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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董桥散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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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卡尔•马克思）</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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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玉堂清玩（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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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0 May 2010 02:05:59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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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玉堂清玩 2010/05/30 李家是浙江鎮海望族。李薇莊兒女好幾個，名氣最大的是閨秀派畫家李秋君，名祖望，別署歐湘館主。她師從唐吉生太夫人和吳杏芬，人物、花卉、山水都會畫，我初來香港買過她一幅仿唐人仕女，果然吳帶當風，曹衣出水，旅英時期友人老蕭喜歡留給蕭家掛在書房。李秋君的父親原想讓她嫁給張大千，不巧大千有了妻室沒有成事，她從此不嫁，和大千情同兄妹，到老不渝。老蕭說他抗戰時期在上海見過李秋君，在美專教書，辦災童教養所，當孤兒院院長，跟馮文鳳、謝月眉、陳小翠、顧飛她們開創上海中國女子書畫會，眼神有點清傲，作品在巴黎、芝加哥都展覽過，門下弟子不少：「我的姪女也跟她學過畫。」一九四九年之後李秋君是美術協會上海分會理事，是上海畫院畫師，是上海文史館館員，寫過一本《中國文學史》，詩稿、畫稿出版了兩三部，文革受盡折磨，病死了。六十年代我在香港集古齋看到不少她的新時代作品，好的不多。李秋君的哥哥李祖韓也畫山水，跟張大千也是至交。我的舊日記裏記了一位李先生，聽說是李家的七弟，叫祖萊，也收了不少張大千的畫。記得是跟沈葦窗先生喝茶碰到的，座上還有一位汪老先生，宣爐專家，布袋裏掏出一具灑金銅爐給我們欣賞，還有一本美國美術雜誌，裏頭登了一篇寫銅爐的文章，附了許多黑白插圖：「不得了的好東西，不得了的好東西！」國語七分上海腔。李先生坐了半小時把一包照片交給沈先生說有事先走。汪先生小小聲用上海話跟沈先生說起李祖萊夫人，說是「交關」厲害也「交關」秀麗。「年輕人，」他忽然想起我不說滬語，拍拍我的手背說，「蘇州美人，應該見識見識，蠻好的！」 葉國威是香港人，到台灣升學留在台灣教書教了好多年，收了不少名家政要的字畫信札，大陸拍賣打發了一批又收進一批。先是他讀了我的書寫信要我替他寫一幅字，我拖了許久沒寫，信來信往我們倒成了忘年朋友了。葉老弟跟詩人周夢蝶先生熟稔，周先生給我的書和信都經葉國威寄過來，我給周先生的書和信也都寄到葉家轉過去。早年我在台灣做學生常到周先生的書攤買書，幾次買了他的詩集都不敢請他簽名。四十多年過去了，《文星》不在，書攤不在，周先生也九十幾了，我們竟然靠葉國威這位沒有經歷過老寶島年月的年輕人搭橋造就三代緣。人生真有趣。今年寒假國威回香港過年來我家看我，他談起獵字獵畫的一些故事，談起李家後人賣給他的張大千水仙和信札。水仙昔年畫於成都昭覺寺；信是大千寫給李祖萊的信。張大千畫於昭覺寺的舊作似乎不少，我有一幅花卉扇頁題識裏也說是在昭覺寺畫的，沈先生說他收存一本小冊頁正是同時期寺中之作，李祖韓找出來送給他。國威回台北寄了照片給我，畫得真好，那封信也漂亮。還有一篇國威在網頁上寫的文章，詳細寫了李祖萊伉儷逸聞，比當年老輩人說的清楚得多，該是李家後人所述。那篇文章裏說，上海錢莊巨子方季揚是李祖萊的親舅舅，舅舅的兒子方文波跟李祖萊是表兄弟，很要好。方文波到底是舊日海上名公子，在「水玲瓏」妓院結識蘇州出來的李德英，才十八歲，美艷動人，方公子很快為她贖身，納為側室，李德英也很快為方家生了兒子方之模。方文波天生風流，李德英百般忍讓，那時候李祖萊常到表兄弟家裏走動，眼看李德英美人憔悴，事事關照，情愫日濃。那是抗戰時期，李祖萊是汪偽統治下的中國銀行經理，勝利後以漢奸罪下獄。大難當頭，李少爺身邊紅粉都星散，只剩李德英情真義堅，常到獄中探望。李德英與方文波雖然沒有婚約，而且只是側室，方家畢竟擔心李德英和李祖萊的交往不利方家錢莊，立刻在上海各報刊登啟事宣布方文波與李德英離婚，撥清視聽。不久，司法部門幾經核查，證實李祖萊並非自願出任淪陷時期銀行職務，准予釋放。李祖萊和李德英從此結合，一九四九年移居香港。 李祖萊和李德英跟台灣政界商界關係深厚，港台兩地來去頻仍，聽說秋天大閘蟹一到，李德英總是不忘命家中傭人蒸出一批，剝肉包裝空運台北，飛機着陸，總統府人員立即接走，飛車送回官邸給蔣老總統和夫人享用。葉國威文章裏說，民國六十三年老總統親筆給李德英公子方之模題了一幅橫匾，大書「熱心僑教」，加鈐「榮典之璽」。台灣經濟步步起飛之際，瑞士一家公司借重李祖萊與台灣政商界關係聘他為駐台經理，兩三年後退休回港還另發百萬酬金。李先生當時住城市大廈，七十六歲那年在太古廣場搭扶手電梯失足重傷亡故。聽國威說，李德英精明幹練，連張大千都信任她，在香港一切字畫買賣和作品展覽都歸李德英操辦。她一九九○年遷回上海，九六年回過香港看望兒子方之模一家。方之模後來搬去台灣，死在台灣。二○○一年，蘇州美人李德英八十六歲在上海過世。細雨濕流光，江南最堪憶。正是二○○一年暮春，我在台北一家古玩店裏看到張大千一幅扇頁，細筆淡彩輕輕染出杏花春雨景色，長題贈李祖韓，下款是丁亥一九四七，索價不低，連看兩天沒有買，臨走倒買了一具小銅爐，隱約想起汪先生美國雜誌裏的一幅小插圖，說尺寸偏小的銅爐難遇。沈先生茶座初識之後，我跟汪老先生還在中環、上環一起喝過幾次茶，聽他說古玩，說書畫，說人生。我說我喜歡灑金銅爐，他聽了帶了三兩具給我看，說是可以讓出一具供我清玩。我不敢要，也買不起。「銅爐是美人，」老先生說，「也要噓寒，也要問暖，姿色靠情深情淺而變，儂信不信？」我信。他有一具灑金雙耳押經爐我最喜歡，底款刻「玉堂清玩」，通身金片，精煉瑩潤，說是明代上品。過了許多年我看到王世襄先生也藏了四具「玉堂清玩」銅爐，聽說「玉堂」主人是明代貪官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又過了許多年，我覓得一具灑金押經爐，很像汪老先生舊藏的那具，「玉堂清玩」四字篆書刻得很深，像秋壑，像叠嶂。]]></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玉堂清玩</strong></p>
<p>2010/05/30</p>
<p>李家是浙江鎮海望族。李薇莊兒女好幾個，名氣最大的是閨秀派畫家李秋君，名祖望，別署歐湘館主。她師從唐吉生太夫人和吳杏芬，人物、花卉、山水都會畫，我初來香港買過她一幅仿唐人仕女，果然吳帶當風，曹衣出水，旅英時期友人老蕭喜歡留給蕭家掛在書房。李秋君的父親原想讓她嫁給張大千，不巧大千有了妻室沒有成事，她從此不嫁，和大千情同兄妹，到老不渝。老蕭說他抗戰時期在上海見過李秋君，在美專教書，辦災童教養所，當孤兒院院長，跟馮文鳳、謝月眉、陳小翠、顧飛她們開創上海中國女子書畫會，眼神有點清傲，作品在巴黎、芝加哥都展覽過，門下弟子不少：「我的姪女也跟她學過畫。」一九四九年之後李秋君是美術協會上海分會理事，是上海畫院畫師，是上海文史館館員，寫過一本《中國文學史》，詩稿、畫稿出版了兩三部，文革受盡折磨，病死了。六十年代我在香港集古齋看到不少她的新時代作品，好的不多。李秋君的哥哥李祖韓也畫山水，跟張大千也是至交。我的舊日記裏記了一位李先生，聽說是李家的七弟，叫祖萊，也收了不少張大千的畫。記得是跟沈葦窗先生喝茶碰到的，座上還有一位汪老先生，宣爐專家，布袋裏掏出一具灑金銅爐給我們欣賞，還有一本美國美術雜誌，裏頭登了一篇寫銅爐的文章，附了許多黑白插圖：「不得了的好東西，不得了的好東西！」國語七分上海腔。李先生坐了半小時把一包照片交給沈先生說有事先走。汪先生小小聲用上海話跟沈先生說起李祖萊夫人，說是「交關」厲害也「交關」秀麗。「年輕人，」他忽然想起我不說滬語，拍拍我的手背說，「蘇州美人，應該見識見識，蠻好的！」</p>
<p>葉國威是香港人，到台灣升學留在台灣教書教了好多年，收了不少名家政要的字畫信札，大陸拍賣打發了一批又收進一批。先是他讀了我的書寫信要我替他寫一幅字，我拖了許久沒寫，信來信往我們倒成了忘年朋友了。葉老弟跟詩人周夢蝶先生熟稔，周先生給我的書和信都經葉國威寄過來，我給周先生的書和信也都寄到葉家轉過去。早年我在台灣做學生常到周先生的書攤買書，幾次買了他的詩集都不敢請他簽名。四十多年過去了，《文星》不在，書攤不在，周先生也九十幾了，我們竟然靠葉國威這位沒有經歷過老寶島年月的年輕人搭橋造就三代緣。人生真有趣。今年寒假國威回香港過年來我家看我，他談起獵字獵畫的一些故事，談起李家後人賣給他的張大千水仙和信札。水仙昔年畫於成都昭覺寺；信是大千寫給李祖萊的信。張大千畫於昭覺寺的舊作似乎不少，我有一幅花卉扇頁題識裏也說是在昭覺寺畫的，沈先生說他收存一本小冊頁正是同時期寺中之作，李祖韓找出來送給他。國威回台北寄了照片給我，畫得真好，那封信也漂亮。還有一篇國威在網頁上寫的文章，詳細寫了李祖萊伉儷逸聞，比當年老輩人說的清楚得多，該是李家後人所述。那篇文章裏說，上海錢莊巨子方季揚是李祖萊的親舅舅，舅舅的兒子方文波跟李祖萊是表兄弟，很要好。方文波到底是舊日海上名公子，在「水玲瓏」妓院結識蘇州出來的李德英，才十八歲，美艷動人，方公子很快為她贖身，納為側室，李德英也很快為方家生了兒子方之模。方文波天生風流，李德英百般忍讓，那時候李祖萊常到表兄弟家裏走動，眼看李德英美人憔悴，事事關照，情愫日濃。那是抗戰時期，李祖萊是汪偽統治下的中國銀行經理，勝利後以漢奸罪下獄。大難當頭，李少爺身邊紅粉都星散，只剩李德英情真義堅，常到獄中探望。李德英與方文波雖然沒有婚約，而且只是側室，方家畢竟擔心李德英和李祖萊的交往不利方家錢莊，立刻在上海各報刊登啟事宣布方文波與李德英離婚，撥清視聽。不久，司法部門幾經核查，證實李祖萊並非自願出任淪陷時期銀行職務，准予釋放。李祖萊和李德英從此結合，一九四九年移居香港。</p>
<p>李祖萊和李德英跟台灣政界商界關係深厚，港台兩地來去頻仍，聽說秋天大閘蟹一到，李德英總是不忘命家中傭人蒸出一批，剝肉包裝空運台北，飛機着陸，總統府人員立即接走，飛車送回官邸給蔣老總統和夫人享用。葉國威文章裏說，民國六十三年老總統親筆給李德英公子方之模題了一幅橫匾，大書「熱心僑教」，加鈐「榮典之璽」。台灣經濟步步起飛之際，瑞士一家公司借重李祖萊與台灣政商界關係聘他為駐台經理，兩三年後退休回港還另發百萬酬金。李先生當時住城市大廈，七十六歲那年在太古廣場搭扶手電梯失足重傷亡故。聽國威說，李德英精明幹練，連張大千都信任她，在香港一切字畫買賣和作品展覽都歸李德英操辦。她一九九○年遷回上海，九六年回過香港看望兒子方之模一家。方之模後來搬去台灣，死在台灣。二○○一年，蘇州美人李德英八十六歲在上海過世。細雨濕流光，江南最堪憶。正是二○○一年暮春，我在台北一家古玩店裏看到張大千一幅扇頁，細筆淡彩輕輕染出杏花春雨景色，長題贈李祖韓，下款是丁亥一九四七，索價不低，連看兩天沒有買，臨走倒買了一具小銅爐，隱約想起汪先生美國雜誌裏的一幅小插圖，說尺寸偏小的銅爐難遇。沈先生茶座初識之後，我跟汪老先生還在中環、上環一起喝過幾次茶，聽他說古玩，說書畫，說人生。我說我喜歡灑金銅爐，他聽了帶了三兩具給我看，說是可以讓出一具供我清玩。我不敢要，也買不起。「銅爐是美人，」老先生說，「也要噓寒，也要問暖，姿色靠情深情淺而變，儂信不信？」我信。他有一具灑金雙耳押經爐我最喜歡，底款刻「玉堂清玩」，通身金片，精煉瑩潤，說是明代上品。過了許多年我看到王世襄先生也藏了四具「玉堂清玩」銅爐，聽說「玉堂」主人是明代貪官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又過了許多年，我覓得一具灑金押經爐，很像汪老先生舊藏的那具，「玉堂清玩」四字篆書刻得很深，像秋壑，像叠嶂。</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67" title="20100530 铜炉"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5/20100530tungchiao-480x319.jpg" alt="20100530 铜炉" width="480" height="31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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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灶邊風情（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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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3 May 2010 01:34:4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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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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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灶邊風情 2010/5/23 那個避暑山村長年仲春天氣，白天大太陽，微風料峭，黃昏前後總要下幾陣冷雨，然後是天遠星稀，氣溫慢慢下降。深宵窗外又是雨聲瀝瀝，天明推窗一看，晨曦中薄霧裊裊，漫山漫谷的橘子樹葉綠如翠，橘黃如金，比翡冷翠的橄欖鄉更見放浪。年少時代我每年暑假都上下山村好幾次，總是一住三五天，總是住進那幢陳年花園別墅。別墅平日裏只剩一位老廚師帶着兩個徒弟守門，巴巴盼着我們多上山壯壯人氣。老廚師燒一手上好西餐，會養雞會種蔬果會做果醬，說是荷蘭殖民時代荷蘭師傅調教過，一口荷蘭話流水似的流暢。我們幾個少年郎最愛跟他一起燒乳豬，跟他到山村農家挑小豬，跟他上屠房殺豬，跟他砍柴生火，跟他在別墅後園鐵皮屋裏慢慢烤。多年後讀《伊利亞隨筆》我才曉得老廚師烤乳豬的祕訣跟英國散文大家藍姆說的一樣。調味香料一滴不用，洋葱大蒜那些嗆人的辣味尤其大忌，紅火裏煉的不外原汁原味："but consider, he is a weakling- a flower"！藍姆這句話劉炳善的譯文說：「然而對於乳豬，你可要小心，因為他是柔嫩的動物──是食品中的精英」。孔繁雲譯文說：「但是想一想，這小豬卻是纖細嬌小──似一朵花」。"a flower"直譯「一朵花」正好呼應前面說的雪白脂肪綻放嬌嫩花朵，譯成「食品中的精英」微嫌突兀。老廚師不是詩人不諳花月，他撚着一嘴花白鬍鬚說：「乳豬天生是一團香料」！ 劉炳善譯本叫《伊利亞隨筆選》，一九九七年北京三聯第一次印刷。孔繁雲譯本叫《伊利亞隨筆》，一九九四年台灣志文出版。劉炳善鑽研細緻，迤邐譯來，十句裏有九句半伏帖。〈 A Dissertation Upon Roast Pig 〉他譯為〈論烤豬〉，孔繁雲譯為〈說烤豬〉。藍姆用上 dissertation這個字分明狡黠，要「論」不要「談」。真要譯成「說」，不如「說」字墊尾譯為〈烤豬說〉。藍姆起筆記他的朋友「 M」好心為他解說一部中文手抄著述，說人類最初七萬年茹毛飲血，生生撕下野獸的肉咬碎了果腹。「 M 」是 Thomas Manning，劍橋大學數學教員，一七九九年結識藍姆成了知交。曼寧一八○三年到巴黎苦學中文，一八○七到一八一六年住過廣州，在東印度公司屬下一家工廠當醫生，還去過北京，一八一七年回英國。劉炳善譯本的注釋引藍姆文集編訂者的考證說，藍姆寫〈論烤豬〉的原始材料並不是什麼中國古代手抄本，而是一七六一年意大利出版的一部《豬贊》詩集和一些烤肉起源資料。還說藍姆中國知識貧乏，曼寧知道的也不多也不準確，這個名篇全靠藍姆筆端風趣撐場，讀者不必追究根柢。〈論烤豬〉裏說起孔子的《 Mundane Mutations 》，孔繁雲譯文譯為《易經》；劉炳善譯為《春秋》，注釋第三條說：「按藍姆的英文原文直譯，這部書叫做《塵世盛衰》，指的似乎是《春秋》。」劉炳善這樣處理果然兩頭是岸。 藍姆是性情中人，一生擅寫所見所聞所感，不擅經營條理，文章七分靠文采裝點，翻譯他的傳世名著《伊利亞隨筆》注定吃力不討好。都說周作人小品常常滲出幾許藍姆韻致，周先生真翻譯起伊利亞只怕也難掩瑕疵。夏濟安英文深厚，中文典雅，讀他翻譯的美國名家散文不禁盼望他也譯幾篇藍姆。思果是伊利亞專家，文集裏論藍姆的文章我都留意，偶爾翻譯幾句伊利亞真是意態萬千。我常勸請思果先生譯藍姆，吳魯芹先生也說他一定譯得好，沒想到他晚年苦功倒是賠給狄更斯了。那也是功德。劉炳善今年八十幾，聽說是鄭州人，五十年代讀重慶大學外文系專修英文，是河南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寫過《英國文學簡史》，編過《英漢雙解莎士比亞大詞典》，是受國務院政府津貼的專家。劉先生譯伊利亞譯得那麼妥貼已然可敬可佩，我貪心，總想着他的中文稍為再古雅一點一定更可觀。孔繁雲聽說是山東人，台灣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輔仁大學西語研究所深造，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輔仁英語系執教。孔先生翻譯過《動物農莊》、《湖濱散記》和《伊利亞隨筆》，都是難譯的經典，眼界顯然不凡，一定也嚮往夏濟安的學養。海峽兩岸幸虧還有劉炳善還有孔繁雲，藍姆、梭羅那樣的英美散文大家身後多個着落。劉炳善連《倫敦的叫賣聲》都翻譯了，真是可喜。這本《 Old London Cries 》我手邊有一本複製一八八五年版本的新版，印成盈掌小書，木刻插圖十分古樸，剛一出版我冒着倫敦漫天瑞雪趕去買了一冊，定價六英鎊！ 三十多年光陰轉眼流逝，倫敦那家專賣新版老書的書店聽說不在了。難得一位博學的新一代書商還養着夕陽古道襟懷，近日替我找到一本《論烤豬》。是紐約出版家 Leo Hart 一九三二年手工精印的單篇單行本，只印幾百本，都編號，插圖家 Wilfred Jones 簽了名。內文印在對折宣紙上，小牛皮做書脊，宣紙裱成硬封面，朱紅印了《燒豬文論》四個漢字，書法生澀，書中幾幅插畫倒都是木刻手工上彩，很好看。最有趣是扉頁跨頁一幅大畫，畫一生素食的蕭伯納怒目算計覬覦盤中烤乳豬的大鬍子老饕。書尾跨頁還有另一幅大畫，畫大鬍子老饕終於赤身躺在烤板上，蕭伯納正往他身上淋佐調準備生生烤熟他。難得買一本送一本，送的是出版家的設計樣版，每頁貼好內文和插圖，鉛筆指示版房工匠依樣裝飾版心。全書三十五頁內文每頁頁碼上都寫上八個朱紅中文字「抄奧事林燒豬文論」。我猜了半天才猜出「抄奧事林」是藍姆 Charles Lamb 的粵語漢譯，一定是紐約廣東華僑的音譯，大見古法。「烤豬用古法，說的其實是土法！」山村別墅那個老廚師說的。一九六○年我去台灣讀書之前還到別墅裏過了一個周末，老廚師偏巧在跟山村年輕漂亮的土著鬧戀愛，形影難離，連鍋裏煮的雜菜湯都比往昔甜美，烤豬挑的更是最小最嫩的幼皮豬，雨後夕陽金光中只見那位媚嫵的少女一邊在灶邊替老廚師擦汗一邊陪他烤乳豬，烏亮的髮髻襯着烏亮的裸肩，簡直李曼峰油畫裏的南天風情："-a flower"。]]></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灶邊風情</strong></p>
<p>2010/5/23</p>
<p>那個避暑山村長年仲春天氣，白天大太陽，微風料峭，黃昏前後總要下幾陣冷雨，然後是天遠星稀，氣溫慢慢下降。深宵窗外又是雨聲瀝瀝，天明推窗一看，晨曦中薄霧裊裊，漫山漫谷的橘子樹葉綠如翠，橘黃如金，比翡冷翠的橄欖鄉更見放浪。年少時代我每年暑假都上下山村好幾次，總是一住三五天，總是住進那幢陳年花園別墅。別墅平日裏只剩一位老廚師帶着兩個徒弟守門，巴巴盼着我們多上山壯壯人氣。老廚師燒一手上好西餐，會養雞會種蔬果會做果醬，說是荷蘭殖民時代荷蘭師傅調教過，一口荷蘭話流水似的流暢。我們幾個少年郎最愛跟他一起燒乳豬，跟他到山村農家挑小豬，跟他上屠房殺豬，跟他砍柴生火，跟他在別墅後園鐵皮屋裏慢慢烤。多年後讀《伊利亞隨筆》我才曉得老廚師烤乳豬的祕訣跟英國散文大家藍姆說的一樣。調味香料一滴不用，洋葱大蒜那些嗆人的辣味尤其大忌，紅火裏煉的不外原汁原味："but consider, he is a weakling- a flower"！藍姆這句話劉炳善的譯文說：「然而對於乳豬，你可要小心，因為他是柔嫩的動物──是食品中的精英」。孔繁雲譯文說：「但是想一想，這小豬卻是纖細嬌小──似一朵花」。"a flower"直譯「一朵花」正好呼應前面說的雪白脂肪綻放嬌嫩花朵，譯成「食品中的精英」微嫌突兀。老廚師不是詩人不諳花月，他撚着一嘴花白鬍鬚說：「乳豬天生是一團香料」！</p>
<p>劉炳善譯本叫《<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56386/">伊利亞隨筆選</a>》，一九九七年北京三聯第一次印刷。孔繁雲譯本叫《伊利亞隨筆》，一九九四年台灣志文出版。劉炳善鑽研細緻，迤邐譯來，十句裏有九句半伏帖。〈 A Dissertation Upon Roast Pig 〉他譯為〈論烤豬〉，孔繁雲譯為〈說烤豬〉。藍姆用上 dissertation這個字分明狡黠，要「論」不要「談」。真要譯成「說」，不如「說」字墊尾譯為〈烤豬說〉。藍姆起筆記他的朋友「 M」好心為他解說一部中文手抄著述，說人類最初七萬年茹毛飲血，生生撕下野獸的肉咬碎了果腹。「 M 」是 Thomas Manning，劍橋大學數學教員，一七九九年結識藍姆成了知交。曼寧一八○三年到巴黎苦學中文，一八○七到一八一六年住過廣州，在東印度公司屬下一家工廠當醫生，還去過北京，一八一七年回英國。劉炳善譯本的注釋引藍姆文集編訂者的考證說，藍姆寫〈論烤豬〉的原始材料並不是什麼中國古代手抄本，而是一七六一年意大利出版的一部《豬贊》詩集和一些烤肉起源資料。還說藍姆中國知識貧乏，曼寧知道的也不多也不準確，這個名篇全靠藍姆筆端風趣撐場，讀者不必追究根柢。〈論烤豬〉裏說起孔子的《 Mundane Mutations 》，孔繁雲譯文譯為《易經》；劉炳善譯為《春秋》，注釋第三條說：「按藍姆的英文原文直譯，這部書叫做《塵世盛衰》，指的似乎是《春秋》。」劉炳善這樣處理果然兩頭是岸。</p>
<p>藍姆是性情中人，一生擅寫所見所聞所感，不擅經營條理，文章七分靠文采裝點，翻譯他的傳世名著《伊利亞隨筆》注定吃力不討好。都說周作人小品常常滲出幾許藍姆韻致，周先生真翻譯起伊利亞只怕也難掩瑕疵。夏濟安英文深厚，中文典雅，讀他翻譯的美國名家散文不禁盼望他也譯幾篇藍姆。思果是伊利亞專家，文集裏論藍姆的文章我都留意，偶爾翻譯幾句伊利亞真是意態萬千。我常勸請思果先生譯藍姆，吳魯芹先生也說他一定譯得好，沒想到他晚年苦功倒是賠給狄更斯了。那也是功德。劉炳善今年八十幾，聽說是鄭州人，五十年代讀重慶大學外文系專修英文，是河南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寫過《英國文學簡史》，編過《英漢雙解莎士比亞大詞典》，是受國務院政府津貼的專家。劉先生譯伊利亞譯得那麼妥貼已然可敬可佩，我貪心，總想着他的中文稍為再古雅一點一定更可觀。孔繁雲聽說是山東人，台灣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輔仁大學西語研究所深造，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輔仁英語系執教。孔先生翻譯過《動物農莊》、《湖濱散記》和《伊利亞隨筆》，都是難譯的經典，眼界顯然不凡，一定也嚮往夏濟安的學養。海峽兩岸幸虧還有劉炳善還有孔繁雲，藍姆、梭羅那樣的英美散文大家身後多個着落。劉炳善連《倫敦的叫賣聲》都翻譯了，真是可喜。這本《 Old London Cries 》我手邊有一本複製一八八五年版本的新版，印成盈掌小書，木刻插圖十分古樸，剛一出版我冒着倫敦漫天瑞雪趕去買了一冊，定價六英鎊！</p>
<p>三十多年光陰轉眼流逝，倫敦那家專賣新版老書的書店聽說不在了。難得一位博學的新一代書商還養着夕陽古道襟懷，近日替我找到一本《論烤豬》。是紐約出版家 Leo Hart 一九三二年手工精印的單篇單行本，只印幾百本，都編號，插圖家 Wilfred Jones 簽了名。內文印在對折宣紙上，小牛皮做書脊，宣紙裱成硬封面，朱紅印了《燒豬文論》四個漢字，書法生澀，書中幾幅插畫倒都是木刻手工上彩，很好看。最有趣是扉頁跨頁一幅大畫，畫一生素食的蕭伯納怒目算計覬覦盤中烤乳豬的大鬍子老饕。書尾跨頁還有另一幅大畫，畫大鬍子老饕終於赤身躺在烤板上，蕭伯納正往他身上淋佐調準備生生烤熟他。難得買一本送一本，送的是出版家的設計樣版，每頁貼好內文和插圖，鉛筆指示版房工匠依樣裝飾版心。全書三十五頁內文每頁頁碼上都寫上八個朱紅中文字「抄奧事林燒豬文論」。我猜了半天才猜出「抄奧事林」是藍姆 Charles Lamb 的粵語漢譯，一定是紐約廣東華僑的音譯，大見古法。「烤豬用古法，說的其實是土法！」山村別墅那個老廚師說的。一九六○年我去台灣讀書之前還到別墅裏過了一個周末，老廚師偏巧在跟山村年輕漂亮的土著鬧戀愛，形影難離，連鍋裏煮的雜菜湯都比往昔甜美，烤豬挑的更是最小最嫩的幼皮豬，雨後夕陽金光中只見那位媚嫵的少女一邊在灶邊替老廚師擦汗一邊陪他烤乳豬，烏亮的髮髻襯着烏亮的裸肩，簡直李曼峰油畫裏的南天風情："-a flower"。</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65" title="论烤猪"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5/20100523tungchiao-480x330.jpg" alt="论烤猪" width="480" height="33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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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馬婭來電話（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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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6 May 2010 02:50:08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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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狄更斯]]></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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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馬婭來電話 2010/05/16 倫敦紫杉樹下的馬婭打電話來問我香港有沒有會修線裝書的裝幀師。不知道：我從來沒找人修補線裝書。她說她姑姑去年臨終留給她一部白描畫譜，全散了，還有不少破頁，想找人修補：「是姑姑珍存了七十多年的半古董，說是戰前昆明一位女畫家送給她的，清末王府裏的藏品，聽說畫家當年有點名氣。」馬婭說不出是誰的手筆，聽她形容像是雙鈎粉本。我一下子想到溥雪齋溥心畬，想到老歲月裏那些舊王孫。她說是手繪不是印刷，前頭幾張蓋了幾枚印章，後頭一頁也蓋了，裏頭好幾頁都寫了精細的毛筆字，想是畫法說明。「中國大陸一定還找得到上等的工匠，沒有可靠的朋友介紹約瑟夫不放心。」約瑟夫該是馬婭新男朋友的名字，我沒見過。找國內友人代辦雖然不難，畢竟輾轉，萬一有個閃失反而不美。我說不妨找倫敦賣中國古玩字畫的名店問一問也許問得出眉目：「讓他們經手辦理比較妥當，門路多，他們收了舊字畫都要重裱。」馬婭頓了一下說也只好這樣試一試了。 過了一個星期，她又來電話說果然找到一家英國古玩店可以代辦，可以重裝也可以重裱：「重裝是重新線裝，重裱是一張張拆下來用中國方式裱成一本一折一折的書！」我猜想她說的是可以線裝修補也可以裱成冊頁。「裝訂是不是有幾種裝法？」時代變了，找得到師傅修補線裝書已然難得，不必學舊時代那麼講究。舊時代裝潢古籍南北不同，北京規矩緊嚴，上海愛用藍青色書皮，訂線也窄；〈書林逸話〉裏說廣東裝訂極佳，每冊前後多置紅黃色藥紙一頁，又保護卷帙又美觀，說江浙裝訂和北京相同，也許是北京學江浙。我告訴馬婭不如裱成冊頁。王府裏流出來的畫譜說得那麼珍貴，當年必是臨時線裝保存而已，遲早要裱成冊頁才像樣。她說開本並不大，畫工也精美：「粗看細看都是一件藝術品，我照你的意思再去跟古玩店老闆談談吧！」皮面精裝洋書其實她很在行，早年到她家裏看過一套套名家裝幀的歷代經典，全是她爺爺花了大本錢集藏，狄更斯小說不是初版不收，收進來立刻重金請名家裝幀，一部一個款式，有些還做了皮書匣保護，書匣也精緻，都跟匣子裏初版書的裝潢相配，燙金壓花鑲皮畫，十八、十九世紀名著幾乎齊了，爺爺遺訓不得出賣，幾家拍賣行纏了她好幾年她都不鬆手。爺爺跟中國老一派藏書家的心情一樣，「子子孫孫，永久寶之」，「凡賣書者，非我子孫」，每部書幾乎都貼上藏書票，馬婭說她父親勸過爺爺藏書藏過了轉手給人家玩玩讓人家接着藏也是好事，也算是紀念。爺爺說他從來沒有這份虛榮心。紀曉嵐說圖書器玩散落人間，贏得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陳金詔《觀心室筆談》說董曲江聽了譏笑紀曉嵐說「君作是言，名心尚在！」馬婭爺爺果真沒有一絲名心。我幾十年來一見裝幀考究的狄更斯聖誕故事都心動，都忍不住買來珍藏，也許是馬婭爺爺藏品中狄更斯的幽魂在作祟。去年迷上的這套五本全是初版，從一八四三年到一八四八年皮面包漿潤亮無比，一百多年前老 Bayntun 的裝幀，比近年做的好得多，棗紅皮衣燙金字金線，裝在皮面書型匣子裏，匣脊呈拱形，從來沒見過，不收恐怕對不住老狄更斯了。 〈紫杉樹下〉寫馬婭的那段 Graham Greene 熱近年似乎降了溫。她說前年她忽然專心讀考古書籍：「都是 T. E. Lawrence《七智柱》惹的禍，讀完立刻想讀考古書，至今讀了六七十部，裏頭的密碼比電影有趣兩百倍！」真了不得，一生感情生活忽晴忽雨，聚散頻頻，都說她才情過人，喜憂過人，生性又孤僻，偏愛獨處，異性朋友興來談情說愛她說快樂極了，一旦同居，用廁所都要相互遷就，心靈深處難免生厭，小則抱怨冲凉房不似獨居乾淨，大則計算家用開銷花的好像都是她的錢！外加她的品味又格外刁鑽，讀書興趣殊難融洽，肉體的纏綿一旦轉淡，床上膠漆都嫌邋遢 ：「還是書本乾淨！」她說。大伙笑她這句名言可以收入牛津版珠璣集。我們幾個朋友那時候都迷畫家 Mark Severin 的春宮藏書票，馬婭倒嫌 Severin 筆下色相微帶低俗，"slightly fruity"，難怪戴立克回敬她一句：「書本也未必都不黏不髒！」馬婭聽了悻然說：「我讀古書還不行？古人的乾屍不黏不髒了吧？」難得長年愛逛舊書店，馬婭電話裏還說這是最美好的情愛，這樣痴心的人沒有從前多了，更好。 張愛玲說她大概是嚮往遙遠與久遠的東西（ the faraway and long ago），連「幽州」這樣的字眼看了都森森然帶神秘感，「因為是古代地名，彷彿更遠，近北極圈，太陽升不起來，整天昏黑」。她說學生時代在港大看到考古學的圖片，才發現了史前。國外圖書館這一類的書多，大看之下，人種學又比考古學還更古：「作為逃避，是不能跑得更遠了。逃避本來也是看書的功用之一，『吟到夕陽山外山』，至少推廣地平線，胸襟開闊點」。「吟到夕陽山外山」是龔定庵的詩：「未濟身焉終縹渺，百事翻從闕陷好；吟到夕陽山外山，古今誰免餘情繞」。我偏愛張愛玲的《張看》，百看不厭，好幾篇都寫得又豐滿又整潔，一點「髒衣服的氣味」都沒有，更不用說江南人說的「霧數」（她用「作為」二字倒是敗筆了）。她說文人甘心守在「文字獄」裏面守的不外是「文字的韻味」，說她家裏有一隻舊式朱漆皮箱，箱蓋裏面貼着的那幾行字她看了喜歡抄了下來：「是近代的通俗文字，和我們也像是隔了一層，略有點神秘感」！我家裏偏巧也有一隻朱漆皮箱，也是光緒年間的箱子，箱蓋裏也貼着一張水紅廣告紙，字句比張愛玲抄錄的那段精短：「吳寶興號。本號開設上洋小東門內益慶橋堍朝西門面便是自造真牛皮箱匣時式提箱各口貨箱一應俱全發客」。「堍」讀如「兔」，橋兩頭靠近平地的地方叫橋堍。這樣神秘的老招徠馬婭怕是沒法意會。張愛玲寫的英文書怕也不會提：太唐山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馬婭來電話</strong></p>
<p>2010/05/16</p>
<p>倫敦紫杉樹下的馬婭打電話來問我香港有沒有會修線裝書的裝幀師。不知道：我從來沒找人修補線裝書。她說她姑姑去年臨終留給她一部白描畫譜，全散了，還有不少破頁，想找人修補：「是姑姑珍存了七十多年的半古董，說是戰前昆明一位女畫家送給她的，清末王府裏的藏品，聽說畫家當年有點名氣。」馬婭說不出是誰的手筆，聽她形容像是雙鈎粉本。我一下子想到溥雪齋溥心畬，想到老歲月裏那些舊王孫。她說是手繪不是印刷，前頭幾張蓋了幾枚印章，後頭一頁也蓋了，裏頭好幾頁都寫了精細的毛筆字，想是畫法說明。「中國大陸一定還找得到上等的工匠，沒有可靠的朋友介紹約瑟夫不放心。」約瑟夫該是馬婭新男朋友的名字，我沒見過。找國內友人代辦雖然不難，畢竟輾轉，萬一有個閃失反而不美。我說不妨找倫敦賣中國古玩字畫的名店問一問也許問得出眉目：「讓他們經手辦理比較妥當，門路多，他們收了舊字畫都要重裱。」馬婭頓了一下說也只好這樣試一試了。</p>
<p>過了一個星期，她又來電話說果然找到一家英國古玩店可以代辦，可以重裝也可以重裱：「重裝是重新線裝，重裱是一張張拆下來用中國方式裱成一本一折一折的書！」我猜想她說的是可以線裝修補也可以裱成冊頁。「裝訂是不是有幾種裝法？」時代變了，找得到師傅修補線裝書已然難得，不必學舊時代那麼講究。舊時代裝潢古籍南北不同，北京規矩緊嚴，上海愛用藍青色書皮，訂線也窄；〈書林逸話〉裏說廣東裝訂極佳，每冊前後多置紅黃色藥紙一頁，又保護卷帙又美觀，說江浙裝訂和北京相同，也許是北京學江浙。我告訴馬婭不如裱成冊頁。王府裏流出來的畫譜說得那麼珍貴，當年必是臨時線裝保存而已，遲早要裱成冊頁才像樣。她說開本並不大，畫工也精美：「粗看細看都是一件藝術品，我照你的意思再去跟古玩店老闆談談吧！」皮面精裝洋書其實她很在行，早年到她家裏看過一套套名家裝幀的歷代經典，全是她爺爺花了大本錢集藏，狄更斯小說不是初版不收，收進來立刻重金請名家裝幀，一部一個款式，有些還做了皮書匣保護，書匣也精緻，都跟匣子裏初版書的裝潢相配，燙金壓花鑲皮畫，十八、十九世紀名著幾乎齊了，爺爺遺訓不得出賣，幾家拍賣行纏了她好幾年她都不鬆手。爺爺跟中國老一派藏書家的心情一樣，「子子孫孫，永久寶之」，「凡賣書者，非我子孫」，每部書幾乎都貼上藏書票，馬婭說她父親勸過爺爺藏書藏過了轉手給人家玩玩讓人家接着藏也是好事，也算是紀念。爺爺說他從來沒有這份虛榮心。紀曉嵐說圖書器玩散落人間，贏得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陳金詔《觀心室筆談》說董曲江聽了譏笑紀曉嵐說「君作是言，名心尚在！」馬婭爺爺果真沒有一絲名心。我幾十年來一見裝幀考究的狄更斯聖誕故事都心動，都忍不住買來珍藏，也許是馬婭爺爺藏品中狄更斯的幽魂在作祟。去年迷上的這套五本全是初版，從一八四三年到一八四八年皮面包漿潤亮無比，一百多年前老 Bayntun 的裝幀，比近年做的好得多，棗紅皮衣燙金字金線，裝在皮面書型匣子裏，匣脊呈拱形，從來沒見過，不收恐怕對不住老狄更斯了。</p>
<p>〈<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471">紫杉樹下</a>〉寫馬婭的那段 Graham Greene 熱近年似乎降了溫。她說前年她忽然專心讀考古書籍：「都是 T. E. Lawrence《七智柱》惹的禍，讀完立刻想讀考古書，至今讀了六七十部，裏頭的密碼比電影有趣兩百倍！」真了不得，一生感情生活忽晴忽雨，聚散頻頻，都說她才情過人，喜憂過人，生性又孤僻，偏愛獨處，異性朋友興來談情說愛她說快樂極了，一旦同居，用廁所都要相互遷就，心靈深處難免生厭，小則抱怨冲凉房不似獨居乾淨，大則計算家用開銷花的好像都是她的錢！外加她的品味又格外刁鑽，讀書興趣殊難融洽，肉體的纏綿一旦轉淡，床上膠漆都嫌邋遢 ：「還是書本乾淨！」她說。大伙笑她這句名言可以收入牛津版珠璣集。我們幾個朋友那時候都迷畫家 Mark Severin 的春宮藏書票，馬婭倒嫌 Severin 筆下色相微帶低俗，"slightly fruity"，難怪戴立克回敬她一句：「書本也未必都不黏不髒！」馬婭聽了悻然說：「我讀古書還不行？古人的乾屍不黏不髒了吧？」難得長年愛逛舊書店，馬婭電話裏還說這是最美好的情愛，這樣痴心的人沒有從前多了，更好。</p>
<p>張愛玲說她大概是嚮往遙遠與久遠的東西（ the faraway and long ago），連「幽州」這樣的字眼看了都森森然帶神秘感，「因為是古代地名，彷彿更遠，近北極圈，太陽升不起來，整天昏黑」。她說學生時代在港大看到考古學的圖片，才發現了史前。國外圖書館這一類的書多，大看之下，人種學又比考古學還更古：「作為逃避，是不能跑得更遠了。逃避本來也是看書的功用之一，『吟到夕陽山外山』，至少推廣地平線，胸襟開闊點」。「吟到夕陽山外山」是龔定庵的詩：「未濟身焉終縹渺，百事翻從闕陷好；吟到夕陽山外山，古今誰免餘情繞」。我偏愛張愛玲的《張看》，百看不厭，好幾篇都寫得又豐滿又整潔，一點「髒衣服的氣味」都沒有，更不用說江南人說的「霧數」（她用「作為」二字倒是敗筆了）。她說文人甘心守在「文字獄」裏面守的不外是「文字的韻味」，說她家裏有一隻舊式朱漆皮箱，箱蓋裏面貼着的那幾行字她看了喜歡抄了下來：「是近代的通俗文字，和我們也像是隔了一層，略有點神秘感」！我家裏偏巧也有一隻朱漆皮箱，也是光緒年間的箱子，箱蓋裏也貼着一張水紅廣告紙，字句比張愛玲抄錄的那段精短：「吳寶興號。本號開設上洋小東門內益慶橋堍朝西門面便是自造真牛皮箱匣時式提箱各口貨箱一應俱全發客」。「堍」讀如「兔」，橋兩頭靠近平地的地方叫橋堍。這樣神秘的老招徠馬婭怕是沒法意會。張愛玲寫的英文書怕也不會提：太唐山了。</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63" title="皮匣狄更斯"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5/20100516tungchiao-480x659.jpg" alt="皮匣狄更斯" width="480" height="65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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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念記劉教授（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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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9 May 2010 01:27:1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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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念記劉教授 2010/05/09 在英國，劉殿爵好幾代學生都說劉教授是最安靜的教授。前任港督尤德爵士和夫人彭雯麗是五十年前的第一代學生。再下來是年紀輕些的好幾位英國外交官、殖民官，加上博學的卜立德教授，研究周作人專家，指導過我寫論文。還有安樂哲 Roger T.Ames教授和接着的玫瑰小姐，在英國廣播電台她跟我做過好幾年同事。論輩份，論學養，我只算是沾了師門門檻的小徒孫。三十六年前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初會，講座教授辦公室很寬敞，玻璃窗外漫天水藍，午後秋陽溫溫煦煦越見矜貴。劉教授午睡剛醒，一臉清神像遠山那麼寧靜，只剩四壁縹緗苦等久違的半句吐屬。袖珍身影配上袖珍音量，玫瑰囑咐我隨時傾耳細聽，不然聽不清楚他說的話。粵語標準國語標準英語更標準，可恨從來不多說，開腔都在一句到三句之間，彷彿說多了低估聽者的智慧。劉教授讀港大的時候張愛玲也在港大，也許他們那一代人忌諱多嘴，滿腹金子藏得嚴嚴實實不透半絲光芒：「是那個譜兒！」柳存仁先生悄悄告訴我說。「劉先生的學問何其博大，所謂得意而忘言！」 六十至八十年代西方研究中國文史哲的人幾乎都讀過劉教授翻譯的企鵝版《老子》、《孟子》和《論語》。光《老子》一部，全世界賣了五十多萬本，聽說企鵝編輯部編印《老子》之初，為了斟酌原稿上一個英文字，總編輯帶着助手約劉教授吃飯請教。這段軼事傳遍倫敦讀書界，都說劉殿爵的英文字字珠璣，殊難改動。一九七六年春天，我在學院圖書館碰見劉教授，他匆匆領我到他的辦公室拿一部厚厚的羅素自傳，說羅素喜歡在碎紙上寫稿，寫完一張交給祕書打一張，從來不刪改，初稿就是定稿：「英文流暢極了！」那部書我那幾年有空必讀，讀完再讀，寫人寫事真好看，害我忘了琢磨造句的本事。後來聽說鄧仕樑教授稱讚劉教授英文澄澈，跟牛津大學哲學家 Gilbert Ryle一樣，筆下「秋水文章不染塵」。我找賴爾的《 Dilemmas》讀了，果然月明星稀，萬籟寂靜，文趣卻似乎比不上羅素了。「那是劉教授看準你的脾性會喜歡羅素！」宋淇先生說。八、九年前劉教授讀了我寫的〈虛構的風采〉說他疑心那位「老教授」是他一九四八年在英國見過的那個留學生。我不知道老教授是哪一年到英國讀書，只聽說他在江南江北都教過課，英文法文德文都精通，五十年代南來香港辦過國學研習班，苦得要命，去過台灣碰過釘子又回來，老婆走了，一位老同學做生意發了財讓他跟在身邊當助理，九十年代老同學在美國車禍喪命，老教授退休獨居新界市郊，有個姪女兒照顧他。那幾年他用功細讀劉殿爵的英譯經典，我還買了劉教授的《論語》送給他。跟他聊天他幾乎只聊讀書心得，陋室裏一大堆書亂得不得了，一時高興還翻找筆記本從密密麻麻的中英文筆迹中找出他的創見給我看。我問過他早年有沒有見過劉殿爵。他說沒見過。一九九三、九四年間，有一天老教授來電話說他在中環看完醫生要我過去喝咖啡。我趕到太子大廈一家餐廳，見他一臉病容，我們只聊了大半個小時。臨走，他要我向劉殿爵致意：「了不起的真學者，英文好到這個田地，不請他多翻譯幾部華夏經典簡直浪費才情。浪費了，你懂嗎？太浪費了！」翌年，老教授過世。 說是「翻譯」也許並不十分精確。劉殿爵窮半生學力精力為老子、孟子、孔子三家思想做的是起碇揚帆的夜航：他在意的不再是逐字逐句的迻譯而是字裏句裏整套哲理體系的引渡。翻譯大家湯新楣先生說劉教授彷彿西方交響樂團的指揮家，演繹着東方春秋戰國的不朽樂譜。我在倫敦跟隨劉教授讀書那幾年零零碎碎聽過他談西洋古典音樂家和古典交響樂，寥寥幾句不難聽出他下過的功夫。他對旋律的敏感和對語音的敏感一樣犀利，難怪《老子》他翻譯了五年，《孟子》翻譯了七年，《論語》翻譯了十年。我不是廣東人，我的粵語只夠應付柴米油鹽，八十年代初粵語正音運動掀起了風波我沒有切身的體悟，劉教授根據語言學家黃錫凌的《粵音韻彙》提出一些讀音引發幾陣爭論，我約請他給我主編的《明月》寫文章撥一撥雲霧，他寫了〈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文章刊出後儘管又引起一陣質疑和反駁，我對劉教授的見識和頂真和坦蕩倒是越加理解也越加敬重了。同樣，我不懂電腦也討厭電腦，可是，劉教授晚年和陳方正博士創設先秦兩漢全部傳世文獻計算機化數據庫，又把魏晉南北朝傳世文獻編進電腦，我也深深慶忭：研究中國文史哲的工作從此簡便百倍。我早歲讀胡適曾經淺淺一窺《淮南子》；劉教授遺作《淮南子韻讀及校勘》合該付梓，可惜胡先生不在了。 亞非學院掛單讀書那幾年，有一個學期劉教授兼做我的指導老師。那時候我們幾個晚輩都跟他很熟了，周末常在詹德隆家在我家聚餐聊天，平日工餘課餘偶然也陪劉教授到唐人街吃飯。詹德隆比我小幾歲卻是永遠的老大，我們都聽他的，劉教授也聽他的。劉教授其實重女輕男，對女生不兇對男生兇，對詹德隆太太左玉良，對許鞍華，對內子，他總是寬容慈和，對我們倒是嚴苛多了，連修改英文他都偏心，說左玉良的英文比詹德隆的英文還要好！一九七八年他回香港出任中文大學中文系講座教授，那年年尾他給內子寫信說書籍行李船運公司終於運到了，一經盤點，四十一箱書只剩三十九箱，少了兩箱。他和船運公司的人還有一位中大同事都點出三十九，過完周末星期一找了幾個人再點一次，竟然點出足足四十一箱：「至今不明白如何會弄成『三人市虎』」！三人市虎典出《戰國策》，說龐葱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胡適嘆曰：「三人成市虎，這事竟很像真的了」！我不是個好學生，天性又疏放，在香港這些年沒有好好侍奉老師，寫讀生涯中縱然有些字裏行間的念記，轉眼悲欣倥偬，人書俱老，深深辜負倫敦講座教授辦公室裏的四壁縹緗了。 晚明宣德灑金天雞耳三思爐]]></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念記劉教授</strong></p>
<p>2010/05/09</p>
<p>在英國，劉殿爵好幾代學生都說劉教授是最安靜的教授。前任港督尤德爵士和夫人彭雯麗是五十年前的第一代學生。再下來是年紀輕些的好幾位英國外交官、殖民官，加上博學的卜立德教授，研究周作人專家，指導過我寫論文。還有安樂哲 Roger T.Ames教授和接着的玫瑰小姐，在英國廣播電台她跟我做過好幾年同事。論輩份，論學養，我只算是沾了師門門檻的小徒孫。三十六年前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初會，講座教授辦公室很寬敞，玻璃窗外漫天水藍，午後秋陽溫溫煦煦越見矜貴。劉教授午睡剛醒，一臉清神像遠山那麼寧靜，只剩四壁縹緗苦等久違的半句吐屬。袖珍身影配上袖珍音量，玫瑰囑咐我隨時傾耳細聽，不然聽不清楚他說的話。粵語標準國語標準英語更標準，可恨從來不多說，開腔都在一句到三句之間，彷彿說多了低估聽者的智慧。劉教授讀港大的時候張愛玲也在港大，也許他們那一代人忌諱多嘴，滿腹金子藏得嚴嚴實實不透半絲光芒：「是那個譜兒！」柳存仁先生悄悄告訴我說。「劉先生的學問何其博大，所謂得意而忘言！」</p>
<p>六十至八十年代西方研究中國文史哲的人幾乎都讀過劉教授翻譯的企鵝版《老子》、《孟子》和《論語》。光《老子》一部，全世界賣了五十多萬本，聽說企鵝編輯部編印《老子》之初，為了斟酌原稿上一個英文字，總編輯帶着助手約劉教授吃飯請教。這段軼事傳遍倫敦讀書界，都說劉殿爵的英文字字珠璣，殊難改動。一九七六年春天，我在學院圖書館碰見劉教授，他匆匆領我到他的辦公室拿一部厚厚的羅素自傳，說羅素喜歡在碎紙上寫稿，寫完一張交給祕書打一張，從來不刪改，初稿就是定稿：「英文流暢極了！」那部書我那幾年有空必讀，讀完再讀，寫人寫事真好看，害我忘了琢磨造句的本事。後來聽說鄧仕樑教授稱讚劉教授英文澄澈，跟牛津大學哲學家 Gilbert Ryle一樣，筆下「秋水文章不染塵」。我找賴爾的《 Dilemmas》讀了，果然月明星稀，萬籟寂靜，文趣卻似乎比不上羅素了。「那是劉教授看準你的脾性會喜歡羅素！」宋淇先生說。八、九年前劉教授讀了我寫的〈虛構的風采〉說他疑心那位「老教授」是他一九四八年在英國見過的那個留學生。我不知道老教授是哪一年到英國讀書，只聽說他在江南江北都教過課，英文法文德文都精通，五十年代南來香港辦過國學研習班，苦得要命，去過台灣碰過釘子又回來，老婆走了，一位老同學做生意發了財讓他跟在身邊當助理，九十年代老同學在美國車禍喪命，老教授退休獨居新界市郊，有個姪女兒照顧他。那幾年他用功細讀劉殿爵的英譯經典，我還買了劉教授的《論語》送給他。跟他聊天他幾乎只聊讀書心得，陋室裏一大堆書亂得不得了，一時高興還翻找筆記本從密密麻麻的中英文筆迹中找出他的創見給我看。我問過他早年有沒有見過劉殿爵。他說沒見過。一九九三、九四年間，有一天老教授來電話說他在中環看完醫生要我過去喝咖啡。我趕到太子大廈一家餐廳，見他一臉病容，我們只聊了大半個小時。臨走，他要我向劉殿爵致意：「了不起的真學者，英文好到這個田地，不請他多翻譯幾部華夏經典簡直浪費才情。浪費了，你懂嗎？太浪費了！」翌年，老教授過世。</p>
<p>說是「翻譯」也許並不十分精確。劉殿爵窮半生學力精力為老子、孟子、孔子三家思想做的是起碇揚帆的夜航：他在意的不再是逐字逐句的迻譯而是字裏句裏整套哲理體系的引渡。翻譯大家湯新楣先生說劉教授彷彿西方交響樂團的指揮家，演繹着東方春秋戰國的不朽樂譜。我在倫敦跟隨劉教授讀書那幾年零零碎碎聽過他談西洋古典音樂家和古典交響樂，寥寥幾句不難聽出他下過的功夫。他對旋律的敏感和對語音的敏感一樣犀利，難怪《老子》他翻譯了五年，《孟子》翻譯了七年，《論語》翻譯了十年。我不是廣東人，我的粵語只夠應付柴米油鹽，八十年代初粵語正音運動掀起了風波我沒有切身的體悟，劉教授根據語言學家黃錫凌的《粵音韻彙》提出一些讀音引發幾陣爭論，我約請他給我主編的《明月》寫文章撥一撥雲霧，他寫了〈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文章刊出後儘管又引起一陣質疑和反駁，我對劉教授的見識和頂真和坦蕩倒是越加理解也越加敬重了。同樣，我不懂電腦也討厭電腦，可是，劉教授晚年和陳方正博士創設先秦兩漢全部傳世文獻計算機化數據庫，又把魏晉南北朝傳世文獻編進電腦，我也深深慶忭：研究中國文史哲的工作從此簡便百倍。我早歲讀胡適曾經淺淺一窺《淮南子》；劉教授遺作《淮南子韻讀及校勘》合該付梓，可惜胡先生不在了。</p>
<p>亞非學院掛單讀書那幾年，有一個學期劉教授兼做我的指導老師。那時候我們幾個晚輩都跟他很熟了，周末常在詹德隆家在我家聚餐聊天，平日工餘課餘偶然也陪劉教授到唐人街吃飯。詹德隆比我小幾歲卻是永遠的老大，我們都聽他的，劉教授也聽他的。劉教授其實重女輕男，對女生不兇對男生兇，對詹德隆太太左玉良，對許鞍華，對內子，他總是寬容慈和，對我們倒是嚴苛多了，連修改英文他都偏心，說左玉良的英文比詹德隆的英文還要好！一九七八年他回香港出任中文大學中文系講座教授，那年年尾他給內子寫信說書籍行李船運公司終於運到了，一經盤點，四十一箱書只剩三十九箱，少了兩箱。他和船運公司的人還有一位中大同事都點出三十九，過完周末星期一找了幾個人再點一次，竟然點出足足四十一箱：「至今不明白如何會弄成『三人市虎』」！三人市虎典出《戰國策》，說龐葱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胡適嘆曰：「三人成市虎，這事竟很像真的了」！我不是個好學生，天性又疏放，在香港這些年沒有好好侍奉老師，寫讀生涯中縱然有些字裏行間的念記，轉眼悲欣倥偬，人書俱老，深深辜負倫敦講座教授辦公室裏的四壁縹緗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61" title="晚明宣德灑金天雞耳三思爐"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5/20100509tungchiao-480x342.jpg" alt="晚明宣德灑金天雞耳三思爐" width="480" height="342" /><br />
<strong>晚明宣德灑金天雞耳三思爐</stron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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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想起老舍（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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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2 May 2010 00:55:20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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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想起老舍 2010/05/02 認識韓秀很多年了。不說話是個亮麗的西洋女子，一說話一口北京國語飄起胡同口五月槐花的香韻，誰聽了都驚羨。住高雄那幾年林海音先生早上一到辦公室愛給韓秀打電話，聊上幾句高興極了：「聽到你這一口京片子，整個兒一個大晴天！」林先生說。英文姓名是 Teresa Buczacki，一九四六年生在美國紐約市，父親是祖籍荷蘭的美國人，母親是無錫人，韓秀兩歲到中國，中文本名趙韞慧。她在北京讀小學，一九五八年保送進入北京女十二中學，一九六一年進北大附中，一九六四年得優良獎章畢業，家庭成份不好不得升學，上山下鄉，插隊在山西省曲沃縣林城公社林城大隊落戶，一九六七年轉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三師四十八團五連，一九七六年回北京。韓小姐一九七八年回美國，在國務院外交學院當中文講師，編製中文教材。八十年代初在約翰．霍普金斯國際關係學院兼教中文和中國文學。一九八二年與美國外交官 Jeffrey Buczacki結婚。一九八三年開始在台北用筆名「韓秀」發表文章，小說、散文、傳記、評論出過許多中文書，長篇小說《折射》和小說集《生命之歌》部分譯成英文出版。 韓秀說，一九四八年九月她兩歲從美國坐船到中國，船到上海接船的是她的外婆謝慧中和外婆的遠房姪女趙清閣。從此，在老舍和趙清閣的感情糾葛裏，韓秀說「我必然地站在清閣姨一邊」。老舍原名舒慶春，韓秀從小叫他舒公公。一九五九年，韓秀跟外婆住北京，上海來的快信說上影逼趙清閣寫一部劇本歌頌三面紅旗，不寫要停發工資。韓秀帶着那封信到舒家，侍機等到跟老舍一起澆花的時候悄悄把信遞給他。老舍告訴太太胡絜青說韓秀外婆病了，他去看看，轉身進屋加了一件外衣拉着韓秀出門了。老舍先到儲蓄所關掉一個活期存款賬號取出八百元人民幣，見了外婆馬上掏出那筆錢請外婆寄到上海給趙清閣。外婆那天直呼老舍的名字舒慶春駡了他一頓：「你騙了清閣，讓她以為能夠有一個歸宿，要不然她早就走了，也不會吃這些苦頭！」老舍無語，一臉悲戚。韓秀說一九六四年夏天她到山西插隊前最後一次見到老舍。老舍很難過，要她再唸普希金的詩給他聽，他不懂俄文卻喜歡聽俄語。韓秀那天唸的是普希金的〈歡樂〉：「舒先生老淚縱橫。『吃飽穿暖』是他最後送給我的四個字」。 我剛讀完韓秀前幾天寄來的一叠書稿。是傅光明整理編寫的《書信世界裏的趙清閣與老舍》，寫他跟韓秀通信裏所追所憶的趙清閣與老舍情事，附錄趙清閣給韓秀的八封信。傅光明是現代文學館研究員，跟上海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做博士後論文，出版過幾部研究老舍的專書，去年年尾開始跟韓秀通信，說他正在寫長篇傳記《老舍：他這一輩子》。韓秀陸陸續續在信上告訴他趙清閣和老舍的許多舊事。這些事我也陸陸續續從韓秀口中和信上知道了一點，幾次勸她應該整理出來。韓秀今年三月給傅光明的信上說：「當初我跟董橋先生說我將這些信交給了你，他說應該發表，不然就埋沒了。我沒有跟你提起，因為我相信水到渠成的道理。時候到了，事情就會順利進行」。真是舊派人的襟懷，韓秀似乎不想刻意追念這些舊人舊情，寧願慢慢讓時間冲淡哀愁撫平傷痛留剩一點痕迹。多年前讀〈太平湖畔的孤影〉我已然體會她的心情。少年時代我讀遍老舍的作品，三十之後在英倫圖書館裏還讀了一些寫他的論文，一邊讀一邊找出他的舊作重溫記憶中的情節和文句。那時期著名導演胡金銓正在寫老舍傳記，每到倫敦我總是陪他在亞非學院書庫裏找資料，印資料。金銓說老舍讀了不少狄更斯的小說，受了點影響。我不知道老舍讀的是原作還是中文譯本，也不知道老舍的英文修養夠不夠揣摩狄更斯的文字。畢竟是中國新文學篳路藍縷的啟蒙時期，老舍涉獵的西方文藝作品滋潤了他筆下的舊京小說是事實，經營幾個長篇的情節他往往有些遲疑有些徬徨也有跡可尋。一位早年在劍橋讀文學的老留學生江先生告訴我說，老舍對西方文藝思潮只能說是淺嘗，確然豐富了他作品的內涵也削弱了他作品的本性：「沈從文沒有經歷這樣的薰陶，沈先生的小說於是比老舍純淨三分！」韓秀給傅光明的信上有這樣一句話：「至於寫作，沈先生認為自己與舒先生不相同，是鄉下人與京城人的不同」。說起老舍和沈從文的婚姻和家庭，韓秀說他們兩位倒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隨時準備逃家的男人」。 我很羨慕韓秀有過不少機緣近距離觀察這兩位前輩的哀樂。那是珍貴的一份洞悉。她給傅光明的信上隱隱點破了許多玄機，將來出版刪削多少將來才曉得。老舍投湖前後舒家老少的一些舉措韓秀信上也記了一些見聞，她說汪曾祺先生在沈先生家裏說起老舍自盡的後事：「當時，沈從文非常難過，拿下眼鏡拭淚水」。她說沈先生向來很感謝舒先生，不忘念叨文革前舒先生在琉璃廠看到蓋了沈先生藏書印的書一定買下來親自送到沈家。三十幾年前江先生帶過我到大英博物館附近一家舊書店搜書，他說他在這家店裏買過一本石版印刷的舊小說，鈐舒慶春私章，該是老舍離英前後遺漏出來的藏書。那家舊書店我後來也常去，中文舊書不少，從來遇不到舒慶春，鈐熊式一圖章的書倒見過一次，還有王統照簽名送人的文集。江先生常說老舍其實是個忠厚人，一手字也四平八穩：「他對趙清閣的感情是真心的，在美國那幾年想離婚娶她也是真心的，回國感受家庭壓力他的悔痛更是真心的！」老舍先生滿心是傳統讀書人的怯懦，捲進兩難的深谷中他一邊忍受那份缺陷一邊祈盼一份圓滿，最終注定的是缺陷越陷越殘缺，圓滿越盼越難圓。幸虧趙清閣是舊派閨秀，天生花好月圓的慈憫心腸，畫一幅小小花鳥都畫得出那份憐惜，眼前老舍無告的抱恨她不會陌生，也不無遺憾，更不惜寬宥。老舍沉寃，她告訴韓秀是造反派拿死訊來消遣她她才知道，從此晨昏一炷香，牽念三十年。]]></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想起老舍</strong></p>
<p>2010/05/02</p>
<p>認識韓秀很多年了。不說話是個亮麗的西洋女子，一說話一口北京國語飄起胡同口五月槐花的香韻，誰聽了都驚羨。住高雄那幾年林海音先生早上一到辦公室愛給韓秀打電話，聊上幾句高興極了：「聽到你這一口京片子，整個兒一個大晴天！」林先生說。英文姓名是 Teresa Buczacki，一九四六年生在美國紐約市，父親是祖籍荷蘭的美國人，母親是無錫人，韓秀兩歲到中國，中文本名趙韞慧。她在北京讀小學，一九五八年保送進入北京女十二中學，一九六一年進北大附中，一九六四年得優良獎章畢業，家庭成份不好不得升學，上山下鄉，插隊在山西省曲沃縣林城公社林城大隊落戶，一九六七年轉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三師四十八團五連，一九七六年回北京。韓小姐一九七八年回美國，在國務院外交學院當中文講師，編製中文教材。八十年代初在約翰．霍普金斯國際關係學院兼教中文和中國文學。一九八二年與美國外交官 Jeffrey Buczacki結婚。一九八三年開始在台北用筆名「韓秀」發表文章，小說、散文、傳記、評論出過許多中文書，長篇小說《折射》和小說集《生命之歌》部分譯成英文出版。</p>
<p>韓秀說，一九四八年九月她兩歲從美國坐船到中國，船到上海接船的是她的外婆謝慧中和外婆的遠房姪女趙清閣。從此，在老舍和趙清閣的感情糾葛裏，韓秀說「我必然地站在清閣姨一邊」。老舍原名舒慶春，韓秀從小叫他舒公公。一九五九年，韓秀跟外婆住北京，上海來的快信說上影逼趙清閣寫一部劇本歌頌三面紅旗，不寫要停發工資。韓秀帶着那封信到舒家，侍機等到跟老舍一起澆花的時候悄悄把信遞給他。老舍告訴太太胡絜青說韓秀外婆病了，他去看看，轉身進屋加了一件外衣拉着韓秀出門了。老舍先到儲蓄所關掉一個活期存款賬號取出八百元人民幣，見了外婆馬上掏出那筆錢請外婆寄到上海給趙清閣。外婆那天直呼老舍的名字舒慶春駡了他一頓：「你騙了清閣，讓她以為能夠有一個歸宿，要不然她早就走了，也不會吃這些苦頭！」老舍無語，一臉悲戚。韓秀說一九六四年夏天她到山西插隊前最後一次見到老舍。老舍很難過，要她再唸普希金的詩給他聽，他不懂俄文卻喜歡聽俄語。韓秀那天唸的是普希金的〈歡樂〉：「舒先生老淚縱橫。『吃飽穿暖』是他最後送給我的四個字」。</p>
<p>我剛讀完韓秀前幾天寄來的一叠書稿。是傅光明整理編寫的《書信世界裏的趙清閣與老舍》，寫他跟韓秀通信裏所追所憶的趙清閣與老舍情事，附錄趙清閣給韓秀的八封信。傅光明是現代文學館研究員，跟上海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做博士後論文，出版過幾部研究老舍的專書，去年年尾開始跟韓秀通信，說他正在寫長篇傳記《老舍：他這一輩子》。韓秀陸陸續續在信上告訴他趙清閣和老舍的許多舊事。這些事我也陸陸續續從韓秀口中和信上知道了一點，幾次勸她應該整理出來。韓秀今年三月給傅光明的信上說：「當初我跟董橋先生說我將這些信交給了你，他說應該發表，不然就埋沒了。我沒有跟你提起，因為我相信水到渠成的道理。時候到了，事情就會順利進行」。真是舊派人的襟懷，韓秀似乎不想刻意追念這些舊人舊情，寧願慢慢讓時間冲淡哀愁撫平傷痛留剩一點痕迹。多年前讀〈太平湖畔的孤影〉我已然體會她的心情。少年時代我讀遍老舍的作品，三十之後在英倫圖書館裏還讀了一些寫他的論文，一邊讀一邊找出他的舊作重溫記憶中的情節和文句。那時期著名導演胡金銓正在寫老舍傳記，每到倫敦我總是陪他在亞非學院書庫裏找資料，印資料。金銓說老舍讀了不少狄更斯的小說，受了點影響。我不知道老舍讀的是原作還是中文譯本，也不知道老舍的英文修養夠不夠揣摩狄更斯的文字。畢竟是中國新文學篳路藍縷的啟蒙時期，老舍涉獵的西方文藝作品滋潤了他筆下的舊京小說是事實，經營幾個長篇的情節他往往有些遲疑有些徬徨也有跡可尋。一位早年在劍橋讀文學的老留學生江先生告訴我說，老舍對西方文藝思潮只能說是淺嘗，確然豐富了他作品的內涵也削弱了他作品的本性：「沈從文沒有經歷這樣的薰陶，沈先生的小說於是比老舍純淨三分！」韓秀給傅光明的信上有這樣一句話：「至於寫作，沈先生認為自己與舒先生不相同，是鄉下人與京城人的不同」。說起老舍和沈從文的婚姻和家庭，韓秀說他們兩位倒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隨時準備逃家的男人」。</p>
<p>我很羨慕韓秀有過不少機緣近距離觀察這兩位前輩的哀樂。那是珍貴的一份洞悉。她給傅光明的信上隱隱點破了許多玄機，將來出版刪削多少將來才曉得。老舍投湖前後舒家老少的一些舉措韓秀信上也記了一些見聞，她說汪曾祺先生在沈先生家裏說起老舍自盡的後事：「當時，沈從文非常難過，拿下眼鏡拭淚水」。她說沈先生向來很感謝舒先生，不忘念叨文革前舒先生在琉璃廠看到蓋了沈先生藏書印的書一定買下來親自送到沈家。三十幾年前江先生帶過我到大英博物館附近一家舊書店搜書，他說他在這家店裏買過一本石版印刷的舊小說，鈐舒慶春私章，該是老舍離英前後遺漏出來的藏書。那家舊書店我後來也常去，中文舊書不少，從來遇不到舒慶春，鈐熊式一圖章的書倒見過一次，還有王統照簽名送人的文集。江先生常說老舍其實是個忠厚人，一手字也四平八穩：「他對趙清閣的感情是真心的，在美國那幾年想離婚娶她也是真心的，回國感受家庭壓力他的悔痛更是真心的！」老舍先生滿心是傳統讀書人的怯懦，捲進兩難的深谷中他一邊忍受那份缺陷一邊祈盼一份圓滿，最終注定的是缺陷越陷越殘缺，圓滿越盼越難圓。幸虧趙清閣是舊派閨秀，天生花好月圓的慈憫心腸，畫一幅小小花鳥都畫得出那份憐惜，眼前老舍無告的抱恨她不會陌生，也不無遺憾，更不惜寬宥。老舍沉寃，她告訴韓秀是造反派拿死訊來消遣她她才知道，從此晨昏一炷香，牽念三十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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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胡適的字（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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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5 Apr 2010 02:10:16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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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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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胡適的字 2010/04/25 一九五六年九月，胡適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講學一個學期，張充和的夫婿傅漢思那時候在加大教中國歷史。求胡適寫字的人很多，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紙是充和舊藏「晚學齋用牋」宣紙，橫三十五厘米，縱三十二厘米，灰藍雲頭邊，十二行。胡先生只寫兩款內容：貫酸齋的《清江引》和他早年的一首白話詩，都各寫一幅給充和漢思。《清江引》是元朝貫雲石號酸齋所作〈惜別〉四首之四：「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上款「寫給充和漢思」，下署「適之」，不寫年月日，鈐「胡適」白文仿漢印。一九八七年張充和到上海見到黃裳，黃先生說他過去也藏胡適手迹，文革中銷毀了。張充和回美國把這幅《清江引》送給黃先生，並在胡適印章之下題小字「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鈐「張四」小印。一九九八年黃先生家人重病，斥賣書物應急，《清江引》歸潘亦孚收藏，刊入他的《百年文人墨迹》。又過了幾年，潘先生拿胡適這幅字去跟許禮平換一幅畫，我請許先生割愛勻給我，《清江引》從此珍存我家，我的文集《小風景》二○○三年初版二七二頁登了原迹影本。 胡先生那天在張充和家裏給她寫的舊作白話詩沒有寫詩題：「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沒見他/夢也如何做？」上款題「四十年前的小詞，給充和寫」，下署「適之，一九五六，十二，九」，也鈐那方白文印章。胡適說印章是他的故交韋素園生前所刻，他一直帶在身邊。張充和記得那天他寫的每一幅字都由充和蓋章，「所以我很熟悉這方圖章」。我二○○一年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看到這幅字的影本，又是一番歡喜。那幾年天津、杭州坊間流傳幾幅胡適款的《清江引》，有的寫「充和漢思」上款，有的「寫呈充和」，都照潘先生《百年文人墨迹》裏刊登的影本仿製，幾位大陸專家還研究、評釋，斷定為胡適寫給情人曹誠英的情詩，還說充和、漢思是胡、曹之間的「傳信人」，「考證」文章登在台灣《傳記文學》上。傅漢思和張充和非常生氣，投書辨誤，附圖列證，說明《清江引》是元人貫酸齋的原作，不是胡適情詩，順帶說明胡先生那天在他們家寫的舊作白話詩寫於婚前，詩中的「他」是胡夫人江冬秀女士。最近張充和先生讓出好幾件舊藏小幅字畫給我，知道我喜歡胡先生的字，連那幅白話詩也歸我珍存，前幾天白謙慎郵遞平安寄到了。於是，胡適寫在「晚學齋用牋」上的兩幅墨寶都在我家，成雙成對，都是他在學生張充和家裏給充和寫的。 我從小讀胡適的書看胡適的字，他的學問儘管領略偏淺，他讀書做人的事蹟畢竟很可思慕。在台灣求學之初偶然坐在台下遠觀台上的胡先生，感覺和張愛玲相似：「真像人家說的那樣」！他的東坡體書法不難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後來讀他的祕書胡頌平編寫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恍然若有小悟。胡先生「總覺得愛亂寫草書的人神經不正常」，「字寫得規矩與否，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是否負責任」：「寫字叫人認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這樣執着的人難怪寫出這樣端正的字，通篇只剩向右斜下微帶波折的那一捺捺得稍長，稍放：那是胡先生死板中透露的一點點豪情，一點點佻巧。一九三四年張充和報考北大國文系，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系主任胡適之一時高興錄取了她：張充和的國學底子太好了，胡先生那一捺不妨捺得鬆動些。也許就在那段時期，孤傲耿介的大美人林徽因去看胡適，剛到門口扭頭便走。正巧胡先生從外面回來，撞上了，問她怎麼過門不入？林徽因指了指門上貼的告示：「工作時間，恕不會客」。胡先生馬上堆着笑臉陪不是：「這是對別人的，不是對你的！」一邊說一邊撕下字條，大美人立時消氣。胡適先生一輩子生活在榮譽與辱駡的光影中，說話謹慎，下筆謹慎，偶然牽涉婚外戀愛寫些白話情詩，似乎也像怕寫草字不道德那樣不敢袒露那份浪漫，總愛在情詩的序跋裏托辭「紀念北大」、「祝賀《努力》」混淆視聽。胡先生的至交徐志摩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凡適之詩前有序、後有跋者，皆可疑，皆將來本傳索隱資料」！等待胡適墨迹從美國寄來香港那幾天我去了一趟台南。晚飯聊天，成大中文系主任陳益源說起一位學者在研究台南是胡適第二故鄉的史實。胡先生的父親胡傳號鐵花，清末做過吳大澂幕僚。一八九一年胡適在上海出世，翌年鐵花先生調任全台營務總巡。一八九三年胡適一歲零四個月和母親馮順弟到了台灣，在台南、台東住了兩年，甲午戰爭爆發才回徽州老家。不久，鐵花先生在廈門病逝。住台南那段日子，這位胡爸爸公餘愛剪些紅紙方箋，用毛筆寫楷書教他們母子認字，胡適三歲多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認識了七百個漢字。一九五二年胡先生去台南演講，到故居遺址植下一株榕樹寫了一塊碑。聽說，台東市火車站前那條路叫鐵花路，紀念胡鐵花當年寫了一部《台東州採訪冊》。台南或許也可以把胡先生和父親母親住過的永福路改叫適之路。 駡他也好，捧他也好，胡適是胡適。沒有他，中國新文化運動難免少了一份久遠的光和久遠的熱。一九五六年二月，毛澤東在北京懷仁堂對一批知識分子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那年，「胡適的幽靈」還在大陸遊蕩，胡先生倒在美國講學講到翌年元月，十二月九日還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靜靜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苟，都那樣端正，那樣乾淨，那樣頑固也那樣體面：胡先生貪戀的是這份境界。]]></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胡適的字</strong></p>
<p>2010/04/25</p>
<p>一九五六年九月，胡適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講學一個學期，張充和的夫婿傅漢思那時候在加大教中國歷史。求胡適寫字的人很多，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紙是充和舊藏「晚學齋用牋」宣紙，橫三十五厘米，縱三十二厘米，灰藍雲頭邊，十二行。胡先生只寫兩款內容：貫酸齋的《清江引》和他早年的一首白話詩，都各寫一幅給充和漢思。《清江引》是元朝貫雲石號酸齋所作〈惜別〉四首之四：「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上款「寫給充和漢思」，下署「適之」，不寫年月日，鈐「胡適」白文仿漢印。一九八七年張充和到上海見到黃裳，黃先生說他過去也藏胡適手迹，文革中銷毀了。張充和回美國把這幅《清江引》送給黃先生，並在胡適印章之下題小字「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鈐「張四」小印。一九九八年黃先生家人重病，斥賣書物應急，《清江引》歸潘亦孚收藏，刊入他的《百年文人墨迹》。又過了幾年，潘先生拿胡適這幅字去跟許禮平換一幅畫，我請許先生割愛勻給我，《清江引》從此珍存我家，我的文集《小風景》二○○三年初版二七二頁登了原迹影本。</p>
<p>胡先生那天在張充和家裏給她寫的舊作白話詩沒有寫詩題：「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沒見他/夢也如何做？」上款題「四十年前的小詞，給充和寫」，下署「適之，一九五六，十二，九」，也鈐那方白文印章。胡適說印章是他的故交韋素園生前所刻，他一直帶在身邊。張充和記得那天他寫的每一幅字都由充和蓋章，「所以我很熟悉這方圖章」。我二○○一年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看到這幅字的影本，又是一番歡喜。那幾年天津、杭州坊間流傳幾幅胡適款的《清江引》，有的寫「充和漢思」上款，有的「寫呈充和」，都照潘先生《百年文人墨迹》裏刊登的影本仿製，幾位大陸專家還研究、評釋，斷定為胡適寫給情人曹誠英的情詩，還說充和、漢思是胡、曹之間的「傳信人」，「考證」文章登在台灣《傳記文學》上。傅漢思和張充和非常生氣，投書辨誤，附圖列證，說明《清江引》是元人貫酸齋的原作，不是胡適情詩，順帶說明胡先生那天在他們家寫的舊作白話詩寫於婚前，詩中的「他」是胡夫人江冬秀女士。最近張充和先生讓出好幾件舊藏小幅字畫給我，知道我喜歡胡先生的字，連那幅白話詩也歸我珍存，前幾天白謙慎郵遞平安寄到了。於是，胡適寫在「晚學齋用牋」上的兩幅墨寶都在我家，成雙成對，都是他在學生張充和家裏給充和寫的。</p>
<p>我從小讀胡適的書看胡適的字，他的學問儘管領略偏淺，他讀書做人的事蹟畢竟很可思慕。在台灣求學之初偶然坐在台下遠觀台上的胡先生，感覺和張愛玲相似：「真像人家說的那樣」！他的東坡體書法不難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後來讀他的祕書胡頌平編寫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恍然若有小悟。胡先生「總覺得愛亂寫草書的人神經不正常」，「字寫得規矩與否，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是否負責任」：「寫字叫人認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這樣執着的人難怪寫出這樣端正的字，通篇只剩向右斜下微帶波折的那一捺捺得稍長，稍放：那是胡先生死板中透露的一點點豪情，一點點佻巧。一九三四年張充和報考北大國文系，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系主任胡適之一時高興錄取了她：張充和的國學底子太好了，胡先生那一捺不妨捺得鬆動些。也許就在那段時期，孤傲耿介的大美人林徽因去看胡適，剛到門口扭頭便走。正巧胡先生從外面回來，撞上了，問她怎麼過門不入？林徽因指了指門上貼的告示：「工作時間，恕不會客」。胡先生馬上堆着笑臉陪不是：「這是對別人的，不是對你的！」一邊說一邊撕下字條，大美人立時消氣。胡適先生一輩子生活在榮譽與辱駡的光影中，說話謹慎，下筆謹慎，偶然牽涉婚外戀愛寫些白話情詩，似乎也像怕寫草字不道德那樣不敢袒露那份浪漫，總愛在情詩的序跋裏托辭「紀念北大」、「祝賀《努力》」混淆視聽。胡先生的至交徐志摩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凡適之詩前有序、後有跋者，皆可疑，皆將來本傳索隱資料」！等待胡適墨迹從美國寄來香港那幾天我去了一趟台南。晚飯聊天，成大中文系主任陳益源說起一位學者在研究台南是胡適第二故鄉的史實。胡先生的父親胡傳號鐵花，清末做過吳大澂幕僚。一八九一年胡適在上海出世，翌年鐵花先生調任全台營務總巡。一八九三年胡適一歲零四個月和母親馮順弟到了台灣，在台南、台東住了兩年，甲午戰爭爆發才回徽州老家。不久，鐵花先生在廈門病逝。住台南那段日子，這位胡爸爸公餘愛剪些紅紙方箋，用毛筆寫楷書教他們母子認字，胡適三歲多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認識了七百個漢字。一九五二年胡先生去台南演講，到故居遺址植下一株榕樹寫了一塊碑。聽說，台東市火車站前那條路叫鐵花路，紀念胡鐵花當年寫了一部《台東州採訪冊》。台南或許也可以把胡先生和父親母親住過的永福路改叫適之路。</p>
<p>駡他也好，捧他也好，胡適是胡適。沒有他，中國新文化運動難免少了一份久遠的光和久遠的熱。一九五六年二月，毛澤東在北京懷仁堂對一批知識分子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那年，「胡適的幽靈」還在大陸遊蕩，胡先生倒在美國講學講到翌年元月，十二月九日還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靜靜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苟，都那樣端正，那樣乾淨，那樣頑固也那樣體面：胡先生貪戀的是這份境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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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尋找吳老師（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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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9 Apr 2010 03:08:00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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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吴振芝]]></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category><![CDATA[齐邦媛]]></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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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尋找吳老師 2010/04/18 齊邦媛先生八十六了。武漢大學外文系畢業。一九四七年遷居台灣。一九六八年到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做研究。台灣中興大學外文系主任。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一九八八年退休受聘為台大榮譽教授。她在美國、德國都當過訪問教授、客座教授。依稀記得多年前是林文月先生介紹我認識齊先生，嫻雅端莊的老民國閨秀，十足蘇雪林、尉素秋、吳振芝那一代南來台灣的學院仕女風範，言談間蕩着費曉樓彩筆下的柳園微風，清靈澹泊，如詩如詞。讀了齊先生的自傳《巨流河》我才曉得我的老師吳振芝也是齊先生的老師。抗戰時期齊先生在沙坪壩南開中學讀書，地理科的吳振芝老師教初中中國史，課堂上提到台灣，吳老師叫學生記住「雞蛋糕」：基隆、淡水、高雄，學生們背後從此都叫吳老師「雞蛋糕」。進了高中，吳老師教世界人文地理，帶着一部部又大又厚的洋書上課，讓學生們傳閱世界各地圖片拓展眼界。齊先生說，一年夏初，吳老師的未婚夫乘小汽輪在嘉陵江上翻船，噩耗傳來，她們幾個女生從吳老師宿舍門下塞進慰問信，信上寫着：「老師，我們和您一同哭」。吳老師那年二十三、四歲。 六十年代初在台南成功大學外文系教我們《西洋通史》的吳振芝老師頂多四十幾五十不到，長年一身清素的旗袍，長年綰着整齊的髮髻，說話聲調低沉親和，齊先生說是經歷了人間至痛才有那麼深沉的聲音。有一回下了課我在四十三教室門前長廊上等人，吳老師匆匆走過又轉身停下來說：「還在這兒發呆，還不回宿舍讀讀書！」我不記得那時候我們的講義是不是吳老師後來出版的《西洋史綱》。還有我在圖書館借閱的一本西方文明史，也許就是 Edward Burns的《 Western Civilization》，弄渾了。吳老師寫的那部《中國近代史》多年後我倒在台北買到一本。讀了成大歷史系教授蘇梅芳寫的〈我在成大歷史系的歲月〉，我才想起郭廷以的《近代中國史綱》，想起郭教授是吳老師提起過的史學家，是她在南京中央大學的老師，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創所所長，好像也來過香港中文大學。七十年代初負笈英國之前我一度喜歡讀中國近代史和中國近代名人傳記，在亞非學院那幾年閑時還不忘亂讀這一路著述。我讀外文系那四年成大只有文理學院，沒有文學院，也沒有歷史系。濶別四十六年了，月初復活節假期回台南母校訪舊，星移景遷，好大的校園不僅有了文學院也有了歷史系，歷史系館還有紀念吳老師的「振芝講堂」，連「歷史文物館」都有了。吳老師是我們學校歷史系創系系主任，還當過文學院長。不知道她是一九四七還是一九四八年到台灣：「一九四八年初，我在台大文學院樓梯上遇見她去看沈剛伯院長，直到她從成功大學文學院長退休，我們都保持聯繫，在她生命末程，我也去醫院見她最後一面」，齊先生的《巨流河》裏說。母校校址比老成大拓大了好幾十倍，各系各院各館遊覽了三天我還弄不清方向也弄不清今昔。醫學院和附屬醫院終於知道怎麼走了。 還有歷史系館附近那片綠茵，那是「榕園」，兩株百年榕樹長得像一幅畫那麼漂亮。「成功湖」也瀲灔多姿，美軍炸彈炸在日據時代老軍營炸出來的大坑，聽說先是叫成功坑，又叫蚊子塘，最後成了美麗的湖蕩，站在湖邊遠遠看到歷史系館，那是台南市定古蹟，從前一定是日軍軍頭總部。湖的另一邊是文學院。吳老師下半生竟然在「榕園」兩邊的院系裏渡過，南開中學教書那幾年她一定沒想得這麼遠：真是很遠很遠的南台灣，明代荷蘭殖民者侵佔的疆土，鄭成功經澎湖進攻光復的失地，中日甲午戰爭兵敗割讓給日本的府城，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設立的城市。那天，同班同學任世雍找來了張志強教授陪我們在老校園裏閑逛。任世雍當過外文系主任也當過文學院長，退休了還在彰化兼幾堂課，久別重逢，不勝滄桑。張志強是畫家，精通多國語文，也當過我們外文系主任，出任總務長期間正值母校大興土木，起高樓修校舍都少不了他，「榕園」和「成功湖」更是他的創作，說起外文系陽台的歐陸情調他尤其得意。「榕園」綠茵上那尊浴女銅像《寧靜》其實也迷人，美國雕塑家 Gwen Marcus的作品，奇美博物館借展。台南回來林嘉明發給我的電郵說潘青林新著《藏書票藝術解讀》收了我二十九年前在《聯合報》發表的〈藏書票史話〉，說潘青林是奇美博物館前館長潘元石的千金，留英博士，家學淵源，目前是台南大學美術學系教授，是收藏研究藏書票的專家。真巧，這趟在台南，中文系教授張高評和文學院副院長賴俊雄帶我們去參觀國立台灣文學館，館裏正好展覽藏書票，專案助理杜宜昌說藏書票研討會上他們剛說起董橋。推想那是潘青林新書牽出來的話題。 懂得念舊才懂得歷史，大四那年吳老師有一回跟我聊天說了這樣一句話。念想裏的老母校果然跟隨吳老師漸漸隱入歷史，從前的校長辦公大樓改成了成大博物館，日據時代紅磚樓房古樸依舊，典雅依舊，張高評帶我們去看了裏頭展覽的蘇雪林老師遺物，一筆一硯一鐘一杖都殘舊得教人想哭。那些黑白老照片也動人：胡適先生微微一笑凝成中國近代文化史一幅風雨歸舟的橫披。還有孫多慈給蘇老師畫的肖像，油彩斑駁，畫面變淡，年輕的蘇雪林那麼矜持也那麼自信：「蘇老師的聲音好聽還是吳老師的聲音好聽？」五十年前外文系一位小師弟問我。我沒答他。清明節那天午後我們在老校園裏找到那條長長的巷弄，一株株的老樹都在，路邊泥地上的幼草也在，幾位老師的老宿舍都拆光，吳老師故居好像改建成幼稚園了。翌日，教務長湯銘哲給了我一本翠綠的《成大》校刊，蘇梅芳那篇文章插圖插了吳老師的照片和手迹：「學歷史是終身的快樂，使人突破生命的有限，逸入時間的無窮。與古人，為神交；於今人，增了解；對未來的人，寄予無限的祝福與關懷」。教務長辦公室窗外天遠雲閑，樹影婆娑，那是歷史的定稿也是未來的粉本。那天，文學院長陳昌明的夜宴上我隱隱記掛《巨流河》裏的吳振芝。]]></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尋找吳老師</strong></p>
<p>2010/04/18</p>
<p><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3822618/"><img style="float: left; padding: 8px 20px 10px 0; border: 0;" src="http://t.douban.com/mpic/s3858946.jpg" alt="" /></a>齊邦媛先生八十六了。武漢大學外文系畢業。一九四七年遷居台灣。一九六八年到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做研究。台灣中興大學外文系主任。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一九八八年退休受聘為台大榮譽教授。她在美國、德國都當過訪問教授、客座教授。依稀記得多年前是林文月先生介紹我認識齊先生，嫻雅端莊的老民國閨秀，十足蘇雪林、尉素秋、吳振芝那一代南來台灣的學院仕女風範，言談間蕩着費曉樓彩筆下的柳園微風，清靈澹泊，如詩如詞。讀了齊先生的自傳《<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3822618/">巨流河</a>》我才曉得我的老師吳振芝也是齊先生的老師。抗戰時期齊先生在沙坪壩南開中學讀書，地理科的吳振芝老師教初中中國史，課堂上提到台灣，吳老師叫學生記住「雞蛋糕」：基隆、淡水、高雄，學生們背後從此都叫吳老師「雞蛋糕」。進了高中，吳老師教世界人文地理，帶着一部部又大又厚的洋書上課，讓學生們傳閱世界各地圖片拓展眼界。齊先生說，一年夏初，吳老師的未婚夫乘小汽輪在嘉陵江上翻船，噩耗傳來，她們幾個女生從吳老師宿舍門下塞進慰問信，信上寫着：「老師，我們和您一同哭」。吳老師那年二十三、四歲。</p>
<p>六十年代初在台南成功大學外文系教我們《西洋通史》的吳振芝老師頂多四十幾五十不到，長年一身清素的旗袍，長年綰着整齊的髮髻，說話聲調低沉親和，齊先生說是經歷了人間至痛才有那麼深沉的聲音。有一回下了課我在四十三教室門前長廊上等人，吳老師匆匆走過又轉身停下來說：「還在這兒發呆，還不回宿舍讀讀書！」我不記得那時候我們的講義是不是吳老師後來出版的《西洋史綱》。還有我在圖書館借閱的一本西方文明史，也許就是 Edward Burns的《 Western Civilization》，弄渾了。吳老師寫的那部《中國近代史》多年後我倒在台北買到一本。讀了成大歷史系教授蘇梅芳寫的〈我在成大歷史系的歲月〉，我才想起郭廷以的《近代中國史綱》，想起郭教授是吳老師提起過的史學家，是她在南京中央大學的老師，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創所所長，好像也來過香港中文大學。七十年代初負笈英國之前我一度喜歡讀中國近代史和中國近代名人傳記，在亞非學院那幾年閑時還不忘亂讀這一路著述。我讀外文系那四年成大只有文理學院，沒有文學院，也沒有歷史系。濶別四十六年了，月初復活節假期回台南母校訪舊，星移景遷，好大的校園不僅有了文學院也有了歷史系，歷史系館還有紀念吳老師的「振芝講堂」，連「歷史文物館」都有了。吳老師是我們學校歷史系創系系主任，還當過文學院長。不知道她是一九四七還是一九四八年到台灣：「一九四八年初，我在台大文學院樓梯上遇見她去看沈剛伯院長，直到她從成功大學文學院長退休，我們都保持聯繫，在她生命末程，我也去醫院見她最後一面」，齊先生的《巨流河》裏說。母校校址比老成大拓大了好幾十倍，各系各院各館遊覽了三天我還弄不清方向也弄不清今昔。醫學院和附屬醫院終於知道怎麼走了。</p>
<p>還有歷史系館附近那片綠茵，那是「榕園」，兩株百年榕樹長得像一幅畫那麼漂亮。「成功湖」也瀲灔多姿，美軍炸彈炸在日據時代老軍營炸出來的大坑，聽說先是叫成功坑，又叫蚊子塘，最後成了美麗的湖蕩，站在湖邊遠遠看到歷史系館，那是台南市定古蹟，從前一定是日軍軍頭總部。湖的另一邊是文學院。吳老師下半生竟然在「榕園」兩邊的院系裏渡過，南開中學教書那幾年她一定沒想得這麼遠：真是很遠很遠的南台灣，明代荷蘭殖民者侵佔的疆土，鄭成功經澎湖進攻光復的失地，中日甲午戰爭兵敗割讓給日本的府城，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設立的城市。那天，同班同學任世雍找來了張志強教授陪我們在老校園裏閑逛。任世雍當過外文系主任也當過文學院長，退休了還在彰化兼幾堂課，久別重逢，不勝滄桑。張志強是畫家，精通多國語文，也當過我們外文系主任，出任總務長期間正值母校大興土木，起高樓修校舍都少不了他，「榕園」和「成功湖」更是他的創作，說起外文系陽台的歐陸情調他尤其得意。「榕園」綠茵上那尊浴女銅像《寧靜》其實也迷人，美國雕塑家 Gwen Marcus的作品，奇美博物館借展。台南回來林嘉明發給我的電郵說潘青林新著《<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249529/">藏書票藝術解讀</a>》收了我二十九年前在《聯合報》發表的〈藏書票史話〉，說潘青林是奇美博物館前館長潘元石的千金，留英博士，家學淵源，目前是台南大學美術學系教授，是收藏研究藏書票的專家。真巧，這趟在台南，中文系教授張高評和文學院副院長賴俊雄帶我們去參觀國立台灣文學館，館裏正好展覽藏書票，專案助理杜宜昌說藏書票研討會上他們剛說起董橋。推想那是潘青林新書牽出來的話題。</p>
<p>懂得念舊才懂得歷史，大四那年吳老師有一回跟我聊天說了這樣一句話。念想裏的老母校果然跟隨吳老師漸漸隱入歷史，從前的校長辦公大樓改成了成大博物館，日據時代紅磚樓房古樸依舊，典雅依舊，張高評帶我們去看了裏頭展覽的蘇雪林老師遺物，一筆一硯一鐘一杖都殘舊得教人想哭。那些黑白老照片也動人：胡適先生微微一笑凝成中國近代文化史一幅風雨歸舟的橫披。還有孫多慈給蘇老師畫的肖像，油彩斑駁，畫面變淡，年輕的蘇雪林那麼矜持也那麼自信：「蘇老師的聲音好聽還是吳老師的聲音好聽？」五十年前外文系一位小師弟問我。我沒答他。清明節那天午後我們在老校園裏找到那條長長的巷弄，一株株的老樹都在，路邊泥地上的幼草也在，幾位老師的老宿舍都拆光，吳老師故居好像改建成幼稚園了。翌日，教務長湯銘哲給了我一本翠綠的《成大》校刊，蘇梅芳那篇文章插圖插了吳老師的照片和手迹：「學歷史是終身的快樂，使人突破生命的有限，逸入時間的無窮。與古人，為神交；於今人，增了解；對未來的人，寄予無限的祝福與關懷」。教務長辦公室窗外天遠雲閑，樹影婆娑，那是歷史的定稿也是未來的粉本。那天，文學院長陳昌明的夜宴上我隱隱記掛《巨流河》裏的吳振芝。</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7" title="浴女铜像"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4/20100418tungchiao-480x659.jpg" alt="浴女铜像" width="480" height="65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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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沈尹默的小手卷（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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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2 Apr 2010 13:24:5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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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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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沈尹默的小手卷 2010/04/11 畢竟是舊時代的人，我往昔愛用毛筆寫稿，一邊寫一邊練小楷，寫久了小字好像寫得相當妥當。旅英回來賣文漸多，稿債雜亂，貪快，改用圓珠筆應付，一寫又是幾十年。邇來讀了一叠胡適先生的鋼筆字文稿影本，寫得真漂亮，我又試練鋼筆字，覓得幾款名筆試寫，有些筆尖運轉順風順水，連碑帖的筆勢都冒充得出，只嫌金筆太重寫慢了跟不上思路，還要勤練一段時日才成。我見過蘇雪林先生用胖胖一枝鋼筆寫字，字體竟然有些像胡適，寫得快極了。「筆頭太粗，」她說，「寫不成字！」不知道梁實秋先生用哪個牌子的鋼筆，寫出來的字跟他的毛筆字幾乎沒有兩樣，信上穿插幾個英文字也流暢，不輸英美老作家的書法。臺靜農先生有一回用圓珠筆給我寫回信，筆勢有點僵硬，跟他的倪體書法相差一截：臺老的毛筆字才是神品！他說他喜愛書藝得自庭訓：「先君工書，喜收藏，耳濡目染，浸假而愛好成性」，說父親先是要他學隸書《華山碑》，學鄧石如，楷行又要他學顏魯公《麻姑仙壇記》，學《爭座位帖》。後來求學北都，耽悅新知，轉覺書藝是玩物，會喪志，不復臨碑臨帖，偶然遇見古人今人的好字卻又不免流覽低徊，積習實在難以消除。抗戰軍興，臺先生避地入蜀，獨無聊賴，又寫起字來，學的是王覺斯體勢：「吾師沈尹默先生見之，以為王書『爛熟傷雅』」。 王覺斯是王鐸，河南人，南明弘光朝官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降清，也做到禮部尚書，工行草，得力於顏真卿和米芾二家，筆力剛秀，長於佈白，我一度也大為傾倒。沈老師一句話，臺先生後來似乎加倍傾心倪元璐的字，說格調生新，為之心折。他在胡小石先生家裏看到倪元璐書法影本，好友張大千又送給他倪書雙鈎和真蹟，可惜時方顛沛，無暇勤練。臺先生潛心鑽研倪書當是戰後遷到台灣的事，老師沈尹默留在大陸，師生一水相隔，音信斷絕，老師看不到學生那手越寫越入化的倪體書法，學生八十年代出版書藝集，書端題署也只能剪集老師的墨寶了：老師一九七一年亡故。沈尹默的三弟沈兼士也是臺先生的老師。兼士先生主持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臺先生是他所裏的研究生，到了兼士先生去當輔仁大學文學院院長，臺先生又跟隨他去輔大當講師。張充和也是沈尹默的學生，她讀北大的時候沈兼士又成了她的老師。充老和臺老是同門，都是當代書法大家，我手邊先是求得沈尹默給張充和寫的小箋，不久又求得臺靜農給張充和畫的墨梅，抗戰時期陪都重慶一段翰墨因緣終於留住了一抹清馨的倒影。聽說跟沈家兄弟一起消磨蜀中歲月的還有于右任、章士釗、陳百年、汪東、喬大壯、曾克耑、潘伯鷹、謝稚柳。烽火歌哭的師友中，沈尹默不算，臺先生晚年最懷念喬大壯，《龍坡雜文》裏那篇〈記波外翁〉是名篇，從喬先生一九四七年到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書寫到他回蘇州自盡的悲情，天地茫茫，容身無處，通篇濡染大筆，三十多年來我讀了許多遍越讀越喜歡。文章詩詞講天份。基本功不難練，那是寒窗下昏昏暗暗的死功夫，難是難在寫出一燈如豆，點亮漫漫心路，教人一讀神往，再讀牽掛，三讀長嘆。臺靜農的文章多帶微茫的闌珊，沈尹默的詩詞處處夜雨剪燭的搖紅，師生筆下彷彿字字天意，學也學不來。 我手邊這件沈先生的小手卷橫一一七厘米，縱八厘米，張充和在裱畫店裏找到的舊紙裁邊，紙色泛黃，墨光潤亮，一手淳厚樸實的小行草抄錄四首小詞，一筆落成，氣象萬千。第一首是《臨江仙》：「細雨還晴晴又雨，落英已自繽紛。萋萋芳草碍行人。歡情餘白袷，暖意失紅巾。　往日有誰堪共惜，流鶯不解傷春。離騷心事遠遊身。西江何限水，南北幾多塵。」第二首《清平樂》：「巴渝芳草，綠遍連天道。此日江南應更好，誰信歸期尚早。　欄邊雨潤烟迷，青枝濕度黃鸝。不意遠山眉嫵，新來也有顰時。」第三首《玉樓春》：「依前省識桃花面，幾日東風隨處見。遠山爭學畫時眉，流水更橫臨去眼。　春情漸老春光賤，浪擲榆錢拋柳線。繁紅着酒太醺人，回首來遊無一半。」第四首也是《玉樓春》：「雕欄又拂春風暖，不道天長人更遠。旋驚浪蕊望中休，卻惱游絲空裏亂。　江流那管西人怨，東下連波無顧反。蓬萊清淺幾時曾，三見梁間棲海燕。」收尾四十多字題識也可喜：「充和女弟出舊箋屬書。此是剪餘破紙，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以是知世間無棄材，只看如何用之耳。尹默。」]]></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沈尹默的小手卷</strong></p>
<p>2010/04/11</p>
<p>畢竟是舊時代的人，我往昔愛用毛筆寫稿，一邊寫一邊練小楷，寫久了小字好像寫得相當妥當。旅英回來賣文漸多，稿債雜亂，貪快，改用圓珠筆應付，一寫又是幾十年。邇來讀了一叠胡適先生的鋼筆字文稿影本，寫得真漂亮，我又試練鋼筆字，覓得幾款名筆試寫，有些筆尖運轉順風順水，連碑帖的筆勢都冒充得出，只嫌金筆太重寫慢了跟不上思路，還要勤練一段時日才成。我見過蘇雪林先生用胖胖一枝鋼筆寫字，字體竟然有些像胡適，寫得快極了。「筆頭太粗，」她說，「寫不成字！」不知道梁實秋先生用哪個牌子的鋼筆，寫出來的字跟他的毛筆字幾乎沒有兩樣，信上穿插幾個英文字也流暢，不輸英美老作家的書法。臺靜農先生有一回用圓珠筆給我寫回信，筆勢有點僵硬，跟他的倪體書法相差一截：臺老的毛筆字才是神品！他說他喜愛書藝得自庭訓：「先君工書，喜收藏，耳濡目染，浸假而愛好成性」，說父親先是要他學隸書《華山碑》，學鄧石如，楷行又要他學顏魯公《麻姑仙壇記》，學《爭座位帖》。後來求學北都，耽悅新知，轉覺書藝是玩物，會喪志，不復臨碑臨帖，偶然遇見古人今人的好字卻又不免流覽低徊，積習實在難以消除。抗戰軍興，臺先生避地入蜀，獨無聊賴，又寫起字來，學的是王覺斯體勢：「吾師沈尹默先生見之，以為王書『爛熟傷雅』」。</p>
<p>王覺斯是王鐸，河南人，南明弘光朝官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降清，也做到禮部尚書，工行草，得力於顏真卿和米芾二家，筆力剛秀，長於佈白，我一度也大為傾倒。沈老師一句話，臺先生後來似乎加倍傾心倪元璐的字，說格調生新，為之心折。他在胡小石先生家裏看到倪元璐書法影本，好友張大千又送給他倪書雙鈎和真蹟，可惜時方顛沛，無暇勤練。臺先生潛心鑽研倪書當是戰後遷到台灣的事，老師沈尹默留在大陸，師生一水相隔，音信斷絕，老師看不到學生那手越寫越入化的倪體書法，學生八十年代出版書藝集，書端題署也只能剪集老師的墨寶了：老師一九七一年亡故。沈尹默的三弟沈兼士也是臺先生的老師。兼士先生主持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臺先生是他所裏的研究生，到了兼士先生去當輔仁大學文學院院長，臺先生又跟隨他去輔大當講師。張充和也是沈尹默的學生，她讀北大的時候沈兼士又成了她的老師。充老和臺老是同門，都是當代書法大家，我手邊先是求得沈尹默給張充和寫的小箋，不久又求得臺靜農給張充和畫的墨梅，抗戰時期陪都重慶一段翰墨因緣終於留住了一抹清馨的倒影。聽說跟沈家兄弟一起消磨蜀中歲月的還有于右任、章士釗、陳百年、汪東、喬大壯、曾克耑、潘伯鷹、謝稚柳。烽火歌哭的師友中，沈尹默不算，臺先生晚年最懷念喬大壯，《龍坡雜文》裏那篇〈記波外翁〉是名篇，從喬先生一九四七年到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書寫到他回蘇州自盡的悲情，天地茫茫，容身無處，通篇濡染大筆，三十多年來我讀了許多遍越讀越喜歡。文章詩詞講天份。基本功不難練，那是寒窗下昏昏暗暗的死功夫，難是難在寫出一燈如豆，點亮漫漫心路，教人一讀神往，再讀牽掛，三讀長嘆。臺靜農的文章多帶微茫的闌珊，沈尹默的詩詞處處夜雨剪燭的搖紅，師生筆下彷彿字字天意，學也學不來。</p>
<p>我手邊這件沈先生的小手卷橫一一七厘米，縱八厘米，張充和在裱畫店裏找到的舊紙裁邊，紙色泛黃，墨光潤亮，一手淳厚樸實的小行草抄錄四首小詞，一筆落成，氣象萬千。第一首是《臨江仙》：「細雨還晴晴又雨，落英已自繽紛。萋萋芳草碍行人。歡情餘白袷，暖意失紅巾。　往日有誰堪共惜，流鶯不解傷春。離騷心事遠遊身。西江何限水，南北幾多塵。」第二首《清平樂》：「巴渝芳草，綠遍連天道。此日江南應更好，誰信歸期尚早。　欄邊雨潤烟迷，青枝濕度黃鸝。不意遠山眉嫵，新來也有顰時。」第三首《玉樓春》：「依前省識桃花面，幾日東風隨處見。遠山爭學畫時眉，流水更橫臨去眼。　春情漸老春光賤，浪擲榆錢拋柳線。繁紅着酒太醺人，回首來遊無一半。」第四首也是《玉樓春》：「雕欄又拂春風暖，不道天長人更遠。旋驚浪蕊望中休，卻惱游絲空裏亂。　江流那管西人怨，東下連波無顧反。蓬萊清淺幾時曾，三見梁間棲海燕。」收尾四十多字題識也可喜：「充和女弟出舊箋屬書。此是剪餘破紙，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以是知世間無棄材，只看如何用之耳。尹默。」</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5" title="沈尹默手卷"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4/tungchiao20100411-480x136.jpg" alt="沈尹默手卷" width="480" height="13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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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吉慶棧遺聞（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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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4 Apr 2010 01:27:1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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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吉慶棧遺聞 2010/4/4 老同學黃豆美國來信說，他春節剛去了一趟南洋，帶回吉慶棧舊藏兩件文玩，一件是紫檀筆山，一件是竹刻臂擱。筆山底款刻康熙二十二年荷白製；臂擱淺刻山水，款署芷巖。黃豆說他輾轉託人找到吉慶棧他叔公徐老先生的孫子小順，年前中過風，舉止遲緩，家中光景也大不如前。黃豆送他一封大紅包，小順執意退還，黃豆執意不收，翌日嫂子帶着這兩件文玩到旅館交給黃豆，說是爺爺舊物，留個念想：「吉慶棧毀於兵刧，賤價賣了。」黃豆信上說。「紫檀家具也一件不留，連叔公的整批古玉都讓一位華僑富商買下，只剩三幾件漏網的小古董傳家，我不敢要，小順嫂卻說他們家不懂，也用不着這些老東西，遲早散失，弄得我心裏難過極了。」五六年前我寫〈吉慶棧〉的時候已然聽說徐老先生兵刧過後大病謝世，也聽說家道從此不振，分了家各散東西，有一房遷居新加坡，別的不詳。黃豆說小順那房先住雅加達，熬不下去才搬到中爪哇小村莊隱居：「偏僻得要命，我從梭羅僱車去，路不遠，卻難找。」黃豆說幸虧小順嫂賢賢淑淑照顧小順照顧得很好。五十年代常到吉慶棧去玩的小同學只剩黃豆和我了，我們說好今後一起幫補小順的家用，也算報答徐老先生五十多年前一番疼惜。 康熙二十二年是一六八四年。荷白是誰，查不到。清代有個張鐘字荷百，不是荷白，蘇州人，會畫山水，「極鬆秀之致」，沒說擅雕刻。照黃豆寄來的照片看，底款那幾個字都刻得端正，筆山也蒼秀有神，帶文氣，不輸上好的古銅文案清玩。芷巖款的竹刻臂擱更了不起，陰刻輕靈，勾勒烘染都能合度，神明於規矩之中，變化於規矩之外，就算不是真芷巖起碼也是清代高手仿刻。徐老先生是大玩家，過眼過手的雅玩太多了，絕不亂收次品，那年月常去吉慶棧「講古」的閩南老輩人都尊稱他為大師父，每得古玩字畫都捧去吉慶棧請徐老先生鑑定。我記得有個開雲石工廠的老闆一生收集碑帖，不斷託人在福建江浙一帶搜羅，一有所穫總是拿去給老先生題跋。有一年吉慶棧鬧鬼，老闆親自刻了一塊「太山石敢當」漢白玉小石碑送到棧裏鎮在後花園的斜坡上，老先生高興極了，吃點心的下午茶座改擺在斜坡下的池塘邊：「集字集得那麼順當，刻得那麼蒼勁，不容易！」豎立太山石敢當石碑是北方舊俗，多鎮在村落巷口，說是可以禁壓不祥，還說碑神不辭暮夜至人家醫病，北方人因稱醫士為石大夫。那件筆山吉慶棧裏是不是見過我不記得了。徐老先生案頭長年擺着的是一座黃銅筆山，古銹煥發，架勢萬千，只准遠觀不准亂摸。芷巖臂擱倒依稀有點記憶，跟老先生一起用舊絹輕擦竹器的時候臂擱起碼有十多件，都帶款，芷巖這件好像大些，亮些，有一年老先生還勻了一件張希黃的留青山水臂擱給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我跟着老師坐他的老轎車回煮夢廬，一路上老師拿着臂擱輕輕盤玩，說張希黃是明代竹人張宗略，刻留青獨創深淺濃淡之法度，簡直一幅水墨畫：「希黃存世作品極稀少，」先生說。「吉慶棧主人一生風雅，這些神品都靠杭州一位老秀才替他搜羅，光是張希黃都收了三件精品！」我問老師吉慶棧那件希黃留青筆筒似乎比這件臂擱更大器，你怎麼不要？老師說徐老猶豫了三年才肯讓出一件臂擱：「我還敢挑三挑四嗎？」果然，留到今日，一件真希黃拍賣價已然貴到上百萬港元，可惜老師那件山水臂擱聽說兵刧那年流失了，害他連寫幾首刧後雜詩追念瑰寶。 我回信告訴黃豆亦梅先生這段傷痛舊事，恭喜他有緣收存吉慶棧兩件刧後遺物。王世襄先生好幾年前常說刻竹史中芷巖是關鍵人物，刀法有繼承，有創新，有遺響，清代後期再也找不到這個等級的竹人了。吉慶棧常客蘇先生八十年代給我的信中還說起吉慶棧一件潘西鳳刻的竹臂擱，說是「時在念中，不知命運如何」。蘇先生說潘西鳳是金陵派大家，學問很好，半生困頓，刻竹苟活，鄭板橋寫過這樣一首動人的絕句：「年年為恨詩書累，處處逢人勸讀書。試看潘郎精刻竹，胸無萬卷待何如」！蘇先生早年在南洋各地教書教了數十寒暑，也在南洋中文報紙上寫專欄評介中國文房雅玩，好像還在舊時香港出過文集。他拜過易君左先生為師，八十年代初我在新加坡和他重逢，老先生一高興帶我去吃上好的肉骨茶，帶我回他家看他收藏的案頭木器，都小巧，都精緻，紫檀、楠木、黃楊又老又潤，光是大大小小的印匣都十幾個，筆山、鎮紙更多，我從此越發沉迷這些文房清玩，四處搜獵，起初緣份不淺，後來價錢翻幾倍買不起了。黃豆其實最愛高古玉器，幾十年來起碼集藏五十件，還有明清白玉，黃大嫂喜歡，家裏供養八九十件，逐步賣掉不少也換回不少，檔次慢慢提高，吉慶棧裏老先生當年好幾件鎮宅之寶他都找到了相差不遠的珍品，有一年遊江南還捧回一塊清代楠木老匾，刻「玉園」二字，隸書飽滿，金粉斑爛，靜穆古樸；「翁同龢寫的吉慶棧三字固然大佳，畢竟是大宅院的大牌匾，」他說。「我這塊玉園尺寸剛好，帶幾分俞曲園隸書的書卷氣，人民幣三千塊！」我想起徐老先生書房徐悲鴻題的「叩鏽室」虎皮宣紙橫匾，也不大，書法說不上大佳，名氣鎮得住就好。徐悲鴻是洋派人，那手字題不了匾。題匾非找舊派人不行，缺了那份敦厚的貴氣典雅的古意，掛起來總嫌乏力，不夠軒昂。徐老先生一手碗大的顏體書法富泰得不得了，我年少無忌，問他為什麼自己不寫「叩鏽室」橫匾，他看了我半晌說齋匾自己寫未免寒傖：「改天請亦梅替我求你父親寫，他的何紹基了不起，八分字更丰潤，寫匾最醒豁！」想起徐老先生我往往想起他那兩道白眉，又長又濃，乍看很像松針上的白雪，風一吹幾乎紛紛飄落。有一回我和黃豆陪他在後園修剪花木，他說住進吉慶棧十八年了，那些樹近來只顧開花不肯結果：「地裏的氣弱了，內傷了，不是好兆頭！」]]></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吉慶棧遺聞</strong></p>
<p>2010/4/4</p>
<p>老同學黃豆美國來信說，他春節剛去了一趟南洋，帶回吉慶棧舊藏兩件文玩，一件是紫檀筆山，一件是竹刻臂擱。筆山底款刻康熙二十二年荷白製；臂擱淺刻山水，款署芷巖。黃豆說他輾轉託人找到吉慶棧他叔公徐老先生的孫子小順，年前中過風，舉止遲緩，家中光景也大不如前。黃豆送他一封大紅包，小順執意退還，黃豆執意不收，翌日嫂子帶着這兩件文玩到旅館交給黃豆，說是爺爺舊物，留個念想：「吉慶棧毀於兵刧，賤價賣了。」黃豆信上說。「紫檀家具也一件不留，連叔公的整批古玉都讓一位華僑富商買下，只剩三幾件漏網的小古董傳家，我不敢要，小順嫂卻說他們家不懂，也用不着這些老東西，遲早散失，弄得我心裏難過極了。」五六年前我寫〈吉慶棧〉的時候已然聽說徐老先生兵刧過後大病謝世，也聽說家道從此不振，分了家各散東西，有一房遷居新加坡，別的不詳。黃豆說小順那房先住雅加達，熬不下去才搬到中爪哇小村莊隱居：「偏僻得要命，我從梭羅僱車去，路不遠，卻難找。」黃豆說幸虧小順嫂賢賢淑淑照顧小順照顧得很好。五十年代常到吉慶棧去玩的小同學只剩黃豆和我了，我們說好今後一起幫補小順的家用，也算報答徐老先生五十多年前一番疼惜。</p>
<p>康熙二十二年是一六八四年。荷白是誰，查不到。清代有個張鐘字荷百，不是荷白，蘇州人，會畫山水，「極鬆秀之致」，沒說擅雕刻。照黃豆寄來的照片看，底款那幾個字都刻得端正，筆山也蒼秀有神，帶文氣，不輸上好的古銅文案清玩。芷巖款的竹刻臂擱更了不起，陰刻輕靈，勾勒烘染都能合度，神明於規矩之中，變化於規矩之外，就算不是真芷巖起碼也是清代高手仿刻。徐老先生是大玩家，過眼過手的雅玩太多了，絕不亂收次品，那年月常去吉慶棧「講古」的閩南老輩人都尊稱他為大師父，每得古玩字畫都捧去吉慶棧請徐老先生鑑定。我記得有個開雲石工廠的老闆一生收集碑帖，不斷託人在福建江浙一帶搜羅，一有所穫總是拿去給老先生題跋。有一年吉慶棧鬧鬼，老闆親自刻了一塊「太山石敢當」漢白玉小石碑送到棧裏鎮在後花園的斜坡上，老先生高興極了，吃點心的下午茶座改擺在斜坡下的池塘邊：「集字集得那麼順當，刻得那麼蒼勁，不容易！」豎立太山石敢當石碑是北方舊俗，多鎮在村落巷口，說是可以禁壓不祥，還說碑神不辭暮夜至人家醫病，北方人因稱醫士為石大夫。那件筆山吉慶棧裏是不是見過我不記得了。徐老先生案頭長年擺着的是一座黃銅筆山，古銹煥發，架勢萬千，只准遠觀不准亂摸。芷巖臂擱倒依稀有點記憶，跟老先生一起用舊絹輕擦竹器的時候臂擱起碼有十多件，都帶款，芷巖這件好像大些，亮些，有一年老先生還勻了一件張希黃的留青山水臂擱給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我跟着老師坐他的老轎車回煮夢廬，一路上老師拿着臂擱輕輕盤玩，說張希黃是明代竹人張宗略，刻留青獨創深淺濃淡之法度，簡直一幅水墨畫：「希黃存世作品極稀少，」先生說。「吉慶棧主人一生風雅，這些神品都靠杭州一位老秀才替他搜羅，光是張希黃都收了三件精品！」我問老師吉慶棧那件希黃留青筆筒似乎比這件臂擱更大器，你怎麼不要？老師說徐老猶豫了三年才肯讓出一件臂擱：「我還敢挑三挑四嗎？」果然，留到今日，一件真希黃拍賣價已然貴到上百萬港元，可惜老師那件山水臂擱聽說兵刧那年流失了，害他連寫幾首刧後雜詩追念瑰寶。</p>
<p>我回信告訴黃豆亦梅先生這段傷痛舊事，恭喜他有緣收存吉慶棧兩件刧後遺物。王世襄先生好幾年前常說刻竹史中芷巖是關鍵人物，刀法有繼承，有創新，有遺響，清代後期再也找不到這個等級的竹人了。吉慶棧常客蘇先生八十年代給我的信中還說起吉慶棧一件潘西鳳刻的竹臂擱，說是「時在念中，不知命運如何」。蘇先生說潘西鳳是金陵派大家，學問很好，半生困頓，刻竹苟活，鄭板橋寫過這樣一首動人的絕句：「年年為恨詩書累，處處逢人勸讀書。試看潘郎精刻竹，胸無萬卷待何如」！蘇先生早年在南洋各地教書教了數十寒暑，也在南洋中文報紙上寫專欄評介中國文房雅玩，好像還在舊時香港出過文集。他拜過易君左先生為師，八十年代初我在新加坡和他重逢，老先生一高興帶我去吃上好的肉骨茶，帶我回他家看他收藏的案頭木器，都小巧，都精緻，紫檀、楠木、黃楊又老又潤，光是大大小小的印匣都十幾個，筆山、鎮紙更多，我從此越發沉迷這些文房清玩，四處搜獵，起初緣份不淺，後來價錢翻幾倍買不起了。黃豆其實最愛高古玉器，幾十年來起碼集藏五十件，還有明清白玉，黃大嫂喜歡，家裏供養八九十件，逐步賣掉不少也換回不少，檔次慢慢提高，吉慶棧裏老先生當年好幾件鎮宅之寶他都找到了相差不遠的珍品，有一年遊江南還捧回一塊清代楠木老匾，刻「玉園」二字，隸書飽滿，金粉斑爛，靜穆古樸；「翁同龢寫的吉慶棧三字固然大佳，畢竟是大宅院的大牌匾，」他說。「我這塊玉園尺寸剛好，帶幾分俞曲園隸書的書卷氣，人民幣三千塊！」我想起徐老先生書房徐悲鴻題的「叩鏽室」虎皮宣紙橫匾，也不大，書法說不上大佳，名氣鎮得住就好。徐悲鴻是洋派人，那手字題不了匾。題匾非找舊派人不行，缺了那份敦厚的貴氣典雅的古意，掛起來總嫌乏力，不夠軒昂。徐老先生一手碗大的顏體書法富泰得不得了，我年少無忌，問他為什麼自己不寫「叩鏽室」橫匾，他看了我半晌說齋匾自己寫未免寒傖：「改天請亦梅替我求你父親寫，他的何紹基了不起，八分字更丰潤，寫匾最醒豁！」想起徐老先生我往往想起他那兩道白眉，又長又濃，乍看很像松針上的白雪，風一吹幾乎紛紛飄落。有一回我和黃豆陪他在後園修剪花木，他說住進吉慶棧十八年了，那些樹近來只顧開花不肯結果：「地裏的氣弱了，內傷了，不是好兆頭！」</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3" title="吉庆栈遗闻"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4/20100404tungchiao-480x385.jpg" alt="吉庆栈遗闻" width="480" height="38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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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沈尹默蜀中小品（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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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8 Mar 2010 01:40:09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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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书法]]></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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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董桥散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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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沈尹默蜀中小品 2010/03/28 沈尹默一八八三年生在陝西漢陽，祖籍浙江吳興。國民黨元老于右任是陝西人。抗戰時期于右任邀請沈尹默到重慶出任監察院委員，在他帳下安享閑職，寄情翰墨，寫寫字，吟吟詩，填填詞。一九四○年張充和也到了重慶，在教育部做事，主演崑曲《游園驚夢》轟動文化界，贏得章士釗、沈尹默幾位前輩讚賞，紛紛寫了觀劇之作，張充和從此拜沈尹默為師，給她改詩，教她寫字。當時監察院同人宿舍叫陶園，詩家書家畫家印人都愛去。沈尹默還在歌樂山蓋了幾間石田小築，住着沈先生的三弟沈兼士，他是張充和在北大的老師；還有畫家金南萱夫婦也是小築住客。張充和寫〈從洗硯說起〉說，她常在小築裏吃午飯：「尹師不吃豬肉同豬油，只幾樣蔬菜豆腐，間有雞魚類，他最喜吃四川湯圓，一口一個，吃時又興奮，又愉快。曾對我說『人都說糯米食品不易消化，可是湯圓到我胃中就化了』。」張充和說那時候教育部成立禮樂館，要她去問問沈先生肯不肯去當館長。先生聽了說：「我現在是閑中忙慣了，不想在忙中偷閑了！」沈尹默就這樣在重慶住了八年，給他的學生張充和留下許多字和詩和詞，二○○一年逝世三十年祭，沈尹默外孫諶北新和白謙慎替張充和這些藏品整理了一部《沈尹默蜀中墨迹》，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 這本書我先後買了五、六本，都讓過訪的朋友拿走了，拿走一本補一本，留得住的這本閑時翻讀幾十遍老早翻老了：沈先生的字太漂亮。鄭秉珊寫〈近代書人〉說沈尹默方寸行楷臨《懷仁聖教序》精美無以倫比，楹聯上的字參以魏碑，用筆稍拘而帶肅穆厚重的意味：「論當代的行楷書功力，他的地位是站得很高的」。老民國書家我看得多也看得歡喜的只數吳昌碩、陸潤庠、沈曾植和李瑞清，館閣都化了，碑味都熟了，金石氣息蒼潤得不得了。民國第二代書家我愛于右任，愛李叔同，愛溥心畬，愛沈尹默，愛臺靜農。葉恭綽碑帖相融，古拙生辣，我只看懂了他的氣勢看不懂他的心路。謝無量精氣內涵，以拙為巧，儘管于右任嘆服他的筆韻，我到底識見淺陋，瞻仰不出那份襟懷。沈尹默不同，胎息歐褚而不見歐褚，宗法二王而不見二王，碑影浮動帖意頡頏之間字字有我，往深裏看那是他天生的晉人氣概，誰都不像，只像秋明！聽說民國書法「縱勢為尚」，「變古為新」，說說容易，書家修煉兩輩子未必修得到：湯圓不是人人吃進胃裏都「化」得了的。款署沈尹默的條幅斗方滿街都是，真偽混雜，熱鬧極了。其實沈尹默尺寸小巧的小詩箋小手卷才是大見品味的懷袖珍玩。書法是藝術，貴在可玩可賞，鎮壓廳堂逼人敬畏的山川巨製從來大殺風景，討厭。《沈尹默蜀中墨迹》裏收了兩件小品我暗暗迷戀了十年。一件是差可盈掌的小手卷，是張充和從裱畫店裏撿到的舊紙裁邊，色古發墨，沈尹默說「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一件是寫在兩頁手繪彩紋界格裏的三首《虞美人》，是張充和從古董店裏帶去讓沈先生高興的舊紙。承充老相讓，這兩件矜貴小品前幾天白謙慎終於寄來給我了。拆封相見，酒醒天涯，如真如幻，鬚眉果然曲中老，只剩笛裏關山千千叠。《虞美人》第一首：「林花慣作新裝束，竟惹游人目。層巒點黛水拖藍，處處煙簑雨笠似江南。　飛紅已逐東流遠，莫道春情淺。光風草際弄新晴，卻向綠陰濃處聽啼鶯。」第二首：「清和時候憐芳草，眼底天涯道。江湖滿地滯行舟，歲歲門前春水接天流。　明年擬辦東歸去，櫻笋堆中住。量船載酒恰相便，醉卧綠楊堤畔晚風前。」第三首：「此生一任兵間老，莫負清樽好。家禽百卉是吾隣，看取一番風雨一番新。　乾坤整頓知非易，也是尋常事。石林茅屋有灣碕，與子平分風月復何疑。」結尾說：「虞美人詞三首答馬湛翁。充和來，以舊箋見示，因為錄此詞一過。乙酉夏始雨中。石田小築尹默」。那是一九四五年。 這樣古秀的箋紙，這樣婉約的小詞，這樣雍穆的書法，說穿了幾乎是走過老民國歲月的人獨有的本事。撇開沈尹默晚年抄錄那許多毛潤之詩詞不說，他留給充和的一紙一字都可親可敬，合該承傳：沒有一個簡體字，字字繁體，字字傳統，字字消息，彷彿兵劫過後綠楊堤畔古舊的晚風。]]></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class="alignright" src="http://uufova.bay.livefilestore.com/y1pdj-c87_j-sFflf5I0eYoBQ0sqZAPz5tpbxHidQYPKohaL2fxypYIY-9v7Jfm7f1x9J8DXkTn54XZ6T_qyI_5r6rAhFBqNScj/tungchiao-essays-logo.gif" alt="董桥随笔LOGO" /><strong>沈尹默蜀中小品</strong></p>
<p>2010/03/28</p>
<p>沈尹默一八八三年生在陝西漢陽，祖籍浙江吳興。國民黨元老于右任是陝西人。抗戰時期于右任邀請沈尹默到重慶出任監察院委員，在他帳下安享閑職，寄情翰墨，寫寫字，吟吟詩，填填詞。一九四○年張充和也到了重慶，在教育部做事，主演崑曲《游園驚夢》轟動文化界，贏得章士釗、沈尹默幾位前輩讚賞，紛紛寫了觀劇之作，張充和從此拜沈尹默為師，給她改詩，教她寫字。當時監察院同人宿舍叫陶園，詩家書家畫家印人都愛去。沈尹默還在歌樂山蓋了幾間石田小築，住着沈先生的三弟沈兼士，他是張充和在北大的老師；還有畫家金南萱夫婦也是小築住客。張充和寫<strong>〈從洗硯說起〉</strong>說，她常在小築裏吃午飯：「尹師不吃豬肉同豬油，只幾樣蔬菜豆腐，間有雞魚類，他最喜吃四川湯圓，一口一個，吃時又興奮，又愉快。曾對我說『人都說糯米食品不易消化，可是湯圓到我胃中就化了』。」張充和說那時候教育部成立禮樂館，要她去問問沈先生肯不肯去當館長。先生聽了說：「我現在是閑中忙慣了，不想在忙中偷閑了！」沈尹默就這樣在重慶住了八年，給他的學生張充和留下許多字和詩和詞，二○○一年逝世三十年祭，沈尹默外孫諶北新和白謙慎替張充和這些藏品整理了一部《<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712831/">沈尹默蜀中墨迹</a>》，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p>
<p>這本書我先後買了五、六本，都讓過訪的朋友拿走了，拿走一本補一本，留得住的這本閑時翻讀幾十遍老早翻老了：沈先生的字太漂亮。鄭秉珊寫<strong>〈近代書人〉</strong>說沈尹默方寸行楷臨《懷仁聖教序》精美無以倫比，楹聯上的字參以魏碑，用筆稍拘而帶肅穆厚重的意味：「論當代的行楷書功力，他的地位是站得很高的」。老民國書家我看得多也看得歡喜的只數吳昌碩、陸潤庠、沈曾植和李瑞清，館閣都化了，碑味都熟了，金石氣息蒼潤得不得了。民國第二代書家我愛于右任，愛李叔同，愛溥心畬，愛沈尹默，愛臺靜農。葉恭綽碑帖相融，古拙生辣，我只看懂了他的氣勢看不懂他的心路。謝無量精氣內涵，以拙為巧，儘管于右任嘆服他的筆韻，我到底識見淺陋，瞻仰不出那份襟懷。沈尹默不同，胎息歐褚而不見歐褚，宗法二王而不見二王，碑影浮動帖意頡頏之間字字有我，往深裏看那是他天生的晉人氣概，誰都不像，只像秋明！聽說民國書法「縱勢為尚」，「變古為新」，說說容易，書家修煉兩輩子未必修得到：湯圓不是人人吃進胃裏都「化」得了的。款署沈尹默的條幅斗方滿街都是，真偽混雜，熱鬧極了。其實沈尹默尺寸小巧的小詩箋小手卷才是大見品味的懷袖珍玩。書法是藝術，貴在可玩可賞，鎮壓廳堂逼人敬畏的山川巨製從來大殺風景，討厭。《沈尹默蜀中墨迹》裏收了兩件小品我暗暗迷戀了十年。一件是差可盈掌的小手卷，是張充和從裱畫店裏撿到的舊紙裁邊，色古發墨，沈尹默說「偶然欲試筆，遂錄近作小詞四首，尚覺可存」。一件是寫在兩頁手繪彩紋界格裏的三首《虞美人》，是張充和從古董店裏帶去讓沈先生高興的舊紙。承充老相讓，這兩件矜貴小品前幾天白謙慎終於寄來給我了。拆封相見，酒醒天涯，如真如幻，鬚眉果然曲中老，只剩笛裏關山千千叠。《虞美人》第一首：「林花慣作新裝束，竟惹游人目。層巒點黛水拖藍，處處煙簑雨笠似江南。　飛紅已逐東流遠，莫道春情淺。光風草際弄新晴，卻向綠陰濃處聽啼鶯。」第二首：「清和時候憐芳草，眼底天涯道。江湖滿地滯行舟，歲歲門前春水接天流。　明年擬辦東歸去，櫻笋堆中住。量船載酒恰相便，醉卧綠楊堤畔晚風前。」第三首：「此生一任兵間老，莫負清樽好。家禽百卉是吾隣，看取一番風雨一番新。　乾坤整頓知非易，也是尋常事。石林茅屋有灣碕，與子平分風月復何疑。」結尾說：「虞美人詞三首答馬湛翁。充和來，以舊箋見示，因為錄此詞一過。乙酉夏始雨中。石田小築尹默」。那是一九四五年。</p>
<p>這樣古秀的箋紙，這樣婉約的小詞，這樣雍穆的書法，說穿了幾乎是走過老民國歲月的人獨有的本事。撇開沈尹默晚年抄錄那許多毛潤之詩詞不說，他留給充和的一紙一字都可親可敬，合該承傳：沒有一個簡體字，字字繁體，字字傳統，字字消息，彷彿兵劫過後綠楊堤畔古舊的晚風。</p>
<p><img class="alignnone size-large wp-image-651" title="沈尹默墨迹"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0/03/20100328tungchiao-480x360.jpg" alt="沈尹默墨迹" width="480" height="36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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