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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杨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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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卡尔•马克思）</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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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楊絳先生來了信（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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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0 Nov 2008 01:42:48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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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楊絳先生來了信 2008/11/30 十一月二日寫英國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我寫了幾筆楊絳先生，引用吳學昭新書《聽楊絳談往事》裏楊先生談偵探小說的幾句話。我平日不敢給楊先生多寫信，怕她禮數周到，回信傷神，讀完新書我想起她的許多作品，寫了短簡跟剪報一起寄給她消閑。楊先生很快來了信，隨想隨寫寫了一些舊人舊事，整潔挺秀的小字讓我意外得到一篇楊絳談往事的手迹，雖感惶恧，畢竟「有小兒得餅之樂」！這句話是楊先生信上的戲語。 楊先生信上提了英國另一位偵探小說家 Dorothy Sayers。早年我結識的兩位英國老學究都很推崇塞耶斯的作品，說是經典的偵探小說，酒館裏講她的《誰的屍體》和《九個裁縫》講一個黃昏還講不完。塞耶斯生在牛津，父親是傳教士，丈夫在新聞界做事，她在廣告公司寫廣告寫出了風格，聽說當代廣告詞語受她影響深遠，害我苦苦借了一九三三年那本《Murder Must Advertise》讀了好幾個晚上。故事早忘光了，隱約只記得一大堆材料搜羅得很怪研究得很深，情節複雜得要命，楊先生也說儘管封了爵位她的書其實不如克里斯蒂。塞耶斯筆下那位業餘偵探 Lord Peter Wimsey 什麼樣子我也沒有印象，改天找來溫一溫也許又是另一番體悟。 讀偵探小說好處多，讀時忘憂，讀畢忘懷，過幾年重讀往往似曾相識，讀不到半部不必再讀了，難怪楊先生說「一是好玩，二是為了學習語言」。楊絳那一代人和我這一代人在英美做學生學英文大半辛苦：不在洋人環境裏長大學洋文學不進骨髓是一苦；死命默記文法語法是二苦；性情內向不喜結交洋人無從多說多練是三苦。苦中尋樂尋的自然是虛構天地裏的洋人百態，柴米油鹽固然要學，親疏愛恨人情世故也要懂得掌握分寸，小說裏多得不得了，讀飽了感同自家經歷，陌生的語言漸漸不太陌生，洋文洋話慢慢有了生活氣息，不再學究。我的兒孫輩英語親同母語，省掉了這一層折磨。 早年在三藩市簡妮的山鄉書屋裏跟一位美國年輕學人聊天聊起英國老一輩人排外的心態。年輕人好像叫羅傑，不記得了，只記得他生在吉隆坡，父親在馬來亞大專院校教書，他那時候好像拿了英國劍橋博士等着到科羅拉多州去當教師。「別說排外，」他說，「連外國出生的英國人回英國也不容易混得下去！」他讀遍薩克雷，讀遍奧威爾，說薩克雷生在加爾各答，父親死了母親改嫁，送回英國進了劍橋都不開心，學位沒讀完先賭掉一半家產，流浪巴黎流浪德國好些年，回英國進中殿律師學院也讀得不開心，轉去編周刊《National Standard》才漸漸擠進文化界：「《名利場》其實叫座不叫好！」奧威爾生在孟加拉，回英國讀 St. Cyprian's 寫〈Such,such were the joys〉諷刺學校歪風，轉去伊頓貴族學校還是不開心，畢了業跑去緬甸當警察，思想越來越左，回倫敦回巴黎過窮日子，幸好還有 V.S.Pritchett 那樣的開明之士寫文章同情他信仰民主社會主義：「《動物莊園》和《一九八四》那麼深刻的作品學院派皺眉頭的人還真不少！」那天，一位美國老先生吃晚飯的時候悄聲對我說：「那樣的觀點學術上還需要不少論證。」他顯然不忍心潑羅傑的冷水。 依稀記得是羅傑推薦我讀薩克雷女兒安妮的《Chapters from some Memoirs》。我寫文章提過幾次我找不到這本書。前幾天 Manning Lewin 給我來電郵說網上可以看得到。我不碰電腦，托人替我上網查，只准印兩三章吊我胃口。第二章〈My Musician〉寫她小時候在巴黎的日子有趣極了，說有一位蘇格蘭老處女X小姐有一天提一籃吃的帶她去看一位音樂家。音樂家瘦弱得很，頭髮很長，眼睛很亮，鷹鈎鼻子，小姐見了他魂飛魄飄又憐又惜。音樂家一臉憂鬱說他一夜沒睡覺也不吃東西忙着寫曲。「你想聽嗎？」小姐又想聽又怕他累。他揚一揚頭甩開披在臉上的長髮坐在鋼琴前彈他的新曲子，一邊彈一邊還回頭看她喜不喜歡。琴聲潺潺而流，小姐的眼淚也潺潺而流。一曲彈完，夢醒天涯，小姐眼裏一池柔情淹埋了他：「別再彈了，」她悄聲說，「你別再彈了，美死了！」臨走，小姐俯在他耳邊叮囑他記得吃點東西。他用法語埋怨小姐來了還帶吃的給他。她輕輕推開他關上大門走了。「千萬記住了，你在蕭邦家裏聽過蕭邦彈琴！」她對小安妮說。讀完這幾頁《憶往散墨》我十分懷念羅傑的品味：安妮真的很會寫。那天在山鄉書屋二樓看簡妮父親收藏的作家手迹看到克里斯蒂一頁原稿，羅傑說他向來不喜歡福爾摩斯卻喜歡克里斯蒂：「她的小說不老！」他還談起幾個偵探小說家我和簡妮都沒聽過也沒讀過。 楊絳先生信上也說有個澳大利亞女偵探小說家姓氏很難記，「我一定拼錯她的名字，字典上找不到，你便中如能考證出她的名字，可以借來看看，很好看」。我查了，是 Ngaio Marsh，新西蘭人，早歲當過演員，晚年在新西蘭戲劇界還很活躍，小說也多涉筆演藝，筆下著名人物是總探長 Roderick Alleyn，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七年的名著是《A Man Lay Dead》、《Vintage Murder》、《Surfeit of Lampreys》、《Died in the Wool》和《Final Curtain》。英國皇室給她封了爵位；反而塞耶斯我查不到她是 Dame。塞耶斯一八九三年生，一九五七年六十四歲歿；馬什一八九九年生，一九八二年八十三歲歿。我問了書商朋友，他說馬什的小說不難找，初版漸漸貴了，不是初版不帶書衣的不貴：「先找一本借給你看看吧！」楊先生信上也要我借來看不是買來看。看了喜歡再說。]]></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6726262fd18f/small.jpg"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楊絳先生來了信</strong></p>
<p>2008/11/30</p>
<p>十一月二日<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400">寫</a>英國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我寫了幾筆楊絳先生，引用吳學昭新書《<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227346">聽楊絳談往事</a>》裏楊先生談偵探小說的幾句話。我平日不敢給楊先生多寫信，怕她禮數周到，回信傷神，讀完新書我想起她的許多作品，寫了短簡跟剪報一起寄給她消閑。楊先生很快來了信，隨想隨寫寫了一些舊人舊事，整潔挺秀的小字讓我意外得到一篇楊絳談往事的手迹，雖感惶恧，畢竟「有小兒得餅之樂」！這句話是楊先生信上的戲語。</p>
<p>楊先生信上提了英國另一位偵探小說家 Dorothy Sayers。早年我結識的兩位英國老學究都很推崇塞耶斯的作品，說是經典的偵探小說，酒館裏講她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466137/">誰的屍體</a>》和《九個裁縫》講一個黃昏還講不完。塞耶斯生在牛津，父親是傳教士，丈夫在新聞界做事，她在廣告公司寫廣告寫出了風格，聽說當代廣告詞語受她影響深遠，害我苦苦借了一九三三年那本《<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798107/">Murder Must Advertise</a>》讀了好幾個晚上。故事早忘光了，隱約只記得一大堆材料搜羅得很怪研究得很深，情節複雜得要命，楊先生也說儘管封了爵位她的書其實不如克里斯蒂。塞耶斯筆下那位業餘偵探 Lord Peter Wimsey 什麼樣子我也沒有印象，改天找來溫一溫也許又是另一番體悟。</p>
<p>讀偵探小說好處多，讀時忘憂，讀畢忘懷，過幾年重讀往往似曾相識，讀不到半部不必再讀了，難怪楊先生說「一是好玩，二是為了學習語言」。楊絳那一代人和我這一代人在英美做學生學英文大半辛苦：不在洋人環境裏長大學洋文學不進骨髓是一苦；死命默記文法語法是二苦；性情內向不喜結交洋人無從多說多練是三苦。苦中尋樂尋的自然是虛構天地裏的洋人百態，柴米油鹽固然要學，親疏愛恨人情世故也要懂得掌握分寸，小說裏多得不得了，讀飽了感同自家經歷，陌生的語言漸漸不太陌生，洋文洋話慢慢有了生活氣息，不再學究。我的兒孫輩英語親同母語，省掉了這一層折磨。</p>
<p>早年在三藩市簡妮的山鄉書屋裏跟一位美國年輕學人聊天聊起英國老一輩人排外的心態。年輕人好像叫羅傑，不記得了，只記得他生在吉隆坡，父親在馬來亞大專院校教書，他那時候好像拿了英國劍橋博士等着到科羅拉多州去當教師。「別說排外，」他說，「連外國出生的英國人回英國也不容易混得下去！」他讀遍薩克雷，讀遍奧威爾，說薩克雷生在加爾各答，父親死了母親改嫁，送回英國進了劍橋都不開心，學位沒讀完先賭掉一半家產，流浪巴黎流浪德國好些年，回英國進中殿律師學院也讀得不開心，轉去編周刊《National Standard》才漸漸擠進文化界：「《名利場》其實叫座不叫好！」奧威爾生在孟加拉，回英國讀 St. Cyprian's 寫〈<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aus0786106743/">Such,such were the joys</a>〉諷刺學校歪風，轉去伊頓貴族學校還是不開心，畢了業跑去緬甸當警察，思想越來越左，回倫敦回巴黎過窮日子，幸好還有 V.S.Pritchett 那樣的開明之士寫文章同情他信仰民主社會主義：「《動物莊園》和《一九八四》那麼深刻的作品學院派皺眉頭的人還真不少！」那天，一位美國老先生吃晚飯的時候悄聲對我說：「那樣的觀點學術上還需要不少論證。」他顯然不忍心潑羅傑的冷水。</p>
<div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 style="width: 490px"><a title="萨克雷手迹" href="http://www.yupoo.com/photos/view?id=ff8080811de85a0d011deafb278a21e7"><img style="border: 0pt none;"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307446956043/medium.jpg" border="0" alt="萨克雷手迹 20081130" width="460" height="350" /></a><p class="wp-caption-text">萨克雷手迹</p></div>
<p>依稀記得是羅傑推薦我讀薩克雷女兒安妮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291512/">Chapters from some Memoirs</a>》。我寫文章提過幾次我找不到這本書。前幾天 Manning Lewin 給我來電郵說網上可以看得到。我不碰電腦，托人替我上網查，只准印兩三章吊我胃口。第二章〈My Musician〉寫她小時候在巴黎的日子有趣極了，說有一位蘇格蘭老處女X小姐有一天提一籃吃的帶她去看一位音樂家。音樂家瘦弱得很，頭髮很長，眼睛很亮，鷹鈎鼻子，小姐見了他魂飛魄飄又憐又惜。音樂家一臉憂鬱說他一夜沒睡覺也不吃東西忙着寫曲。「你想聽嗎？」小姐又想聽又怕他累。他揚一揚頭甩開披在臉上的長髮坐在鋼琴前彈他的新曲子，一邊彈一邊還回頭看她喜不喜歡。琴聲潺潺而流，小姐的眼淚也潺潺而流。一曲彈完，夢醒天涯，小姐眼裏一池柔情淹埋了他：「別再彈了，」她悄聲說，「你別再彈了，美死了！」臨走，小姐俯在他耳邊叮囑他記得吃點東西。他用法語埋怨小姐來了還帶吃的給他。她輕輕推開他關上大門走了。「千萬記住了，你在蕭邦家裏聽過蕭邦彈琴！」她對小安妮說。讀完這幾頁《憶往散墨》我十分懷念羅傑的品味：安妮真的很會寫。那天在山鄉書屋二樓看簡妮父親收藏的作家手迹看到克里斯蒂一頁原稿，羅傑說他向來不喜歡福爾摩斯卻喜歡克里斯蒂：「她的小說不老！」他還談起幾個偵探小說家我和簡妮都沒聽過也沒讀過。</p>
<p>楊絳先生信上也說有個澳大利亞女偵探小說家姓氏很難記，「我一定拼錯她的名字，字典上找不到，你便中如能考證出她的名字，可以借來看看，很好看」。我查了，是 <a href="http://en.wikipedia.org/wiki/Ngaio_Marsh">Ngaio Marsh</a>，新西蘭人，早歲當過演員，晚年在新西蘭戲劇界還很活躍，小說也多涉筆演藝，筆下著名人物是總探長 Roderick Alleyn，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七年的名著是《<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964578/">A Man Lay Dead</a>》、《<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958043/">Vintage Murder</a>》、《<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309044/">Surfeit of Lampreys</a>》、《<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674454/">Died in the Wool</a>》和《<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867966/">Final Curtain</a>》。英國皇室給她封了爵位；反而塞耶斯我查不到她是 Dame。塞耶斯一八九三年生，一九五七年六十四歲歿；馬什一八九九年生，一九八二年八十三歲歿。我問了書商朋友，他說馬什的小說不難找，初版漸漸貴了，不是初版不帶書衣的不貴：「先找一本借給你看看吧！」楊先生信上也要我借來看不是買來看。看了喜歡再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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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探訪舊派才女（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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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2 Nov 2008 02:41:1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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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阿加莎·克里斯蒂]]></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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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探訪舊派才女 2008/11/02 今年九月十五日是英國偵探小說家 Agatha Christie 一百一十八歲冥壽，她的外孫 Mathew Prichard 宣布他在外婆故居找到了一個塵封的厚紙板盒，盒子裏裝着二十七捲錄音磁帶，錄了外婆十三小時獨白，零零碎碎說了許多往事。是一九六○年代的錄音，經她整理寫過一部自傳，一九七六年她八十五歲逝世翌年出版。那年我還在英國，書店櫥窗擺滿這部新書，我沒買，報上好幾篇書評倒都讀了。一九四六年她寫的第一部自傳《告訴我你過得可好》我有一本，讀了一半坐火車轉站轉車弄丟了。 聽說，錄音帶裏克里斯蒂說話嗓門尖利，措辭古舊，Laura Thompson 驚嘆如今誰也不講那樣的英語了，說這位暢銷作家真是個老英國、老愛德華時代的貴婦淑女。克里斯蒂當然是舊派才女，供養一身舊派風華，不愛接受訪問，不愛拍照錄音，倫敦英國廣播電台一九五五年訪問過她，七十年代我在廣播電台工作的時期沒找到那捲錄音帶，一九七四年她再接受一次訪問的錄音我在錄音室裏倒聽過了，八十三、四的人了聲音還很嬌很尖，不輸我們台南成功大學的蘇雪林老師。蘇老師的聲音嬌而柔，克里斯蒂的聲音嬌而尖，一聽都忘不了。六十年代末我和戴天在美國友人宴席上拜識老上海電影明星白光，她說話的聲音真像她唱歌那麼低沉，那天她心情好清唱了一段老歌，了不得。 吳學昭新寫的《聽楊絳談往事》裏說，楊先生早歲在牛津那些年愛讀偵探小說，女兒錢瑗也讀得不少。「英國學者多數愛偵探小說」，楊絳說。「偵探小說有科學性見長的，有寫世態人情見長的。科學性強就是犯罪計劃周到深密，不易破案，能教人犯罪。」她說牛津一位專門研究老莊的英國研究員 K.J.Spalding 集存了一架子偵探小說，常跟客人說「你們愛讀什麼，隨便拿去看」，都是偵探小說同好，交情也深一層。楊絳斷定偵探小說英國最好也最多，法國少些，也比較單調。「讀偵探有二好處，」她說，「一是好玩，二是為了學習語言。讀偵探逼你能猜即猜，不能猜則查字典」。 楊先生說的是一九三○年代的事。到我旅英的整個七十年代，學院內外相熟的英國人迷偵探小說的還多得很，迷克里斯蒂的尤其多。桑簡流先生說英國老一輩人只讀英國人寫的偵探小說，外頭的懸疑小說家他們只喜歡 Raymond Chandler ，認定這個名作家儘管生在美國卻在英國、法國、德國受教育，小說背景就算寫南加州還是帶點歐陸情調。克里斯蒂的短篇偵探小說是桑先生推薦我讀的，果然好看，那幾年床頭總放着她的一堆作品：「她的英文了不起！」舊書商朋友威爾遜早愛上了她。都二十一世紀了，英國的克里斯蒂迷還多得不得了，跟她相關的商品永遠熱賣，每年冥壽戲院上演她的故事，商人推出她的紀念品，書迷舉行神秘凶案派對。她的小說文學地位從來不高，整個英國每年還可以賣五十多萬本新版老書，銷量只輸給莎士比亞和《聖經》。到了九十年代初，威爾遜來信還說他那一陣子經手轉賣五、六套克里斯蒂全集，全是初版，其中三套是著名裝幀家的全皮裝幀，兩套賣到美國，一套做得格外考究，英國一位藏書家高價抱走，六十六部全部燙金燙彩，花草又細緻又綿密：「再也沒有書籍裝幀家願意這樣裝幀一套書了！」 今年年初，上環舊書商莊士頓找到一套二十四部的克里斯蒂小說全集，是倫敦 Paul Hamlyn 徵得克里斯蒂授權編印的集子，一九六九年開始分冊印製，一九七二年全套完工，每冊收三本小說，綠色摩洛哥皮革的半皮面裝訂（half green morocco），書脊、書角用皮革裝幀，其餘部分用布紋綠紙裱褙。聞說是倫敦藏書世家放出來的，運港之初英鎊標價，金融海嘯一旦肆虐，英鎊步步貶值，書價跟着調低了許多，我原先動容不動心，最終還是動了支！閱世漸多，興趣漸少，難得近年沉迷英文閑書，克里斯蒂這樣有趣的故事這樣舒服的文字輒成避世良伴，深宵一本一本慢慢讀，英文或許還可以學得好些，世味或許也可以品得再淡些。早年我在英國愛讀談書的書，偶然讀過 Vincent Starrett 的《Books Alive》，這位十九世紀生在多倫多的作家寫過偵探小說《The Great Hotel Murder》，聽說連克里斯蒂都稱讚他寫得好，可惜我至今無緣一讀，倫敦戴立克說他有一本，改天找出來一定寄給我：「你不說我倒忘了這本書了！」 克里斯蒂也忘了她寫過的許多書。錄音帶裏說她忘了寫《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怎麼會塑造 Miss Marple 這個人物，連小說在什麼地方寫她也不記得了。她女兒說母親從來不太重視她的偵探小說，老說那是手藝人 "craftsperson" 養家做的活。一九三○到一九五六那些年她用筆名 Mary Westmacott 用心寫的六部言情小說反而不叫座，聽說克里斯蒂其實最在乎這六部文學作品，她的偵探小說大紅大紫之後她甚至賭氣明講她最想當個歌劇名伶！有個劍橋研究生說克里斯蒂命裏注定靠偵探小說享盡榮華富貴，賭氣也沒用，文學不文學倒是文評家的事了：「通俗小說難道就沒有文學的功能？」 寫書的人和讀書的人能看穿這一關的向來不多。年輕的時候我也一心崇尚高眉，唾棄通俗，涉世深了，視野變了，我漸漸在意作品好不好看。讀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我讀出她洞徹世情，思路清爽，故事奇特，文筆乾淨而又不屑賣弄：「像她那樣迷得倒幾代人的英國女作家到底不多！」威爾遜說。《聽楊絳談往事》裏沒說楊先生讀克里斯蒂。我喜歡楊先生寫的書喜歡的也是她的練達她的思路她的故事她的文筆：她也絕不賣弄。夏衍對李健吾說「你捧鍾書，我捧楊絳」，夏先生真是通人。他賀楊先生八十歲生日那十六個字字字千鈞：「無官無位，活得自在；有膽有識，獨鑄偉詞」，多貼切。]]></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6726262fd18f/small.jpg"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探訪舊派才女</strong></p>
<p>2008/11/02</p>
<div class="wp-caption alignright" style="width: 222px"><a title="看大图" href="http://www.yupoo.com/photos/view?id=ff8080811d523bed011d5af5e9df57d4"><img style="border: 0pt none;" src="http://pic.yupoo.com/asiapan/8141567081bc/small.jpg" border="0" alt="20081102new" width="212" height="240" /></a><p class="wp-caption-text">阿加莎·克里斯蒂</p></div>
<p>今年九月十五日是英國偵探小說家 <a href="http://en.wikipedia.org/wiki/Agatha_Christie">Agatha Christie</a> 一百一十八歲冥壽，她的外孫 Mathew Prichard 宣布他在外婆故居找到了一個塵封的厚紙板盒，盒子裏裝着二十七捲錄音磁帶，錄了外婆十三小時獨白，零零碎碎說了許多往事。是一九六○年代的錄音，經她整理寫過一部自傳，一九七六年她八十五歲逝世翌年出版。那年我還在英國，書店櫥窗擺滿這部新書，我沒買，報上好幾篇書評倒都讀了。一九四六年她寫的第一部自傳《<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996721/">告訴我你過得可好</a>》我有一本，讀了一半坐火車轉站轉車弄丟了。</p>
<p>聽說，錄音帶裏克里斯蒂說話嗓門尖利，措辭古舊，<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2263871/">Laura Thompson</a> 驚嘆如今誰也不講那樣的英語了，說這位暢銷作家真是個老英國、老愛德華時代的貴婦淑女。克里斯蒂當然是舊派才女，供養一身舊派風華，不愛接受訪問，不愛拍照錄音，倫敦英國廣播電台一九五五年訪問過她，七十年代我在廣播電台工作的時期沒找到那捲錄音帶，一九七四年她再接受一次訪問的錄音我在錄音室裏倒聽過了，八十三、四的人了聲音還很嬌很尖，不輸我們台南成功大學的蘇雪林老師。蘇老師的聲音嬌而柔，克里斯蒂的聲音嬌而尖，一聽都忘不了。六十年代末我和戴天在美國友人宴席上拜識老上海電影明星白光，她說話的聲音真像她唱歌那麼低沉，那天她心情好清唱了一段老歌，了不得。</p>
<p>吳學昭新寫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227346/">聽楊絳談往事</a>》裏說，楊先生早歲在牛津那些年愛讀偵探小說，女兒錢瑗也讀得不少。「英國學者多數愛偵探小說」，楊絳說。「偵探小說有科學性見長的，有寫世態人情見長的。科學性強就是犯罪計劃周到深密，不易破案，能教人犯罪。」她說牛津一位專門研究老莊的英國研究員 <a href="http://www.google.cn/search?q=K.J.Spalding">K.J.Spalding</a> 集存了一架子偵探小說，常跟客人說「你們愛讀什麼，隨便拿去看」，都是偵探小說同好，交情也深一層。楊絳斷定偵探小說英國最好也最多，法國少些，也比較單調。「讀偵探有二好處，」她說，「一是好玩，二是為了學習語言。讀偵探逼你能猜即猜，不能猜則查字典」。</p>
<p>楊先生說的是一九三○年代的事。到我旅英的整個七十年代，學院內外相熟的英國人迷偵探小說的還多得很，迷克里斯蒂的尤其多。桑簡流先生說英國老一輩人只讀英國人寫的偵探小說，外頭的懸疑小說家他們只喜歡 <a href="http://en.wikipedia.org/wiki/Raymond_Chandler">Raymond Chandler</a> ，認定這個名作家儘管生在美國卻在英國、法國、德國受教育，小說背景就算寫南加州還是帶點歐陸情調。克里斯蒂的短篇偵探小說是桑先生推薦我讀的，果然好看，那幾年床頭總放着她的一堆作品：「她的英文了不起！」舊書商朋友威爾遜早愛上了她。都二十一世紀了，英國的克里斯蒂迷還多得不得了，跟她相關的商品永遠熱賣，每年冥壽戲院上演她的故事，商人推出她的紀念品，書迷舉行神秘凶案派對。她的小說文學地位從來不高，整個英國每年還可以賣五十多萬本新版老書，銷量只輸給莎士比亞和《聖經》。到了九十年代初，威爾遜來信還說他那一陣子經手轉賣五、六套克里斯蒂全集，全是初版，其中三套是著名裝幀家的全皮裝幀，兩套賣到美國，一套做得格外考究，英國一位藏書家高價抱走，六十六部全部燙金燙彩，花草又細緻又綿密：「再也沒有書籍裝幀家願意這樣裝幀一套書了！」</p>
<p>今年年初，上環舊書商莊士頓找到一套二十四部的克里斯蒂小說全集，是倫敦 <a href="http://www.phf.org.uk/">Paul Hamlyn</a> 徵得克里斯蒂授權編印的集子，一九六九年開始分冊印製，一九七二年全套完工，每冊收三本小說，綠色摩洛哥皮革的半皮面裝訂（half green morocco），書脊、書角用皮革裝幀，其餘部分用布紋綠紙裱褙。聞說是倫敦藏書世家放出來的，運港之初英鎊標價，金融海嘯一旦肆虐，英鎊步步貶值，書價跟着調低了許多，我原先動容不動心，最終還是動了支！閱世漸多，興趣漸少，難得近年沉迷英文閑書，克里斯蒂這樣有趣的故事這樣舒服的文字輒成避世良伴，深宵一本一本慢慢讀，英文或許還可以學得好些，世味或許也可以品得再淡些。早年我在英國愛讀談書的書，偶然讀過 <a href="http://en.wikipedia.org/wiki/Vincent_Starrett">Vincent Starrett</a> 的《<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3268920/">Books Alive</a>》，這位十九世紀生在多倫多的作家寫過偵探小說《<a href="http://www.classiccrimefiction.com/starrett-greathotel.htm">The Great Hotel Murder</a>》，聽說連克里斯蒂都稱讚他寫得好，可惜我至今無緣一讀，倫敦戴立克說他有一本，改天找出來一定寄給我：「你不說我倒忘了這本書了！」</p>
<p>克里斯蒂也忘了她寫過的許多書。錄音帶裏說她忘了寫《<a href="http://www.douban.com/subject/1573667/">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a>》怎麼會塑造 Miss Marple 這個人物，連小說在什麼地方寫她也不記得了。她女兒說母親從來不太重視她的偵探小說，老說那是手藝人 "craftsperson" 養家做的活。一九三○到一九五六那些年她用筆名 <a href="http://www.twbooks.co.uk/authors/achristiemw.html">Mary Westmacott</a> 用心寫的六部言情小說反而不叫座，聽說克里斯蒂其實最在乎這六部文學作品，她的偵探小說大紅大紫之後她甚至賭氣明講她最想當個歌劇名伶！有個劍橋研究生說克里斯蒂命裏注定靠偵探小說享盡榮華富貴，賭氣也沒用，文學不文學倒是文評家的事了：「通俗小說難道就沒有文學的功能？」</p>
<p>寫書的人和讀書的人能看穿這一關的向來不多。年輕的時候我也一心崇尚高眉，唾棄通俗，涉世深了，視野變了，我漸漸在意作品好不好看。讀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我讀出她洞徹世情，思路清爽，故事奇特，文筆乾淨而又不屑賣弄：「像她那樣迷得倒幾代人的英國女作家到底不多！」威爾遜說。《聽楊絳談往事》裏沒說楊先生讀克里斯蒂。我喜歡楊先生寫的書喜歡的也是她的練達她的思路她的故事她的文筆：她也絕不賣弄。夏衍對李健吾說「你捧鍾書，我捧楊絳」，夏先生真是通人。他賀楊先生八十歲生日那十六個字字字千鈞：「無官無位，活得自在；有膽有識，獨鑄偉詞」，多貼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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