱約記得三流銀行害苦了 Miss Matty，幸虧還有失散的兄弟從印度回來救她一把。蕊秋說整部小說其實只是一段段的素描湊合而成，蓋斯凱爾夫人資料搜羅得好，天生又會說故事，寫長篇小說起初她還擔心搭不出架構，練習多了後來寫的《克蘭弗德》顯然比《瑪麗·巴頓》經營得更好。那時候英國有幾位馬克思主義文藝評論家都很出名，我去聽過他們的學術講座，聽他們評論蓋斯凱爾夫人的小說，執意拿階級鬥爭理論闡釋這位閨秀作家的心情，作品裏老派人教養裏的是非觀念善惡標準一下子全變成仇恨的淵藪，小說情趣蕩然無存：「荒唐，蓋斯凱爾夫人原來是個這麼陌生的人！」坐在我身邊的一位研究生悄悄說。我微微點點頭。她憋着氣把鉛筆和筆記本收進綉花背包裏回了我一抹笑靨。
案頭這本《克蘭弗德》是索菲婭去年替我在英國找到的，一九○六年版本，巴思著名書籍裝幀家 Cedric Chivers 的裝幀，小羊皮封面，燙金設色花紋，底部是古希臘弦樂器里拉天琴，中央圓圈裏彩繪盛裝仕女，小小畫面遠處教堂近處花草竟然歷歷可辨，畫框鑲螺鈿。說小羊皮也許是小犢皮，英國人叫 vellum，法國人叫 velin。法國人說 velin一定是犢皮；英國人鬆動些，小牛小羊的皮都歸 vellum，都跟其他做書皮的皮不同，絕不染色，都留着黃黃嫩嫩的幼皮本色。小羊小牛皮做的書封向來比較昂貴，畫上彩畫的更值錢，藏書幾十年我至今只珍藏六七部 vellum 裝幀的書。英國書商有一部《 A New Book of Old Ballads 》，全本書的內頁都印在小羊皮上， Hayday 裝幀，十九世紀英國大藏書家 Joseph Walker King Eyton 的舊藏，聽說羊皮印書世界上只有寥寥幾本，無奈議價難諧，我至今無緣賞玩。 Vellum 英漢字典上都叫犢皮紙，其實是像紙的犢皮，不是棉紗仿造的犢皮紙 paper vellum。索菲婭知道我鍾情犢皮封面袖珍書，邂逅這本《克蘭弗德》馬上寫電郵問我要不要，說是小開本， Hugh Thomson的插圖，撒克雷女兒安妮寫序。我要了。書沒寄到我天天惦念那個漂亮的蓋斯凱爾夫人，半夜裏還想起書中第一章第一句話："In the first place,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蓋斯凱爾夫人</strong></p>
<p>2010/03/14</p>
<p>索菲婭來信說她在重讀蓋斯凱爾夫人的《克蘭弗德》：「依舊那麼迷人，文筆清秀，而且有趣，是那時候英國農鄉生活的寫真。幸虧時代變了，沒那麼古老。」她不說我差點忘了英國文學史裏還有這位蓋斯凱爾夫人：Mrs Gaskell；還有《克蘭弗德》：Cranford。出身斯文家庭，母親早逝，姨母帶大，一八三二年嫁給蓋斯凱爾先生，定居曼徹斯特，生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夭逝，蓋斯凱爾夫人三十五歲發願學寫小說寫了《瑪麗·巴頓》，寫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曼徹斯特的經濟蕭條，寫老工人滿心仇恨，借工會勢力復仇殺人。狄更斯讀了賞識她，請她給《家常話》和《一年到頭》寫稿，幾部小說陸續連載，《妻子與女兒》沒寫完她心臟病死了，才五十五歲。那時候寫小說的閨秀還有喬治·艾略特，還有夏洛蒂·勃朗特，一八五五年勃朗特逝世，她父親懇求蓋斯凱爾夫人給女兒寫傳記。那部傳記寫得好，是經典，聽說書裏有些段落涉嫌誹謗刪掉了。索菲婭說蓋斯凱爾夫人後來有錢得不得了，在漢普夏郡買了一幢大宅院讓蓋斯凱爾先生養老，沒想到搬進新居沒多久她死了：「其實她不輸二十世紀的新女性！」</p>
<p>有一位英國老太太也愛讀蓋斯凱爾夫人。昔年我買下倫敦南肯辛頓一套小樓房，正值夏季，天氣比往年好，白天明媚，夜晚蒼秀，偶然一陣微雨，樓房門前老樹野花雜草如夢初醒，一片艾麗思幻境。隣家那位叫蕊秋的老太太愛養蘭花，門裏門外擺了幾十盆幽蘭：「今年天時好，」她說，「蘭花簡直古城特洛伊的海倫那麼秀麗！」有一回她說最想跟我到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看書。我帶她去了，午飯時間還帶她到博物館附近希臘館子吃羊肉燒餅。夏天天黑得晚，看完書搭公共汽車回到南肯辛頓我們穿過幾條小街散步回家，幾幢小洋房都染上夕陽慷慨的金光，土紅外牆上爬滿深情的籐蔓：「留着這些匍匐植物倫敦顯得滄桑，顯得硬朗。」蕊秋說年輕的時候她的小情人是個唸植物學的書呆子，二次大戰論文寫了一半跑去當兵，沒熬過一年炸死了，厚厚一叠手稿她珍存至今，寫的是幾種非洲蘭花：「戰後我非常掛念他，學養蘭，養了幾十年像養着記憶裏的大衞。」蕊秋看來過六十了，獨身，花白的頭髮長年綰着精緻的髮髻，微皺一張臉秀韻猶存，笑意不凋，每天早晨坐在花圃裏看書的側影嫻靜得像一幅淡彩畫。她總是在重讀蓋斯凱爾夫人的書，讀完《克蘭弗德》讀《露絲》，讀《瑪麗·巴頓》，讀《妻子與女兒》，讀《<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209654/">夏洛蒂·勃朗特傳</a>》。「閨秀作家，長得多秀麗，」她翻出一部老書要我欣賞那幅畫像。「上天寵愛她！」我說她其實有點像蓋斯凱爾夫人。蕊秋很高興，說四十年前也許像。「可惜她心中那份大愛誰也學不來。」她說的是蓋斯凱爾夫人小說裏那份人道精神，那份關愛，那份在意，她的文人朋友藝評家羅斯金散文家卡萊爾還有狄更斯都格外重視她這份熱心，常到她家看她的白衣天使南丁格爾尤其敬重她。狄更斯跟她交情好像不深，常常抱怨她交稿時間抓不準，抱怨她不守紀律，說她先生應該好好管教管教她："If I were Mr G. Oh Heaven how I would beat her!"</p>
<p>索菲婭說蓋斯凱爾夫人幾本小說裏《克蘭弗德》最耐讀。蕊秋也說《克蘭弗德》寫老風俗老人情老規矩老心思最細膩最真切最迷人：「幾個青春不再的人物，配上一幅工筆山鄉景色，太溫馨了！」我隱約記得書中那個 Captain Brown，為了救一個小孩活活給火車撞死；隱約記得村子裏鬧小偷的流言；隱約記得寡婦 Lady Glenmire 嫁給鄉下醫師 Mr. Hoggins 的大新聞；隱約記得三流銀行害苦了 Miss Matty，幸虧還有失散的兄弟從印度回來救她一把。蕊秋說整部小說其實只是一段段的素描湊合而成，蓋斯凱爾夫人資料搜羅得好，天生又會說故事，寫長篇小說起初她還擔心搭不出架構，練習多了後來寫的《克蘭弗德》顯然比《瑪麗·巴頓》經營得更好。那時候英國有幾位馬克思主義文藝評論家都很出名，我去聽過他們的學術講座，聽他們評論蓋斯凱爾夫人的小說，執意拿階級鬥爭理論闡釋這位閨秀作家的心情，作品裏老派人教養裏的是非觀念善惡標準一下子全變成仇恨的淵藪，小說情趣蕩然無存：「荒唐，蓋斯凱爾夫人原來是個這麼陌生的人！」坐在我身邊的一位研究生悄悄說。我微微點點頭。她憋着氣把鉛筆和筆記本收進綉花背包裏回了我一抹笑靨。</p>
<p>案頭這本《克蘭弗德》是索菲婭去年替我在英國找到的，一九○六年版本，巴思著名書籍裝幀家 Cedric Chivers 的裝幀，小羊皮封面，燙金設色花紋，底部是古希臘弦樂器里拉天琴，中央圓圈裏彩繪盛裝仕女，小小畫面遠處教堂近處花草竟然歷歷可辨，畫框鑲螺鈿。說小羊皮也許是小犢皮，英國人叫 vellum，法國人叫 velin。法國人說 velin一定是犢皮；英國人鬆動些，小牛小羊的皮都歸 vellum，都跟其他做書皮的皮不同，絕不染色，都留着黃黃嫩嫩的幼皮本色。小羊小牛皮做的書封向來比較昂貴，畫上彩畫的更值錢，藏書幾十年我至今只珍藏六七部 vellum 裝幀的書。英國書商有一部《 A New Book of Old Ballads 》，全本書的內頁都印在小羊皮上， Hayday 裝幀，十九世紀英國大藏書家 Joseph Walker King Eyton 的舊藏，聽說羊皮印書世界上只有寥寥幾本，無奈議價難諧，我至今無緣賞玩。 Vellum 英漢字典上都叫犢皮紙，其實是像紙的犢皮，不是棉紗仿造的犢皮紙 paper vellum。索菲婭知道我鍾情犢皮封面袖珍書，邂逅這本《克蘭弗德》馬上寫電郵問我要不要，說是小開本， Hugh Thomson的插圖，撒克雷女兒安妮寫序。我要了。書沒寄到我天天惦念那個漂亮的蓋斯凱爾夫人，半夜裏還想起書中第一章第一句話："In the first place, Cranford is in possession of the Amazons; all the holders of houses, above a certain rent, are women。"故事裏的好幾個女人在湯姆森畫筆下都曼妙得要死。</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44" title="Cranford"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3/20100314tungchiao-480x659.jpg" alt="Cranford" width="480" height="65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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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毛姆書錄與藏畫 （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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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4 Mar 2010 17:42:16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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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毛姆]]></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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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毛姆書錄與藏畫
2010/03/07
讀了幾十年毛姆我去年才曉得一九三一年倫敦出過一本毛姆作品書錄彙編：《 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限印九百五十本，前頭五十本編號，毛姆簽名，我找到的是第四十四本，扉頁上編者 Frederick T. Bason 把書獻給毛姆並致謝忱。我書架上集存好幾本毛姆簽名的小說和隨筆，年份不同，墨色一樣，簽法一樣，端莊典雅，老派作家那手字漂亮。三十年前英倫一位舊書商收進一批文人信札要我去看，蕭伯納很多，我買了一通便箋做生日禮物送給 Leonora。亨利．詹姆斯也不少，信都很長，字也好看。還有幾通毛姆，英國友人涂彼買了一通長信送給八十歲姑姑，說姑姑一生喜讀毛姆，跟毛姆祕書 Gerald Haxton 相識，一九六二年去過法國遊憩勝地毛姆公館見過毛姆：「老先生八十八了，愣在沙發上不怎麼說話！」還有毛姆的伴侶 Alan Searle，老狐狸，精得很。《彙編》到手不久，英國書商又給我找到一冊毛姆藏畫集：《 Purely for My Pleasure》，一九六二年初版彩色畫冊，收錄三十七幅藏畫，毛姆寫了幾千字記他買畫五十年的故事，筆淡意遠，句句樸素，韻致清幽，老先生寫這樣的隨筆了不起。
說好不透露姓名。香港這位前輩跟英國涂彼的姑姑一樣，一生愛讀毛姆，崇敬毛姆，遊學歐洲那些年連毛姆的夫人 Syrie 都見過，說她是著名室內設計師，善用白上白"White-on-White"色調，上流社交圈裏紅過一陣，跟毛姆離多聚少，獨生千金麗莎跟着她過日子。前輩和我平日交往疏淡，報上讀我的專欄讀出趣味常常深夜打電話聊兩句，說是年事已高，百無聊賴，偶讀懷舊文章容易牽動褪了色的情懷，不吐不快。那天，他說重讀毛姆的《 Orientations》深感老先生一八九九年寫的短篇遠遠比不上後來的作品篇篇精彩。我說一九三九年出版的那本《聖誕假期》其實也嫌拖沓，連《 Orientations》裏的〈 The Punctiliousness of Don Sebastian〉都不如，看不到才情看不到機智。「沒有『我』，長篇短篇一不小心他往往失手，搭不出氣勢！」前輩說。那是毛姆化身書中人物說故事的本事，也是他的作品機靈好看卻少了山河器局的隱患："A fine narrative craft"。《彙編》前輩也不記得了，我讀完趕緊送去給他追憶。短短千來字序文毛姆拿捏得很好，說編者要他寫短序他起先一口答應，真到要寫才知道無從下筆。他讓書店找來幾本書錄彙編細加參酌，原來序文都是編者自撰緣由，作者不置一詞。毛姆轉而抱怨他的一些舊作版本雜亂，核查不易，早年劇作《 A Man of Honour》甚至臨急用了雜誌上的抽印本裝釘兩百五十冊擺在戲園子裏零賣：「希望這本《彙編》終歸方便讀者核實歷年拙作」。臨尾，他說翻閱這本小冊子不無忐忑，彷彿路人踩進了他的墓園，書中縱然紀錄了他一生的努力，畢竟也暗示了他的寫作生涯瀕於盡頭，連墓碑都刻好了："When I look at it, well printed and smartly bound, I seem to look at my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毛姆書錄與藏畫</strong></p>
<p>2010/03/07</p>
<p><img class="alignleft size-thumbnail wp-image-642" style="float: left; padding: 8px 10px 15px 0; border: 0;" title="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3/Bibliography-of-the-Writings-of-Maugham-150x221.jpg" alt="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width="150" height="221" />讀了幾十年毛姆我去年才曉得一九三一年倫敦出過一本毛姆作品書錄彙編：《 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限印九百五十本，前頭五十本編號，毛姆簽名，我找到的是第四十四本，扉頁上編者 Frederick T. Bason 把書獻給毛姆並致謝忱。我書架上集存好幾本毛姆簽名的小說和隨筆，年份不同，墨色一樣，簽法一樣，端莊典雅，老派作家那手字漂亮。三十年前英倫一位舊書商收進一批文人信札要我去看，蕭伯納很多，我買了一通便箋做生日禮物送給 Leonora。亨利．詹姆斯也不少，信都很長，字也好看。還有幾通毛姆，英國友人涂彼買了一通長信送給八十歲姑姑，說姑姑一生喜讀毛姆，跟毛姆祕書 Gerald Haxton 相識，一九六二年去過法國遊憩勝地毛姆公館見過毛姆：「老先生八十八了，愣在沙發上不怎麼說話！」還有毛姆的伴侶 Alan Searle，老狐狸，精得很。《彙編》到手不久，英國書商又給我找到一冊毛姆藏畫集：《 Purely for My Pleasure》，一九六二年初版彩色畫冊，收錄三十七幅藏畫，毛姆寫了幾千字記他買畫五十年的故事，筆淡意遠，句句樸素，韻致清幽，老先生寫這樣的隨筆了不起。</p>
<p>說好不透露姓名。香港這位前輩跟英國涂彼的姑姑一樣，一生愛讀毛姆，崇敬毛姆，遊學歐洲那些年連毛姆的夫人 Syrie 都見過，說她是著名室內設計師，善用白上白"White-on-White"色調，上流社交圈裏紅過一陣，跟毛姆離多聚少，獨生千金麗莎跟着她過日子。前輩和我平日交往疏淡，報上讀我的專欄讀出趣味常常深夜打電話聊兩句，說是年事已高，百無聊賴，偶讀懷舊文章容易牽動褪了色的情懷，不吐不快。那天，他說重讀毛姆的《 Orientations》深感老先生一八九九年寫的短篇遠遠比不上後來的作品篇篇精彩。我說一九三九年出版的那本《聖誕假期》其實也嫌拖沓，連《 Orientations》裏的〈 The Punctiliousness of Don Sebastian〉都不如，看不到才情看不到機智。「沒有『我』，長篇短篇一不小心他往往失手，搭不出氣勢！」前輩說。那是毛姆化身書中人物說故事的本事，也是他的作品機靈好看卻少了山河器局的隱患："A fine narrative craft"。《彙編》前輩也不記得了，我讀完趕緊送去給他追憶。短短千來字序文毛姆拿捏得很好，說編者要他寫短序他起先一口答應，真到要寫才知道無從下筆。他讓書店找來幾本書錄彙編細加參酌，原來序文都是編者自撰緣由，作者不置一詞。毛姆轉而抱怨他的一些舊作版本雜亂，核查不易，早年劇作《 A Man of Honour》甚至臨急用了雜誌上的抽印本裝釘兩百五十冊擺在戲園子裏零賣：「希望這本《彙編》終歸方便讀者核實歷年拙作」。臨尾，他說翻閱這本小冊子不無忐忑，彷彿路人踩進了他的墓園，書中縱然紀錄了他一生的努力，畢竟也暗示了他的寫作生涯瀕於盡頭，連墓碑都刻好了："When I look at it, well printed and smartly bound, I seem to look at my own tombstone."前輩讀完《彙編》找出兩張黑白照片，一張是毛姆母校 King's School 正門，一張是毛姆捐贈母校的圖書館外貌，書樓前院鐵閘上雕鑄毛姆徽牌：「是戰後我到坎特伯雷拍攝的，」他說。「毛姆做學生的時候口口聲聲說討厭這家名校，出了校門享了大名到底念舊，捐了這座圖書館！」</p>
<p>念舊總是好的。毛姆在畫冊裏說他十八歲讀醫科，雜誌聖誕節附送大張名畫複製品，掛在他的小客廳裏掛了好幾年，後來聖保羅教堂一位收藏版畫的教士送他一幅藏品才換下來。遷居法國不久毛姆跟法國大畫家馬蒂斯相熟，常去畫室看他，買了他一幅很動人的《黃椅子》，編為畫冊第一幅藏畫。他還在巴黎認識一位愛爾蘭畫家，畫家在布列塔尼半島跟高庚一起畫過畫，起初討厭毛姆，毛姆為了寫高庚耐着性子親近他，買了他兩幅小畫，聽他講高庚。不久，毛姆劇作上演賺了第一桶金，低價買了好幾幅戲劇油畫。接着他的小說也紅了，匆匆趕去南太平洋塔希提島找材料寫《月亮和六便士》。他在荒山裏找到高庚住過的棚屋，山鄉裏的人說高庚畫在門板和窗玻璃上的畫都給孩子們刮掉了，只剩一塊還完整，畫裸體的夏娃手上拿着一枚蘋果。毛姆花兩百法郎買下來，拆下門扉整塊運到紐約再轉運法國。那天晚上又來了一個山裏人說那扇門他也有份，毛姆再給他兩百法郎打發他走。高庚那幅門扉上的油畫畫得好，色調沉潛，像塔希提的黃昏，遠古的慾念在夜的邊緣徘徊。那時候毛姆已經長住里維埃拉那幢大宅院。他買了四幅法國女畫家洛朗森優雅而哀愁的作品，洛朗森親自上他家看她的畫掛起來感覺好不好，不久還說要給毛姆畫肖像，一連畫了四個下午。二次大戰爆發，毛姆藏畫都交給一個法國朋友保管。有一年他去了美國，好萊塢一家電影公司要拍他的小說，邀請他去修補幾個情節。毛姆說好不另取酬，老闆過意不去，執意要送他一幅畫，要他自己去挑，畫價一萬五千美金為限。毛姆請現代美術館館長替他掌眼，他們在紐約逛了幾天畫廊選畫，先買了一幅馬蒂斯的雪景，想想又拿去換了畢沙羅的一幅魯昂港灣，說是福樓拜是魯昂人，寫《包法利夫人》的時候一定常常停筆觀賞窗外港灣景色。一九四六年毛姆回歐洲，他的宅院幾經意大利軍隊德國軍隊霸佔破損嚴重。他重新採購家具用品，裝了十二大箱運去馬賽再轉到里維埃拉。海關關長看了他的護照隱約認出是大作家：「好極了，《飄》是你寫的，對嗎？」毛姆一味支吾，箱子原封免查過關！那幾年他買了馬蒂斯的《打傘仕女》，還買雷諾阿，買莫奈，買郁特里洛，買西斯萊，買很貴的兩幅畢加索。他說雷諾阿是他在里維埃拉的近隣，老畫家最愛叫家裏的胖廚娘充當模特兒，每天畫完畫總是那句話：「趕緊的，穿上衣服快去做晚飯！」</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41" title="20100307tungchiao"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3/20100307tungchiao-480x597.jpg" alt="" width="480" height="59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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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黃濬書扇小注（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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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27 Feb 2010 21:33:5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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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余英时]]></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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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黃濬書扇小注
201002/28
一月二十九日收到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一柄扇子，一面是黃秋岳小楷抄詩，一面是黃秋岳姪子黃懋忱臨仇十洲《仙山樓閣》設色界畫。是一九二九己巳年黃秋岳賀沈崑三四十歲生日的壽禮。余先生信上說，余太太淑平大姐的姨母是沈崑三的獨女沈燕，留學英國，曾經陪伴父親隨胡適到美國開太平洋學會，船上胡先生有詩贈沈燕，頗傳誦於親友間。沈燕的曾祖父是沈葆楨，道光二十七年進士，出任過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與李鴻章主持籌建海軍，他的岳丈是林則徐，兒子是沈瑜慶，那是沈燕的祖父了，光緒舉人，總辦江南水師學堂，清末出任貴州巡撫。余先生說崑三先生與黃秋岳是同鄉，交往甚熟。一九八○年代沈燕女士常遊美國，曾在余先生家裏小住，知道余先生喜歡讀黃秋岳的《花隨人聖盦摭憶》，回上海後找出這把扇子和幾件跟黃秋岳相關的藏品托人帶到美國送給余先生：「此已是十餘年前之事，今沈燕女士亦逝世多年矣。弟與淑平不約而同，皆以為此扇贈兄最得其所」。余先生說他還有黃秋岳所書集詞對聯一幅懸之書房，「並非僅此一扇而舉以與兄」。這番話顯然是讓我安心賞玩這柄扇子，盛意惓惓，我不敢弗逆，肅然拜領叩謝。
黃秋岳的《花隨人聖盦摭憶》我少年時代讀的是四十年代的舊版本，聽說不全，後來上海古籍書店出了足本，厚五六百頁，還有條目索引，舊版瞿兌之的序言也在，說黃秋岳瑰才照世，中道隕蹶，非所及料，區區隨筆雖不足引重，卻也可以略窺其懷抱寄托，與夫交游踪迹、盛衰離合、議論酬答、性情好尚、政教風俗。黃秋岳是黃濬，號哲維，別號壺舟，室名花隨人聖盦、聆風簃，福建閩侯人，生於一八九一年。他在京師譯學館讀書，畢了業任七品小京官，有詩名，入民國梁啟超任財政總長聘他為秘書，一九二四年當國務院參議。汪精衞也看中他的才情，召往南京行政院任秘書，不久搭上日本女間諜，出賣情報給日本。據劉衍文《〈石語〉題外》說，黃秋岳與日本間諜交換的情報都密藏於禮帽裏面，赴宴會各自脫下禮帽放在衣架上，宴會散席各取對方帽子揚長而去。還有一種說法說蔣介石原想封鎖江陰長江入海口，再用飛機大炮摧毀日本艦隊，不料黃秋岳洩賣這項機密行動，一夜之間日艦全數遁逃，蔣先生大怒，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處決十八人，黃秋岳砍頭示眾，其餘槍斃。陳寅恪有七律一首痛惜「亂世佳人還作賊」，詩尾附案語說：「秋岳做漢奸罪死，世人皆為可殺。然今日取其書觀之，則援引廣博，論斷精確，近來讀清代掌故諸著作中，實稱上品，未可以人廢言」。《花隨人聖盦摭憶》不說，光看這柄扇子上抄錄的幾首詩，黃秋岳才情確實了不起，連蠅頭工楷都雋逸得不得了，彷彿一身附滿古人鬼魂，甚至步上鬼火熒熒的歧路，興許也是前世跟魔鬼簽下的一宗交易。老前輩園翁喜讀黃秋岳的書，那天我帶着扇子去看他，他先讀了詩尾寫的幾行字，頻頻稱讚黃濬寫甚麼像甚麼：「崑三吾兄四十初度，舊京寂處無以為寄，因寫近年所作小詩，並令吾姪懋忱臨仇十洲仙山樓閣奉貽，置君懷袖間，或如覿面相從游乎。」黃懋忱是黃均，先後師事徐燕蓀、陳少梅、劉凌滄、溥心畬，我有幾件他的工筆仕女，麗而不佻。沈崑三一九○八年入劍橋大學讀機械工程學，結交英人婁斯，一九二二年畢業翌年，兩人在北平重逢，婁斯當了英美烟草公司董事，力邀沈崑三進烟草公司任高職，主管公司與中國政府之間的來往事務。沈崑三出生顯宦家庭，熟悉官場，交游又廣，公司漏貼稅花等棘手雜事可大可小，沈崑三運籌得體，暗通關節，化險為夷，甚得上級器重，很快從一名買辦升入公司駐華董事會，兼任宏安地產公司總經理，外幣支薪，直到四十年代末調往香港，在港病逝。
沈崑三四十歲生日胡適其實也寫了賀詞祝壽，胡適日記裏說他沒有留稿子，赴美船上沈燕為他背誦，抄入日記：「最羨無憂公子，生平豪氣難除。馮來蔣去一窩豬，天下何思何慮！　行遍江南塞北，新來遊興何如？何時再去逛匡廬？莫待便便大肚！」胡先生這首賀詞果然是應酬之作，寫得平實而已。余英時先生替我影印的幾頁胡適日記裏有一首〈記七月十六日望富士山的景狀〉反而深湛。胡先生說那是「沈燕女士要我作此題」，「頗寓對日本的一點希望」：「霧鬢雲裾絕代姿，也能妖艷也能奇。忽然全被雲遮了，待得雲開是幾時？」那年是一九三六抗戰爆發前一年。胡先生在船上給沈燕題紀念冊的小詞也是白話詩：「大海上飛翔，不是平常雛燕。看你飛飛飛去，繞星球一轉。　何時重看燕歸來，養得好翅膀，看遍新鮮世界，更高飛遠上！」胡適名氣大，一筆東坡體法書又娟秀，詩文從來條理清暢而不耐尋味，鄭秉珊先生說「大概是留學美洲，現代人的氣息太重了」。寫詩也許真的不適宜羼進太多現代人氣息，二○○一年余英時、陳淑平〈輓沈燕姨母四首〉之第一首追念胡適六十五年前贈詩，短短二十個字輕易點亮了胡先生的四十五個字：「海上飛翔日，悠悠六五年。績溪題句在，重讀一淒然」。第二首寫蔣碩傑在倫敦追求沈燕的舊事，說蔣先生在康乃爾家中曾拿他昔日為沈燕拍攝的照片給余先生和余太太看：「聞道少年侶，英倫難別離。驚鴻當日影，垂老尚依依」。第三第四首寫沈燕生平尤其字字故事，婉約可誦：「灑落超流輩，清才並世推。誰知天地閉，隱沒不須悲」；「亂世能全志，斯人智最高。無慚名父女，來去總逍遙」。沈家父女俱往矣，黃秋岳扇子落我懷袖，此余先生伉儷念舊之賜，八十年翰墨縱然微有蟲蛀，幸未損及字蹟，反而更見歲月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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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专栏LOGO" /><strong>黃濬書扇小注</strong></p>
<p>201002/28</p>
<p>一月二十九日收到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一柄扇子，一面是黃秋岳小楷抄詩，一面是黃秋岳姪子黃懋忱臨仇十洲《仙山樓閣》設色界畫。是一九二九己巳年黃秋岳賀沈崑三四十歲生日的壽禮。余先生信上說，余太太淑平大姐的姨母是沈崑三的獨女沈燕，留學英國，曾經陪伴父親隨胡適到美國開太平洋學會，船上胡先生有詩贈沈燕，頗傳誦於親友間。沈燕的曾祖父是沈葆楨，道光二十七年進士，出任過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與李鴻章主持籌建海軍，他的岳丈是林則徐，兒子是沈瑜慶，那是沈燕的祖父了，光緒舉人，總辦江南水師學堂，清末出任貴州巡撫。余先生說崑三先生與黃秋岳是同鄉，交往甚熟。一九八○年代沈燕女士常遊美國，曾在余先生家裏小住，知道余先生喜歡讀黃秋岳的《花隨人聖盦摭憶》，回上海後找出這把扇子和幾件跟黃秋岳相關的藏品托人帶到美國送給余先生：「此已是十餘年前之事，今沈燕女士亦逝世多年矣。弟與淑平不約而同，皆以為此扇贈兄最得其所」。余先生說他還有黃秋岳所書集詞對聯一幅懸之書房，「並非僅此一扇而舉以與兄」。這番話顯然是讓我安心賞玩這柄扇子，盛意惓惓，我不敢弗逆，肅然拜領叩謝。</p>
<p>黃秋岳的《花隨人聖盦摭憶》我少年時代讀的是四十年代的舊版本，聽說不全，後來上海古籍書店出了足本，厚五六百頁，還有條目索引，舊版瞿兌之的序言也在，說黃秋岳瑰才照世，中道隕蹶，非所及料，區區隨筆雖不足引重，卻也可以略窺其懷抱寄托，與夫交游踪迹、盛衰離合、議論酬答、性情好尚、政教風俗。黃秋岳是黃濬，號哲維，別號壺舟，室名花隨人聖盦、聆風簃，福建閩侯人，生於一八九一年。他在京師譯學館讀書，畢了業任七品小京官，有詩名，入民國梁啟超任財政總長聘他為秘書，一九二四年當國務院參議。汪精衞也看中他的才情，召往南京行政院任秘書，不久搭上日本女間諜，出賣情報給日本。據劉衍文《〈石語〉題外》說，黃秋岳與日本間諜交換的情報都密藏於禮帽裏面，赴宴會各自脫下禮帽放在衣架上，宴會散席各取對方帽子揚長而去。還有一種說法說蔣介石原想封鎖江陰長江入海口，再用飛機大炮摧毀日本艦隊，不料黃秋岳洩賣這項機密行動，一夜之間日艦全數遁逃，蔣先生大怒，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處決十八人，黃秋岳砍頭示眾，其餘槍斃。陳寅恪有七律一首痛惜「亂世佳人還作賊」，詩尾附案語說：「秋岳做漢奸罪死，世人皆為可殺。然今日取其書觀之，則援引廣博，論斷精確，近來讀清代掌故諸著作中，實稱上品，未可以人廢言」。《花隨人聖盦摭憶》不說，光看這柄扇子上抄錄的幾首詩，黃秋岳才情確實了不起，連蠅頭工楷都雋逸得不得了，彷彿一身附滿古人鬼魂，甚至步上鬼火熒熒的歧路，興許也是前世跟魔鬼簽下的一宗交易。老前輩園翁喜讀黃秋岳的書，那天我帶着扇子去看他，他先讀了詩尾寫的幾行字，頻頻稱讚黃濬寫甚麼像甚麼：「崑三吾兄四十初度，舊京寂處無以為寄，因寫近年所作小詩，並令吾姪懋忱臨仇十洲仙山樓閣奉貽，置君懷袖間，或如覿面相從游乎。」黃懋忱是黃均，先後師事徐燕蓀、陳少梅、劉凌滄、溥心畬，我有幾件他的工筆仕女，麗而不佻。沈崑三一九○八年入劍橋大學讀機械工程學，結交英人婁斯，一九二二年畢業翌年，兩人在北平重逢，婁斯當了英美烟草公司董事，力邀沈崑三進烟草公司任高職，主管公司與中國政府之間的來往事務。沈崑三出生顯宦家庭，熟悉官場，交游又廣，公司漏貼稅花等棘手雜事可大可小，沈崑三運籌得體，暗通關節，化險為夷，甚得上級器重，很快從一名買辦升入公司駐華董事會，兼任宏安地產公司總經理，外幣支薪，直到四十年代末調往香港，在港病逝。</p>
<p>沈崑三四十歲生日胡適其實也寫了賀詞祝壽，胡適日記裏說他沒有留稿子，赴美船上沈燕為他背誦，抄入日記：「最羨無憂公子，生平豪氣難除。馮來蔣去一窩豬，天下何思何慮！　行遍江南塞北，新來遊興何如？何時再去逛匡廬？莫待便便大肚！」胡先生這首賀詞果然是應酬之作，寫得平實而已。余英時先生替我影印的幾頁胡適日記裏有一首〈記七月十六日望富士山的景狀〉反而深湛。胡先生說那是「沈燕女士要我作此題」，「頗寓對日本的一點希望」：「霧鬢雲裾絕代姿，也能妖艷也能奇。忽然全被雲遮了，待得雲開是幾時？」那年是一九三六抗戰爆發前一年。胡先生在船上給沈燕題紀念冊的小詞也是白話詩：「大海上飛翔，不是平常雛燕。看你飛飛飛去，繞星球一轉。　何時重看燕歸來，養得好翅膀，看遍新鮮世界，更高飛遠上！」胡適名氣大，一筆東坡體法書又娟秀，詩文從來條理清暢而不耐尋味，鄭秉珊先生說「大概是留學美洲，現代人的氣息太重了」。寫詩也許真的不適宜羼進太多現代人氣息，二○○一年余英時、陳淑平〈輓沈燕姨母四首〉之第一首追念胡適六十五年前贈詩，短短二十個字輕易點亮了胡先生的四十五個字：「海上飛翔日，悠悠六五年。績溪題句在，重讀一淒然」。第二首寫蔣碩傑在倫敦追求沈燕的舊事，說蔣先生在康乃爾家中曾拿他昔日為沈燕拍攝的照片給余先生和余太太看：「聞道少年侶，英倫難別離。驚鴻當日影，垂老尚依依」。第三第四首寫沈燕生平尤其字字故事，婉約可誦：「灑落超流輩，清才並世推。誰知天地閉，隱沒不須悲」；「亂世能全志，斯人智最高。無慚名父女，來去總逍遙」。沈家父女俱往矣，黃秋岳扇子落我懷袖，此余先生伉儷念舊之賜，八十年翰墨縱然微有蟲蛀，幸未損及字蹟，反而更見歲月深情。</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31" title="黃秋岳扇子"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2/tungchiao20100228-480x360.jpg" alt="黃秋岳扇子" width="480" height="36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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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蘆塘鴛鴦（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628</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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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1 Feb 2010 01:15:3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王梦白]]></category>
		<category><![CDATA[王雪涛]]></category>
		<category><![CDATA[画家]]></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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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蘆塘鴛鴦
2010/02/21
年少時代看過許多王雪濤的畫，花鳥草蟲多，典型的老派筆墨，掛在牆上配一堂紅木家具最可渲染舊禮教氛圍。他一九○三年出生，字遲園。遲園二字我喜歡，三十來歲買過他一幅《遲園清供》，淡彩似水，寫意如夢，毫無俗慮，供了好些年都不生厭。王雪濤晚年視力衰弱，畫作色彩也許總嫌不夠深，拚命加濃，反而誤事。「雪濤」二字署款倒是一生不變，漂亮得很。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陪油畫家陳老先生到美術館找資料，老先生說他年輕的時候學過國畫，家裏也集藏許多近代國畫家的作品，總想着水墨不同油彩，創造變幻的畫面效果很難比油彩好，中國畫於是全靠經營意境：「學畫國畫最好先學會作詩填詞！」老先生想起西洋畫往往相反，講究意境的傳統大畫家不容易討好，成名太難：「洋人要的是創新，是叛逆。」法國畫家莫奈作品意境上佳，三、四十年代英國年輕一輩已然嫌他老舊，說是巧克力盒的畫作："They think I'm dreadfully old-fashioned because I still like Monet. They say it's pure chocolate-box."我結識的幾位長輩都說王雪濤一些濃彩花鳥一不小心也像月餅盒畫作：「雪老五六十年代變革時期的作品最值得收藏！」轉眼三十幾四十年了，一天，我在裱褙店裏看到王雪濤一幅很小的畫，十五乘二十五厘米，畫的是變革路途上悟道悟出來的《蘆塘鴛鴦》，點染烟潤，筆意高古，盡見明代畫家呂紀的魂魄，說是一位收藏家拿去裱的。我勞煩友人鍾志森牽線，數星期後鴛鴦終於養在我家，朝昏依依。
陳定山先生說老民國畫派有折衷派，撮合中國國畫和西洋水彩創造新派中國畫，嶺南高劍父是領袖，民國十二、三年間最為盛行。另一派是反叛派，也叫野獸派，一心廢棄中國舊畫法，連西洋畫也不要，推崇小孩原始天真筆調，劉海粟帶頭，民國十五、六年間紅了一陣，江南美專學生都擁護，可惜底子弱，不久衰熄。那期間還有復古派，只臨古畫，抱殘守闕，馮超然、金拱北是鼻祖，維新畫人紛紛譏駡他們沒有創意。不久，吳昌碩、齊白石的寫意派起而代之，昌碩用筆，白石用墨，都有獨到之處，號稱金石派，說他們的筆法不離金石篆刻韻致，中國日本畫家靡然從風。王雪濤的老師王夢白是吳昌碩的學生，王雪濤又追隨過齊白石，筆下寫意之作也透着金石氣息，書生逸趣彌漫尺幅。王夢白老民國二、三十年代名聲大極了，負才使氣，憤世嫉俗，像晉朝的阮籍那樣怪癖，他討厭的人去看他敲門大喊：「王夢白先生在家嗎？」他在門裏立刻答道：「不在家！」他畫猴子最傳神。早年南洋一位大商人生肖屬猴，一心搜集王夢白畫猴，我在他家看猴子看了一個下午還不讓走，說了許多王夢白畫猴的故事，說留着長鬍子的王髯最愛蹲在北平中山公園動物園裏跟猴子玩。大商人還珍藏幾幅王夢白的舊京尋常百姓素描，淡淡幾筆生動得不得了，比猴子好看三倍。多年後我讀石谷風先生寫王夢白，他也說是在中山公園拜識這位名畫家，還用蟬蛻売和辛夷花包做了十個小毛猴貼在樹根上送給畫家，畫家高興，給了他一張名片約他到家裏玩。石先生說王夢白的名片很特別，印了幾行字：「江西老，王雲，字夢白，號破齋主人。家住受辟胡同，門前臭水溝為記」。那天，王夢白拿出一幅畫送給石谷風說：「你送我十隻毛猴，我今天如數還你！」打開一看，一數只數出九隻，王夢白指着鑽在樹葉裏露出光腚的猴子說：「你給我十隻猴子，有一隻蹲在樹洞裏只露個頭，算上半個，我們都是九個半！」王夢白一八八八年出生，有些書上說他一九三八年過世，石先生記得是一九三四年秋天，夢白先生患痔瘡去天津診治，庸醫誤診，死在路邊，年僅四十七歲：「他的大弟子王雪濤到天津收尸，處理後事，多麼淒涼！」
我寫臺靜農先生為張充和先生畫墨梅說起剛來香港我買過一幅王夢白的綠梅。那家古董字畫店老早關張了。那幅綠梅是斗方，題了兩句詩，一位老鄉親喜歡我送了給他。鄉親事後還送了一枚小端硯給我：「我們交換！」他說。綠梅其實是綠萼梅，白花綠蒂，叢碧先生說他在西湖見過，不稀奇，我家舊藏程十髮畫的梅花小冊頁也畫了一幅綠梅。聽說綠萼杏反而珍稀，連《群芳譜》裏都不載，北平社稷壇宮墙西有一株，老民國幾位老詩人都吟詠過。我那位鄉親一輩子集藏古今畫人畫的花卉，七十年代移居美國，晚年多病，秘笈中的萬紫千紅三藩市一家畫廊整批買走，那幅王夢白也許也在裏頭；還有吳昌碩、齊白石的梅花，都是大幅，都是長題，都是絕品，今日拋進市場必是不得了的天價。「王雪濤花卉我起碼藏了三幅，」老鄉親說。「王先生有氣節，仁厚，熱誠，老派人高尚！」
榮寶齋鑒定家王大山告訴他兒子王衍說：「王雪濤先生同爺爺是非常好的朋友，爺爺經常去王雪濤先生家玩兒。你爺爺病逝的時候，王雪濤先生送了十張畫讓我去賣了，給你爺爺辦理後事。這種大恩大德，永生難忘啊！」王大山是河北人，王雪濤也是河北人。王大山鑒定明清書畫出名，也是鑒定齊白石作品的權威，生前來過香港好幾次。他父親是王松亭，四十年代在北平頭髮胡同開過醉經堂書畫店，王大山在店裏幫父親做買賣，從此跟書畫藝術結了緣。前幾天讀完新書《丹青品鑒錄：王大山的鑒定人生》，我忽然記起早年侍奉先父逛字畫店見過王雪濤一幅條幅，畫石榴黃鸝蜜蜂，店東說是王雪濤的上佳範本，叫《石榴黃鸝》，跟《蘆塘鴛鴦》一樣，都是王先生中歲的絕品。父親嫌貴沒買，說還是鴛鴦好。「鴛鴦我有，」店東一愣，「兩個月前賣了！」四十幾年前的往事，這幅《蘆塘鴛鴦》算是為先父還了心願：老家蘆塘不養鴛鴦養水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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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蘆塘鴛鴦</strong></p>
<p>2010/02/21</p>
<p>年少時代看過許多王雪濤的畫，花鳥草蟲多，典型的老派筆墨，掛在牆上配一堂紅木家具最可渲染舊禮教氛圍。他一九○三年出生，字遲園。遲園二字我喜歡，三十來歲買過他一幅《遲園清供》，淡彩似水，寫意如夢，毫無俗慮，供了好些年都不生厭。王雪濤晚年視力衰弱，畫作色彩也許總嫌不夠深，拚命加濃，反而誤事。「雪濤」二字署款倒是一生不變，漂亮得很。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陪油畫家陳老先生到美術館找資料，老先生說他年輕的時候學過國畫，家裏也集藏許多近代國畫家的作品，總想着水墨不同油彩，創造變幻的畫面效果很難比油彩好，中國畫於是全靠經營意境：「學畫國畫最好先學會作詩填詞！」老先生想起西洋畫往往相反，講究意境的傳統大畫家不容易討好，成名太難：「洋人要的是創新，是叛逆。」法國畫家莫奈作品意境上佳，三、四十年代英國年輕一輩已然嫌他老舊，說是巧克力盒的畫作："They think I'm dreadfully old-fashioned because I still like Monet. They say it's pure chocolate-box."我結識的幾位長輩都說王雪濤一些濃彩花鳥一不小心也像月餅盒畫作：「雪老五六十年代變革時期的作品最值得收藏！」轉眼三十幾四十年了，一天，我在裱褙店裏看到王雪濤一幅很小的畫，十五乘二十五厘米，畫的是變革路途上悟道悟出來的《蘆塘鴛鴦》，點染烟潤，筆意高古，盡見明代畫家呂紀的魂魄，說是一位收藏家拿去裱的。我勞煩友人鍾志森牽線，數星期後鴛鴦終於養在我家，朝昏依依。</p>
<p>陳定山先生說老民國畫派有折衷派，撮合中國國畫和西洋水彩創造新派中國畫，嶺南高劍父是領袖，民國十二、三年間最為盛行。另一派是反叛派，也叫野獸派，一心廢棄中國舊畫法，連西洋畫也不要，推崇小孩原始天真筆調，劉海粟帶頭，民國十五、六年間紅了一陣，江南美專學生都擁護，可惜底子弱，不久衰熄。那期間還有復古派，只臨古畫，抱殘守闕，馮超然、金拱北是鼻祖，維新畫人紛紛譏駡他們沒有創意。不久，吳昌碩、齊白石的寫意派起而代之，昌碩用筆，白石用墨，都有獨到之處，號稱金石派，說他們的筆法不離金石篆刻韻致，中國日本畫家靡然從風。王雪濤的老師王夢白是吳昌碩的學生，王雪濤又追隨過齊白石，筆下寫意之作也透着金石氣息，書生逸趣彌漫尺幅。王夢白老民國二、三十年代名聲大極了，負才使氣，憤世嫉俗，像晉朝的阮籍那樣怪癖，他討厭的人去看他敲門大喊：「王夢白先生在家嗎？」他在門裏立刻答道：「不在家！」他畫猴子最傳神。早年南洋一位大商人生肖屬猴，一心搜集王夢白畫猴，我在他家看猴子看了一個下午還不讓走，說了許多王夢白畫猴的故事，說留着長鬍子的王髯最愛蹲在北平中山公園動物園裏跟猴子玩。大商人還珍藏幾幅王夢白的舊京尋常百姓素描，淡淡幾筆生動得不得了，比猴子好看三倍。多年後我讀石谷風先生寫王夢白，他也說是在中山公園拜識這位名畫家，還用蟬蛻売和辛夷花包做了十個小毛猴貼在樹根上送給畫家，畫家高興，給了他一張名片約他到家裏玩。石先生說王夢白的名片很特別，印了幾行字：「江西老，王雲，字夢白，號破齋主人。家住受辟胡同，門前臭水溝為記」。那天，王夢白拿出一幅畫送給石谷風說：「你送我十隻毛猴，我今天如數還你！」打開一看，一數只數出九隻，王夢白指着鑽在樹葉裏露出光腚的猴子說：「你給我十隻猴子，有一隻蹲在樹洞裏只露個頭，算上半個，我們都是九個半！」王夢白一八八八年出生，有些書上說他一九三八年過世，石先生記得是一九三四年秋天，夢白先生患痔瘡去天津診治，庸醫誤診，死在路邊，年僅四十七歲：「他的大弟子王雪濤到天津收尸，處理後事，多麼淒涼！」</p>
<p>我寫<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619">臺靜農先生為張充和先生畫墨梅</a>說起剛來香港我買過一幅王夢白的綠梅。那家古董字畫店老早關張了。那幅綠梅是斗方，題了兩句詩，一位老鄉親喜歡我送了給他。鄉親事後還送了一枚小端硯給我：「我們交換！」他說。綠梅其實是綠萼梅，白花綠蒂，叢碧先生說他在西湖見過，不稀奇，我家舊藏程十髮畫的梅花小冊頁也畫了一幅綠梅。聽說綠萼杏反而珍稀，連《群芳譜》裏都不載，北平社稷壇宮墙西有一株，老民國幾位老詩人都吟詠過。我那位鄉親一輩子集藏古今畫人畫的花卉，七十年代移居美國，晚年多病，秘笈中的萬紫千紅三藩市一家畫廊整批買走，那幅王夢白也許也在裏頭；還有吳昌碩、齊白石的梅花，都是大幅，都是長題，都是絕品，今日拋進市場必是不得了的天價。「王雪濤花卉我起碼藏了三幅，」老鄉親說。「王先生有氣節，仁厚，熱誠，老派人高尚！」</p>
<p>榮寶齋鑒定家王大山告訴他兒子王衍說：「王雪濤先生同爺爺是非常好的朋友，爺爺經常去王雪濤先生家玩兒。你爺爺病逝的時候，王雪濤先生送了十張畫讓我去賣了，給你爺爺辦理後事。這種大恩大德，永生難忘啊！」王大山是河北人，王雪濤也是河北人。王大山鑒定明清書畫出名，也是鑒定齊白石作品的權威，生前來過香港好幾次。他父親是王松亭，四十年代在北平頭髮胡同開過醉經堂書畫店，王大山在店裏幫父親做買賣，從此跟書畫藝術結了緣。前幾天讀完新書《丹青品鑒錄：王大山的鑒定人生》，我忽然記起早年侍奉先父逛字畫店見過王雪濤一幅條幅，畫石榴黃鸝蜜蜂，店東說是王雪濤的上佳範本，叫《石榴黃鸝》，跟《蘆塘鴛鴦》一樣，都是王先生中歲的絕品。父親嫌貴沒買，說還是鴛鴦好。「鴛鴦我有，」店東一愣，「兩個月前賣了！」四十幾年前的往事，這幅《蘆塘鴛鴦》算是為先父還了心願：老家蘆塘不養鴛鴦養水鴨。</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29" title="蘆塘鴛鴦"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2/tungchiao20100221-480x659.jpg" alt="蘆塘鴛鴦" width="480" height="65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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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墨梅枝譚（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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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7 Feb 2010 01:46:01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台静农]]></category>
		<category><![CDATA[国立成功大学]]></category>
		<category><![CDATA[墨梅]]></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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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墨梅枝譚
2010/02/07
臺先生這幅墨梅畫得蒼古，一筆倪元璐體行書鎮在左上角尤其典重。寫的是一首舊作：「皁帽西來鬢有絲，天崩地坼此何時。為憐冰雪盈懷抱，來寫荒山絕世姿」。注明「昔年避地蜀中之作，題奉充和大家教之。辛酉秋靜農於台北」。鈐「靜農」朱文印及「臺靜農」白文印，右方梅邊鈐「酉年」，右下角再鈐朱文閑章「壯不稱臣老抱孫」，寥寥七字道盡臺先生一生風骨。辛酉是一九八一年。皁帽是黑色帽子，《三國志》魏志管寧傳說管寧愛著皁帽，杜甫〈嚴中丞枉駕見過〉於是說「扁舟不獨如張翰，皁帽應兼似管寧」。張翰是西晉文學家，吳人，齊王執政任為大司馬東曹掾，看出齊王將敗，又逢秋風乍起，思念故鄉菰菜、蒓羮、鱸魚膾，歸吳，轉眼齊王果然罹難。詩作只存六首。管寧是三國北海山東人，東漢末期避居遼東三十多年，魏文帝徵他為太中大夫，固辭不就，明帝徵他為光祿勛，又固辭不就，所著《氏姓論》散佚了。皁帽入詩，寫得順當的是劉成禹〈洪憲紀事詩〉裏那句「清明一片龍泉水，皁帽青衫發古情」，而此中星鳳當數臺先生這首了：古情不是空說，有亂世荒山中的絕世梅姿襯托。
書法不算，臺先生這幅梅花是我珍藏的第三幅了，都有上款，一幅寫給莊嚴先生，一幅紅梅寫給媽利小姐，如今多了張充和這幅，文人筆墨，書卷氣濃得化不開。也許是臺先生寫字多，畫梅少，看到他的畫我總是忍不住想買來收存，幅幅寒梅我依然貪心想要。多年前沈茵給了我一張臺先生試筆畫在信箋上的一枝梅，無署款，說是台大門生給她的，絕真。老穆看了喜歡，沈茵命我轉送老穆，至今還掛在他的山居書齋裏。上個月母校成功大學文學院院長陳昌明告訴我說，那年臺老師搬家，他替老師收拾書架，撿出一叠老師早年的墨迹，老師說全送給他，陳院長不敢要，說應該歸老師兒女珍藏，他只抽出一張自存。院長是林文月先生的學生，博士論文是林先生指導的，一身儒雅，滿心古風，有緣坐擁頂級書家的一叠墨寶竟不動心，不愧是扁舟皁帽人物！這次跟院長一起出差來港的還有文學院副院長賴俊雄和中文系特聘教授張高評。張先生也當過成大文學院院長，退休後改為特聘。在他之前任院長的是我讀外文系的同班同學任世雍，退休後聽說轉去當另一家院校的教授了。我還記得求學時代任世雍最要好的同學是班上的馬善珍，成天在一起玩，都是籃球健將。讀完書回母校執教的還有我們班上的老大哥馬忠良，山東人，當了兵才考進成大，一口山東官話，榮任班長處處照顧我們這些師弟師妹，一派老兵不死的硬朗，難怪學成回校不僅當了教授，官也越做越大，比院長還大。接着後浪湧上來了，賴俊雄這樣的留英才俊母校恐怕不少：外國語文學系終於開了花結了果，不是我們六十年代的老院系了。校園裏的百年老樹也許還在，紅磚老房子的外売也許無恙，成大的版圖聽說擴大了好幾倍了，連醫學院都有了，還有成大博物館，蘇雪林老師的遺物藏館供人追思。他們說博物館原是我們那年月的校長辦公大樓，樓前的小噴水池還在嗎？「四十六年了，」他們問我，「學長怎麼從來不回母校看看？」回去，筆下寫母校只怕都成了新聞寫作；不回去，憑記憶寫的母校興許還能指望寫出一絲文學。飯桌上，是張高評用閩南話說起成大校訓我才猛然憶起「窮理致知」那四個大字。
先是童元方告訴我說這三位成大教授趁來港之便想跟我碰碰頭。等了一段日子他們來了，我請童教授和他們一起到中環吃午飯。畢竟是初會的「故人」，陌生裏透着舊日夢憶，時光錯亂，關山無限，是歌是哭，茫然無憑，一眼瞥見他們帶來的幾本蘇雪林文集和側寫，瞬間彷彿回到蘇老師家那扇朱紅木門外，怯怯然不知道該不該按鈴驚醒門內那一畦荒園。我的成大是老歲月裏的成大：福利社江北胖子刀下的冰鎮西瓜；校門對過老高的排骨飯加兩個荷包蛋；還有老樹下裁縫店老闆娘髮髻上待放的那朵玉蘭花。我的台南也是老歲月裏的台南：南都戲院旁邊「三六九」上海館的小籠包；沙卡里巴小巷裏「羊城」粵菜館的葱油雞；「羊城」邊上「藍鷹冰果室」昏燈下馬尾窄裙的娟秀容顏；還有「度小月」的擔仔麵「渝園」的炒鱔糊和舉目慣見的標語「匪諜自首，既往不究」。有一年，我們一批同學發起樂捐寒衣濟貧運動，漏夜寫大字標語貼滿校園，天一亮標語全不見了，幾個教官聯手把我們抓去訓斥一頓，說我們抹黑寶島民生，給匪諜製造口實，罪大惡極，連訓導長丁作韶都震怒了！丁作韶老師兼教我們法文，小小個子黑板上寫字寫得特別大，畢業好多年後拜讀由他口述、師母筆錄的《滇邊游擊史話》，我才曉得四十年代末他帶着國軍第八軍殘部在滇邊渡過出生入死的游擊歲月，一九九○年辭世蘇老師寫的悼文讚揚他是大英雄。我這輩子倒忘不了丁老師大三那年差點要我補考法文！
從來喜歡畫裏梅花，連清末民初石版線裝的梅譜都不放過。初來香港買過一幅王夢白的綠梅，一年寒冬，友人回鄉歸來還送我一小盆臘梅，初時露出二三花蕾，天暖枯萎，空遺綠葉，兩年後搬家留給隣翁試養，從此更愛丹青冷香。前兩天清夜讀張高評的《創意造語與宋詩特色》，說黃庭堅詠物詩如〈梅花〉等多離形得似，詩具畫意。正巧，我也喜愛山谷道人詠梅詩：「障羞半面依篁竹，隨意淡妝窺野塘。飄泊風塵少滋味，一枝猶傍故人香」。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也好，奇怪黃山谷竟說和靖先生那句「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勝過前句。講韻致，黃山谷之「淡妝」與「風塵」縱然略輸林和靖之「疏影」與「暗香」，幸虧結句「一枝猶傍故人香」扭轉天地，大見懷抱。難怪王湘綺說「絕句難作，費工夫，無大成，可勿存稿，聊作以自娛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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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专栏LOGO" /><strong>墨梅枝譚</strong></p>
<p>2010/02/07</p>
<p>臺先生這幅墨梅畫得蒼古，一筆倪元璐體行書鎮在左上角尤其典重。寫的是一首舊作：「<strong>皁帽西來鬢有絲，天崩地坼此何時。為憐冰雪盈懷抱，來寫荒山絕世姿</strong>」。注明「<strong>昔年避地蜀中之作，題奉充和大家教之。辛酉秋靜農於台北</strong>」。鈐「靜農」朱文印及「臺靜農」白文印，右方梅邊鈐「酉年」，右下角再鈐朱文閑章「壯不稱臣老抱孫」，寥寥七字道盡臺先生一生風骨。辛酉是一九八一年。皁帽是黑色帽子，《三國志》魏志管寧傳說管寧愛著皁帽，杜甫〈嚴中丞枉駕見過〉於是說「扁舟不獨如張翰，皁帽應兼似管寧」。張翰是西晉文學家，吳人，齊王執政任為大司馬東曹掾，看出齊王將敗，又逢秋風乍起，思念故鄉菰菜、蒓羮、鱸魚膾，歸吳，轉眼齊王果然罹難。詩作只存六首。管寧是三國北海山東人，東漢末期避居遼東三十多年，魏文帝徵他為太中大夫，固辭不就，明帝徵他為光祿勛，又固辭不就，所著《氏姓論》散佚了。皁帽入詩，寫得順當的是劉成禹〈洪憲紀事詩〉裏那句「清明一片龍泉水，皁帽青衫發古情」，而此中星鳳當數臺先生這首了：古情不是空說，有亂世荒山中的絕世梅姿襯托。</p>
<p>書法不算，臺先生這幅梅花是我珍藏的第三幅了，都有上款，一幅寫給莊嚴先生，一幅紅梅寫給媽利小姐，如今多了張充和這幅，文人筆墨，書卷氣濃得化不開。也許是臺先生寫字多，畫梅少，看到他的畫我總是忍不住想買來收存，幅幅寒梅我依然貪心想要。多年前沈茵給了我一張臺先生試筆畫在信箋上的一枝梅，無署款，說是台大門生給她的，絕真。老穆看了喜歡，沈茵命我轉送老穆，至今還掛在他的山居書齋裏。上個月母校成功大學文學院院長<strong>陳昌明</strong>告訴我說，那年臺老師搬家，他替老師收拾書架，撿出一叠老師早年的墨迹，老師說全送給他，陳院長不敢要，說應該歸老師兒女珍藏，他只抽出一張自存。院長是林文月先生的學生，博士論文是林先生指導的，一身儒雅，滿心古風，有緣坐擁頂級書家的一叠墨寶竟不動心，不愧是扁舟皁帽人物！這次跟院長一起出差來港的還有文學院副院長<strong>賴俊雄</strong>和中文系特聘教授<strong>張高評</strong>。張先生也當過成大文學院院長，退休後改為特聘。在他之前任院長的是我讀外文系的同班同學任世雍，退休後聽說轉去當另一家院校的教授了。我還記得求學時代任世雍最要好的同學是班上的馬善珍，成天在一起玩，都是籃球健將。讀完書回母校執教的還有我們班上的老大哥馬忠良，山東人，當了兵才考進成大，一口山東官話，榮任班長處處照顧我們這些師弟師妹，一派老兵不死的硬朗，難怪學成回校不僅當了教授，官也越做越大，比院長還大。接着後浪湧上來了，賴俊雄這樣的留英才俊母校恐怕不少：外國語文學系終於開了花結了果，不是我們六十年代的老院系了。校園裏的百年老樹也許還在，紅磚老房子的外売也許無恙，成大的版圖聽說擴大了好幾倍了，連醫學院都有了，還有成大博物館，蘇雪林老師的遺物藏館供人追思。他們說博物館原是我們那年月的校長辦公大樓，樓前的小噴水池還在嗎？「四十六年了，」他們問我，「學長怎麼從來不回母校看看？」回去，筆下寫母校只怕都成了新聞寫作；不回去，憑記憶寫的母校興許還能指望寫出一絲文學。飯桌上，是張高評用閩南話說起成大校訓我才猛然憶起「窮理致知」那四個大字。</p>
<p>先是童元方告訴我說這三位成大教授趁來港之便想跟我碰碰頭。等了一段日子他們來了，我請童教授和他們一起到中環吃午飯。畢竟是初會的「故人」，陌生裏透着舊日夢憶，時光錯亂，關山無限，是歌是哭，茫然無憑，一眼瞥見他們帶來的幾本蘇雪林文集和側寫，瞬間彷彿回到蘇老師家那扇朱紅木門外，怯怯然不知道該不該按鈴驚醒門內那一畦荒園。我的成大是老歲月裏的成大：福利社江北胖子刀下的冰鎮西瓜；校門對過老高的排骨飯加兩個荷包蛋；還有老樹下裁縫店老闆娘髮髻上待放的那朵玉蘭花。我的台南也是老歲月裏的台南：南都戲院旁邊「三六九」上海館的小籠包；沙卡里巴小巷裏「羊城」粵菜館的葱油雞；「羊城」邊上「藍鷹冰果室」昏燈下馬尾窄裙的娟秀容顏；還有「度小月」的擔仔麵「渝園」的炒鱔糊和舉目慣見的標語「匪諜自首，既往不究」。有一年，我們一批同學發起樂捐寒衣濟貧運動，漏夜寫大字標語貼滿校園，天一亮標語全不見了，幾個教官聯手把我們抓去訓斥一頓，說我們抹黑寶島民生，給匪諜製造口實，罪大惡極，連訓導長丁作韶都震怒了！丁作韶老師兼教我們法文，小小個子黑板上寫字寫得特別大，畢業好多年後拜讀由他口述、師母筆錄的《滇邊游擊史話》，我才曉得四十年代末他帶着國軍第八軍殘部在滇邊渡過出生入死的游擊歲月，一九九○年辭世蘇老師寫的悼文讚揚他是大英雄。我這輩子倒忘不了丁老師大三那年差點要我補考法文！</p>
<p>從來喜歡畫裏梅花，連清末民初石版線裝的梅譜都不放過。初來香港買過一幅王夢白的綠梅，一年寒冬，友人回鄉歸來還送我一小盆臘梅，初時露出二三花蕾，天暖枯萎，空遺綠葉，兩年後搬家留給隣翁試養，從此更愛丹青冷香。前兩天清夜讀張高評的《創意造語與宋詩特色》，說黃庭堅詠物詩如〈梅花〉等多離形得似，詩具畫意。正巧，我也喜愛山谷道人詠梅詩：「障羞半面依篁竹，隨意淡妝窺野塘。飄泊風塵少滋味，一枝猶傍故人香」。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也好，奇怪黃山谷竟說和靖先生那句「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勝過前句。講韻致，黃山谷之「淡妝」與「風塵」縱然略輸林和靖之「疏影」與「暗香」，幸虧結句「一枝猶傍故人香」扭轉天地，大見懷抱。難怪王湘綺說「絕句難作，費工夫，無大成，可勿存稿，聊作以自娛則可」。</p>
<p><a href="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2/tungchiao20100207.jpg"><img class="alignnone size-full wp-image-620" title="台静农墨梅图"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2/tungchiao20100207.jpg" alt="台静农墨梅图" width="347" height="879" /></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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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詠史：感事（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611</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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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Jan 2010 00:47:17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category><![CDATA[沈从文]]></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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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詠史：感事
2010/01/31
工尺譜不算，孫淨那趟其實還給我帶來充老著名的對聯「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簽條上寫明「充和自存」。還有臺靜農先生寫給充老的一幅墨梅，畫好，字好，題詩更好。孫淨也帶來了沈從文先生寫的章草條幅。沈先生寫得密密麻麻的瘦長條幅是沈家書藝名品，一條寫不完寫成兩條尤其稀罕，充老藏了幾十年，沒裝裱。葉兆言寫〈紀念沈從文〉說，文革前在江蘇，老作家章品鎮求沈先生寫字，沈先生遲疑着答應了，說容他回房間再寫。章先生以為是敷衍，沒想到第二天沈先生竟然交卷了，幾百字小楷抄了一大段文字：「一個人老是這麼給人題詞，非累死了不可」，葉先生說。我想沈先生寫字寫了幾十年，習慣了，輕易寫得出金貴的條幅，絕非敷衍。他寫信也認真，抗戰時期他寫給施蟄存先生的長信歸我珍存，小楷字字漂亮，一千多字的瑣事瑣感寫得真切，文句也好，閑時捧讀正好學造句。
「充老」二字是余英時先生常用的稱呼；沈從文筆下的張充和倒是「四小姐」了：「四小姐已過四川，字寫好數件，過三兩天下鄉必找出寄來」，他信上告訴施先生說。充老似乎給施先生寫了不少字，我家還珍藏一葉詞箋，小工楷端秀得驚人，施先生致充老信上讚嘆「連城之璧，燦我几席，感何可言」！上一輩人的翰墨因緣都雅致，即便交換一紙畫片一枚文玩講究的也是清淡脫俗的消息。龔定盦得葉小鸞眉子硯寫一首詞云：「天仙偶厭住瓊樓，乞得人間一度游，被誰傳下小銀鈎。烟澹澹，月柔柔，伴我薰香伴我修」。鄧之誠駡他「語意呆滯，殊乏纏綿之意，辱此硯多矣！」高伯雨說駡得好。高先生說常熟吳逸香女史詠眉子硯的一套北曲才是風神絕世。我讀了，真是句句可誦：「你看櫻花開落幾昏朝；又是寒食御風斜照。誰解道、昇天成佛任逍遙，祗憐她、曇花幻影增悲悼。」龔定盦其實沒那麼弱，買了趙飛燕「緁伃妾趙」玉印寫的四首詩寫得極好，蓋詠史也。沈從文這兩條章草也是詠史之作，題為〈讀秦本紀〉。《沈從文全集》第十五卷《詩歌》卷收了這首長詩，註文說：「本篇初稿作於一九七○年作者住湖北咸寧雙溪時，標題為〈秦本紀〉，作者又附筆：『宜作《讀秦本紀》』。」。可是，章草條幅第二條沈先生寫的小跋卻說〈讀秦本紀〉作於一九七二年，說那時他住在丹江采石山孤村中。查沈從文生平簡表，沈先生與夫人一九六九年相繼下放到文化部湖北咸寧「五七幹校」；七○年在幹校一邊看菜園一邊憑記憶增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內容；七一年與夫人轉遷鄂西丹江采石塲，寫作一組《擬詠懷詩》；七二年高血壓回京就醫，一邊看病一邊修訂《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書稿。照這三年行止看，沈先生寫〈讀秦本紀〉未必是《全集》說的一九七○年，也未必是小跋說的一九七二年，很可能是一九七一那年在鄂西丹江采石塲寫的。寫作年份容易記錯，寫作地點通常都不難記得：沈先生記得是丹江采石塲孤村卻記不準年份了。
兩條條幅第一條從開筆「戰國當末季，兼并劇烈增」抄到「游媚公卿間，歌舞梁塵驚」。第二條起句接着抄「荊楚亦曼妙，宋玉早著文」，一路抄到「數百迂腐士，區區何足云？不知惜民力，才是大事情」不抄了，用虛線四點作結，原詩結尾二十句略去了。我核對過《全集》，「區區何足云」之後應是「兆民成餓殍，才是大事情。不知惜民力，卻怕識字人」，沈先生也許記擰了。《全集》裏還有沈先生寫的一段後記批評一般舊記摘抄《史記》，顧此失彼，杜牧《阿房宮賦》更不濟，只根據《阿房宮圖》而作，筆下只顧描寫唐代宮廷之俗氣而不見秦代阿房之壯偉：「因試用五言詩加以概括，得一輪廓而已。惟輪廓似還分明。總計四百七十字。真一兄臨死前信中說：『此詩甚好，但因此宜擱筆』。寄意深厚，語重心長，誠可念也」。修訂稿應是七百一十字。真一是沈從文的姐夫田真逸，聽說沈先生寫韻文都愛請他過目。畢竟是文革時期，寫〈讀秦本紀〉這樣的詠史長詩隨時惹禍，難怪田真逸勸他擱筆，也難怪沈先生衷心感念，多年後抄錄此詩不忍抄錄全篇，反而在紙尾空白處另錄〈過北海後感事〉：「依依宮牆柳，默默識廢興；不語明得失，搖落感秋深。日月轉雙丸，倏忽千萬巡；盈虧尋常事，驚颷徒自驚」。另綴小跋云：「讀秦本紀殘稿作於七二年，時住丹江采石山孤村中。後作則當年秋深返北京後，經過北海後山，有所感而成。一則詠史，一則感事，相距二千餘年，同書於一紙上，亦偶然耳。或以為有所托，實猜謎妄言，不足信也。上官碧年七十有八」。沈先生七十八那年是一九八○年，十月裏他應邀去美國各地講學，到了耶魯住在充老家裏，閑時寫字，留了不少給充老，〈讀秦本紀〉兩幅長條就在裏頭。我拿去給裱褙店裱成兩幅條幅，牆上一掛，隸意波磔，靈氣氤氳，詠史感事滙為連城雙璧，兩千年時光瞬間倒流，既非偶然，竟有所托，是耶非耶？沈先生泉下有知自必莞爾。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詠史：感事</strong></p>
<p>2010/01/31</p>
<p><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600">工尺譜</a>不算，孫淨那趟其實還給我帶來充老著名的對聯「<strong>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strong>」，簽條上寫明「充和自存」。還有臺靜農先生寫給充老的一幅墨梅，畫好，字好，題詩更好。孫淨也帶來了沈從文先生寫的章草條幅。沈先生寫得密密麻麻的瘦長條幅是沈家書藝名品，一條寫不完寫成兩條尤其稀罕，充老藏了幾十年，沒裝裱。葉兆言寫〈紀念沈從文〉說，文革前在江蘇，老作家章品鎮求沈先生寫字，沈先生遲疑着答應了，說容他回房間再寫。章先生以為是敷衍，沒想到第二天沈先生竟然交卷了，幾百字小楷抄了一大段文字：「一個人老是這麼給人題詞，非累死了不可」，葉先生說。我想沈先生寫字寫了幾十年，習慣了，輕易寫得出金貴的條幅，絕非敷衍。他寫信也認真，抗戰時期他寫給施蟄存先生的長信歸我珍存，小楷字字漂亮，一千多字的瑣事瑣感寫得真切，文句也好，閑時捧讀正好學造句。</p>
<p>「充老」二字是余英時先生常用的稱呼；沈從文筆下的張充和倒是「四小姐」了：「四小姐已過四川，字寫好數件，過三兩天下鄉必找出寄來」，他信上告訴施先生說。充老似乎給施先生寫了不少字，我家還珍藏一葉詞箋，小工楷端秀得驚人，施先生致充老信上讚嘆「連城之璧，燦我几席，感何可言」！上一輩人的翰墨因緣都雅致，即便交換一紙畫片一枚文玩講究的也是清淡脫俗的消息。龔定盦得葉小鸞眉子硯寫一首詞云：「天仙偶厭住瓊樓，乞得人間一度游，被誰傳下小銀鈎。烟澹澹，月柔柔，伴我薰香伴我修」。鄧之誠駡他「語意呆滯，殊乏纏綿之意，辱此硯多矣！」高伯雨說駡得好。高先生說常熟吳逸香女史詠眉子硯的一套北曲才是風神絕世。我讀了，真是句句可誦：「<strong>你看櫻花開落幾昏朝；又是寒食御風斜照。誰解道、昇天成佛任逍遙，祗憐她、曇花幻影增悲悼。</strong>」龔定盦其實沒那麼弱，買了趙飛燕「緁伃妾趙」玉印寫的四首詩寫得極好，蓋詠史也。沈從文這兩條章草也是詠史之作，題為〈讀秦本紀〉。《沈從文全集》第十五卷《詩歌》卷收了這首長詩，註文說：「本篇初稿作於一九七○年作者住湖北咸寧雙溪時，標題為〈秦本紀〉，作者又附筆：『宜作《讀秦本紀》』。」。可是，章草條幅第二條沈先生寫的小跋卻說〈讀秦本紀〉作於一九七二年，說那時他住在丹江采石山孤村中。查沈從文生平簡表，沈先生與夫人一九六九年相繼下放到文化部湖北咸寧「五七幹校」；七○年在幹校一邊看菜園一邊憑記憶增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內容；七一年與夫人轉遷鄂西丹江采石塲，寫作一組《擬詠懷詩》；七二年高血壓回京就醫，一邊看病一邊修訂《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書稿。照這三年行止看，沈先生寫〈讀秦本紀〉未必是《全集》說的一九七○年，也未必是小跋說的一九七二年，很可能是一九七一那年在鄂西丹江采石塲寫的。寫作年份容易記錯，寫作地點通常都不難記得：沈先生記得是丹江采石塲孤村卻記不準年份了。</p>
<p>兩條條幅第一條從開筆「戰國當末季，兼并劇烈增」抄到「游媚公卿間，歌舞梁塵驚」。第二條起句接着抄「荊楚亦曼妙，宋玉早著文」，一路抄到「數百迂腐士，區區何足云？不知惜民力，才是大事情」不抄了，用虛線四點作結，原詩結尾二十句略去了。我核對過《全集》，「區區何足云」之後應是「兆民成餓殍，才是大事情。不知惜民力，卻怕識字人」，沈先生也許記擰了。《全集》裏還有沈先生寫的一段後記批評一般舊記摘抄《史記》，顧此失彼，杜牧《阿房宮賦》更不濟，只根據《阿房宮圖》而作，筆下只顧描寫唐代宮廷之俗氣而不見秦代阿房之壯偉：「因試用五言詩加以概括，得一輪廓而已。惟輪廓似還分明。總計四百七十字。真一兄臨死前信中說：『此詩甚好，但因此宜擱筆』。寄意深厚，語重心長，誠可念也」。修訂稿應是七百一十字。真一是沈從文的姐夫田真逸，聽說沈先生寫韻文都愛請他過目。畢竟是文革時期，寫〈讀秦本紀〉這樣的詠史長詩隨時惹禍，難怪田真逸勸他擱筆，也難怪沈先生衷心感念，多年後抄錄此詩不忍抄錄全篇，反而在紙尾空白處另錄〈過北海後感事〉：「<strong>依依宮牆柳，默默識廢興；不語明得失，搖落感秋深。日月轉雙丸，倏忽千萬巡；盈虧尋常事，驚颷徒自驚</strong>」。另綴小跋云：「讀秦本紀殘稿作於七二年，時住丹江采石山孤村中。後作則當年秋深返北京後，經過北海後山，有所感而成。一則詠史，一則感事，相距二千餘年，同書於一紙上，亦偶然耳。或以為有所托，實猜謎妄言，不足信也。上官碧年七十有八」。沈先生七十八那年是一九八○年，十月裏他應邀去美國各地講學，到了耶魯住在充老家裏，閑時寫字，留了不少給充老，〈讀秦本紀〉兩幅長條就在裏頭。我拿去給裱褙店裱成兩幅條幅，牆上一掛，隸意波磔，靈氣氤氳，詠史感事滙為連城雙璧，兩千年時光瞬間倒流，既非偶然，竟有所托，是耶非耶？沈先生泉下有知自必莞爾。</p>
<div id="attachment_612"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 style="width: 345px"><img class="size-full wp-image-612" title="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tungchiao20100131_.jpg" alt="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 width="335" height="879" /><p class="wp-caption-text">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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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記得》後記（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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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4 Jan 2010 01:22:56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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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后记]]></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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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記得》後記
2009/01/24
是倫敦的威爾遜帶我走進英文舊書天地。一九七四年一個夏日午後，我們逛完書店到聖詹姆斯公園附近咖啡館聊天。他說，一九七二那年，蘇富比拍賣會上 Henry Miller 一九三四年初版《 Tropic of Cancer 》四百五十九英鎊落槌：「確然是巴黎的初版，確然是米勒親筆簽名本，可是，舊書店裏一百二十五英鎊買得到這樣一本米勒。沒有時間多逛，多看，多聽，多學，我勸你別玩舊書！」那是第一堂課。那年冬季，我匆匆讀完米勒的《北回歸綫》和《南回歸綫》，似乎沒有想像中好看，只記得《南回歸綫》裏有一句話說他這輩子樣樣事情都來遲了一步，連出世都遲到，爬上雪橇趕聖誕，終歸還是晚到了半小時："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to me happened too late... It was even so with my birth. Slated for Christmas, I was a half hour too late."米勒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半夜十二點半在紐約出世。父親是德國裔裁縫，他在布魯克林區長大，從小叛逆，不上大學，情願謀些零散工作打發光陰，一邊自修一邊泡妞一邊寫作。一九三○年獨自到歐洲流浪，寫《北回歸綫》，自傳體小說，寫他在巴黎的荒唐歲月，一出版成了英國美國禁書禁了幾十年。一九四四定居加州 Big Sur，作品漸漸影響二戰後「垮掉的一代」 Beat Generation，早先遭禁的作品一下子翻身成了純真的色戒"innocent eroticism"，一些婦權份子從此對他又愛又恨。「誰讓你讀米勒的書！」美麗的 Leonora 有一天在學院圖書館裏壓低聲音訓了我一頓。
其實米勒那本散文集還是好的。書名叫《 Remember to Remember 》，我買的是一九四七年 New Directions 版，收十二篇文章，都是念人憶事的上佳隨筆，做了書名的那篇八十幾頁長一點不悶。威爾遜說米勒即興寫作，錯漏不少，論斷虛弱，幸虧心地善良，觀察細膩，寫人寫景文筆精練而準確，紅了那麼些年是有道理的：「米勒的佳作也許不是他的小說，」他說。「米勒小說之外的雜著才是他應該傳世之作！」《 The Air-conditioned Nightmare 》寫美國旅程，文筆尖刻，活力充沛，跟那本寫 Big Sur 墾荒的集子一樣深摯。依稀記得讀來最開心的是《 The Books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专栏LOGO" /><strong>《記得》後記</strong></p>
<p>2009/01/24</p>
<p>是倫敦的威爾遜帶我走進英文舊書天地。一九七四年一個夏日午後，我們逛完書店到聖詹姆斯公園附近咖啡館聊天。他說，一九七二那年，蘇富比拍賣會上 Henry Miller 一九三四年初版《 Tropic of Cancer 》四百五十九英鎊落槌：「確然是巴黎的初版，確然是米勒親筆簽名本，可是，舊書店裏一百二十五英鎊買得到這樣一本米勒。沒有時間多逛，多看，多聽，多學，我勸你別玩舊書！」那是第一堂課。那年冬季，我匆匆讀完米勒的《北回歸綫》和《南回歸綫》，似乎沒有想像中好看，只記得《南回歸綫》裏有一句話說他這輩子樣樣事情都來遲了一步，連出世都遲到，爬上雪橇趕聖誕，終歸還是晚到了半小時："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to me happened too late... It was even so with my birth. Slated for Christmas, I was a half hour too late."米勒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半夜十二點半在紐約出世。父親是德國裔裁縫，他在布魯克林區長大，從小叛逆，不上大學，情願謀些零散工作打發光陰，一邊自修一邊泡妞一邊寫作。一九三○年獨自到歐洲流浪，寫《北回歸綫》，自傳體小說，寫他在巴黎的荒唐歲月，一出版成了英國美國禁書禁了幾十年。一九四四定居加州 Big Sur，作品漸漸影響二戰後「垮掉的一代」 Beat Generation，早先遭禁的作品一下子翻身成了純真的色戒"innocent eroticism"，一些婦權份子從此對他又愛又恨。「誰讓你讀米勒的書！」美麗的 Leonora 有一天在學院圖書館裏壓低聲音訓了我一頓。</p>
<p>其實米勒那本散文集還是好的。書名叫《 Remember to Remember 》，我買的是一九四七年 New Directions 版，收十二篇文章，都是念人憶事的上佳隨筆，做了書名的那篇八十幾頁長一點不悶。威爾遜說米勒即興寫作，錯漏不少，論斷虛弱，幸虧心地善良，觀察細膩，寫人寫景文筆精練而準確，紅了那麼些年是有道理的：「米勒的佳作也許不是他的小說，」他說。「米勒小說之外的雜著才是他應該傳世之作！」《 The Air-conditioned Nightmare 》寫美國旅程，文筆尖刻，活力充沛，跟那本寫 Big Sur 墾荒的集子一樣深摯。依稀記得讀來最開心的是《 The Books in My Life 》，寫記憶中他讀過的書，有點學究，有點放浪，坦然叙述他不很正統的讀書歷程，筆調不像歐洲、英國那些書人的書話。米勒一味在瑣碎裏營造體系，在不經意中流露關愛，那時候我剛讀了張愛玲的《張看》，心中確實激起綿綿的漣漪，隱隱然覺得書話應該這樣寫。不久，我放假回香港路上想繞到希臘看看，威爾遜給了我米勒那本《 The Colossus of Maroussi 》，說遊記寫成這樣算是頂級了，難怪 Edmund Wilson 稱讚米勒寫希臘人希臘景希臘事誰都沒有他寫得動人。是二次世界大戰開戰之初寫的書，他揮別住了十年的巴黎先到希臘遊歷了八個月才回美國。聽英倫前輩老蕭說，書一出版英國報上的書評說米勒散文講究一個「碎」字：拋開意識中知識人的矜持已然是莫大的挑戰，揭示知識人學問之博而淺更是最難的謙卑，米勒都做到了，下筆從此「碎」得沉實。老蕭還說 Isaiah Berlin 閑談中也說過這樣的顧慮，說是編織學術著述沒有這個心理負擔，處理非學術的文字卻要刪削許多無心的賣弄："Pedantry"。那年在三藩市簡妮介紹我認識一位美國年輕藏書家麥克斯，收集米勒作品收得最齊全，家裏還藏着米勒一九八○去世前兩年給他寫的回信。麥克斯說老頭寫作其實認真得不得了，晚年私底下常抱怨寫不出從前的水平：「他的舊書銷路向來不太冷也不是很熱，算是穩健派。」我們三個人一起逛了三藩市洛杉磯好幾家舊書店，洛杉磯一位書商還拿了一封米勒信札影印本給我們欣賞，說原件賣到英國去了：「信中米勒寫了滿滿兩頁紙議論 John Cowper Powys!」波伊斯是英國作家，寫小說寫散文寫詩，一九六三年去世，在美國住了好多年，英美老一輩讀者都迷過他，七十年代之後讀書界反而陌生了，弄不清米勒為什麼那麼敬畏他，還說一生受惠不盡："... one of the few persons I shall always revere, whom I shall feel forever indebted to."我隱約記得米勒那本《 The Books in My Life 》也寫了波伊斯，可惜書不在了查不出。麥克斯說為了瞭解米勒成長的路途他買過幾本波伊斯的老書，擱在書架上擱了幾年塵封了還沒有心情拿下來讀。聽說波氏三兄弟都寫書，三弟 Llewelyn Powys 在英屬東非經營畜牧場，他的《 Dorset Essays》老蕭說最值得一讀。二弟 T.F. Powys 在英格蘭東部東英吉利讀書、寫作、種地，作品多帶鄉村風味，老蕭說他聽過沒讀過。</p>
<p>可是書還是要寫，要出。一連幾個深宵我都在整理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打印的一堆清樣，收了去年二月到今年一月三日我的四十六篇隨筆，書名我套用米勒的《 Remember to Remember 》題為《記得》。是聖誕前後的一個侵晨，我睡醒忽然想起亨利·米勒，想起《北回歸綫》和《南回歸綫》，想起 Leonora 駡我讀米勒的書，想起那本《 Remember to Remember 》。起床開燈找遍書架找不到那本書。翌日翻遍書箱還是找不到，只好上網訂購。過不了三、四天書寄來了，連夜翻讀，真像跟烽火中失散的老朋友重逢，兩鬢斑白，一臉風霜，昔日那份矜貴的關愛猶在：米勒畢竟念舊。他說他和他的女人匍伏在地上看巴黎地鐵地圖，指着地圖上的站名辨認他住過的地方，順着手指的游移回憶他熟悉的地區他走慣的木橋他買醉的酒館。過不了幾年巴黎淪陷了，他說他默默坐在廣場櫈子上餵鴿子，「少不了還有希特勒，胃口比鴿子大多了」。偶然走進小鎮幽暗古舊的咖啡館，兩盞吊燈照亮桌球檯面的綠絨布，兩個士兵彎腰對壘，他說那是梵谷的畫了："The mission of man on earth is to remember"。厚古而不敢薄今，浪漫而不忘務實，米勒懷舊懷的是文化那炷幽明的香火和儒林那份執着的傳承。三十四年前威爾遜送我《 The Colossus of Maroussi》的時候皺着眉頭補了一句話：「世界太喧鬧了，我們差點錯過了這樣遠古的一聲喟嘆！」我記得那年冬天倫敦連下幾場大雪，冷得要命。</p>
<div id="attachment_609"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 style="width: 356px"><img class="size-medium wp-image-609" title="董桥新书《记得》"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tungchiao20100124-346x500.jpg" alt="董桥新书《记得》" width="346" height="500" /><p class="wp-caption-text">董桥2010年新作《记得》</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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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景泰藍之夜（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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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7 Jan 2010 02:16:1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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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掐丝珐琅]]></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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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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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景泰藍之夜
2010/01/17
沈茵珍藏的那件掐絲琺瑯番蓮紋圓盒確是華縟絢爛，典麗無比。明代景泰年間的精品，不輸台灣故宮博物院那件，是七十年代初她舅舅送給她的生辰禮物。記得那年晚春我在辦理遷居英倫的手續，舅舅有一天來電話說遵照沈茵父親遺囑，這年命書上說該給沈茵做生日，要帶她到廟裏燒香祈福，要替她辦一桌壽宴，要我去一趟台北陪陪老朋友慶生。我去了。客人不多，都是六十年代台南一起成長的至交。酒席張羅得非常得體，十二道大菜精精緻緻不說，酒罈一打開滿室是桂花酒的清芬，舅舅說是台中鄉親家裏釀的。沈茵淺淺呷了一口想起小時候蘇州老家聞慣的酒香，悄聲唱着幾句小曲匆匆回房拿出舅舅送的禮物讓眾人觀賞。掐絲琺瑯番蓮圓盒釉彩艷麗，纏枝番蓮線條多姿，花瓣豐潤，花心似桃，配上藍天藍地越發顯得精神。舅舅說是抗戰第三年南京書香門第流出來的舊藏，典型的十五世紀中期景泰藍花紋：「送給這樣標緻的仕女最合適，」老人家一臉疼愛拍拍沈茵的手背說。「古書上認定琺瑯器皿是婦人閨閣玩物，非士大夫文房清供；小茵偏愛明代手藝的氣韻，〈崇禎宮詞〉裏說的賜來穀雨新茶白，景泰盤承宣德甌！」長頭髮大鬍子美術家小牛斷定那是《春明夢餘錄》中說的宣德之銅器，成化之窯器，永樂果園廠之髹器，景泰御前作房之琺瑯：「精巧遠邁前古，四方好事者亦於內市重價購之！」舅舅說那年兵荒馬亂，二十幾件文房清玩一起買才花了兩千美金：「那家人家說出姓名來老一輩人都曉得，你們年輕，陌生了！」
瓷器表層的玻璃光叫釉，瓦片上的玻璃光叫琉璃，塗在金屬器物外表的那層玻璃光叫琺瑯釉。寫明代清代琺瑯工藝朱家溍先生寫得簡明好看，陳夏生也好，台灣《故宮文物月刊》上登過好幾篇。陳夏生說玻璃、瓷釉、琉璃和琺瑯釉原料大致相同，成份都是矽酸鹽類。我從來記不清石英、長石、硼砂和金屬氧化物怎麼一燒就燒結成琺瑯釉。我只記得琺瑯器分掐絲琺瑯、內填琺瑯和畫琺瑯。我喜歡掐絲琺瑯，粗略知道那是琺瑯器中最早的發明，多是銅胎，偶有金胎銀胎，當年杏廬先生說是先用金屬絲盤出花紋黏焊在胎上，各色琺瑯釉料細細填進花紋裏，花紋外通常都靠藍色釉料鋪施，入窰烘燒，重複幾次，釉的厚薄適當了再打磨鍍金：「我小時候在鄉下見過老師傅修補琺瑯，神奇極了！」掐絲琺瑯元代末年從阿拉伯傳進中國。阿拉伯人信回教，蒙古人稱阿拉伯為大食，明初《格古要論》於是稱掐絲琺瑯為「大食窰」、「鬼國窰」，後來稱「法藍」、「法朗」，明末清初小牛說的《春明夢餘錄》改叫「琺瑯」。聽說十五世紀明代景泰年間藍地掐絲琺瑯色溫質潤，「景泰藍」大名大紅，掐絲琺瑯隨之也叫景泰藍。沈茵的舅舅說他們古玩行裏都愛說明代燒造技術還不完美，掐絲琺瑯釉面多氣孔多污染多臘補，要到清代才大有改進：「其實，清代掐絲琺瑯儘管釉質更見鮮亮，氣孔和傷缺依然不少，那是歲月的印記。真的光滑無瑕反倒擔心是新仿的了！」我在舅舅古董店裏見過不少明清琺瑯器，確然都帶着許多氣孔和零星的小傷缺，而且跟故宮的藏品一樣，都是些茶罐、酒盞、提籃、花觚、花插、梅瓶、香爐、圓盤、龍尊，偶然見過一兩件小小的齋戒牌、香囊、葫蘆佩件，都不便宜，當然也都算不得是文房清玩。八十年代中期沈茵有一回從日本帶回了一件書卷式套盒掐絲琺瑯，她開玩笑說：「不是《格古要論》裏說的小女子閨閣中的東西，這是士大夫清玩之器了，只可憐這傢伙七損八傷，要找個御醫調補調補才行！」
明清文玩書卷式套盒跟多寶格一樣好玩。多寶格早年我在南洋、在英倫、在香港、在台灣都見過，都是「人家的老婆」，又矜貴又碰不得。書卷式套盒紫檀、花梨做的我倒藏了幾件。掐絲琺瑯書卷套盒聽說歷來都稀罕，北京故宮好像存藏了一件，中外拍賣會碰見過一兩件，貴極了，品相又不夠好。二○○五年香港佳士得秋拍有一件乾隆製品十分合意，註明"A very rare cloisonne enamel three-tiered scholar's box"，估價二、三十萬港幣，成交價五十幾六十萬港幣，嚇死人，沈茵一位客戶委托她競拍，頂了一兩分鐘棄甲曳兵。去年友人東風先生竟然從倫敦弄來了一件，也是書卷式三層套盒，上兩層裝小手卷，底層裝小冊頁，也是乾隆年間的製作，尺寸跟佳士得那件一毫不差，還帶了「樂善堂」的款，掐絲整齊，磨光細潤，鍍金勻實。今年開年東風先生大度，老朋友價錢讓給我清供，沈茵看了照片說可惜老舅舅走了那麼些年，不然一定約我再喝三盅桂花酒！
一晃三十幾年，沈茵做生日那天小牛跟舅舅一邊喝酒一邊議論掐絲琺瑯和景泰藍的名稱問題。舅舅傾向通俗，愛叫景泰藍；小牛偏偏高眉，說景泰藍不能籠括景泰年以前的製品，叫掐絲琺瑯才能涵蓋景泰之前之後的琺瑯。朱家溍先生八十年代寫過文章說，清宮製造部門都在琺瑯器皿上拴黃簽寫明「某年某月某日造辦處呈覽銅掐絲琺瑯某某一件」，他情願叫「銅掐絲琺瑯」，說是比較恰當：「不過由於景泰藍這個名稱已為一般人們所習用，所以普通的稱呼中仍然不妨照舊使用。」沈茵眼看舅舅跟小牛越爭越烈，悄悄走到小牛身邊掐了掐他的長頭髮說：「姐姐陪你喝一盅！」小牛狠狠白了她一眼：「男女授受不親，你幹嗎掐我頭髮！」沈茵輕輕給了他一記耳光說：「你不是最喜歡掐絲的嗎？便宜了你！」小牛借醉抹了抹大鬍子香了她三秒鐘：「壽比南山！」轉眼瞥見舅舅臉色一沉，又趕緊摟着沈茵帶她坐回上座。

掐絲琺瑯書卷三層套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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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景泰藍之夜</strong></p>
<p>2010/01/17</p>
<p>沈茵珍藏的那件掐絲琺瑯番蓮紋圓盒確是華縟絢爛，典麗無比。明代景泰年間的精品，不輸台灣故宮博物院那件，是七十年代初她舅舅送給她的生辰禮物。記得那年晚春我在辦理遷居英倫的手續，舅舅有一天來電話說遵照沈茵父親遺囑，這年命書上說該給沈茵做生日，要帶她到廟裏燒香祈福，要替她辦一桌壽宴，要我去一趟台北陪陪老朋友慶生。我去了。客人不多，都是六十年代台南一起成長的至交。酒席張羅得非常得體，十二道大菜精精緻緻不說，酒罈一打開滿室是桂花酒的清芬，舅舅說是台中鄉親家裏釀的。沈茵淺淺呷了一口想起小時候蘇州老家聞慣的酒香，悄聲唱着幾句小曲匆匆回房拿出舅舅送的禮物讓眾人觀賞。掐絲琺瑯番蓮圓盒釉彩艷麗，纏枝番蓮線條多姿，花瓣豐潤，花心似桃，配上藍天藍地越發顯得精神。舅舅說是抗戰第三年南京書香門第流出來的舊藏，典型的十五世紀中期景泰藍花紋：「送給這樣標緻的仕女最合適，」老人家一臉疼愛拍拍沈茵的手背說。「古書上認定琺瑯器皿是婦人閨閣玩物，非士大夫文房清供；小茵偏愛明代手藝的氣韻，〈崇禎宮詞〉裏說的賜來穀雨新茶白，景泰盤承宣德甌！」長頭髮大鬍子美術家小牛斷定那是《春明夢餘錄》中說的宣德之銅器，成化之窯器，永樂果園廠之髹器，景泰御前作房之琺瑯：「精巧遠邁前古，四方好事者亦於內市重價購之！」舅舅說那年兵荒馬亂，二十幾件文房清玩一起買才花了兩千美金：「那家人家說出姓名來老一輩人都曉得，你們年輕，陌生了！」</p>
<p>瓷器表層的玻璃光叫釉，瓦片上的玻璃光叫琉璃，塗在金屬器物外表的那層玻璃光叫琺瑯釉。寫明代清代琺瑯工藝朱家溍先生寫得簡明好看，陳夏生也好，台灣《故宮文物月刊》上登過好幾篇。陳夏生說玻璃、瓷釉、琉璃和琺瑯釉原料大致相同，成份都是矽酸鹽類。我從來記不清石英、長石、硼砂和金屬氧化物怎麼一燒就燒結成琺瑯釉。我只記得琺瑯器分掐絲琺瑯、內填琺瑯和畫琺瑯。我喜歡掐絲琺瑯，粗略知道那是琺瑯器中最早的發明，多是銅胎，偶有金胎銀胎，當年杏廬先生說是先用金屬絲盤出花紋黏焊在胎上，各色琺瑯釉料細細填進花紋裏，花紋外通常都靠藍色釉料鋪施，入窰烘燒，重複幾次，釉的厚薄適當了再打磨鍍金：「我小時候在鄉下見過老師傅修補琺瑯，神奇極了！」掐絲琺瑯元代末年從阿拉伯傳進中國。阿拉伯人信回教，蒙古人稱阿拉伯為大食，明初《格古要論》於是稱掐絲琺瑯為「大食窰」、「鬼國窰」，後來稱「法藍」、「法朗」，明末清初小牛說的《春明夢餘錄》改叫「琺瑯」。聽說十五世紀明代景泰年間藍地掐絲琺瑯色溫質潤，「景泰藍」大名大紅，掐絲琺瑯隨之也叫景泰藍。沈茵的舅舅說他們古玩行裏都愛說明代燒造技術還不完美，掐絲琺瑯釉面多氣孔多污染多臘補，要到清代才大有改進：「其實，清代掐絲琺瑯儘管釉質更見鮮亮，氣孔和傷缺依然不少，那是歲月的印記。真的光滑無瑕反倒擔心是新仿的了！」我在舅舅古董店裏見過不少明清琺瑯器，確然都帶着許多氣孔和零星的小傷缺，而且跟故宮的藏品一樣，都是些茶罐、酒盞、提籃、花觚、花插、梅瓶、香爐、圓盤、龍尊，偶然見過一兩件小小的齋戒牌、香囊、葫蘆佩件，都不便宜，當然也都算不得是文房清玩。八十年代中期沈茵有一回從日本帶回了一件書卷式套盒掐絲琺瑯，她開玩笑說：「不是《格古要論》裏說的小女子閨閣中的東西，這是士大夫清玩之器了，只可憐這傢伙七損八傷，要找個御醫調補調補才行！」</p>
<p>明清文玩書卷式套盒跟多寶格一樣好玩。多寶格早年我在南洋、在英倫、在香港、在台灣都見過，都是「人家的老婆」，又矜貴又碰不得。書卷式套盒紫檀、花梨做的我倒藏了幾件。掐絲琺瑯書卷套盒聽說歷來都稀罕，北京故宮好像存藏了一件，中外拍賣會碰見過一兩件，貴極了，品相又不夠好。二○○五年香港佳士得秋拍有一件乾隆製品十分合意，註明"A very rare cloisonne enamel three-tiered scholar's box"，估價二、三十萬港幣，成交價五十幾六十萬港幣，嚇死人，沈茵一位客戶委托她競拍，頂了一兩分鐘棄甲曳兵。去年友人東風先生竟然從倫敦弄來了一件，也是書卷式三層套盒，上兩層裝小手卷，底層裝小冊頁，也是乾隆年間的製作，尺寸跟佳士得那件一毫不差，還帶了「樂善堂」的款，掐絲整齊，磨光細潤，鍍金勻實。今年開年東風先生大度，老朋友價錢讓給我清供，沈茵看了照片說可惜老舅舅走了那麼些年，不然一定約我再喝三盅桂花酒！</p>
<p>一晃三十幾年，沈茵做生日那天小牛跟舅舅一邊喝酒一邊議論掐絲琺瑯和景泰藍的名稱問題。舅舅傾向通俗，愛叫景泰藍；小牛偏偏高眉，說景泰藍不能籠括景泰年以前的製品，叫掐絲琺瑯才能涵蓋景泰之前之後的琺瑯。朱家溍先生八十年代寫過文章說，清宮製造部門都在琺瑯器皿上拴黃簽寫明「某年某月某日造辦處呈覽銅掐絲琺瑯某某一件」，他情願叫「銅掐絲琺瑯」，說是比較恰當：「不過由於景泰藍這個名稱已為一般人們所習用，所以普通的稱呼中仍然不妨照舊使用。」沈茵眼看舅舅跟小牛越爭越烈，悄悄走到小牛身邊掐了掐他的長頭髮說：「姐姐陪你喝一盅！」小牛狠狠白了她一眼：「男女授受不親，你幹嗎掐我頭髮！」沈茵輕輕給了他一記耳光說：「你不是最喜歡掐絲的嗎？便宜了你！」小牛借醉抹了抹大鬍子香了她三秒鐘：「壽比南山！」轉眼瞥見舅舅臉色一沉，又趕緊摟着沈茵帶她坐回上座。</p>
<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tungchiao20100117.jpg" alt="掐絲琺瑯書卷三層套盒" title="掐絲琺瑯書卷三層套盒" width="480" height="360" class=" size-full wp-image-608" /><br />
掐絲琺瑯書卷三層套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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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冬夜劄記四帖（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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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0 Jan 2010 01:34:2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张充和]]></category>
		<category><![CDATA[王世襄]]></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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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冬夜劄記四帖
2010/01/10
曲人歌哭
寫《工尺譜歸我珍存》我說我不知道張充和先生跋文中所寫陶光「是不是陶光第，字重華，一九六一年死於台北」。旅美孫康宜教授讀了來電郵說我猜對了："By the way, you are right,陶光 is indeed the person who passed away in Taipei in 1961. Tao Guang（ 1913~1961） was the same age of ch'ung-ho, and he was one of ch'ung-ho's suitors!"孫康宜還給了我一份中文資料記陶光終身愛慕充和，在曲人圈子裏不是秘密。他比充和小，是充和弟弟宗和的朋友，在清華谷音學社學崑曲時認識充和。當時陶光常演小生，充和為他吹笛：「後來陶光開始追求充和，充和雖然不能報之以愛情，卻一直與陶光保持很好的友誼。」一九三九年初，陶光在昆明西南聯大教書，充和也在昆明。元月間一個曲會上充和演《牡丹亭》中的〈尋夢〉一齣，那天，陶光為充和的書畫冊《曲人鴻爪》題了她唱的兩支曲詞，先題〈懶畫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䕷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再以小字題〈江兒水〉：「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遂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待打併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一九四七年陶光與唱滇劇的伶人結婚，婚後去台灣，在師範大學教書，婚姻並不美滿，潦倒失意，歲數不大窮愁而逝。這「窮愁而逝」四個字我是聽張作梅先生說的，他在台北認識陶光，說陶光是清朝名臣端方後人，性情狂妄，怪僻。康宜的資料說陶光生前出過詩集《獨往集》，還托友人送給充和。一九六五年充和去台灣見不到陶光，作《題獨往集》悼念好友，佳句甚多，比如「容易吞聲成獨往，最難歌哭與人同；吟詩不熟三秋穀，凍餒誰教途路窮」！資料註文說，二○○六年四月二十三日，華美協進社人文學會曾為張充和詩書畫及崑曲成就舉辦研討會，會上陳安娜講稿《介紹張充和的詩詞》說了陶光淒慘去世的情景。舊人物舊事蹟往往事過湮沒，無人記得，昔日胡適先生提倡振興傳記文學，高陽先生對我說：「大部頭傳記是大人物寫的大人物傳記，我們小人物若能記些小事蹟，自也算是功德。」
採藥竹雕
韓康是東漢時候京兆霸陵人，字伯休，一名恬休，常在山中採藥到長安市上零賣，三十多年口不二價。桓帝派人請他做官，他不肯，逃入霸陵山中隱居。我寫〈王老的心事〉說王世襄微微一笑，相貌像他家所藏那尊竹雕採藥老人。讀友黃先生來信說，王老《自珍集》中謂此類人物題材世多稱之為韓康，只是遠古緬邈難稽，與其說是漢代衣冠，不如視之為明人裝束，「謂此乃李時珍採藥像，孰曰不宜」！黃先生說從竹雕上老人之束髮岸幘看，是漢代之韓康不是明代之李時珍，王老似也拿不定主意，不然標題不會只說是〈清竹根雕採藥老人〉。歷代古人裝束學問大了去，讀沈從文服飾考已然嚇壞，江兆申先生說他的老師溥心畬也在行：「我只跟老師學得皮毛！」王老這尊竹根雕藝術造詣極高，清代竹人仿作不少，都難到家，我昔日偶得一尊，竹材比王老那尊小，形似而已。《自珍集》裏說：「六十年代初見此像於東華門寶潤成，謂係藏家寄售，索值頗昂。議價難諧，藏家收回。一年後復出，索值三倍其原價。不敢再議，如數交付，挾之而歸」，讀來神馳！我這尊竹雕是王老藏品拍賣天價成交之前買的，索值尚算客氣。儷松居藏品拍賣後，坊間竹木牙角文玩價格步步抬高，收藏之樂趣不再是文人雅士之樂趣：都成暴發戶炫耀財富之遊戲矣。無怪乎老友何孟澈近年專心搜羅在世木器家竹刻家之作品，或現找現購，或持圖訂製，木刻竹雕藏品從此多具當世師友名家墨影，意義親切，價值斐然。不與古玩銅臭化同流，獨闢雅玩現代化蹊徑，此何醫生別出之心裁，也算採新藥醫人心，妙手塑創雅人雅道回春之術，不亦快哉！
犀角清熱
四五年前舊文〈角雕〉寫了這樣一句話：「東方視犀角為壯陽藥，視犀角雕刻文物為藝術能品，犀角價值比黃金昂貴多倍，違法偷獵犀牛至今不絕」。友人張建智先生舊文新讀，來信說犀角在東方用藥上恰恰不是壯陽，《藥性賦》中記載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其肺肝；李時珍《本草綱目》也這樣說。張先生鑽研中醫學多年，他信上說：「犀角，是清熱凉血之藥，用於血分實熱症，正好與壯陽藥之作用相反，是一味寒藥，入心、肝、胃經。壯陽藥是熱藥，入腎經，用於虛寒症。犀角卻治高熱煩躁、驚厥抽搐病人，磨粉冲服或散劑入藥。與地黃配就是犀角地黃湯，與牛黃、羚羊角等配就是息風止痙的紫雪丹」。記得昔年我與英國友人戴立克一起沉迷角雕，工餘常到倫敦古董店觀賞犀角牛角雕品，雖買不起，老闆和氣不減，隨時跟我們大談角經，犀角壯陽之說是他照英文資料演繹出來，想來英譯有誤。得張先生信立即電話告訴戴立克，戴立克駡我怎麼不查一查中文醫書。是我粗心，寫文章素來多憑筆記本、憑記憶下筆，懶怠之過也！謝謝建智先生指正。
向陽煎蛋
老穆來電話出難題：英文煎雞蛋煎成 sunny-side up 中文怎麼說？陸谷孫先生英漢大辭典有 sunny-side up 條，說：「（煎蛋時為使蛋黃留在上面而）單煎一面的： two eggs sunny-side up 兩個單面煎的蛋」。老穆不滿意，抱怨太陽不見了！他說蛋白包住蛋黃的煎蛋叫荷包蛋，傳神準確，茶餐廳似乎還把 sunny-side up煎蛋叫太陽蛋，簡便卻不準確。還他一個公道，我說「給你煎個向陽雞蛋」行了吧？他說可以考慮，掛線。 Agatha Christie 小說《 After the Funeral》第一○一頁寫 George Crossfield 花天酒地花窮了，叔叔一死一筆遺產快到手他簡直像早餐的煎蛋："He's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冬夜劄記四帖</strong></p>
<p>2010/01/10</p>
<p>曲人歌哭</p>
<p>寫《<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600">工尺譜歸我珍存</a>》我說我不知道張充和先生跋文中所寫陶光「是不是陶光第，字重華，一九六一年死於台北」。旅美孫康宜教授讀了來電郵說我猜對了："By the way, you are right,陶光 is indeed the person who passed away in Taipei in 1961. Tao Guang（ 1913~1961） was the same age of ch'ung-ho, and he was one of ch'ung-ho's suitors!"孫康宜還給了我一份中文資料記陶光終身愛慕充和，在曲人圈子裏不是秘密。他比充和小，是充和弟弟宗和的朋友，在清華谷音學社學崑曲時認識充和。當時陶光常演小生，充和為他吹笛：「後來陶光開始追求充和，充和雖然不能報之以愛情，卻一直與陶光保持很好的友誼。」一九三九年初，陶光在昆明西南聯大教書，充和也在昆明。元月間一個曲會上充和演《牡丹亭》中的〈尋夢〉一齣，那天，陶光為充和的書畫冊《<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4220232/">曲人鴻爪</a>》題了她唱的兩支曲詞，先題〈懶畫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䕷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再以小字題〈江兒水〉：「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遂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待打併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一九四七年陶光與唱滇劇的伶人結婚，婚後去台灣，在師範大學教書，婚姻並不美滿，潦倒失意，歲數不大窮愁而逝。這「窮愁而逝」四個字我是聽張作梅先生說的，他在台北認識陶光，說陶光是清朝名臣端方後人，性情狂妄，怪僻。康宜的資料說陶光生前出過詩集《獨往集》，還托友人送給充和。一九六五年充和去台灣見不到陶光，作《題獨往集》悼念好友，佳句甚多，比如「容易吞聲成獨往，最難歌哭與人同；吟詩不熟三秋穀，凍餒誰教途路窮」！資料註文說，二○○六年四月二十三日，華美協進社人文學會曾為張充和詩書畫及崑曲成就舉辦研討會，會上陳安娜講稿《介紹張充和的詩詞》說了陶光淒慘去世的情景。舊人物舊事蹟往往事過湮沒，無人記得，昔日胡適先生提倡振興傳記文學，高陽先生對我說：「大部頭傳記是大人物寫的大人物傳記，我們小人物若能記些小事蹟，自也算是功德。」</p>
<p>採藥竹雕</p>
<p>韓康是東漢時候京兆霸陵人，字伯休，一名恬休，常在山中採藥到長安市上零賣，三十多年口不二價。桓帝派人請他做官，他不肯，逃入霸陵山中隱居。我寫〈王老的心事〉說王世襄微微一笑，相貌像他家所藏那尊竹雕採藥老人。讀友黃先生來信說，王老《<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15695/">自珍集</a>》中謂此類人物題材世多稱之為韓康，只是遠古緬邈難稽，與其說是漢代衣冠，不如視之為明人裝束，「謂此乃李時珍採藥像，孰曰不宜」！黃先生說從竹雕上老人之束髮岸幘看，是漢代之韓康不是明代之李時珍，王老似也拿不定主意，不然標題不會只說是〈清竹根雕採藥老人〉。歷代古人裝束學問大了去，讀沈從文服飾考已然嚇壞，江兆申先生說他的老師溥心畬也在行：「我只跟老師學得皮毛！」王老這尊竹根雕藝術造詣極高，清代竹人仿作不少，都難到家，我昔日偶得一尊，竹材比王老那尊小，形似而已。《自珍集》裏說：「六十年代初見此像於東華門寶潤成，謂係藏家寄售，索值頗昂。議價難諧，藏家收回。一年後復出，索值三倍其原價。不敢再議，如數交付，挾之而歸」，讀來神馳！我這尊竹雕是王老藏品拍賣天價成交之前買的，索值尚算客氣。儷松居藏品拍賣後，坊間竹木牙角文玩價格步步抬高，收藏之樂趣不再是文人雅士之樂趣：都成暴發戶炫耀財富之遊戲矣。無怪乎老友何孟澈近年專心搜羅在世木器家竹刻家之作品，或現找現購，或持圖訂製，木刻竹雕藏品從此多具當世師友名家墨影，意義親切，價值斐然。不與古玩銅臭化同流，獨闢雅玩現代化蹊徑，此何醫生別出之心裁，也算採新藥醫人心，妙手塑創雅人雅道回春之術，不亦快哉！</p>
<p>犀角清熱</p>
<p>四五年前舊文〈角雕〉寫了這樣一句話：「東方視犀角為壯陽藥，視犀角雕刻文物為藝術能品，犀角價值比黃金昂貴多倍，違法偷獵犀牛至今不絕」。友人張建智先生舊文新讀，來信說犀角在東方用藥上恰恰不是壯陽，《藥性賦》中記載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其肺肝；李時珍《本草綱目》也這樣說。張先生鑽研中醫學多年，他信上說：「犀角，是清熱凉血之藥，用於血分實熱症，正好與壯陽藥之作用相反，是一味寒藥，入心、肝、胃經。壯陽藥是熱藥，入腎經，用於虛寒症。犀角卻治高熱煩躁、驚厥抽搐病人，磨粉冲服或散劑入藥。與地黃配就是犀角地黃湯，與牛黃、羚羊角等配就是息風止痙的紫雪丹」。記得昔年我與英國友人戴立克一起沉迷角雕，工餘常到倫敦古董店觀賞犀角牛角雕品，雖買不起，老闆和氣不減，隨時跟我們大談角經，犀角壯陽之說是他照英文資料演繹出來，想來英譯有誤。得張先生信立即電話告訴戴立克，戴立克駡我怎麼不查一查中文醫書。是我粗心，寫文章素來多憑筆記本、憑記憶下筆，懶怠之過也！謝謝建智先生指正。</p>
<p>向陽煎蛋</p>
<p>老穆來電話出難題：英文煎雞蛋煎成 sunny-side up 中文怎麼說？陸谷孫先生英漢大辭典有 sunny-side up 條，說：「（煎蛋時為使蛋黃留在上面而）單煎一面的： two eggs sunny-side up 兩個單面煎的蛋」。老穆不滿意，抱怨太陽不見了！他說蛋白包住蛋黃的煎蛋叫荷包蛋，傳神準確，茶餐廳似乎還把 sunny-side up煎蛋叫太陽蛋，簡便卻不準確。還他一個公道，我說「給你煎個向陽雞蛋」行了吧？他說可以考慮，掛線。 Agatha Christie 小說《<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364182/"> After the Funeral</a>》第一○一頁寫 George Crossfield 花天酒地花窮了，叔叔一死一筆遺產快到手他簡直像早餐的煎蛋："He's like the breakfast eggs(if we had'em). Sunny side up!"最後三字是雙關語，也許譯「向陽的！」才過得了關。</p>
<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tungchiao20100110.jpg" alt="採藥竹雕" title="tungchiao20100110" width="480" height="659" class=" size-full wp-image-60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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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工尺譜歸我珍存（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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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3 Jan 2010 04:13:21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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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张充和]]></category>
		<category><![CDATA[昆曲]]></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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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工尺譜歸我珍存
2010/01/03
張充和昔年寫過幾冊小楷工尺譜。孫康宜問張先生那幾冊工尺譜書法她最滿意的是哪一冊。這位著名書法家、戲曲家毫不遲疑說是《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一冊！工尺譜是古代記錄樂譜的工具，每句唱詞標明音高符號、調名符號、節奏符號和補充符號。晚唐早有了，宋代稱「半字讌樂譜」，與十二律相配。六十年代在台北我常跟着父執宋燼餘先生到季老太太家裏聽她彈古琴吹樂管，聽她喃喃訴說十二律分「陽律」的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律；另外六「陰律」是大呂、夾鐘、仲呂、林鐘、南呂和應鐘。有一回季老太太用一支管簫講解「三分損益」變出十二律的道理，那是《資治通鑒》裏說的九寸之管可得黃鐘正聲，半之為清聲，倍之為緩聲。我半懂半不懂，比看五線譜彈鋼琴好像複雜得多。
工尺譜起初不同地區不同樂種發展出不同的注音，符號寫法大有差別，明朝中葉崑腔流行才逐漸成了常式。讀孫康宜編註《張充和題字選集》配的那冊工尺譜彩圖，我一眼愛上充和先生那筆小楷，符號倒是一個也不認識。月前，白謙慎告訴我說張充和九十七歲了，家中珍藏的一些字畫願意慢慢放出來讓同好收存，囑咐白謙慎抽空替她打點。電話裏我們說起工尺譜，白老弟說寫得最精妙的確實要數那冊《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不是尋常曲譜，難得的是注了充和先生自己的唱腔，文獻價值極高，老太太原想捐給蘇州戲曲博物館。我很希望張充和願意割愛歸我珍藏。兩天後白老弟傳來消息說張先生答應了。聖誕節翌日，白教授的學生孫淨來香港順便交了給我。孫小姐十二月中旬回上海，十二月底來香港會友：這樣美麗的巧合確然可喜，只是麻煩了她我十分過意不去。典雅，精緻，端莊，工尺譜全冊四十八頁，高二十八厘米半，寬才九厘米，亭亭玉立，左手輕握，右手翻閱，舒適得很。〈拾畫〉、〈叫畫〉兩齣寫於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辛未六月十八日；〈硬拷〉一齣及跋文寫於同年同月三十日辛未六月十九日。充和先生的跋文說，一九三四、三五年在清華大學和她弟弟宗和與曲友陶光、華粹深、殷炎麟研唱此曲，當時他們都拜陳延甫為師，歲月荏苒，陶光、粹深、宗弟相繼辭世，殷炎麟也杳無音信，感傷之餘，她順筆追念大姐夫崑曲大師顧傳玠，說顧先生的〈硬拷〉舊曲本與她所習略有不同，只好憑記憶並根據顧傳玠本參照陳延甫之曲抄出此冊：「〈折桂令〉因常吹唱，想大致不差。〈雁兒落〉、〈收江南〉、〈沽美酒〉，在美亦教過以謨。其餘外末所唱，因當年未拍，但依顧本」。大姐夫顧傳玠一九六五年逝於台北；以謨是充和先生的女兒 Emma。陶光不知道是不是陶光第，字重光，一九六一年死於台北。華粹深是滿族人，一九三五清華中文系畢業，在中華戲曲專科學校和北大、南開都教過書，寫京劇劇本《哀江南》、《鑄劍》，還跟俞平伯先生合作整理崑劇劇本《牡丹亭》。殷炎麟我猜想是殷溎深後人，一八九六光緒二十二年殷溎深訂譜的《崑曲粹存》成書，他是著名崑曲曲師，蘇州人，寫過《崑曲大全》和充和家裏藏的《六也曲譜》，與楊祿壽齊名，時稱「陰陽兩先生」。
我不懂崑曲卻愛聽崑曲。當年季老太太說，崑曲奠基人是明代戲曲音樂家魏良輔。多年後翻書刊看到他的一些事蹟，說他嘉靖年間融滙各腔及江南民歌曲調整理流行崑山一帶的曲腔，創造「水磨腔」。「水磨」二字纏綿，一看傾倒，至今不忘，腔調舒徐宛轉，如松風，如溪流，幾經魏良輔女婿張野塘幫老丈人修飾終於越加圓滿。我沒見過魏良輔那部《南詞引正》，聽說那才是論述崑腔唱法的第一部要著。倒是張充和先生這冊《牡丹亭》工尺譜的小楷惹我聯想翩躚：字字娉婷，句句玉樹，不愧是書藝上的「水磨」筆意！白先勇送我的《色膽包天玉簪記》裏張淑香淺談書法與崑曲因緣，她說張充和把書法懸腕的懸意延伸為各路藝術創作的境界，入神忘我，天機自動。我想充和先生抄錄〈拾畫〉、〈叫畫〉、〈硬拷〉工尺譜之際，一定潛沉在前人和她自家的唱腔之中：千帆過盡，消息浮沉，異邦綠蔭庭院裏只剩一筆柔腸千千結，怪不得寫出來的冊頁恰似月移花影，玉瘦香濃，任誰見了都不忍釋手。江西臨川湯顯祖的《牡丹亭》總共五十五齣，寫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原名《還魂記》，與《紫釵記》、《南柯記》和《邯鄲記》並稱「臨川四夢」。〈拾畫〉是第二十四齣，常和第二十六齣的〈叫畫〉連演，演柳夢梅寄居梅花觀養病，偶在花園太湖石下找到一個小盒子，盒子裏裝着一幅畫，起初以為是觀音像，演到〈叫畫〉才曉得是美女自畫像，從畫中詩句「不在梅邊在柳邊」又悟出說的是他的名字「柳」和「梅」，隨即再題一詩酬應美人。到了第五十三齣的〈硬拷〉，柳夢梅橫遭麗娘父親杜寶押審，吊起拷打，要判死罪，幸虧報榜人傳報夢梅中了狀元，還送來冠袍催他趕赴皇帝賜宴。杜寶無奈，諉說麗娘復活，成精作怪，執意奏請皇上滅妖。該是十七歲生日，亦梅老師送了我一套湯顯祖作品集，囑咐我多讀戲詞，說白話文要寫得好，宋詞、元曲、明劇不可荒廢。我真的埋頭苦讀了好幾個月才到台灣升學。大約一九六三、六四年，有一回去師範大學聽演講，一位教書先生談起徐志摩的白話文，梁實秋先生笑笑說：「要寫志摩那樣的文字非熟讀元曲不可！」窗外淅淅瀝瀝下着冷冷的春雨，我格外懷念亦梅老師，他年輕的時候相貌七分像徐志摩，老了寫的白話文尤其不輸徐康橋。八十多歲從廈門來香港小住，老師話不多了，神情也落寞，有一天忽然對着我微微一笑：「還是明朝好，」他說。「王陽明的東西不妨多讀！」這句話充和先生想必不難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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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10/01/03</p>
<p>張充和昔年寫過幾冊小楷工尺譜。孫康宜問張先生那幾冊工尺譜書法她最滿意的是哪一冊。這位著名書法家、戲曲家毫不遲疑說是《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一冊！工尺譜是古代記錄樂譜的工具，每句唱詞標明音高符號、調名符號、節奏符號和補充符號。晚唐早有了，宋代稱「半字讌樂譜」，與十二律相配。六十年代在台北我常跟着父執宋燼餘先生到季老太太家裏聽她彈古琴吹樂管，聽她喃喃訴說十二律分「陽律」的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律；另外六「陰律」是大呂、夾鐘、仲呂、林鐘、南呂和應鐘。有一回季老太太用一支管簫講解「三分損益」變出十二律的道理，那是《資治通鑒》裏說的九寸之管可得黃鐘正聲，半之為清聲，倍之為緩聲。我半懂半不懂，比看五線譜彈鋼琴好像複雜得多。</p>
<p>工尺譜起初不同地區不同樂種發展出不同的注音，符號寫法大有差別，明朝中葉崑腔流行才逐漸成了常式。讀孫康宜編註《<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883888/">張充和題字選集</a>》配的那冊工尺譜彩圖，我一眼愛上充和先生那筆小楷，符號倒是一個也不認識。月前，白謙慎告訴我說張充和九十七歲了，家中珍藏的一些字畫願意慢慢放出來讓同好收存，囑咐白謙慎抽空替她打點。電話裏我們說起工尺譜，白老弟說寫得最精妙的確實要數那冊《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不是尋常曲譜，難得的是注了充和先生自己的唱腔，文獻價值極高，老太太原想捐給蘇州戲曲博物館。我很希望張充和願意割愛歸我珍藏。兩天後白老弟傳來消息說張先生答應了。聖誕節翌日，白教授的學生孫淨來香港順便交了給我。孫小姐十二月中旬回上海，十二月底來香港會友：這樣美麗的巧合確然可喜，只是麻煩了她我十分過意不去。典雅，精緻，端莊，工尺譜全冊四十八頁，高二十八厘米半，寬才九厘米，亭亭玉立，左手輕握，右手翻閱，舒適得很。〈拾畫〉、〈叫畫〉兩齣寫於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辛未六月十八日；〈硬拷〉一齣及跋文寫於同年同月三十日辛未六月十九日。充和先生的跋文說，一九三四、三五年在清華大學和她弟弟宗和與曲友陶光、華粹深、殷炎麟研唱此曲，當時他們都拜陳延甫為師，歲月荏苒，陶光、粹深、宗弟相繼辭世，殷炎麟也杳無音信，感傷之餘，她順筆追念大姐夫崑曲大師顧傳玠，說顧先生的〈硬拷〉舊曲本與她所習略有不同，只好憑記憶並根據顧傳玠本參照陳延甫之曲抄出此冊：「〈折桂令〉因常吹唱，想大致不差。〈雁兒落〉、〈收江南〉、〈沽美酒〉，在美亦教過以謨。其餘外末所唱，因當年未拍，但依顧本」。大姐夫顧傳玠一九六五年逝於台北；以謨是充和先生的女兒 Emma。陶光不知道是不是陶光第，字重光，一九六一年死於台北。華粹深是滿族人，一九三五清華中文系畢業，在中華戲曲專科學校和北大、南開都教過書，寫京劇劇本《哀江南》、《鑄劍》，還跟俞平伯先生合作整理崑劇劇本《牡丹亭》。殷炎麟我猜想是殷溎深後人，一八九六光緒二十二年殷溎深訂譜的《崑曲粹存》成書，他是著名崑曲曲師，蘇州人，寫過《崑曲大全》和充和家裏藏的《六也曲譜》，與楊祿壽齊名，時稱「陰陽兩先生」。</p>
<p>我不懂崑曲卻愛聽崑曲。當年季老太太說，崑曲奠基人是明代戲曲音樂家魏良輔。多年後翻書刊看到他的一些事蹟，說他嘉靖年間融滙各腔及江南民歌曲調整理流行崑山一帶的曲腔，創造「水磨腔」。「水磨」二字纏綿，一看傾倒，至今不忘，腔調舒徐宛轉，如松風，如溪流，幾經魏良輔女婿張野塘幫老丈人修飾終於越加圓滿。我沒見過魏良輔那部《南詞引正》，聽說那才是論述崑腔唱法的第一部要著。倒是張充和先生這冊《牡丹亭》工尺譜的小楷惹我聯想翩躚：字字娉婷，句句玉樹，不愧是書藝上的「水磨」筆意！白先勇送我的《色膽包天玉簪記》裏張淑香淺談書法與崑曲因緣，她說張充和把書法懸腕的懸意延伸為各路藝術創作的境界，入神忘我，天機自動。我想充和先生抄錄〈拾畫〉、〈叫畫〉、〈硬拷〉工尺譜之際，一定潛沉在前人和她自家的唱腔之中：千帆過盡，消息浮沉，異邦綠蔭庭院裏只剩一筆柔腸千千結，怪不得寫出來的冊頁恰似月移花影，玉瘦香濃，任誰見了都不忍釋手。江西臨川湯顯祖的《牡丹亭》總共五十五齣，寫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原名《還魂記》，與《紫釵記》、《南柯記》和《邯鄲記》並稱「臨川四夢」。〈拾畫〉是第二十四齣，常和第二十六齣的〈叫畫〉連演，演柳夢梅寄居梅花觀養病，偶在花園太湖石下找到一個小盒子，盒子裏裝着一幅畫，起初以為是觀音像，演到〈叫畫〉才曉得是美女自畫像，從畫中詩句「不在梅邊在柳邊」又悟出說的是他的名字「柳」和「梅」，隨即再題一詩酬應美人。到了第五十三齣的〈硬拷〉，柳夢梅橫遭麗娘父親杜寶押審，吊起拷打，要判死罪，幸虧報榜人傳報夢梅中了狀元，還送來冠袍催他趕赴皇帝賜宴。杜寶無奈，諉說麗娘復活，成精作怪，執意奏請皇上滅妖。該是十七歲生日，亦梅老師送了我一套湯顯祖作品集，囑咐我多讀戲詞，說白話文要寫得好，宋詞、元曲、明劇不可荒廢。我真的埋頭苦讀了好幾個月才到台灣升學。大約一九六三、六四年，有一回去師範大學聽演講，一位教書先生談起徐志摩的白話文，梁實秋先生笑笑說：「要寫志摩那樣的文字非熟讀元曲不可！」窗外淅淅瀝瀝下着冷冷的春雨，我格外懷念亦梅老師，他年輕的時候相貌七分像徐志摩，老了寫的白話文尤其不輸徐康橋。八十多歲從廈門來香港小住，老師話不多了，神情也落寞，有一天忽然對着我微微一笑：「還是明朝好，」他說。「王陽明的東西不妨多讀！」這句話充和先生想必不難會心。</p>
<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20100103-tungchiao.jpg" alt="" title="20100103-tungchiao" width="480" height="777" class="size-full wp-image-60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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