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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书法</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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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马克思）</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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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適的字（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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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5 Apr 2010 02:10:16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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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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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胡適的字 2010/04/25 一九五六年九月，胡適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講學一個學期，張充和的夫婿傅漢思那時候在加大教中國歷史。求胡適寫字的人很多，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紙是充和舊藏「晚學齋用牋」宣紙，橫三十五厘米，縱三十二厘米，灰藍雲頭邊，十二行。胡先生只寫兩款內容：貫酸齋的《清江引》和他早年的一首白話詩，都各寫一幅給充和漢思。《清江引》是元朝貫雲石號酸齋所作〈惜別〉四首之四：「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上款「寫給充和漢思」，下署「適之」，不寫年月日，鈐「胡適」白文仿漢印。一九八七年張充和到上海見到黃裳，黃先生說他過去也藏胡適手迹，文革中銷毀了。張充和回美國把這幅《清江引》送給黃先生，並在胡適印章之下題小字「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鈐「張四」小印。一九九八年黃先生家人重病，斥賣書物應急，《清江引》歸潘亦孚收藏，刊入他的《百年文人墨迹》。又過了幾年，潘先生拿胡適這幅字去跟許禮平換一幅畫，我請許先生割愛勻給我，《清江引》從此珍存我家，我的文集《小風景》二○○三年初版二七二頁登了原迹影本。 胡先生那天在張充和家裏給她寫的舊作白話詩沒有寫詩題：「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沒見他/夢也如何做？」上款題「四十年前的小詞，給充和寫」，下署「適之，一九五六，十二，九」，也鈐那方白文印章。胡適說印章是他的故交韋素園生前所刻，他一直帶在身邊。張充和記得那天他寫的每一幅字都由充和蓋章，「所以我很熟悉這方圖章」。我二○○一年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看到這幅字的影本，又是一番歡喜。那幾年天津、杭州坊間流傳幾幅胡適款的《清江引》，有的寫「充和漢思」上款，有的「寫呈充和」，都照潘先生《百年文人墨迹》裏刊登的影本仿製，幾位大陸專家還研究、評釋，斷定為胡適寫給情人曹誠英的情詩，還說充和、漢思是胡、曹之間的「傳信人」，「考證」文章登在台灣《傳記文學》上。傅漢思和張充和非常生氣，投書辨誤，附圖列證，說明《清江引》是元人貫酸齋的原作，不是胡適情詩，順帶說明胡先生那天在他們家寫的舊作白話詩寫於婚前，詩中的「他」是胡夫人江冬秀女士。最近張充和先生讓出好幾件舊藏小幅字畫給我，知道我喜歡胡先生的字，連那幅白話詩也歸我珍存，前幾天白謙慎郵遞平安寄到了。於是，胡適寫在「晚學齋用牋」上的兩幅墨寶都在我家，成雙成對，都是他在學生張充和家裏給充和寫的。 我從小讀胡適的書看胡適的字，他的學問儘管領略偏淺，他讀書做人的事蹟畢竟很可思慕。在台灣求學之初偶然坐在台下遠觀台上的胡先生，感覺和張愛玲相似：「真像人家說的那樣」！他的東坡體書法不難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後來讀他的祕書胡頌平編寫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恍然若有小悟。胡先生「總覺得愛亂寫草書的人神經不正常」，「字寫得規矩與否，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是否負責任」：「寫字叫人認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這樣執着的人難怪寫出這樣端正的字，通篇只剩向右斜下微帶波折的那一捺捺得稍長，稍放：那是胡先生死板中透露的一點點豪情，一點點佻巧。一九三四年張充和報考北大國文系，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系主任胡適之一時高興錄取了她：張充和的國學底子太好了，胡先生那一捺不妨捺得鬆動些。也許就在那段時期，孤傲耿介的大美人林徽因去看胡適，剛到門口扭頭便走。正巧胡先生從外面回來，撞上了，問她怎麼過門不入？林徽因指了指門上貼的告示：「工作時間，恕不會客」。胡先生馬上堆着笑臉陪不是：「這是對別人的，不是對你的！」一邊說一邊撕下字條，大美人立時消氣。胡適先生一輩子生活在榮譽與辱駡的光影中，說話謹慎，下筆謹慎，偶然牽涉婚外戀愛寫些白話情詩，似乎也像怕寫草字不道德那樣不敢袒露那份浪漫，總愛在情詩的序跋裏托辭「紀念北大」、「祝賀《努力》」混淆視聽。胡先生的至交徐志摩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凡適之詩前有序、後有跋者，皆可疑，皆將來本傳索隱資料」！等待胡適墨迹從美國寄來香港那幾天我去了一趟台南。晚飯聊天，成大中文系主任陳益源說起一位學者在研究台南是胡適第二故鄉的史實。胡先生的父親胡傳號鐵花，清末做過吳大澂幕僚。一八九一年胡適在上海出世，翌年鐵花先生調任全台營務總巡。一八九三年胡適一歲零四個月和母親馮順弟到了台灣，在台南、台東住了兩年，甲午戰爭爆發才回徽州老家。不久，鐵花先生在廈門病逝。住台南那段日子，這位胡爸爸公餘愛剪些紅紙方箋，用毛筆寫楷書教他們母子認字，胡適三歲多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認識了七百個漢字。一九五二年胡先生去台南演講，到故居遺址植下一株榕樹寫了一塊碑。聽說，台東市火車站前那條路叫鐵花路，紀念胡鐵花當年寫了一部《台東州採訪冊》。台南或許也可以把胡先生和父親母親住過的永福路改叫適之路。 駡他也好，捧他也好，胡適是胡適。沒有他，中國新文化運動難免少了一份久遠的光和久遠的熱。一九五六年二月，毛澤東在北京懷仁堂對一批知識分子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那年，「胡適的幽靈」還在大陸遊蕩，胡先生倒在美國講學講到翌年元月，十二月九日還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靜靜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苟，都那樣端正，那樣乾淨，那樣頑固也那樣體面：胡先生貪戀的是這份境界。]]></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胡適的字</strong></p>
<p>2010/04/25</p>
<p>一九五六年九月，胡適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講學一個學期，張充和的夫婿傅漢思那時候在加大教中國歷史。求胡適寫字的人很多，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紙是充和舊藏「晚學齋用牋」宣紙，橫三十五厘米，縱三十二厘米，灰藍雲頭邊，十二行。胡先生只寫兩款內容：貫酸齋的《清江引》和他早年的一首白話詩，都各寫一幅給充和漢思。《清江引》是元朝貫雲石號酸齋所作〈惜別〉四首之四：「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上款「寫給充和漢思」，下署「適之」，不寫年月日，鈐「胡適」白文仿漢印。一九八七年張充和到上海見到黃裳，黃先生說他過去也藏胡適手迹，文革中銷毀了。張充和回美國把這幅《清江引》送給黃先生，並在胡適印章之下題小字「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鈐「張四」小印。一九九八年黃先生家人重病，斥賣書物應急，《清江引》歸潘亦孚收藏，刊入他的《百年文人墨迹》。又過了幾年，潘先生拿胡適這幅字去跟許禮平換一幅畫，我請許先生割愛勻給我，《清江引》從此珍存我家，我的文集《小風景》二○○三年初版二七二頁登了原迹影本。</p>
<p>胡先生那天在張充和家裏給她寫的舊作白話詩沒有寫詩題：「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沒見他/夢也如何做？」上款題「四十年前的小詞，給充和寫」，下署「適之，一九五六，十二，九」，也鈐那方白文印章。胡適說印章是他的故交韋素園生前所刻，他一直帶在身邊。張充和記得那天他寫的每一幅字都由充和蓋章，「所以我很熟悉這方圖章」。我二○○一年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看到這幅字的影本，又是一番歡喜。那幾年天津、杭州坊間流傳幾幅胡適款的《清江引》，有的寫「充和漢思」上款，有的「寫呈充和」，都照潘先生《百年文人墨迹》裏刊登的影本仿製，幾位大陸專家還研究、評釋，斷定為胡適寫給情人曹誠英的情詩，還說充和、漢思是胡、曹之間的「傳信人」，「考證」文章登在台灣《傳記文學》上。傅漢思和張充和非常生氣，投書辨誤，附圖列證，說明《清江引》是元人貫酸齋的原作，不是胡適情詩，順帶說明胡先生那天在他們家寫的舊作白話詩寫於婚前，詩中的「他」是胡夫人江冬秀女士。最近張充和先生讓出好幾件舊藏小幅字畫給我，知道我喜歡胡先生的字，連那幅白話詩也歸我珍存，前幾天白謙慎郵遞平安寄到了。於是，胡適寫在「晚學齋用牋」上的兩幅墨寶都在我家，成雙成對，都是他在學生張充和家裏給充和寫的。</p>
<p>我從小讀胡適的書看胡適的字，他的學問儘管領略偏淺，他讀書做人的事蹟畢竟很可思慕。在台灣求學之初偶然坐在台下遠觀台上的胡先生，感覺和張愛玲相似：「真像人家說的那樣」！他的東坡體書法不難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後來讀他的祕書胡頌平編寫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恍然若有小悟。胡先生「總覺得愛亂寫草書的人神經不正常」，「字寫得規矩與否，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是否負責任」：「寫字叫人認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這樣執着的人難怪寫出這樣端正的字，通篇只剩向右斜下微帶波折的那一捺捺得稍長，稍放：那是胡先生死板中透露的一點點豪情，一點點佻巧。一九三四年張充和報考北大國文系，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系主任胡適之一時高興錄取了她：張充和的國學底子太好了，胡先生那一捺不妨捺得鬆動些。也許就在那段時期，孤傲耿介的大美人林徽因去看胡適，剛到門口扭頭便走。正巧胡先生從外面回來，撞上了，問她怎麼過門不入？林徽因指了指門上貼的告示：「工作時間，恕不會客」。胡先生馬上堆着笑臉陪不是：「這是對別人的，不是對你的！」一邊說一邊撕下字條，大美人立時消氣。胡適先生一輩子生活在榮譽與辱駡的光影中，說話謹慎，下筆謹慎，偶然牽涉婚外戀愛寫些白話情詩，似乎也像怕寫草字不道德那樣不敢袒露那份浪漫，總愛在情詩的序跋裏托辭「紀念北大」、「祝賀《努力》」混淆視聽。胡先生的至交徐志摩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凡適之詩前有序、後有跋者，皆可疑，皆將來本傳索隱資料」！等待胡適墨迹從美國寄來香港那幾天我去了一趟台南。晚飯聊天，成大中文系主任陳益源說起一位學者在研究台南是胡適第二故鄉的史實。胡先生的父親胡傳號鐵花，清末做過吳大澂幕僚。一八九一年胡適在上海出世，翌年鐵花先生調任全台營務總巡。一八九三年胡適一歲零四個月和母親馮順弟到了台灣，在台南、台東住了兩年，甲午戰爭爆發才回徽州老家。不久，鐵花先生在廈門病逝。住台南那段日子，這位胡爸爸公餘愛剪些紅紙方箋，用毛筆寫楷書教他們母子認字，胡適三歲多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認識了七百個漢字。一九五二年胡先生去台南演講，到故居遺址植下一株榕樹寫了一塊碑。聽說，台東市火車站前那條路叫鐵花路，紀念胡鐵花當年寫了一部《台東州採訪冊》。台南或許也可以把胡先生和父親母親住過的永福路改叫適之路。</p>
<p>駡他也好，捧他也好，胡適是胡適。沒有他，中國新文化運動難免少了一份久遠的光和久遠的熱。一九五六年二月，毛澤東在北京懷仁堂對一批知識分子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那年，「胡適的幽靈」還在大陸遊蕩，胡先生倒在美國講學講到翌年元月，十二月九日還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靜靜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苟，都那樣端正，那樣乾淨，那樣頑固也那樣體面：胡先生貪戀的是這份境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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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沈尹默的小手卷（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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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2 Apr 2010 13:24:59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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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沈尹默的小手卷 2010/04/11 畢竟是舊時代的人，我往昔愛用毛筆寫稿，一邊寫一邊練小楷，寫久了小字好像寫得相當妥當。旅英回來賣文漸多，稿債雜亂，貪快，改用圓珠筆應付，一寫又是幾十年。邇來讀了一叠胡適先生的鋼筆字文稿影本，寫得真漂亮，我又試練鋼筆字，覓得幾款名筆試寫，有些筆尖運轉順風順水，連碑帖的筆勢都冒充得出，只嫌金筆太重寫慢了跟不上思路，還要勤練一段時日才成。我見過蘇雪林先生用胖胖一枝鋼筆寫字，字體竟然有些像胡適，寫得快極了。「筆頭太粗，」她說，「寫不成字！」不知道梁實秋先生用哪個牌子的鋼筆，寫出來的字跟他的毛筆字幾乎沒有兩樣，信上穿插幾個英文字也流暢，不輸英美老作家的書法。臺靜農先生有一回用圓珠筆給我寫回信，筆勢有點僵硬，跟他的倪體書法相差一截：臺老的毛筆字才是神品！他說他喜愛書藝得自庭訓：「先君工書，喜收藏，耳濡目染，浸假而愛好成性」，說父親先是要他學隸書《華山碑》，學鄧石如，楷行又要他學顏魯公《麻姑仙壇記》，學《爭座位帖》。後來求學北都，耽悅新知，轉覺書藝是玩物，會喪志，不復臨碑臨帖，偶然遇見古人今人的好字卻又不免流覽低徊，積習實在難以消除。抗戰軍興，臺先生避地入蜀，獨無聊賴，又寫起字來，學的是王覺斯體勢：「吾師沈尹默先生見之，以為王書『爛熟傷雅』」。 王覺斯是王鐸，河南人，南明弘光朝官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降清，也做到禮部尚書，工行草，得力於顏真卿和米芾二家，筆力剛秀，長於佈白，我一度也大為傾倒。沈老師一句話，臺先生後來似乎加倍傾心倪元璐的字，說格調生新，為之心折。他在胡小石先生家裏看到倪元璐書法影本，好友張大千又送給他倪書雙鈎和真蹟，可惜時方顛沛，無暇勤練。臺先生潛心鑽研倪書當是戰後遷到台灣的事，老師沈尹默留在大陸，師生一水相隔，音信斷絕，老師看不到學生那手越寫越入化的倪體書法，學生八十年代出版書藝集，書端題署也只能剪集老師的墨寶了：老師一九七一年亡故。沈尹默的三弟沈兼士也是臺先生的老師。兼士先生主持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臺先生是他所裏的研究生，到了兼士先生去當輔仁大學文學院院長，臺先生又跟隨他去輔大當講師。張充和也是沈尹默的學生，她讀北大的時候沈兼士又成了她的老師。充老和臺老是同門，都是當代書法大家，我手邊先是求得沈尹默給張充和寫的小箋，不久又求得臺靜農給張充和畫的墨梅，抗戰時期陪都重慶一段翰墨因緣終於留住了一抹清馨的倒影。聽說跟沈家兄弟一起消磨蜀中歲月的還有于右任、章士釗、陳百年、汪東、喬大壯、曾克耑、潘伯鷹、謝稚柳。烽火歌哭的師友中，沈尹默不算，臺先生晚年最懷念喬大壯，《龍坡雜文》裏那篇〈記波外翁〉是名篇，從喬先生一九四七年到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書寫到他回蘇州自盡的悲情，天地茫茫，容身無處，通篇濡染大筆，三十多年來我讀了許多遍越讀越喜歡。文章詩詞講天份。基本功不難練，那是寒窗下昏昏暗暗的死功夫，難是難在寫出一燈如豆，點亮漫漫心路，教人一讀神往，再讀牽掛，三讀長嘆。臺靜農的文章多帶微茫的闌珊，沈尹默的詩詞處處夜雨剪燭的搖紅，師生筆下彷彿字字天意，學也學不來。 我手邊這件沈先生的小手卷橫一一七厘米，縱八厘米，張充和在裱畫店裏找到的舊紙裁邊，紙色泛黃，墨光潤亮，一手淳厚樸實的小行草抄錄四首小詞，一筆落成，氣象萬千。第一首是《臨江仙》：「細雨還晴晴又雨，落英已自繽紛。萋萋芳草碍行人。歡情餘白袷，暖意失紅巾。　往日有誰堪共惜，流鶯不解傷春。離騷心事遠遊身。西江何限水，南北幾多塵。」第二首《清平樂》：「巴渝芳草，綠遍連天道。此日江南應更好，誰信歸期尚早。　欄邊雨潤烟迷，青枝濕度黃鸝。不意遠山眉嫵，新來也有顰時。」第三首《玉樓春》：「依前省識桃花面，幾日東風隨處見。遠山爭學畫時眉，流水更橫臨去眼。　春情漸老春光賤，浪擲榆錢拋柳線。繁紅着酒太醺人，回首來遊無一半。」第四首也是《玉樓春》：「雕欄又拂春風暖，不道天長人更遠。旋驚浪蕊望中休，卻惱游絲空裏亂。　江流那管西人怨，東下連波無顧反。蓬萊清淺幾時曾，三見梁間棲海燕。」收尾四十多字題識也可喜：「充和女弟出舊箋屬書。此是剪餘破紙，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以是知世間無棄材，只看如何用之耳。尹默。」]]></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沈尹默的小手卷</strong></p>
<p>2010/04/11</p>
<p>畢竟是舊時代的人，我往昔愛用毛筆寫稿，一邊寫一邊練小楷，寫久了小字好像寫得相當妥當。旅英回來賣文漸多，稿債雜亂，貪快，改用圓珠筆應付，一寫又是幾十年。邇來讀了一叠胡適先生的鋼筆字文稿影本，寫得真漂亮，我又試練鋼筆字，覓得幾款名筆試寫，有些筆尖運轉順風順水，連碑帖的筆勢都冒充得出，只嫌金筆太重寫慢了跟不上思路，還要勤練一段時日才成。我見過蘇雪林先生用胖胖一枝鋼筆寫字，字體竟然有些像胡適，寫得快極了。「筆頭太粗，」她說，「寫不成字！」不知道梁實秋先生用哪個牌子的鋼筆，寫出來的字跟他的毛筆字幾乎沒有兩樣，信上穿插幾個英文字也流暢，不輸英美老作家的書法。臺靜農先生有一回用圓珠筆給我寫回信，筆勢有點僵硬，跟他的倪體書法相差一截：臺老的毛筆字才是神品！他說他喜愛書藝得自庭訓：「先君工書，喜收藏，耳濡目染，浸假而愛好成性」，說父親先是要他學隸書《華山碑》，學鄧石如，楷行又要他學顏魯公《麻姑仙壇記》，學《爭座位帖》。後來求學北都，耽悅新知，轉覺書藝是玩物，會喪志，不復臨碑臨帖，偶然遇見古人今人的好字卻又不免流覽低徊，積習實在難以消除。抗戰軍興，臺先生避地入蜀，獨無聊賴，又寫起字來，學的是王覺斯體勢：「吾師沈尹默先生見之，以為王書『爛熟傷雅』」。</p>
<p>王覺斯是王鐸，河南人，南明弘光朝官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降清，也做到禮部尚書，工行草，得力於顏真卿和米芾二家，筆力剛秀，長於佈白，我一度也大為傾倒。沈老師一句話，臺先生後來似乎加倍傾心倪元璐的字，說格調生新，為之心折。他在胡小石先生家裏看到倪元璐書法影本，好友張大千又送給他倪書雙鈎和真蹟，可惜時方顛沛，無暇勤練。臺先生潛心鑽研倪書當是戰後遷到台灣的事，老師沈尹默留在大陸，師生一水相隔，音信斷絕，老師看不到學生那手越寫越入化的倪體書法，學生八十年代出版書藝集，書端題署也只能剪集老師的墨寶了：老師一九七一年亡故。沈尹默的三弟沈兼士也是臺先生的老師。兼士先生主持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臺先生是他所裏的研究生，到了兼士先生去當輔仁大學文學院院長，臺先生又跟隨他去輔大當講師。張充和也是沈尹默的學生，她讀北大的時候沈兼士又成了她的老師。充老和臺老是同門，都是當代書法大家，我手邊先是求得沈尹默給張充和寫的小箋，不久又求得臺靜農給張充和畫的墨梅，抗戰時期陪都重慶一段翰墨因緣終於留住了一抹清馨的倒影。聽說跟沈家兄弟一起消磨蜀中歲月的還有于右任、章士釗、陳百年、汪東、喬大壯、曾克耑、潘伯鷹、謝稚柳。烽火歌哭的師友中，沈尹默不算，臺先生晚年最懷念喬大壯，《龍坡雜文》裏那篇〈記波外翁〉是名篇，從喬先生一九四七年到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書寫到他回蘇州自盡的悲情，天地茫茫，容身無處，通篇濡染大筆，三十多年來我讀了許多遍越讀越喜歡。文章詩詞講天份。基本功不難練，那是寒窗下昏昏暗暗的死功夫，難是難在寫出一燈如豆，點亮漫漫心路，教人一讀神往，再讀牽掛，三讀長嘆。臺靜農的文章多帶微茫的闌珊，沈尹默的詩詞處處夜雨剪燭的搖紅，師生筆下彷彿字字天意，學也學不來。</p>
<p>我手邊這件沈先生的小手卷橫一一七厘米，縱八厘米，張充和在裱畫店裏找到的舊紙裁邊，紙色泛黃，墨光潤亮，一手淳厚樸實的小行草抄錄四首小詞，一筆落成，氣象萬千。第一首是《臨江仙》：「細雨還晴晴又雨，落英已自繽紛。萋萋芳草碍行人。歡情餘白袷，暖意失紅巾。　往日有誰堪共惜，流鶯不解傷春。離騷心事遠遊身。西江何限水，南北幾多塵。」第二首《清平樂》：「巴渝芳草，綠遍連天道。此日江南應更好，誰信歸期尚早。　欄邊雨潤烟迷，青枝濕度黃鸝。不意遠山眉嫵，新來也有顰時。」第三首《玉樓春》：「依前省識桃花面，幾日東風隨處見。遠山爭學畫時眉，流水更橫臨去眼。　春情漸老春光賤，浪擲榆錢拋柳線。繁紅着酒太醺人，回首來遊無一半。」第四首也是《玉樓春》：「雕欄又拂春風暖，不道天長人更遠。旋驚浪蕊望中休，卻惱游絲空裏亂。　江流那管西人怨，東下連波無顧反。蓬萊清淺幾時曾，三見梁間棲海燕。」收尾四十多字題識也可喜：「充和女弟出舊箋屬書。此是剪餘破紙，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以是知世間無棄材，只看如何用之耳。尹默。」</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5" title="沈尹默手卷"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4/tungchiao20100411-480x136.jpg" alt="沈尹默手卷" width="480" height="13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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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沈尹默蜀中小品（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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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8 Mar 2010 01:40:0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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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沈尹默蜀中小品 2010/03/28 沈尹默一八八三年生在陝西漢陽，祖籍浙江吳興。國民黨元老于右任是陝西人。抗戰時期于右任邀請沈尹默到重慶出任監察院委員，在他帳下安享閑職，寄情翰墨，寫寫字，吟吟詩，填填詞。一九四○年張充和也到了重慶，在教育部做事，主演崑曲《游園驚夢》轟動文化界，贏得章士釗、沈尹默幾位前輩讚賞，紛紛寫了觀劇之作，張充和從此拜沈尹默為師，給她改詩，教她寫字。當時監察院同人宿舍叫陶園，詩家書家畫家印人都愛去。沈尹默還在歌樂山蓋了幾間石田小築，住着沈先生的三弟沈兼士，他是張充和在北大的老師；還有畫家金南萱夫婦也是小築住客。張充和寫〈從洗硯說起〉說，她常在小築裏吃午飯：「尹師不吃豬肉同豬油，只幾樣蔬菜豆腐，間有雞魚類，他最喜吃四川湯圓，一口一個，吃時又興奮，又愉快。曾對我說『人都說糯米食品不易消化，可是湯圓到我胃中就化了』。」張充和說那時候教育部成立禮樂館，要她去問問沈先生肯不肯去當館長。先生聽了說：「我現在是閑中忙慣了，不想在忙中偷閑了！」沈尹默就這樣在重慶住了八年，給他的學生張充和留下許多字和詩和詞，二○○一年逝世三十年祭，沈尹默外孫諶北新和白謙慎替張充和這些藏品整理了一部《沈尹默蜀中墨迹》，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 這本書我先後買了五、六本，都讓過訪的朋友拿走了，拿走一本補一本，留得住的這本閑時翻讀幾十遍老早翻老了：沈先生的字太漂亮。鄭秉珊寫〈近代書人〉說沈尹默方寸行楷臨《懷仁聖教序》精美無以倫比，楹聯上的字參以魏碑，用筆稍拘而帶肅穆厚重的意味：「論當代的行楷書功力，他的地位是站得很高的」。老民國書家我看得多也看得歡喜的只數吳昌碩、陸潤庠、沈曾植和李瑞清，館閣都化了，碑味都熟了，金石氣息蒼潤得不得了。民國第二代書家我愛于右任，愛李叔同，愛溥心畬，愛沈尹默，愛臺靜農。葉恭綽碑帖相融，古拙生辣，我只看懂了他的氣勢看不懂他的心路。謝無量精氣內涵，以拙為巧，儘管于右任嘆服他的筆韻，我到底識見淺陋，瞻仰不出那份襟懷。沈尹默不同，胎息歐褚而不見歐褚，宗法二王而不見二王，碑影浮動帖意頡頏之間字字有我，往深裏看那是他天生的晉人氣概，誰都不像，只像秋明！聽說民國書法「縱勢為尚」，「變古為新」，說說容易，書家修煉兩輩子未必修得到：湯圓不是人人吃進胃裏都「化」得了的。款署沈尹默的條幅斗方滿街都是，真偽混雜，熱鬧極了。其實沈尹默尺寸小巧的小詩箋小手卷才是大見品味的懷袖珍玩。書法是藝術，貴在可玩可賞，鎮壓廳堂逼人敬畏的山川巨製從來大殺風景，討厭。《沈尹默蜀中墨迹》裏收了兩件小品我暗暗迷戀了十年。一件是差可盈掌的小手卷，是張充和從裱畫店裏撿到的舊紙裁邊，色古發墨，沈尹默說「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一件是寫在兩頁手繪彩紋界格裏的三首《虞美人》，是張充和從古董店裏帶去讓沈先生高興的舊紙。承充老相讓，這兩件矜貴小品前幾天白謙慎終於寄來給我了。拆封相見，酒醒天涯，如真如幻，鬚眉果然曲中老，只剩笛裏關山千千叠。《虞美人》第一首：「林花慣作新裝束，竟惹游人目。層巒點黛水拖藍，處處煙簑雨笠似江南。　飛紅已逐東流遠，莫道春情淺。光風草際弄新晴，卻向綠陰濃處聽啼鶯。」第二首：「清和時候憐芳草，眼底天涯道。江湖滿地滯行舟，歲歲門前春水接天流。　明年擬辦東歸去，櫻笋堆中住。量船載酒恰相便，醉卧綠楊堤畔晚風前。」第三首：「此生一任兵間老，莫負清樽好。家禽百卉是吾隣，看取一番風雨一番新。　乾坤整頓知非易，也是尋常事。石林茅屋有灣碕，與子平分風月復何疑。」結尾說：「虞美人詞三首答馬湛翁。充和來，以舊箋見示，因為錄此詞一過。乙酉夏始雨中。石田小築尹默」。那是一九四五年。 這樣古秀的箋紙，這樣婉約的小詞，這樣雍穆的書法，說穿了幾乎是走過老民國歲月的人獨有的本事。撇開沈尹默晚年抄錄那許多毛潤之詩詞不說，他留給充和的一紙一字都可親可敬，合該承傳：沒有一個簡體字，字字繁體，字字傳統，字字消息，彷彿兵劫過後綠楊堤畔古舊的晚風。]]></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沈尹默蜀中小品</strong></p>
<p>2010/03/28</p>
<p>沈尹默一八八三年生在陝西漢陽，祖籍浙江吳興。國民黨元老于右任是陝西人。抗戰時期于右任邀請沈尹默到重慶出任監察院委員，在他帳下安享閑職，寄情翰墨，寫寫字，吟吟詩，填填詞。一九四○年張充和也到了重慶，在教育部做事，主演崑曲《游園驚夢》轟動文化界，贏得章士釗、沈尹默幾位前輩讚賞，紛紛寫了觀劇之作，張充和從此拜沈尹默為師，給她改詩，教她寫字。當時監察院同人宿舍叫陶園，詩家書家畫家印人都愛去。沈尹默還在歌樂山蓋了幾間石田小築，住着沈先生的三弟沈兼士，他是張充和在北大的老師；還有畫家金南萱夫婦也是小築住客。張充和寫<strong>〈從洗硯說起〉</strong>說，她常在小築裏吃午飯：「尹師不吃豬肉同豬油，只幾樣蔬菜豆腐，間有雞魚類，他最喜吃四川湯圓，一口一個，吃時又興奮，又愉快。曾對我說『人都說糯米食品不易消化，可是湯圓到我胃中就化了』。」張充和說那時候教育部成立禮樂館，要她去問問沈先生肯不肯去當館長。先生聽了說：「我現在是閑中忙慣了，不想在忙中偷閑了！」沈尹默就這樣在重慶住了八年，給他的學生張充和留下許多字和詩和詞，二○○一年逝世三十年祭，沈尹默外孫諶北新和白謙慎替張充和這些藏品整理了一部《<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712831/">沈尹默蜀中墨迹</a>》，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p>
<p>這本書我先後買了五、六本，都讓過訪的朋友拿走了，拿走一本補一本，留得住的這本閑時翻讀幾十遍老早翻老了：沈先生的字太漂亮。鄭秉珊寫<strong>〈近代書人〉</strong>說沈尹默方寸行楷臨《懷仁聖教序》精美無以倫比，楹聯上的字參以魏碑，用筆稍拘而帶肅穆厚重的意味：「論當代的行楷書功力，他的地位是站得很高的」。老民國書家我看得多也看得歡喜的只數吳昌碩、陸潤庠、沈曾植和李瑞清，館閣都化了，碑味都熟了，金石氣息蒼潤得不得了。民國第二代書家我愛于右任，愛李叔同，愛溥心畬，愛沈尹默，愛臺靜農。葉恭綽碑帖相融，古拙生辣，我只看懂了他的氣勢看不懂他的心路。謝無量精氣內涵，以拙為巧，儘管于右任嘆服他的筆韻，我到底識見淺陋，瞻仰不出那份襟懷。沈尹默不同，胎息歐褚而不見歐褚，宗法二王而不見二王，碑影浮動帖意頡頏之間字字有我，往深裏看那是他天生的晉人氣概，誰都不像，只像秋明！聽說民國書法「縱勢為尚」，「變古為新」，說說容易，書家修煉兩輩子未必修得到：湯圓不是人人吃進胃裏都「化」得了的。款署沈尹默的條幅斗方滿街都是，真偽混雜，熱鬧極了。其實沈尹默尺寸小巧的小詩箋小手卷才是大見品味的懷袖珍玩。書法是藝術，貴在可玩可賞，鎮壓廳堂逼人敬畏的山川巨製從來大殺風景，討厭。《沈尹默蜀中墨迹》裏收了兩件小品我暗暗迷戀了十年。一件是差可盈掌的小手卷，是張充和從裱畫店裏撿到的舊紙裁邊，色古發墨，沈尹默說「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一件是寫在兩頁手繪彩紋界格裏的三首《虞美人》，是張充和從古董店裏帶去讓沈先生高興的舊紙。承充老相讓，這兩件矜貴小品前幾天白謙慎終於寄來給我了。拆封相見，酒醒天涯，如真如幻，鬚眉果然曲中老，只剩笛裏關山千千叠。《虞美人》第一首：「林花慣作新裝束，竟惹游人目。層巒點黛水拖藍，處處煙簑雨笠似江南。　飛紅已逐東流遠，莫道春情淺。光風草際弄新晴，卻向綠陰濃處聽啼鶯。」第二首：「清和時候憐芳草，眼底天涯道。江湖滿地滯行舟，歲歲門前春水接天流。　明年擬辦東歸去，櫻笋堆中住。量船載酒恰相便，醉卧綠楊堤畔晚風前。」第三首：「此生一任兵間老，莫負清樽好。家禽百卉是吾隣，看取一番風雨一番新。　乾坤整頓知非易，也是尋常事。石林茅屋有灣碕，與子平分風月復何疑。」結尾說：「虞美人詞三首答馬湛翁。充和來，以舊箋見示，因為錄此詞一過。乙酉夏始雨中。石田小築尹默」。那是一九四五年。</p>
<p>這樣古秀的箋紙，這樣婉約的小詞，這樣雍穆的書法，說穿了幾乎是走過老民國歲月的人獨有的本事。撇開沈尹默晚年抄錄那許多毛潤之詩詞不說，他留給充和的一紙一字都可親可敬，合該承傳：沒有一個簡體字，字字繁體，字字傳統，字字消息，彷彿兵劫過後綠楊堤畔古舊的晚風。</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1" title="沈尹默墨迹"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3/20100328tungchiao-480x360.jpg" alt="沈尹默墨迹" width="480" height="36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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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詠史：感事（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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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Jan 2010 00:47:1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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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詠史：感事 2010/01/31 工尺譜不算，孫淨那趟其實還給我帶來充老著名的對聯「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簽條上寫明「充和自存」。還有臺靜農先生寫給充老的一幅墨梅，畫好，字好，題詩更好。孫淨也帶來了沈從文先生寫的章草條幅。沈先生寫得密密麻麻的瘦長條幅是沈家書藝名品，一條寫不完寫成兩條尤其稀罕，充老藏了幾十年，沒裝裱。葉兆言寫〈紀念沈從文〉說，文革前在江蘇，老作家章品鎮求沈先生寫字，沈先生遲疑着答應了，說容他回房間再寫。章先生以為是敷衍，沒想到第二天沈先生竟然交卷了，幾百字小楷抄了一大段文字：「一個人老是這麼給人題詞，非累死了不可」，葉先生說。我想沈先生寫字寫了幾十年，習慣了，輕易寫得出金貴的條幅，絕非敷衍。他寫信也認真，抗戰時期他寫給施蟄存先生的長信歸我珍存，小楷字字漂亮，一千多字的瑣事瑣感寫得真切，文句也好，閑時捧讀正好學造句。 「充老」二字是余英時先生常用的稱呼；沈從文筆下的張充和倒是「四小姐」了：「四小姐已過四川，字寫好數件，過三兩天下鄉必找出寄來」，他信上告訴施先生說。充老似乎給施先生寫了不少字，我家還珍藏一葉詞箋，小工楷端秀得驚人，施先生致充老信上讚嘆「連城之璧，燦我几席，感何可言」！上一輩人的翰墨因緣都雅致，即便交換一紙畫片一枚文玩講究的也是清淡脫俗的消息。龔定盦得葉小鸞眉子硯寫一首詞云：「天仙偶厭住瓊樓，乞得人間一度游，被誰傳下小銀鈎。烟澹澹，月柔柔，伴我薰香伴我修」。鄧之誠駡他「語意呆滯，殊乏纏綿之意，辱此硯多矣！」高伯雨說駡得好。高先生說常熟吳逸香女史詠眉子硯的一套北曲才是風神絕世。我讀了，真是句句可誦：「你看櫻花開落幾昏朝；又是寒食御風斜照。誰解道、昇天成佛任逍遙，祗憐她、曇花幻影增悲悼。」龔定盦其實沒那麼弱，買了趙飛燕「緁伃妾趙」玉印寫的四首詩寫得極好，蓋詠史也。沈從文這兩條章草也是詠史之作，題為〈讀秦本紀〉。《沈從文全集》第十五卷《詩歌》卷收了這首長詩，註文說：「本篇初稿作於一九七○年作者住湖北咸寧雙溪時，標題為〈秦本紀〉，作者又附筆：『宜作《讀秦本紀》』。」。可是，章草條幅第二條沈先生寫的小跋卻說〈讀秦本紀〉作於一九七二年，說那時他住在丹江采石山孤村中。查沈從文生平簡表，沈先生與夫人一九六九年相繼下放到文化部湖北咸寧「五七幹校」；七○年在幹校一邊看菜園一邊憑記憶增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內容；七一年與夫人轉遷鄂西丹江采石塲，寫作一組《擬詠懷詩》；七二年高血壓回京就醫，一邊看病一邊修訂《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書稿。照這三年行止看，沈先生寫〈讀秦本紀〉未必是《全集》說的一九七○年，也未必是小跋說的一九七二年，很可能是一九七一那年在鄂西丹江采石塲寫的。寫作年份容易記錯，寫作地點通常都不難記得：沈先生記得是丹江采石塲孤村卻記不準年份了。 兩條條幅第一條從開筆「戰國當末季，兼并劇烈增」抄到「游媚公卿間，歌舞梁塵驚」。第二條起句接着抄「荊楚亦曼妙，宋玉早著文」，一路抄到「數百迂腐士，區區何足云？不知惜民力，才是大事情」不抄了，用虛線四點作結，原詩結尾二十句略去了。我核對過《全集》，「區區何足云」之後應是「兆民成餓殍，才是大事情。不知惜民力，卻怕識字人」，沈先生也許記擰了。《全集》裏還有沈先生寫的一段後記批評一般舊記摘抄《史記》，顧此失彼，杜牧《阿房宮賦》更不濟，只根據《阿房宮圖》而作，筆下只顧描寫唐代宮廷之俗氣而不見秦代阿房之壯偉：「因試用五言詩加以概括，得一輪廓而已。惟輪廓似還分明。總計四百七十字。真一兄臨死前信中說：『此詩甚好，但因此宜擱筆』。寄意深厚，語重心長，誠可念也」。修訂稿應是七百一十字。真一是沈從文的姐夫田真逸，聽說沈先生寫韻文都愛請他過目。畢竟是文革時期，寫〈讀秦本紀〉這樣的詠史長詩隨時惹禍，難怪田真逸勸他擱筆，也難怪沈先生衷心感念，多年後抄錄此詩不忍抄錄全篇，反而在紙尾空白處另錄〈過北海後感事〉：「依依宮牆柳，默默識廢興；不語明得失，搖落感秋深。日月轉雙丸，倏忽千萬巡；盈虧尋常事，驚颷徒自驚」。另綴小跋云：「讀秦本紀殘稿作於七二年，時住丹江采石山孤村中。後作則當年秋深返北京後，經過北海後山，有所感而成。一則詠史，一則感事，相距二千餘年，同書於一紙上，亦偶然耳。或以為有所托，實猜謎妄言，不足信也。上官碧年七十有八」。沈先生七十八那年是一九八○年，十月裏他應邀去美國各地講學，到了耶魯住在充老家裏，閑時寫字，留了不少給充老，〈讀秦本紀〉兩幅長條就在裏頭。我拿去給裱褙店裱成兩幅條幅，牆上一掛，隸意波磔，靈氣氤氳，詠史感事滙為連城雙璧，兩千年時光瞬間倒流，既非偶然，竟有所托，是耶非耶？沈先生泉下有知自必莞爾。]]></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詠史：感事</strong></p>
<p>2010/01/31</p>
<p><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600">工尺譜</a>不算，孫淨那趟其實還給我帶來充老著名的對聯「<strong>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strong>」，簽條上寫明「充和自存」。還有臺靜農先生寫給充老的一幅墨梅，畫好，字好，題詩更好。孫淨也帶來了沈從文先生寫的章草條幅。沈先生寫得密密麻麻的瘦長條幅是沈家書藝名品，一條寫不完寫成兩條尤其稀罕，充老藏了幾十年，沒裝裱。葉兆言寫〈紀念沈從文〉說，文革前在江蘇，老作家章品鎮求沈先生寫字，沈先生遲疑着答應了，說容他回房間再寫。章先生以為是敷衍，沒想到第二天沈先生竟然交卷了，幾百字小楷抄了一大段文字：「一個人老是這麼給人題詞，非累死了不可」，葉先生說。我想沈先生寫字寫了幾十年，習慣了，輕易寫得出金貴的條幅，絕非敷衍。他寫信也認真，抗戰時期他寫給施蟄存先生的長信歸我珍存，小楷字字漂亮，一千多字的瑣事瑣感寫得真切，文句也好，閑時捧讀正好學造句。</p>
<p>「充老」二字是余英時先生常用的稱呼；沈從文筆下的張充和倒是「四小姐」了：「四小姐已過四川，字寫好數件，過三兩天下鄉必找出寄來」，他信上告訴施先生說。充老似乎給施先生寫了不少字，我家還珍藏一葉詞箋，小工楷端秀得驚人，施先生致充老信上讚嘆「連城之璧，燦我几席，感何可言」！上一輩人的翰墨因緣都雅致，即便交換一紙畫片一枚文玩講究的也是清淡脫俗的消息。龔定盦得葉小鸞眉子硯寫一首詞云：「天仙偶厭住瓊樓，乞得人間一度游，被誰傳下小銀鈎。烟澹澹，月柔柔，伴我薰香伴我修」。鄧之誠駡他「語意呆滯，殊乏纏綿之意，辱此硯多矣！」高伯雨說駡得好。高先生說常熟吳逸香女史詠眉子硯的一套北曲才是風神絕世。我讀了，真是句句可誦：「<strong>你看櫻花開落幾昏朝；又是寒食御風斜照。誰解道、昇天成佛任逍遙，祗憐她、曇花幻影增悲悼。</strong>」龔定盦其實沒那麼弱，買了趙飛燕「緁伃妾趙」玉印寫的四首詩寫得極好，蓋詠史也。沈從文這兩條章草也是詠史之作，題為〈讀秦本紀〉。《沈從文全集》第十五卷《詩歌》卷收了這首長詩，註文說：「本篇初稿作於一九七○年作者住湖北咸寧雙溪時，標題為〈秦本紀〉，作者又附筆：『宜作《讀秦本紀》』。」。可是，章草條幅第二條沈先生寫的小跋卻說〈讀秦本紀〉作於一九七二年，說那時他住在丹江采石山孤村中。查沈從文生平簡表，沈先生與夫人一九六九年相繼下放到文化部湖北咸寧「五七幹校」；七○年在幹校一邊看菜園一邊憑記憶增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內容；七一年與夫人轉遷鄂西丹江采石塲，寫作一組《擬詠懷詩》；七二年高血壓回京就醫，一邊看病一邊修訂《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書稿。照這三年行止看，沈先生寫〈讀秦本紀〉未必是《全集》說的一九七○年，也未必是小跋說的一九七二年，很可能是一九七一那年在鄂西丹江采石塲寫的。寫作年份容易記錯，寫作地點通常都不難記得：沈先生記得是丹江采石塲孤村卻記不準年份了。</p>
<p>兩條條幅第一條從開筆「戰國當末季，兼并劇烈增」抄到「游媚公卿間，歌舞梁塵驚」。第二條起句接着抄「荊楚亦曼妙，宋玉早著文」，一路抄到「數百迂腐士，區區何足云？不知惜民力，才是大事情」不抄了，用虛線四點作結，原詩結尾二十句略去了。我核對過《全集》，「區區何足云」之後應是「兆民成餓殍，才是大事情。不知惜民力，卻怕識字人」，沈先生也許記擰了。《全集》裏還有沈先生寫的一段後記批評一般舊記摘抄《史記》，顧此失彼，杜牧《阿房宮賦》更不濟，只根據《阿房宮圖》而作，筆下只顧描寫唐代宮廷之俗氣而不見秦代阿房之壯偉：「因試用五言詩加以概括，得一輪廓而已。惟輪廓似還分明。總計四百七十字。真一兄臨死前信中說：『此詩甚好，但因此宜擱筆』。寄意深厚，語重心長，誠可念也」。修訂稿應是七百一十字。真一是沈從文的姐夫田真逸，聽說沈先生寫韻文都愛請他過目。畢竟是文革時期，寫〈讀秦本紀〉這樣的詠史長詩隨時惹禍，難怪田真逸勸他擱筆，也難怪沈先生衷心感念，多年後抄錄此詩不忍抄錄全篇，反而在紙尾空白處另錄〈過北海後感事〉：「<strong>依依宮牆柳，默默識廢興；不語明得失，搖落感秋深。日月轉雙丸，倏忽千萬巡；盈虧尋常事，驚颷徒自驚</strong>」。另綴小跋云：「讀秦本紀殘稿作於七二年，時住丹江采石山孤村中。後作則當年秋深返北京後，經過北海後山，有所感而成。一則詠史，一則感事，相距二千餘年，同書於一紙上，亦偶然耳。或以為有所托，實猜謎妄言，不足信也。上官碧年七十有八」。沈先生七十八那年是一九八○年，十月裏他應邀去美國各地講學，到了耶魯住在充老家裏，閑時寫字，留了不少給充老，〈讀秦本紀〉兩幅長條就在裏頭。我拿去給裱褙店裱成兩幅條幅，牆上一掛，隸意波磔，靈氣氤氳，詠史感事滙為連城雙璧，兩千年時光瞬間倒流，既非偶然，竟有所托，是耶非耶？沈先生泉下有知自必莞爾。</p>
<div id="attachment_612"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 style="width: 345px"><img class="size-full wp-image-612" title="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1/tungchiao20100131_.jpg" alt="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 width="335" height="879" /><p class="wp-caption-text">沈從文寫的章草條幅</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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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張充和耶魯書展（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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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0 May 2009 01:30:3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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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董桥随笔]]></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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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張充和耶魯書展 2009/5/10 今年四月十三日，美國耶魯大學慶祝書法家張充和九十六歲生日舉辦「張充和題字選集」書法展。照說，張充和生於一九一三年陰曆四月十二日，陽曆生日應該是五月十七日，書展為了趕在學期結束之前舉行，選訂陽曆最靠近陰曆生日的四月十三日開幕。那天，耶魯圖書館東亞分部圖書室裏來了一百二十多位賓客，館方還邀請紐約海外崑曲社好幾位社員光臨，安排他們在開幕儀式禮成之後跟張充和一起演唱崑曲，九旬壽星奶奶不僅嗓子清潤，字正腔圓，連台上風韻都不減當年。 余英時先生來信說，耶魯孫康宜教授和旅美幾位張充和先生的友朋，都想出版一冊張充和墨寶，收集她多年來為人題寫的書名、匾額等墨迹，收齊了印成這位書法名家的書譜，孫康宜早已經為《選集》的展覽寫了一篇〈小題亦可大作：談《張充和題字選集》〉。孫教授文章裏說，當初她跟張充和提起耶魯大學要為她舉行「題字選集」書展的時候，充和先生半開玩笑說：「我的那些題字啊，簡直是小題大作了」！孫教授一聽大喜，說張充和書法風采卓越，靠的正是老太太「小題大作」的創作精神，每次人家求字，就算只求幾個字，她都費盡心思慢慢打好腹稿，醞釀多時才展紙搦筆寫了又寫，試了又試，直到寫出氣勢，排好佈局，這才終於完成上佳之作。我觀賞充和先生法書好多年了，筆筆穩貼，字字生姿，沒想到竟是如此老謀深算。寫字實難。 好久沒有張充和的消息了，歲數那麼大，她不發話找我我不敢貿然打擾她。波士頓大學白謙慎向來悉心照顧充和先生，去年還聽白先生說老太太記起我喜歡她寫的一副對聯，說是改天找出來郵寄給我，我沒接腔。充和先生送過我一幅墨寶我已然很滿足了，我迷她的字迷了好多年，家中還存了幾幅都是我在大陸拍賣會上拍到的，這樣玩賞起來安心得多。她記得我喜歡的那副對聯是七言對子：「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隸書寫得極老練，句子也高妙。去年上海陸灝送我幾張小對聯紙，我一時貪玩，戲仿何紹基體行楷給他寫了一對，小思、許禮平看了說好玩，我又給他們各寫一對。書法這門藝術其實很折磨人，不碰，一輩子都想像不出個中甘苦；碰了，一輩子都陷進追求腕底技藝的苦惱之中，好字看得越多越恨自己無暇專心，天天非花一些時間練習根本休想成器。 充和先生幾十年苦功下得深誰都曉得。聽說她的德國夫婿傅漢思也是十分用功的學者。老太太在耶魯教授書法和崑曲，傅漢思這位漢學家是耶魯東方語言所所長。張偉華寫過一篇〈曲終韻自存〉說，傅漢思精通多種語言，教古希臘羅馬文，一口漢語極流利，在家裏跟張充和全說國語。傅先生從小學鋼琴，家裏有一架德國運去的貝斯坦，張偉華問他平日彈些什麼樂曲，他說他彈貝多芬，彈一一○號奏鳴曲，那是貝多芬晚期五首奏鳴曲之一，感情很深，技巧最難。上一代人都肯下苦功，他們的三姐夫沈從文也了不得，寫書做研究夠苦不說，練字他也絕不放鬆，幹校沒有紙張他總是在雜誌的空白處用毛筆寫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沈先生一九八○年秋天到美國住在張充和家裏還寫了不少幅字，充和先生二十多年後竟送了我一幅斗方，帥得要命。一九八八年沈從文辭世，張充和寫的輓聯刻在墓碑上：「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四句聯語第一句第三句最後一個字，加上第二句第四句最後一個字，湊起來正好是「從文讓人」四字頌辭！孫康宜教授說，張充和後來還給《沈從文全集》和《沈從文別集》題了封面：「在那些秀逸的筆劃間，誰知道凝聚了充和多少中夜的苦思和揮毫的心力」。 從前，亦師亦友的申石初先生讀書讀到前輩文人雅士的軼事總是一一集存，有的影印，有的剪貼，有的手抄，中國的，外國的，全要，說是將來再老些他想整理一本中外文人軼事漫錄，像明清古人那樣印個袖珍版線裝書，隨手翻查，隨興選讀，文字要修飾得越考究越好。照他說，大清年間的不算，光是清末民初到一九四九年的老民國，材料已然多得不得了；西洋軼事也集中從二十世紀上半葉那幾十年間的書報選材。南宮搏先生有一回酒後興致高，他告訴申先生說他抄錄了同一時期老民國詩人的佳作，大半是紀事詩，也有百多首之譜，改天一併交給申先生處理。當時他們越談越投契，乾杯結盟，過後彼此都忙，也都不再提了，沒幾年申石初仙逝，又過了幾年南宮搏也謝世，文人軼事資料從此散失。 前幾天我收到南京友人張昌華寄來一部新印的《水：張家十姐弟的故事》，裏頭一篇卞之琳的〈合璧記趣〉說，一九五三年秋天他到江浙參加農業生產合作化試點工作，有一晚在蘇州城裏滯留，人家安排他借宿老朋友張充和舊居的一間樓室。他夜半無聊翻翻書桌空抽屜，赫然瞥見沈尹默給張充和圈改的幾首詩稿，非常珍稀，當即取走保存。一九八○年卞先生到美國小遊，整份詩稿當面還給張充和。張充和喜出望外，說她手頭留着沈先生改了詩寫給她的信，遺失的正是這幾份詩稿：「一信一稿經三十多年的流散，重又璧合，在座賓友，得知經過，同聲齊稱妙遇」！卞之琳這段軼事像小說那麼離奇，申先生看到了一定收進他的卷宗裏。 這部《水：張家十姐弟的故事》是張昌華、汪修榮合編的選集。《水》原先是張家在蘇州九如巷出版的家庭刊物，一九二九年創刊，中間停過刊，一九九六年復刊，兄弟姐妹一起組稿、刻版、油印、裝釘。他們十姐弟我只熟悉張充和，收到新書先讀高翔寫的〈張充和的印章收藏〉。充和先生寫字都鈐上幾枚古雅的閑章，原來這些閑章來頭都顯赫，石頭佳，印鈕佳，篆刻佳，耶魯展覽會真應該展出這些老石章。也巧，收筆前收到大詩人周夢蝶先生托葉國威給我寄來的詩集《十三朵白菊花》，他聽說我偏愛「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竟在扉頁上工楷錄了張充和另一首作品：「遊倦仍歸天一方，坐枝松鼠點頭忙；松球滿地任君取，但惜清陰一霎涼」！真好，充和先生清麗的韻致欵步傳到台灣去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title="董桥随笔LOGO" src="http://static.geowhy.s3.sinaapp.com/flickr/4/3645/3318412664_08f94a648f_o.gif" alt="" width="160" height="48" /><strong>張充和耶魯書展</strong></p>
<p>2009/5/10</p>
<p>今年四月十三日，美國耶魯大學慶祝書法家張充和九十六歲生日舉辦「張充和題字選集」書法展。照說，張充和生於一九一三年陰曆四月十二日，陽曆生日應該是五月十七日，書展為了趕在學期結束之前舉行，選訂陽曆最靠近陰曆生日的四月十三日開幕。那天，耶魯圖書館東亞分部圖書室裏來了一百二十多位賓客，館方還邀請紐約海外崑曲社好幾位社員光臨，安排他們在開幕儀式禮成之後跟張充和一起演唱崑曲，九旬壽星奶奶不僅嗓子清潤，字正腔圓，連台上風韻都不減當年。</p>
<p>余英時先生來信說，耶魯孫康宜教授和旅美幾位張充和先生的友朋，都想出版一冊張充和墨寶，收集她多年來為人題寫的書名、匾額等墨迹，收齊了印成這位書法名家的書譜，孫康宜早已經為《選集》的展覽寫了一篇〈小題亦可大作：談《張充和題字選集》〉。孫教授文章裏說，當初她跟張充和提起耶魯大學要為她舉行「題字選集」書展的時候，充和先生半開玩笑說：「我的那些題字啊，簡直是小題大作了」！孫教授一聽大喜，說張充和書法風采卓越，靠的正是老太太「小題大作」的創作精神，每次人家求字，就算只求幾個字，她都費盡心思慢慢打好腹稿，醞釀多時才展紙搦筆寫了又寫，試了又試，直到寫出氣勢，排好佈局，這才終於完成上佳之作。我觀賞充和先生法書好多年了，筆筆穩貼，字字生姿，沒想到竟是如此老謀深算。寫字實難。</p>
<p>好久沒有張充和的消息了，歲數那麼大，她不發話找我我不敢貿然打擾她。波士頓大學白謙慎向來悉心照顧充和先生，去年還聽白先生說老太太記起我喜歡她寫的一副對聯，說是改天找出來郵寄給我，我沒接腔。充和先生送過我一幅墨寶我已然很滿足了，我迷她的字迷了好多年，家中還存了幾幅都是我在大陸拍賣會上拍到的，這樣玩賞起來安心得多。她記得我喜歡的那副對聯是七言對子：「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隸書寫得極老練，句子也高妙。去年上海陸灝送我幾張小對聯紙，我一時貪玩，戲仿何紹基體行楷給他寫了一對，小思、許禮平看了說好玩，我又給他們各寫一對。書法這門藝術其實很折磨人，不碰，一輩子都想像不出個中甘苦；碰了，一輩子都陷進追求腕底技藝的苦惱之中，好字看得越多越恨自己無暇專心，天天非花一些時間練習根本休想成器。</p>
<p>充和先生幾十年苦功下得深誰都曉得。聽說她的德國夫婿傅漢思也是十分用功的學者。老太太在耶魯教授書法和崑曲，傅漢思這位漢學家是耶魯東方語言所所長。張偉華寫過一篇〈<strong>曲終韻自存</strong>〉說，傅漢思精通多種語言，教古希臘羅馬文，一口漢語極流利，在家裏跟張充和全說國語。傅先生從小學鋼琴，家裏有一架德國運去的貝斯坦，張偉華問他平日彈些什麼樂曲，他說他彈貝多芬，彈一一○號奏鳴曲，那是貝多芬晚期五首奏鳴曲之一，感情很深，技巧最難。上一代人都肯下苦功，他們的三姐夫沈從文也了不得，寫書做研究夠苦不說，練字他也絕不放鬆，幹校沒有紙張他總是在雜誌的空白處用毛筆寫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沈先生一九八○年秋天到美國住在張充和家裏還寫了不少幅字，充和先生二十多年後竟送了我一幅斗方，帥得要命。一九八八年沈從文辭世，張充和寫的輓聯刻在墓碑上：「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四句聯語第一句第三句最後一個字，加上第二句第四句最後一個字，湊起來正好是「從文讓人」四字頌辭！孫康宜教授說，張充和後來還給《<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03140/">沈從文全集</a>》和《<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608314/">沈從文別集</a>》題了封面：「在那些秀逸的筆劃間，誰知道凝聚了充和多少中夜的苦思和揮毫的心力」。</p>
<p>從前，亦師亦友的申石初先生讀書讀到前輩文人雅士的軼事總是一一集存，有的影印，有的剪貼，有的手抄，中國的，外國的，全要，說是將來再老些他想整理一本中外文人軼事漫錄，像明清古人那樣印個袖珍版線裝書，隨手翻查，隨興選讀，文字要修飾得越考究越好。照他說，大清年間的不算，光是清末民初到一九四九年的老民國，材料已然多得不得了；西洋軼事也集中從二十世紀上半葉那幾十年間的書報選材。南宮搏先生有一回酒後興致高，他告訴申先生說他抄錄了同一時期老民國詩人的佳作，大半是紀事詩，也有百多首之譜，改天一併交給申先生處理。當時他們越談越投契，乾杯結盟，過後彼此都忙，也都不再提了，沒幾年申石初仙逝，又過了幾年南宮搏也謝世，文人軼事資料從此散失。</p>
<p>前幾天我收到南京友人張昌華寄來一部新印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565170/">水：張家十姐弟的故事</a>》，裏頭一篇卞之琳的〈合璧記趣〉說，一九五三年秋天他到江浙參加農業生產合作化試點工作，有一晚在蘇州城裏滯留，人家安排他借宿老朋友張充和舊居的一間樓室。他夜半無聊翻翻書桌空抽屜，赫然瞥見沈尹默給張充和圈改的幾首詩稿，非常珍稀，當即取走保存。一九八○年卞先生到美國小遊，整份詩稿當面還給張充和。張充和喜出望外，說她手頭留着沈先生改了詩寫給她的信，遺失的正是這幾份詩稿：「一信一稿經三十多年的流散，重又璧合，在座賓友，得知經過，同聲齊稱妙遇」！卞之琳這段軼事像小說那麼離奇，申先生看到了一定收進他的卷宗裏。</p>
<p>這部《水：張家十姐弟的故事》是張昌華、汪修榮合編的選集。《水》原先是張家在蘇州九如巷出版的家庭刊物，一九二九年創刊，中間停過刊，一九九六年復刊，兄弟姐妹一起組稿、刻版、油印、裝釘。他們十姐弟我只熟悉張充和，收到新書先讀高翔寫的〈張充和的印章收藏〉。充和先生寫字都鈐上幾枚古雅的閑章，原來這些閑章來頭都顯赫，石頭佳，印鈕佳，篆刻佳，耶魯展覽會真應該展出這些老石章。也巧，收筆前收到大詩人周夢蝶先生托葉國威給我寄來的詩集《<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74555/">十三朵白菊花</a>》，他聽說我偏愛「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竟在扉頁上工楷錄了張充和另一首作品：「遊倦仍歸天一方，坐枝松鼠點頭忙；松球滿地任君取，但惜清陰一霎涼」！真好，充和先生清麗的韻致欵步傳到台灣去了。</p>
<p><a title="点击查看大图" href="http://www.yupoo.com/photos/view?id=ff808081210fdcc501212813e75c50ea"><img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736027699ff5/medium.jpg" border="0" alt="20090510new 张充和题字选集" width="500" height="435" /></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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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梁啓超遺墨（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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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5 Mar 2009 02:44:2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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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梁啓超遺墨 2009/3/15 在上環古玩修補師傅的作坊裏結識萬先生。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他帶着一件紫檀硯屏給師傅修補，小小四塊鏡屏鑲着梁啓超四幅行楷，錄四首七律，寫得標緻極了。到底是老藏品，紫檀木框大有損傷，摺叠處也大半鬆脫：「廣州舊家找回來的任公遺墨，」萬先生說，「袖珍，稀世！」六十幾七十歲的新會斯文人，滿頭花白，一臉書卷，十分清雅，鄉情也濃，半生研究梁啓超，收藏梁啓超，交往熟了還帶我到他西環山坡上的寓所觀賞梁任公墨寶，集詩詞對聯大大小小十幾對，中堂也有些，臨碑帖的冊頁三、四件，還有刻着任公法書的紅木筆筒、臂擱，一件都不賣，一叠信札也不賣。 星期天逛古董街常常碰到萬先生，逛完一起喝奶茶聊天，他最愛講梁啓超一些小故事。他說李惠仙嫁給梁啓超的時候帶着一名丫鬟王來喜，梁家家務財務都歸她一手操持，李惠仙去世王來喜成了梁任公側室，一心照顧梁家九個孩子：「她的生平資料我手頭殘缺不全，真是憾事！」萬先生說他一輩子在錢莊做事，有個同事是梁家的遠親，四處打探了好幾回打探不出王來喜的消息。他說梁啓超還有一位巾幗知己叫何惠珍，是他二十八歲奉老師康有為之召到美國檀香山的時候認識的：「華僑富商的千金，美麗聰明，英文極強，替梁先生當傳譯，在美國報上寫文章為梁先生的政見辯護，數度表白願意此生做梁先生的人，梁先生儘管動心也數度回絕，說他與譚嗣同創辦一夫一妻世界會，怎麼說都不應該食言納妾！」萬先生說徐志摩陸小曼一個拋妻一個背夫戀愛結婚，梁任公依舊固執，憑着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念在證婚台上嚴辭訓斥這對新人。 一九六六年，我在新加坡靜叔家裏看到梁啓超兩件遺墨，一件集宋詞對聯，靜叔買了，一件小冊頁鈔錄飲冰室雜詩，靜叔留給一位舊交購藏，說是索價比對聯貴兩倍：「不然我老早勸你買了！」他寬慰我。梁啓超的字我少年時代在林揖舜先生書案上見過一通信札，青綠八行箋鈐上一枚朱紅私章，墨色煥發，行書粗細有致，漂亮得不得了，我說跟我們校長張本立先生的字有點像，林先生笑說校長的功底雖然帶北碑之雄強，畢竟少了梁任公《張黑女碑》的魂魄！梁任公論書有一段林先生教過：「書派之分，南北大顯。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為圓筆之宗，北碑為方筆之祖。遒勁雄渾，俊俏方整，北碑之所長也，《龍門十二品》、《爨龍顏》為其代表；秀逸搖曳，含蓄瀟灑，南派之所長，《蘭亭》、《洛神》為其代表」。任公法書亦碑亦帖，方整的氣韻流露秀逸的氣度，他的對聯條幅夾帶風雨樓頭挺拔之姿靠的是這道功力。廣州友人替我獵來的這柄扇子彷彿一字一故事，聽說胡適先生推斷任公流傳下來的遺墨不會少過三萬件，落墨恭謹，字字用神，那是他惦記自己名氣不小的壓力，擔心後世書香中人細細推敲他筆下的一筆一劃。 這樣認真掂量身後榮辱的人也許也注定事事克己。聽說，梁啓超出任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何惠珍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只在總長辦公室見她一面。聽說，李惠仙病逝，何惠珍也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依然婉拒她的深情，何小姐在《京報》當編輯的表姐夫梁秋水忍不住責備梁啓超「連一頓飯也不留她吃」！一九九三年萬先生有一天打電話約我到嚤囉街的小茶室見面，他說他年紀大了，要去美國投靠女兒了，梁啓超那些遺墨女兒很想繼承，信札他賣給台灣老朋友，留下一通送給我清賞，我沒有要。我勸他帶去美國留個念想，跟那批對聯、中堂、冊頁歸納成任公書藝集錦。「只麻煩你一件事，」萬先生說，「今後萬一看到王來喜的資料，敬請寄一份給我，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的情況，那是數十年的心願。」過了兩年多，我集存了幾份零碎剪報寄給萬先生，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千金：萬先生仙逝了。 王來喜就是王桂荃，聽說梁思成有一篇文章寫了她，我找不到。舊報刊上一篇〈梁啓超的婚戀〉說，梁啓超的所有孩子幾乎都跟王桂荃很親，他們管李惠仙叫媽，管王桂荃叫娘。文章裏還說梁啓超儘管收了她為側室，畢竟有些避忌，不想張揚，寫信提她多稱「王姑娘」，稱「三姨」，稱「來喜」，只在一九二四年「李惠仙病重，王桂荃又懷上小兒子思禮，適逢臨產，梁啓超在寫給好友蹇季常的信中才用『小妾』之稱。」那樣說，李惠仙在世之日，梁啓超與王桂荃早已經好過了：檀香山的何惠珍愛得真可憐。文章說一九六八年王桂荃八十五歲，文化大革命越鬧越兇，她和她的孩子們四散分離，「最後在一間陰暗的小屋中與世長辭」。過了文革，梁家的子女們在香山梁啓超和李惠仙合葬的墓園裏種下一株母親樹，還立了一塊石碑紀念他們這個可愛可敬的娘。 梁啓超是一八八九光緒十五年舉人，戊戌變法後去了日本，民國初年做過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還做過段祺瑞政府財政總長，一度出任清華研究院導師、北京圖書館館長。「我常想，廣東人在北方政壇學界闖得出梁任公這樣的大名堂，多不容易！」台北詩家張心葉先生有一回告訴我說梁先生官場上吃了些耿介的虧：「難怪他集放翁詩句的聯語中有一對『道義極知當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多麼妥貼！」張老先生說他聽過孫中山的錄音，真是廣東人說官話；梁啓超沒有錄音帶可聽，問了友人才知道梁先生起初官話說得甚差，光緒帝慕名召見，兩人根本沒法暢談，只賞給他小小六品銜，幸虧李惠仙久居京華，國語流利，天天教他，日日苦練，他的官話終於有板有眼了。 梁启超书扇]]></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static.geowhy.s3.sinaapp.com/flickr/4/3645/3318412664_08f94a648f_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梁啓超遺墨</strong></p>
<p>2009/3/15</p>
<p>在上環古玩修補師傅的作坊裏結識萬先生。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他帶着一件紫檀硯屏給師傅修補，小小四塊鏡屏鑲着梁啓超四幅行楷，錄四首七律，寫得標緻極了。到底是老藏品，紫檀木框大有損傷，摺叠處也大半鬆脫：「廣州舊家找回來的任公遺墨，」萬先生說，「袖珍，稀世！」六十幾七十歲的新會斯文人，滿頭花白，一臉書卷，十分清雅，鄉情也濃，半生研究梁啓超，收藏梁啓超，交往熟了還帶我到他西環山坡上的寓所觀賞梁任公墨寶，集詩詞對聯大大小小十幾對，中堂也有些，臨碑帖的冊頁三、四件，還有刻着任公法書的紅木筆筒、臂擱，一件都不賣，一叠信札也不賣。</p>
<p>星期天逛古董街常常碰到萬先生，逛完一起喝奶茶聊天，他最愛講梁啓超一些小故事。他說李惠仙嫁給梁啓超的時候帶着一名丫鬟王來喜，梁家家務財務都歸她一手操持，李惠仙去世王來喜成了梁任公側室，一心照顧梁家九個孩子：「她的生平資料我手頭殘缺不全，真是憾事！」萬先生說他一輩子在錢莊做事，有個同事是梁家的遠親，四處打探了好幾回打探不出王來喜的消息。他說梁啓超還有一位巾幗知己叫何惠珍，是他二十八歲奉老師康有為之召到美國檀香山的時候認識的：「華僑富商的千金，美麗聰明，英文極強，替梁先生當傳譯，在美國報上寫文章為梁先生的政見辯護，數度表白願意此生做梁先生的人，梁先生儘管動心也數度回絕，說他與譚嗣同創辦一夫一妻世界會，怎麼說都不應該食言納妾！」萬先生說徐志摩陸小曼一個拋妻一個背夫戀愛結婚，梁任公依舊固執，憑着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念在證婚台上嚴辭訓斥這對新人。</p>
<p>一九六六年，我在新加坡靜叔家裏看到梁啓超兩件遺墨，一件集宋詞對聯，靜叔買了，一件小冊頁鈔錄飲冰室雜詩，靜叔留給一位舊交購藏，說是索價比對聯貴兩倍：「不然我老早勸你買了！」他寬慰我。梁啓超的字我少年時代在林揖舜先生書案上見過一通信札，青綠八行箋鈐上一枚朱紅私章，墨色煥發，行書粗細有致，漂亮得不得了，我說跟我們校長張本立先生的字有點像，林先生笑說校長的功底雖然帶北碑之雄強，畢竟少了梁任公《張黑女碑》的魂魄！梁任公論書有一段林先生教過：「書派之分，南北大顯。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為圓筆之宗，北碑為方筆之祖。遒勁雄渾，俊俏方整，北碑之所長也，《龍門十二品》、《爨龍顏》為其代表；秀逸搖曳，含蓄瀟灑，南派之所長，《蘭亭》、《洛神》為其代表」。任公法書亦碑亦帖，方整的氣韻流露秀逸的氣度，他的對聯條幅夾帶風雨樓頭挺拔之姿靠的是這道功力。廣州友人替我獵來的這柄扇子彷彿一字一故事，聽說胡適先生推斷任公流傳下來的遺墨不會少過三萬件，落墨恭謹，字字用神，那是他惦記自己名氣不小的壓力，擔心後世書香中人細細推敲他筆下的一筆一劃。</p>
<p>這樣認真掂量身後榮辱的人也許也注定事事克己。聽說，梁啓超出任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何惠珍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只在總長辦公室見她一面。聽說，李惠仙病逝，何惠珍也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依然婉拒她的深情，何小姐在《京報》當編輯的表姐夫梁秋水忍不住責備梁啓超「連一頓飯也不留她吃」！一九九三年萬先生有一天打電話約我到嚤囉街的小茶室見面，他說他年紀大了，要去美國投靠女兒了，梁啓超那些遺墨女兒很想繼承，信札他賣給台灣老朋友，留下一通送給我清賞，我沒有要。我勸他帶去美國留個念想，跟那批對聯、中堂、冊頁歸納成任公書藝集錦。「只麻煩你一件事，」萬先生說，「今後萬一看到王來喜的資料，敬請寄一份給我，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的情況，那是數十年的心願。」過了兩年多，我集存了幾份零碎剪報寄給萬先生，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千金：萬先生仙逝了。</p>
<p>王來喜就是王桂荃，聽說梁思成有一篇文章寫了她，我找不到。舊報刊上一篇〈梁啓超的婚戀〉說，梁啓超的所有孩子幾乎都跟王桂荃很親，他們管李惠仙叫媽，管王桂荃叫娘。文章裏還說梁啓超儘管收了她為側室，畢竟有些避忌，不想張揚，寫信提她多稱「王姑娘」，稱「三姨」，稱「來喜」，只在一九二四年「李惠仙病重，王桂荃又懷上小兒子思禮，適逢臨產，梁啓超在寫給好友蹇季常的信中才用『小妾』之稱。」那樣說，李惠仙在世之日，梁啓超與王桂荃早已經好過了：檀香山的何惠珍愛得真可憐。文章說一九六八年王桂荃八十五歲，文化大革命越鬧越兇，她和她的孩子們四散分離，「最後在一間陰暗的小屋中與世長辭」。過了文革，梁家的子女們在香山梁啓超和李惠仙合葬的墓園裏種下一株母親樹，還立了一塊石碑紀念他們這個可愛可敬的娘。</p>
<p>梁啓超是一八八九光緒十五年舉人，戊戌變法後去了日本，民國初年做過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還做過段祺瑞政府財政總長，一度出任清華研究院導師、北京圖書館館長。「我常想，廣東人在北方政壇學界闖得出梁任公這樣的大名堂，多不容易！」台北詩家張心葉先生有一回告訴我說梁先生官場上吃了些耿介的虧：「難怪他集放翁詩句的聯語中有一對『道義極知當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多麼妥貼！」張老先生說他聽過孫中山的錄音，真是廣東人說官話；梁啓超沒有錄音帶可聽，問了友人才知道梁先生起初官話說得甚差，光緒帝慕名召見，兩人根本沒法暢談，只賞給他小小六品銜，幸虧李惠仙久居京華，國語流利，天天教他，日日苦練，他的官話終於有板有眼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title="梁启超书扇" href="http://www.yupoo.com/photos/view?id=ff8080811ffdb1c8012007ffdaf3447c"><img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0856471fe076/medium.jpg" border="0" alt="20090315new 梁启超书扇" width="500" height="500" /></a><br />
梁启超书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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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拾起钢笔</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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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1 Dec 2007 05:46:0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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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思感]]></category>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category><![CDATA[钢笔]]></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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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记得在年初寻找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匆匆忙忙从网上下了某单位的申请表格，用笔填了，然后拿去报名。接待报名的人接过表格的时候，看到是手写填上的表格，眼睛亮了一下，有点感兴趣的样子，问是否钢笔写的，我答不是，用的是中性水芯笔。他的兴奋稍敛，说领导喜欢字写得好的人。我也颇为遗憾，心里直感可惜。后来虽没去成，觉得这样的领导也还是蛮有意思的。 如今电脑打字的时代，文字效率无疑提高了许多，标准化的整洁字体在工作中也确实方便阅读，这是进步。然而，在享受着这种便利的同时，有时却也不免叹息手写能力的日益荒疏。中学时期我是很喜欢用钢笔写字的，即使是用来修正错误或标注重点的红颜色笔，我也特地买了钢笔使用红墨水。墨水从钢笔尖下流淌出来的感觉，是用圆珠笔写字所无法比拟的。而现在流行的中性水芯笔，我猜测是否为了兼有钢笔的流畅与线条和圆珠笔的便利而创造的混合物。 上了大学才开始用上电脑，从那以后手写成为一种稀罕，遑论钢笔。论文的篇幅也使得手写成为一种困难，况且老师批阅也大多不喜看个人化的字迹。所以，只是在大学的前两年，经由与旧日朋友的书信往返才偶尔能享受到手写的乐趣，在柔软信纸的线条间写上充满个性的笔迹，自己看着都会感到愉悦。可惜，在某个不约而同的时刻，这种联系的方式断裂了，迄今不再有。即使自己偶有冲动，也因了朋友的可联系方式只剩下一串11位的数字或@居间的字码而不得不颓然弃笔。是啊，数字时代讲究的是一触即发的效率，鸿雁传书的时空滞后已让人感到不耐了。然而，这种迅捷的数字往返，即使再频繁，也让我很难有昔日手触来书时的那种温暖感觉了，而时日久多以后，更不知该如何从数字之海中重启来信以供回味。大学那两年所有收到的信件，到如今都还保存得很整齐，偶尔看到那些与今日相比显得生涩的朋友字迹，就很容易回到过去的时光了。 从没练过书法，字帖都未曾买过。据说，要练好书法是必须临帖的，可我觉得自己是没那耐性的，所以没有动过临帖的念头。如今的字迹，已经不好说是怎么形成的了，虽然不能说很难看，却也完全谈不上书法二字。我想主要都是在看到别人写的好字后自己下意识地模仿而来的。在每一次认识的新朋友中，总能遇到一些字写得好的，也就始终能有模仿的目标。这可能也算一种临帖的，临自己脑海中对朋友字迹留下的印象。 今天看到桌上笔筒中两管几被尘封的钢笔，心思大动，于是清理了一管，到旁的宿舍中才借来钢笔水（竟也是尘封了的），写上几个字竟也畅快得很。昨晚临睡前看了几页陈鼓应先生的《失落的自我》，中华书局的港版书，是竖排繁体印刷，比之简体中文韵味许多，恰好可以边看书边用此钢笔练习写繁体字，一举而两得。]]></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记得在年初寻找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匆匆忙忙从网上下了某单位的申请表格，用笔填了，然后拿去报名。接待报名的人接过表格的时候，看到是手写填上的表格，眼睛亮了一下，有点感兴趣的样子，问是否钢笔写的，我答不是，用的是中性水芯笔。他的兴奋稍敛，说领导喜欢字写得好的人。我也颇为遗憾，心里直感可惜。后来虽没去成，觉得这样的领导也还是蛮有意思的。</p>
<p>如今电脑打字的时代，文字效率无疑提高了许多，标准化的整洁字体在工作中也确实方便阅读，这是进步。然而，在享受着这种便利的同时，有时却也不免叹息手写能力的日益荒疏。中学时期我是很喜欢用钢笔写字的，即使是用来修正错误或标注重点的红颜色笔，我也特地买了钢笔使用红墨水。墨水从钢笔尖下流淌出来的感觉，是用圆珠笔写字所无法比拟的。而现在流行的中性水芯笔，我猜测是否为了兼有钢笔的流畅与线条和圆珠笔的便利而创造的混合物。</p>
<p>上了大学才开始用上电脑，从那以后手写成为一种稀罕，遑论钢笔。论文的篇幅也使得手写成为一种困难，况且老师批阅也大多不喜看个人化的字迹。所以，只是在大学的前两年，经由与旧日朋友的书信往返才偶尔能享受到手写的乐趣，在柔软信纸的线条间写上充满个性的笔迹，自己看着都会感到愉悦。可惜，在某个不约而同的时刻，这种联系的方式断裂了，迄今不再有。即使自己偶有冲动，也因了朋友的可联系方式只剩下一串11位的数字或@居间的字码而不得不颓然弃笔。是啊，数字时代讲究的是一触即发的效率，鸿雁传书的时空滞后已让人感到不耐了。然而，这种迅捷的数字往返，即使再频繁，也让我很难有昔日手触来书时的那种温暖感觉了，而时日久多以后，更不知该如何从数字之海中重启来信以供回味。大学那两年所有收到的信件，到如今都还保存得很整齐，偶尔看到那些与今日相比显得生涩的朋友字迹，就很容易回到过去的时光了。</p>
<p>从没练过书法，字帖都未曾买过。据说，要练好书法是必须临帖的，可我觉得自己是没那耐性的，所以没有动过临帖的念头。如今的字迹，已经不好说是怎么形成的了，虽然不能说很难看，却也完全谈不上书法二字。我想主要都是在看到别人写的好字后自己下意识地模仿而来的。在每一次认识的新朋友中，总能遇到一些字写得好的，也就始终能有模仿的目标。这可能也算一种临帖的，临自己脑海中对朋友字迹留下的印象。</p>
<p>今天看到桌上笔筒中两管几被尘封的钢笔，心思大动，于是清理了一管，到旁的宿舍中才借来钢笔水（竟也是尘封了的），写上几个字竟也畅快得很。昨晚临睡前看了几页陈鼓应先生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797687/">失落的自我</a>》，中华书局的港版书，是竖排繁体印刷，比之简体中文韵味许多，恰好可以边看书边用此钢笔练习写繁体字，一举而两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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