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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siapan Talks &#187; 董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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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卡尔•马克思）</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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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日長如小年（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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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日長如小年 　　 2012年02月05日 　　 美國傅玫回香港過春節，約我初二午後陪她去看望她姑父，說姑父熟讀蕪文，近年走路不便，我去一趟老先生一定高興。我這兩年倚老賣老，飲宴應酬可免都免，陌生人尤少交際，比我年長的前輩我倒是不敢怠慢，生生熟熟都誠心討教。姑父今年米壽，輪椅推進推出，雙腿裹着厚厚的鐵灰色毯子，頭戴鐵灰色呢絨帽子，跟圍在頸上的鐵灰色大圍巾配得很好看:「還說好看，」老先生緊緊握着我的手笑得高興。 　　 「遠遠望去倒像一具燒水的破鐵爐了!」國語帶着陝西腔，傅玫怕我聽不懂隨時替我解說。姑父英語倒說得很清楚，英國留過學，聽說西洋文學熟得不得了，客廳南窗下大書桌叠了好幾叠洋書和線裝書，還有一架古董打字機，說是在英國讀書用到現在，跟客廳那堂紅木家具一樣年邁，紅木都包上歲月的油光了。牆上對聯也不年輕:「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潛廬主人手筆，字字飽滿，墨色印色舊得寂寞。對聯中間掛的是楊逸山水，墨彩迷濛如夢，水邊幾株垂柳竟然還在搖曳，盥雪翁筆法秀潤真像王時敏。姑父說他還有楊逸一本冊頁，擺在哪個箱子不記得了:「你文章裏漏寫一件小事我倒記得，」他說，「那篇〈聖誕快樂〉寫了 James Russell Lowell你忘了提一提他是維琴妮亞.吳爾芙的教父!」那篇隨筆我提了一下洛威爾的《朗弗爾爵士幽冥賦》，說他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當過美國駐西班牙公使、駐英國大使，也當過哈佛教授，當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說我只讀過他兩本書話《我的藏書》和《書齋明窗》，三十幾四十年了，依稀記得筆下淵博，文字稍乾。 　　 正巧，前兩天我整理書房一角一堆老書，吳爾芙幾冊日記掉出一張紙條鉛筆寫着"Lowell── 1882── Virginia Stephen"。我一看想起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維琴妮亞出世洛威爾還在美國駐英大使任上，他寫了一首詩賀維琴妮亞誕生，祝願史蒂芬家小姑娘繼承父親萊斯利爵士 Sir Leslie Stephen的書香事業，一門清芬。那張紙條背面我還寫了毛姆也是一月二十五日出世，年份是一八七四，比吳爾芙大八歲，都是水瓶座。真糊塗，寫〈聖誕快樂〉那幾天我竟沒有想起這些舊聞，歲數大了腦子遲鈍，顧得了山顧不了水，下筆疏漏多極了。傅玫悄聲駡我多慮:「一輩子寫了百萬千萬字的人了，你還計較這些小節!」那天她心情大好，姑父找出家傳五六幅清代花錦送給她，說是姑母下世了，沒人懂得珍愛這些老古董，乾脆歸傅玫玩賞。 　　 大幅的毯子那麼大，小幅的毛巾那麼小，有燈籠錦，有青綠簟紋錦，那幅瑣窗格子錦邊上有些霉爛，一大幅曲水小折枝雜花錦最秀麗，康熙年間的珍品，姑父說沈從文書裏全寫了，那幅織金格子錦一位美國外交官的夫人出大價錢跟姑母買姑母不賣。「三、四十年代我迷戀這樣精緻的舊錦，」姑父說，「蘇州杭州北平到處找，四九年全留在老家，逃出來只帶了十幾幅，女兒出嫁拿走了一些，也不懂，到了外國全送人了!」老先生似乎稍稍後悔送女兒到美國讀書，說是讓她去英國也許多懂些老古董情調，清代花錦這樣的刺繡藝術她會學着愛惜:「我讀書那年代倫敦古玩店連清朝官服都有，」他說。「一位南京官員還買到綉花綢帳，丹鳳朝陽，祥雲捧日，細柔艷麗得出奇!」吃下午茶我們吃的也是英國司康烤餅，文華酒店買回來，還有灣仔金鳳的奶茶，甘香溫潤，比英國喝的好多了。姑父一生愛吃，他說倫敦艦隊街早年有一家咖啡店奶茶糕餅也講究，忘了什麼招牌。我倒記得 Holborn有一家弗利特河糕餅店 Fleet River Bakery很出名。弗利特河原是流入泰晤士河的小河，年久成了陰溝，河畔古早有個關押債戶的監獄。艦隊街是誤譯誤了上百年，譯成弗利特街才對，只怕反而沒人懂了。英國廣播電台離艦隊街不遠，離 Holborn也近，早歲我在電台上班常走過。姑父說寫《小熊溫尼普》的米爾恩說的"Very Nearly Tea"也許是中國人說的「粗茶」，其實他說的"Proper Tea"也遠遠不如金鳳奶茶好喝!英國人嗜茶成癖，吉辛說光聽茶杯茶碟輕輕碰一碰的叮噹聲心裏都舒坦:"The mere chink of cups and saucers tunes the mind to happy repose"。傅玫一邊吃烤餅一邊指着飯廳牆上那幅于右任條幅說好像又換了，以前那幅寫的是杜甫的詩。姑父說于右任是陝西同鄉，前後給他寫過七、八幅字:「老鄉親厚愛老鄉親!」陝西出了些名人，張伯駒《春遊瑣談》裏說陝西人愛說他們陝西有德、言、容、功四個大人物:德是印光法師，德高望重;言是張季鸞，《大公報》社論健筆;功是李儀祉，近代水利家，留學德國，關中少雨多旱，渭水開渠都歸他經營;容是于右任，辛亥革命陝西人擁以為首，名望大盛，偉身長髯，相貌魁梧，後來任國民政府監察院長卻噤若寒蟬，毫無建樹，陝西人譏諷他徒有其「容」。姑父仰頭大笑說美髯翁其實也沒那麼不濟。我在台北見過于右任，高僧似的莊嚴，衣袂一飄盡是書卷味，說話口音像極了姑父。傅玫說她珍存于右老一幅對聯，寫「明月一壺酒，清風萬卷書」，六十年代姑父台北回來送給她的。八十年代姑父整理書房挑出兩三百部英文書又歸了她，裏頭有吳爾芙父親萊斯利爵士的《十八世紀英國思想史》，還有他寫爬山故事的《歐洲遊樂場》。 　　 姑父說可惜他編纂的《英國人物傳記詞典》留給英國朋友沒帶回來。我在倫敦圖書館翻過這部詞典，萊斯利包辦四百多條人物傳記，工作太吃重，身體從此大壞。他晚年寫了十八世紀英國文學綜論，文學觀點大受後世置疑，他的學人地位幸虧保住了，英國讀書界裏名望還是有的。萊斯利元配是小說大家薩克雷女兒，元配死了填房朱麗亞才生了維琴妮亞。都說吳爾芙《到燈塔去》裏那位藍西先生寫的是她老爸。姑父回憶年輕時代他愛讀萊斯利的書，全是學校裏老師薰陶，像讀中學沉迷龔定盦沉迷李慈銘，《龔自珍全集》、《越縵堂日記》幾乎翻霉了。辭出姑父寓所暮靄沉沉，有點冷雨，我和傅玫沿着堅尼地道拾階走下春園街到灣仔一家酒樓跟友朋會合。春園街真好，上半截老樹森森，古趣蒼茫，傅玫想起韋莊〈臺城〉七絕，一臉輕愁:「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隄」。我說我家珍存一冊申石伽冊頁，畫唐人詩，一九五三年舊作，比手掌稍大些，第一頁畫的恰是〈臺城〉，疏朗清潤得很。「明天記得找出來讓我瞧瞧!」街燈下傅玫一瞟而過的眼神份外古秀，不輸唐詩。]]></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日長如小年</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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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2月05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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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傅玫回香港過春節，約我初二午後陪她去看望她姑父，說姑父熟讀蕪文，近年走路不便，我去一趟老先生一定高興。我這兩年倚老賣老，飲宴應酬可免都免，陌生人尤少交際，比我年長的前輩我倒是不敢怠慢，生生熟熟都誠心討教。姑父今年米壽，輪椅推進推出，雙腿裹着厚厚的鐵灰色毯子，頭戴鐵灰色呢絨帽子，跟圍在頸上的鐵灰色大圍巾配得很好看:「還說好看，」老先生緊緊握着我的手笑得高興。<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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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倒像一具燒水的破鐵爐了!」國語帶着陝西腔，傅玫怕我聽不懂隨時替我解說。姑父英語倒說得很清楚，英國留過學，聽說西洋文學熟得不得了，客廳南窗下大書桌叠了好幾叠洋書和線裝書，還有一架古董打字機，說是在英國讀書用到現在，跟客廳那堂紅木家具一樣年邁，紅木都包上歲月的油光了。牆上對聯也不年輕:「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潛廬主人手筆，字字飽滿，墨色印色舊得寂寞。對聯中間掛的是楊逸山水，墨彩迷濛如夢，水邊幾株垂柳竟然還在搖曳，盥雪翁筆法秀潤真像王時敏。姑父說他還有楊逸一本冊頁，擺在哪個箱子不記得了:「你文章裏漏寫一件小事我倒記得，」他說，「那篇〈聖誕快樂〉寫了 James Russell Lowell你忘了提一提他是維琴妮亞.吳爾芙的教父!」那篇隨筆我提了一下洛威爾的《朗弗爾爵士幽冥賦》，說他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當過美國駐西班牙公使、駐英國大使，也當過哈佛教授，當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說我只讀過他兩本書話《我的藏書》和《書齋明窗》，三十幾四十年了，依稀記得筆下淵博，文字稍乾。<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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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前兩天我整理書房一角一堆老書，吳爾芙幾冊日記掉出一張紙條鉛筆寫着"Lowell── 1882── Virginia Stephen"。我一看想起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維琴妮亞出世洛威爾還在美國駐英大使任上，他寫了一首詩賀維琴妮亞誕生，祝願史蒂芬家小姑娘繼承父親萊斯利爵士 Sir Leslie Stephen的書香事業，一門清芬。那張紙條背面我還寫了毛姆也是一月二十五日出世，年份是一八七四，比吳爾芙大八歲，都是水瓶座。真糊塗，寫〈聖誕快樂〉那幾天我竟沒有想起這些舊聞，歲數大了腦子遲鈍，顧得了山顧不了水，下筆疏漏多極了。傅玫悄聲駡我多慮:「一輩子寫了百萬千萬字的人了，你還計較這些小節!」那天她心情大好，姑父找出家傳五六幅清代花錦送給她，說是姑母下世了，沒人懂得珍愛這些老古董，乾脆歸傅玫玩賞。<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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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幅的毯子那麼大，小幅的毛巾那麼小，有燈籠錦，有青綠簟紋錦，那幅瑣窗格子錦邊上有些霉爛，一大幅曲水小折枝雜花錦最秀麗，康熙年間的珍品，姑父說沈從文書裏全寫了，那幅織金格子錦一位美國外交官的夫人出大價錢跟姑母買姑母不賣。「三、四十年代我迷戀這樣精緻的舊錦，」姑父說，「蘇州杭州北平到處找，四九年全留在老家，逃出來只帶了十幾幅，女兒出嫁拿走了一些，也不懂，到了外國全送人了!」老先生似乎稍稍後悔送女兒到美國讀書，說是讓她去英國也許多懂些老古董情調，清代花錦這樣的刺繡藝術她會學着愛惜:「我讀書那年代倫敦古玩店連清朝官服都有，」他說。「一位南京官員還買到綉花綢帳，丹鳳朝陽，祥雲捧日，細柔艷麗得出奇!」吃下午茶我們吃的也是英國司康烤餅，文華酒店買回來，還有灣仔金鳳的奶茶，甘香溫潤，比英國喝的好多了。姑父一生愛吃，他說倫敦艦隊街早年有一家咖啡店奶茶糕餅也講究，忘了什麼招牌。我倒記得 Holborn有一家弗利特河糕餅店 Fleet River Bakery很出名。弗利特河原是流入泰晤士河的小河，年久成了陰溝，河畔古早有個關押債戶的監獄。艦隊街是誤譯誤了上百年，譯成弗利特街才對，只怕反而沒人懂了。英國廣播電台離艦隊街不遠，離 Holborn也近，早歲我在電台上班常走過。姑父說寫《小熊溫尼普》的米爾恩說的"Very Nearly Tea"也許是中國人說的「粗茶」，其實他說的"Proper Tea"也遠遠不如金鳳奶茶好喝!英國人嗜茶成癖，吉辛說光聽茶杯茶碟輕輕碰一碰的叮噹聲心裏都舒坦:"The mere chink of cups and saucers tunes the mind to happy repose"。傅玫一邊吃烤餅一邊指着飯廳牆上那幅于右任條幅說好像又換了，以前那幅寫的是杜甫的詩。姑父說于右任是陝西同鄉，前後給他寫過七、八幅字:「老鄉親厚愛老鄉親!」陝西出了些名人，張伯駒《春遊瑣談》裏說陝西人愛說他們陝西有德、言、容、功四個大人物:德是印光法師，德高望重;言是張季鸞，《大公報》社論健筆;功是李儀祉，近代水利家，留學德國，關中少雨多旱，渭水開渠都歸他經營;容是于右任，辛亥革命陝西人擁以為首，名望大盛，偉身長髯，相貌魁梧，後來任國民政府監察院長卻噤若寒蟬，毫無建樹，陝西人譏諷他徒有其「容」。姑父仰頭大笑說美髯翁其實也沒那麼不濟。我在台北見過于右任，高僧似的莊嚴，衣袂一飄盡是書卷味，說話口音像極了姑父。傅玫說她珍存于右老一幅對聯，寫「明月一壺酒，清風萬卷書」，六十年代姑父台北回來送給她的。八十年代姑父整理書房挑出兩三百部英文書又歸了她，裏頭有吳爾芙父親萊斯利爵士的《十八世紀英國思想史》，還有他寫爬山故事的《歐洲遊樂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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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說可惜他編纂的《英國人物傳記詞典》留給英國朋友沒帶回來。我在倫敦圖書館翻過這部詞典，萊斯利包辦四百多條人物傳記，工作太吃重，身體從此大壞。他晚年寫了十八世紀英國文學綜論，文學觀點大受後世置疑，他的學人地位幸虧保住了，英國讀書界裏名望還是有的。萊斯利元配是小說大家薩克雷女兒，元配死了填房朱麗亞才生了維琴妮亞。都說吳爾芙《到燈塔去》裏那位藍西先生寫的是她老爸。姑父回憶年輕時代他愛讀萊斯利的書，全是學校裏老師薰陶，像讀中學沉迷龔定盦沉迷李慈銘，《龔自珍全集》、《越縵堂日記》幾乎翻霉了。辭出姑父寓所暮靄沉沉，有點冷雨，我和傅玫沿着堅尼地道拾階走下春園街到灣仔一家酒樓跟友朋會合。春園街真好，上半截老樹森森，古趣蒼茫，傅玫想起韋莊〈臺城〉七絕，一臉輕愁:「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隄」。我說我家珍存一冊申石伽冊頁，畫唐人詩，一九五三年舊作，比手掌稍大些，第一頁畫的恰是〈臺城〉，疏朗清潤得很。「明天記得找出來讓我瞧瞧!」街燈下傅玫一瞟而過的眼神份外古秀，不輸唐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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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字裏燈影（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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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9 Jan 2012 09:05:1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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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字裏燈影 2012年01月29日 　　 署名愛麗思的女士來電郵說她在友人家中看到我寫的一幅毛筆字，問我平日是磨墨寫 字還是用墨汁寫?兩樣都有:寫大字貪方便，通常我用日本桐華墨汁;寫小字順手磨墨不費 勁，寫出來的字墨色時濃時淡也靈動，也好看。先父從來不用墨汁，寫招牌大字都在大硯 池裏磨墨，我小時候替老人家磨墨磨多了，一大早磨一池清水磨到太陽升得高高的才磨 成濃墨，累壞了。老一輩人都講究磨墨。我在煮夢廬讀書那些年也替亦梅老師磨墨。王 念青先生倒不要晚輩磨墨，情願自己磨，說磨墨練腕力，磨了墨手腕聽使，大字小字得心應 手。 　　 他還愛用井水磨墨，也愛用井水洗筆洗硯，說是小時候鼓浪嶼私塾老師教的，老了念舊，不 忍割捨。萬隆念青室後園那口古井井洞很深，井水冷冽，王先生洗完筆硯總是順便洗手 洗臉，乾乾淨淨坐在花梨樹下喝茶聊天。花梨他說就是黃花梨，跟紫檀一樣貴重，南洋很 多，他家大門外斜路旁邊一株老樹他說是紫檀。一個廣東木匠存了一大堆老花梨老紫 檀，專替王先生做書架書櫃，雕花雕得清淡，手工一點不俗氣，都是王先生挑古書裏的圖樣 教他雕的。我那時候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八十年代拜識王世襄先生才曉得紫檀黃花梨 明清家具案頭木器學問大了去。念青室還藏了一大叠清宮御用佳紙，暗龍宣，竹青箋，大 理紙，安南紙，梅花玉版箋，花絹箋，王先生高興了都挑出來教我辨認，說是他父親那輩人到 京城做買賣陸陸續續買回來珍藏，那股紙香五六十年了我還記得，清清幽幽像樟木箱子 裏的衣香，像古廟禪房的輕烟味，偶爾還散發些麝香。王先生從來捨不得用那些老紙寫 字，一九五七年他到台北觀光帶了一張托人求溥心畬墨寶，溥先生寫五言律詩〈登燕子 磯〉，行草飛揚，筆筆生姿。那幅字至今掛在王先生長孫王思明美國家中，思明年前還拍 了彩照給我懷舊:「亂後悲行役，空尋孫楚樓。蕭蕭木葉下，浩浩大江流。地向荊襄盡，山 連吳越秋。伊人在天末，瞻望滿離憂」。 　　 王先生求溥心畬鈐「溥儒」龍印，溥先生真鈐了:「一是清宮舊紙宜帶龍氣，」王先生笑 得很高興。「再者龍印辟邪!」思明常說他爺爺一生迷信，愛集藏書法不愛多收國畫，古 人說的「畫是八重天，字是九重天」，字的地位遠在畫之上，還說家裏掛字可以鎮宅。記 憶中念青室掛的確實都是字，董其昌墨寶尤其多，說董思白居鄉豪橫，老而漁色，連房子都 遭人火燒，書畫竟是雙絕，領導風騷數百年，實在奇怪:「我從小喜歡他的字，」王先生說， 「碰到愜意的都買，老家先人集藏的一些後來也歸了我，朝夕相對，領悟日深!」老先生連 一手字都像董其昌。亦梅老師家裏藏的幾件扇頁冊頁也是王先生割愛讓出來的。上海 大畫家吳湖帆外祖父沈韻初留下一批董香光，連齋名「寶董閣」也傳給外孫，聽說王先 生戰前為兩幅香光字幅真偽跟吳湖帆通了幾次信，難怪念青室偏廳一幅董其昌條幅綾 邊吳湖帆題跋。那幅字跟我家寫張籍〈梅溪〉一幅很像，都是香光壯歲之作。去年除夕 我在西泠印社拍賣會上收進來的倒是晚年的行草，寫「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 人」，魏文伯舊藏。魏文伯是湖北人，一九二五年加入共青團，翌年入黨，一九二九年考入 北平郁文大學政治科，任校內中共支部書記。 　　 一九三○年代多次進出監獄，屢任報刊書記，中學教員，抗戰時期領導鄉民抗日，當縣長。 一九四九年後當過人民檢查署分署檢察長，軍委會政委副主任，司法部副部長，上海市委 書記，華東法政學院院長。文革受迫害，七九年平反，當國務院司法部部長。八三年補選 為中共中顧會委員。一九八七年八十二歲在上海病逝。魏文伯是書法家協會理事，工詩 詞，工書法，出版過詩鈔和書法選。毛澤東祕書田家英收藏甚富，《田家英與小莽蒼蒼 齋》裏〈藏友之交〉說，收藏過程中，「胡繩、李一氓、蕭勁光、梅行、史莽、魏文伯、 孫大光、蕭華、方行、朱光等，都給予田家英真摯的幫助」。田家英收藏的董其昌有沒 有魏文伯替他找到的書裏沒說。書裏倒說田夫人董邊喜歡董其昌的字，早年經常輪換掛 在卧室裏，抄家封宅之後一幅也看不到了。姓董的都偏愛董其昌的字，聽說過好幾位 了。 　　 鄧之誠《骨董瑣記》說董其昌、劉石庵書法非不工，特有姿無骨，皆人品限之。他說劉石 庵媚事大貪官和珅，為和珅寫屏條，上款致齋尚書命書，自署下款也極恭謹。那是偏見了， 為人題字誰不客客氣氣落款?王念青先生開玩笑說書法練出美姿難如登天，管它有骨無 骨!魏文伯藏過的這幅「落花寂寂」沒有上款反倒乾淨了。詩是王維〈寒食汜上作〉七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字裏燈影</strong></p>
<p>2012年01月29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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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愛麗思的女士來電郵說她在友人家中看到我寫的一幅毛筆字，問我平日是磨墨寫 字還是用墨汁寫?兩樣都有:寫大字貪方便，通常我用日本桐華墨汁;寫小字順手磨墨不費 勁，寫出來的字墨色時濃時淡也靈動，也好看。先父從來不用墨汁，寫招牌大字都在大硯 池裏磨墨，我小時候替老人家磨墨磨多了，一大早磨一池清水磨到太陽升得高高的才磨 成濃墨，累壞了。老一輩人都講究磨墨。我在煮夢廬讀書那些年也替亦梅老師磨墨。王 念青先生倒不要晚輩磨墨，情願自己磨，說磨墨練腕力，磨了墨手腕聽使，大字小字得心應 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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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愛用井水磨墨，也愛用井水洗筆洗硯，說是小時候鼓浪嶼私塾老師教的，老了念舊，不 忍割捨。萬隆念青室後園那口古井井洞很深，井水冷冽，王先生洗完筆硯總是順便洗手 洗臉，乾乾淨淨坐在花梨樹下喝茶聊天。花梨他說就是黃花梨，跟紫檀一樣貴重，南洋很 多，他家大門外斜路旁邊一株老樹他說是紫檀。一個廣東木匠存了一大堆老花梨老紫 檀，專替王先生做書架書櫃，雕花雕得清淡，手工一點不俗氣，都是王先生挑古書裏的圖樣 教他雕的。我那時候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八十年代拜識王世襄先生才曉得紫檀黃花梨 明清家具案頭木器學問大了去。念青室還藏了一大叠清宮御用佳紙，暗龍宣，竹青箋，大 理紙，安南紙，梅花玉版箋，花絹箋，王先生高興了都挑出來教我辨認，說是他父親那輩人到 京城做買賣陸陸續續買回來珍藏，那股紙香五六十年了我還記得，清清幽幽像樟木箱子 裏的衣香，像古廟禪房的輕烟味，偶爾還散發些麝香。王先生從來捨不得用那些老紙寫 字，一九五七年他到台北觀光帶了一張托人求溥心畬墨寶，溥先生寫五言律詩〈登燕子 磯〉，行草飛揚，筆筆生姿。那幅字至今掛在王先生長孫王思明美國家中，思明年前還拍 了彩照給我懷舊:「亂後悲行役，空尋孫楚樓。蕭蕭木葉下，浩浩大江流。地向荊襄盡，山 連吳越秋。伊人在天末，瞻望滿離憂」。<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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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求溥心畬鈐「溥儒」龍印，溥先生真鈐了:「一是清宮舊紙宜帶龍氣，」王先生笑 得很高興。「再者龍印辟邪!」思明常說他爺爺一生迷信，愛集藏書法不愛多收國畫，古 人說的「畫是八重天，字是九重天」，字的地位遠在畫之上，還說家裏掛字可以鎮宅。記 憶中念青室掛的確實都是字，董其昌墨寶尤其多，說董思白居鄉豪橫，老而漁色，連房子都 遭人火燒，書畫竟是雙絕，領導風騷數百年，實在奇怪:「我從小喜歡他的字，」王先生說， 「碰到愜意的都買，老家先人集藏的一些後來也歸了我，朝夕相對，領悟日深!」老先生連 一手字都像董其昌。亦梅老師家裏藏的幾件扇頁冊頁也是王先生割愛讓出來的。上海 大畫家吳湖帆外祖父沈韻初留下一批董香光，連齋名「寶董閣」也傳給外孫，聽說王先 生戰前為兩幅香光字幅真偽跟吳湖帆通了幾次信，難怪念青室偏廳一幅董其昌條幅綾 邊吳湖帆題跋。那幅字跟我家寫張籍〈梅溪〉一幅很像，都是香光壯歲之作。去年除夕 我在西泠印社拍賣會上收進來的倒是晚年的行草，寫「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 人」，魏文伯舊藏。魏文伯是湖北人，一九二五年加入共青團，翌年入黨，一九二九年考入 北平郁文大學政治科，任校內中共支部書記。<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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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年代多次進出監獄，屢任報刊書記，中學教員，抗戰時期領導鄉民抗日，當縣長。 一九四九年後當過人民檢查署分署檢察長，軍委會政委副主任，司法部副部長，上海市委 書記，華東法政學院院長。文革受迫害，七九年平反，當國務院司法部部長。八三年補選 為中共中顧會委員。一九八七年八十二歲在上海病逝。魏文伯是書法家協會理事，工詩 詞，工書法，出版過詩鈔和書法選。毛澤東祕書田家英收藏甚富，《田家英與小莽蒼蒼 齋》裏〈藏友之交〉說，收藏過程中，「胡繩、李一氓、蕭勁光、梅行、史莽、魏文伯、 孫大光、蕭華、方行、朱光等，都給予田家英真摯的幫助」。田家英收藏的董其昌有沒 有魏文伯替他找到的書裏沒說。書裏倒說田夫人董邊喜歡董其昌的字，早年經常輪換掛 在卧室裏，抄家封宅之後一幅也看不到了。姓董的都偏愛董其昌的字，聽說過好幾位 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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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之誠《骨董瑣記》說董其昌、劉石庵書法非不工，特有姿無骨，皆人品限之。他說劉石 庵媚事大貪官和珅，為和珅寫屏條，上款致齋尚書命書，自署下款也極恭謹。那是偏見了， 為人題字誰不客客氣氣落款?王念青先生開玩笑說書法練出美姿難如登天，管它有骨無 骨!魏文伯藏過的這幅「落花寂寂」沒有上款反倒乾淨了。詩是王維〈寒食汜上作〉七 絕:「廣武城邊逢暮春，汶陽歸客淚沾巾。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董其昌只 寫後兩句，暮春景色都在字裏。聽說北京去年秋拍有一件楊士惠刻的象牙鼻煙壺，浮雕 楊柳岸邊旅人涉水春遊，背面刻的也是王維這十四字。楊士惠是老北京工藝世家子弟， 竹木牙角著名雕手，我出世那年他雕蟈蟈白菜一舉成名，一九五二年經徐悲鴻指教創作 《頤和園》。從前杏廬先生珍藏楊士惠一件象牙煙壺，刻歲朝清供，真漂亮，杏廬說是抗 戰勝利翌年在琉璃廠買的。我玩竹木牙角幾十年，從來買不到刻董其昌書法的文玩，沈 葦窗先生說徐伯郊先生有一件竹臂擱刻香光行書，說什麼都不肯相讓:「字極好，刻得也 好!」愛麗思電郵抱怨她拜師學書許多年，書法至今寫不出風格，歸咎臨帖臨僵了，要我說 說心得教教她。我不在行，也不會教，更不敢當老師。不好為人師是跟余英時學的。<br />
　　<br />
余先生說安徽桐城派古文巨子姚鼐寫信給戴震要拜他為師，戴震回信說:「至欲以僕為 師，則別有說，非徒自顧不足為師，亦非謂所學如足下，斷然以不敏謝也!」我寫〈七十長 箋〉說想拜余先生為師，余先生來信引了戴震接下來的一句話:「僕與足下無妨交相師， 而參互以求十分之見，苟有過，則相規，使道在人，不在言，斯不失友之謂，固大善」。我遵照 這層意思改寫了〈七十長箋〉的結尾，也抄錄了戴震的話給愛麗思一閱，愛麗思小楷謄 抄一遍讓我看看她的字。小字端正極了，用功再練一練不難更像張充和。她說她喜歡張 充和的字，西泠拍賣買不到，到處收集印了出來的張充和書法細細臨摹。愛麗思這份心 思實在難得，給充和寫信我會告訴她。寫毛筆字的人少了，愛惜書法的人也少了，愛麗思 說她虔心為中國書藝點一盞長明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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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立春前後自序（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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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6 Jan 2012 04:55:02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从心篇]]></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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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立春前後自序 　　 2012年01月15日 　　 一九六七香港暴動那年我在中環安樂園餐廳結識陳蝶衣。是徐訏的下午茶座，我和徐先生先到，不久來了一對年輕夫妻，起步學做出版社，男的一臉稚氣，女的長得秀麗，一下說國語，一下說上海話，一雙杏眼瀲瀲灔灔忙得不得了。小夫妻跟徐先生談完正事先走了，徐先生接着跟我談籌辦《筆端》的事。約摸過了半個小時，陳蝶衣從樓上下來，他一眼看到徐先生趕緊過來打招呼，說是在中環辦完一些雜事進來吃一碗餛飩麵。徐先生介紹我認識陳先生，陳先生說坐一下聊聊天也好。陳先生很瘦，像陳巨來，也健談，徐先生開個話題他接着說出許多趣事。喝完茶徐先生搭電車回跑馬地，我陪陳先生慢慢走去天星碼頭搭過海渡輪。 　　 我說起他寫的時代曲歌詞，他說了一些填詞的甘苦，說白話歌詞要填得好少不了宋詞元曲打底。「我昨天晚上還在讀賀方回的《東山詞》，」陳先生說，「錘字煉句他功夫下得深，寫閨情離思，嘆功名不就，字字恰切，縱酒狂放之作也不乏風雷氣概!」碼頭別後我和陳先生偶然通通信講講電話。他喜歡寫舊詩，逸興來了也填詞，滿意的作品都寄一份給我，一手鋼筆字獨家風格，又大又圓，遠遠認得出是陳蝶衣的字。聽他說了賀方回我那陣子也重溫賀方回，讀完記得些散句記不得全首。去年十一月寫〈春水如藍〉，我憑記憶寫園翁說蛋白寶石的水藍像宋詞那句「玉津春水如藍」。那也是賀方回的詞，全首詞林道群電腦一搜搜出來了:「玉津春水如藍，宮柳毿毿。橋上東風側帽檐，記佳節，約是重三。飛樓十二珠簾，恨不貯、當年彩蟾。對夢雨廉纖，愁隨芳草，綠遍江南」。重三是上巳，農曆暮春三月初三，晉代永和九年上巳日王羲之和謝安孫綽四十一人到山陰蘭亭修禊，王羲之寫《蘭亭宴集序》三百多字，真迹陪唐太宗下葬，存世摹本「神龍本」和石刻「定武本」最著名:「重三從此增故事，不數典午永和時」，我小時候讀過清代趙翼這句詩。賀方回筆下玉津是北宋首都汴京名園，遍植楊柳，柳綠水藍，寥寥幾個字點亮一道風景。四字「春水如藍」園翁喜歡我也喜歡，辛卯兔年寫的一堆隨筆壬辰龍年立春前後可以印一冊集子，書名原先想叫《春水如藍》，元旦那天老穆進城來我家玩，我們還試試集溥心畬工楷希望湊出這四個字做題簽。「春」字「水」字「如」字都好找，「藍」字找不到。老穆想了想說其實臺靜農先生的字靈動最像春水，找了幾本臺先生的墨迹也找不到「藍」字。臺先生題書名的書太多了，連我那本《故事》都集了臺先生的行書，再集怕泛濫了對不住臺先生。 　　 《從前》新版張充和先生給我題的隸書漂亮極了，這本新文集不敢再勞煩張先生。新書題簽我最想集溥心畬先生的字，只是封面設計一旦洋化毛筆字寫書名不相襯，比不上印刷字體配起來好看。上個月在雜誌上讀了尉天聰寫的〈傲然卓立舊王孫——回憶毓老〉我竟格外緬念溥心畬。客居台灣的舊王孫劉毓鋆說起愛新覺羅家族的舊王孫溥心畬說得沉痛。毓老說溥心畬溥老爺子是個爛好人，純淨得不得了，畫畫寫字之外什麼都不會。太太死了丫頭扶正，天天欺負他，吃也吃不好，連賣畫都要經她手。毓老說他當面駡過溥先生:「咱們先朝怎麼能不亡?皇族中盡出了你我這樣的貨色!」毓老正眼都不瞧溥太太，說是故意做給她看的，要她知道皇族裏還有人在，「同時也為溥老爺子壯壯膽」。尉先生念人憶事文章寫得紥實好看。鄭樹森教授前幾天送我印刻出版社新出的《回首我們的時代》，寫臺靜農寫俞大綱寫高陽寫逯耀東寫唐文標寫陳映真尤其深刻，世情的蒼茫人性的浮光時隱時現，「我們的時代」流離的悲憫無告的執着似遠還近，淺淺描繪那些人那些年的修尚倒是尉先生筆下的一縷魂髓了，無掛，無礙，不泯，不滅。陳映真從前送我的五、六本書還在書架上。陳大哥去北京擔任人民大學講座教授前夕告訴尉天聰和黃春明說:「這些年來，大家都把文化大革命批評得體無完膚，這是不公平的——文革是有它莊嚴的意義的。」黃春明瞪着雙眼不說話。尉天聰「哦」了兩聲沒接茬。不知道陳映真近來身子怎麼樣?尉先生的心情我曉得:許多事情不是不必辯說是不必說。 　　 活到我們這個歲數了，芳草多愁綠遍心扉算是清福，一水相隔故園夢碎的囈語畢竟都是陌生的叮嚀蒼白的祝禱，化成文字更嫌多事了。凱瑟琳.曼殊菲爾讀了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和《印度之行》說福斯特只會給茶壺呵暖，茶壺裏其實沒有茶:"Forster never gets any further than warming the teapot... Feel this teapot. Is it not beautifully warm? Yes， but there ain't going to be no tea."一九九七年聖誕節李儂親手縫了一個茶壺保暖套給我，手繪信箋上她引了曼殊菲爾這段話說，香港換了政權，這個保暖套給你暖一暖茶壺，但願茶壺裏有茶:「萬一沒有茶，暖一暖空壺也是一份心!」尉天聰和他書中的臺靜農俞大綱高陽逯耀東唐文標都是淳樸厚道的讀書人，捧着百年紫砂茶壺，在意的是壺裏的百年茶漬，張羅不到明前嫩芽保暖套還是套着保保暖安心。 　　 這個苦衷我懂，李儂也懂。收到保暖套我格外思念她:一針一線都是心，難為她牽掛這邊的陰晴圓缺。一九九七年到二〇一二年我寫了十幾二十本書，李儂不諳中文竟囑我每出版一本給她寄一本，書架一角漸漸擺滿了一整排，說是為老朋友的心血存個念想。相交四十年，我看着這位異國知己成長，風雨人生，匆匆寒暑，戴立克偶然英譯了我的一些文字，李儂每讀一篇都勸戴立克接着翻譯，說是弄一本英譯選集紀念我的英倫歲月也好。戴立克是老派英國人，譯筆乍看很像吉辛的《四季散墨》，他嫌有些中文詞意英文譯不出神髓，生怕不小心露出林語堂英譯常有的瑕疵，情願選些適合迻譯的篇章才譯。轉眼我老了，戴立克也老了，年輕時代一起玩的朋友只剩李儂還保得住天生的嫵媚曠代的風韻:「英倫風華都留在妳鬢髮間那枝粉彩瓷簪上了，」戴立克說，「老董再寫十篇〈麗人行〉也抵不過燈火闌珊處的一個回眸!」戴立克措辭溫秀:李儂橫波嗔了他一眼更溫秀。世間還是遊戲好。 　　 文章也是遊戲好。 Christopher Morley 說小說家吉卜林縱然寫的是榴彈大炮的故事，字裏行間鋪排的倒是獻給珍奧斯丁的深情頌辭，七十年代英國報上專欄說到頭來莫利誰都不記得，吉卜林的書倒流傳不衰，一九〇七年還成了英國第一位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吉卜林詩歌裏皺着眉頭鼓吹的「白人大任」 the white man's burden人人似乎淡忘了，他的《叢林故事》和《吉姆》反而記得，我的小孫子還在讀，一八九四年初版，一百一十八歲的老書了。老書好看的真多，比好看的新書多。宋元明清不必?，老民國許多殘卷如今翻翻書香依然很濃。從前我在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讀過周作人一本《立春以前》，封面清雅得要命，幾十年來想買一本那個初版本至今沒找到。壬辰龍年立春是農曆一月十三陽曆二月四日，我的新文集既是立春前後出版，書名就叫《立春前後》也許比周作人的《立春以前》更見韵致。老一輩人說「立」乃開始，「春」乃蠢動，一立了春，百草甦醒，一片吉慶:人老了多些吉慶好。]]></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立春前後自序</strong><br />
　　<br />
2012年01月15日<br />
　　<br />
一九六七香港暴動那年我在中環安樂園餐廳結識陳蝶衣。是徐訏的下午茶座，我和徐先生先到，不久來了一對年輕夫妻，起步學做出版社，男的一臉稚氣，女的長得秀麗，一下說國語，一下說上海話，一雙杏眼瀲瀲灔灔忙得不得了。小夫妻跟徐先生談完正事先走了，徐先生接着跟我談籌辦《筆端》的事。約摸過了半個小時，陳蝶衣從樓上下來，他一眼看到徐先生趕緊過來打招呼，說是在中環辦完一些雜事進來吃一碗餛飩麵。徐先生介紹我認識陳先生，陳先生說坐一下聊聊天也好。陳先生很瘦，像陳巨來，也健談，徐先生開個話題他接着說出許多趣事。喝完茶徐先生搭電車回跑馬地，我陪陳先生慢慢走去天星碼頭搭過海渡輪。<br />
　　<br />
我說起他寫的時代曲歌詞，他說了一些填詞的甘苦，說白話歌詞要填得好少不了宋詞元曲打底。「我昨天晚上還在讀賀方回的《東山詞》，」陳先生說，「錘字煉句他功夫下得深，寫閨情離思，嘆功名不就，字字恰切，縱酒狂放之作也不乏風雷氣概!」碼頭別後我和陳先生偶然通通信講講電話。他喜歡寫舊詩，逸興來了也填詞，滿意的作品都寄一份給我，一手鋼筆字獨家風格，又大又圓，遠遠認得出是陳蝶衣的字。聽他說了賀方回我那陣子也重溫賀方回，讀完記得些散句記不得全首。去年十一月寫〈春水如藍〉，我憑記憶寫園翁說蛋白寶石的水藍像宋詞那句「玉津春水如藍」。那也是賀方回的詞，全首詞林道群電腦一搜搜出來了:「玉津春水如藍，宮柳毿毿。橋上東風側帽檐，記佳節，約是重三。飛樓十二珠簾，恨不貯、當年彩蟾。對夢雨廉纖，愁隨芳草，綠遍江南」。重三是上巳，農曆暮春三月初三，晉代永和九年上巳日王羲之和謝安孫綽四十一人到山陰蘭亭修禊，王羲之寫《蘭亭宴集序》三百多字，真迹陪唐太宗下葬，存世摹本「神龍本」和石刻「定武本」最著名:「重三從此增故事，不數典午永和時」，我小時候讀過清代趙翼這句詩。賀方回筆下玉津是北宋首都汴京名園，遍植楊柳，柳綠水藍，寥寥幾個字點亮一道風景。四字「春水如藍」園翁喜歡我也喜歡，辛卯兔年寫的一堆隨筆壬辰龍年立春前後可以印一冊集子，書名原先想叫《春水如藍》，元旦那天老穆進城來我家玩，我們還試試集溥心畬工楷希望湊出這四個字做題簽。「春」字「水」字「如」字都好找，「藍」字找不到。老穆想了想說其實臺靜農先生的字靈動最像春水，找了幾本臺先生的墨迹也找不到「藍」字。臺先生題書名的書太多了，連我那本《故事》都集了臺先生的行書，再集怕泛濫了對不住臺先生。<br />
　　<br />
《從前》新版張充和先生給我題的隸書漂亮極了，這本新文集不敢再勞煩張先生。新書題簽我最想集溥心畬先生的字，只是封面設計一旦洋化毛筆字寫書名不相襯，比不上印刷字體配起來好看。上個月在雜誌上讀了尉天聰寫的〈傲然卓立舊王孫——回憶毓老〉我竟格外緬念溥心畬。客居台灣的舊王孫劉毓鋆說起愛新覺羅家族的舊王孫溥心畬說得沉痛。毓老說溥心畬溥老爺子是個爛好人，純淨得不得了，畫畫寫字之外什麼都不會。太太死了丫頭扶正，天天欺負他，吃也吃不好，連賣畫都要經她手。毓老說他當面駡過溥先生:「咱們先朝怎麼能不亡?皇族中盡出了你我這樣的貨色!」毓老正眼都不瞧溥太太，說是故意做給她看的，要她知道皇族裏還有人在，「同時也為溥老爺子壯壯膽」。尉先生念人憶事文章寫得紥實好看。鄭樹森教授前幾天送我印刻出版社新出的《回首我們的時代》，寫臺靜農寫俞大綱寫高陽寫逯耀東寫唐文標寫陳映真尤其深刻，世情的蒼茫人性的浮光時隱時現，「我們的時代」流離的悲憫無告的執着似遠還近，淺淺描繪那些人那些年的修尚倒是尉先生筆下的一縷魂髓了，無掛，無礙，不泯，不滅。陳映真從前送我的五、六本書還在書架上。陳大哥去北京擔任人民大學講座教授前夕告訴尉天聰和黃春明說:「這些年來，大家都把文化大革命批評得體無完膚，這是不公平的——文革是有它莊嚴的意義的。」黃春明瞪着雙眼不說話。尉天聰「哦」了兩聲沒接茬。不知道陳映真近來身子怎麼樣?尉先生的心情我曉得:許多事情不是不必辯說是不必說。<br />
　　<br />
活到我們這個歲數了，芳草多愁綠遍心扉算是清福，一水相隔故園夢碎的囈語畢竟都是陌生的叮嚀蒼白的祝禱，化成文字更嫌多事了。凱瑟琳.曼殊菲爾讀了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和《印度之行》說福斯特只會給茶壺呵暖，茶壺裏其實沒有茶:"Forster never gets any further than warming the teapot... Feel this teapot. Is it not beautifully warm? Yes， but there ain't going to be no tea."一九九七年聖誕節李儂親手縫了一個茶壺保暖套給我，手繪信箋上她引了曼殊菲爾這段話說，香港換了政權，這個保暖套給你暖一暖茶壺，但願茶壺裏有茶:「萬一沒有茶，暖一暖空壺也是一份心!」尉天聰和他書中的臺靜農俞大綱高陽逯耀東唐文標都是淳樸厚道的讀書人，捧着百年紫砂茶壺，在意的是壺裏的百年茶漬，張羅不到明前嫩芽保暖套還是套着保保暖安心。<br />
　　<br />
這個苦衷我懂，李儂也懂。收到保暖套我格外思念她:一針一線都是心，難為她牽掛這邊的陰晴圓缺。一九九七年到二〇一二年我寫了十幾二十本書，李儂不諳中文竟囑我每出版一本給她寄一本，書架一角漸漸擺滿了一整排，說是為老朋友的心血存個念想。相交四十年，我看着這位異國知己成長，風雨人生，匆匆寒暑，戴立克偶然英譯了我的一些文字，李儂每讀一篇都勸戴立克接着翻譯，說是弄一本英譯選集紀念我的英倫歲月也好。戴立克是老派英國人，譯筆乍看很像吉辛的《四季散墨》，他嫌有些中文詞意英文譯不出神髓，生怕不小心露出林語堂英譯常有的瑕疵，情願選些適合迻譯的篇章才譯。轉眼我老了，戴立克也老了，年輕時代一起玩的朋友只剩李儂還保得住天生的嫵媚曠代的風韻:「英倫風華都留在妳鬢髮間那枝粉彩瓷簪上了，」戴立克說，「老董再寫十篇〈麗人行〉也抵不過燈火闌珊處的一個回眸!」戴立克措辭溫秀:李儂橫波嗔了他一眼更溫秀。世間還是遊戲好。<br />
　　<br />
文章也是遊戲好。 Christopher Morley 說小說家吉卜林縱然寫的是榴彈大炮的故事，字裏行間鋪排的倒是獻給珍奧斯丁的深情頌辭，七十年代英國報上專欄說到頭來莫利誰都不記得，吉卜林的書倒流傳不衰，一九〇七年還成了英國第一位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吉卜林詩歌裏皺着眉頭鼓吹的「白人大任」 the white man's burden人人似乎淡忘了，他的《叢林故事》和《吉姆》反而記得，我的小孫子還在讀，一八九四年初版，一百一十八歲的老書了。老書好看的真多，比好看的新書多。宋元明清不必?，老民國許多殘卷如今翻翻書香依然很濃。從前我在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讀過周作人一本《立春以前》，封面清雅得要命，幾十年來想買一本那個初版本至今沒找到。壬辰龍年立春是農曆一月十三陽曆二月四日，我的新文集既是立春前後出版，書名就叫《立春前後》也許比周作人的《立春以前》更見韵致。老一輩人說「立」乃開始，「春」乃蠢動，一立了春，百草甦醒，一片吉慶:人老了多些吉慶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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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題《董橋七十》（余英時）</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65</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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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6 Jan 2012 04:50:44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余英时]]></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七十]]></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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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題《董橋七十》 2012年01月01日 　　 　　其一 　　少時浮海記潛修,文史中西一體收。 　　下筆千言瓶瀉水,董生才調世無儔。 　　 　　其二 　　鏤金刻玉妙成篇,流水行雲說自然。 　　昌谷名言應記取,補修造化不由天。 　　 　　其三 　　陽春白雪復何疑,散墨眉批寄遠思。 　　欲向集中尋雅趣,看他故事白描時。 　　 　　 　　其四 　　古物圖書愛若癡,斯文一綫此中垂。 　　祇緣舉世無真賞,半解鄉愁半護持。 　　 　　其五 　　東籬採菊見南山,人道淵明鎮日閑。 　　讀到刑天舞干戚,始知猛志在胸間。 　　 　　其六 　　憶舊懷人事皎然,分明記得是從前。 　　官書自古誣兼妄,實錄唯憑野史傳。 　　 　　其七 　　贏得從心足自豪,韓潮蘇海正滔滔。 　　吾胸未盡吟詩興,留待十年再濡毫。 　　 　　（余英時）]]></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rong> 題《董橋七十》</strong></p>
<p>    2012年01月01日<br />
　　<br />
　　其一<br />
　　少時浮海記潛修,文史中西一體收。<br />
　　下筆千言瓶瀉水,董生才調世無儔。<br />
　　<br />
　　其二<br />
　　鏤金刻玉妙成篇,流水行雲說自然。<br />
　　昌谷名言應記取,補修造化不由天。<br />
　　<br />
　　其三<br />
　　陽春白雪復何疑,散墨眉批寄遠思。<br />
　　欲向集中尋雅趣,看他故事白描時。<br />
　　<br />
　　<br />
　　其四<br />
　　古物圖書愛若癡,斯文一綫此中垂。<br />
　　祇緣舉世無真賞,半解鄉愁半護持。<br />
　　<br />
　　其五<br />
　　東籬採菊見南山,人道淵明鎮日閑。<br />
　　讀到刑天舞干戚,始知猛志在胸間。<br />
　　<br />
　　其六<br />
　　憶舊懷人事皎然,分明記得是從前。<br />
　　官書自古誣兼妄,實錄唯憑野史傳。<br />
　　<br />
　　其七<br />
　　贏得從心足自豪,韓潮蘇海正滔滔。<br />
　　吾胸未盡吟詩興,留待十年再濡毫。<br />
　　<br />
　　（余英時）</p>
<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2/01/yys_dq70-480x389.jpg" alt="余英時先生題《董橋七十》" title="余英時先生題《董橋七十》" width="480" height="389" class="alignright size-medium wp-image-866" /></p>
]]></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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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董桥七十》编序（胡洪侠）</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64</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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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6 Jan 2012 04:46:22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胡洪侠]]></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七十]]></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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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董桥七十》编序 　　 胡洪侠 　　 董桥先生忽然七十岁了。他年近花甲时，我起念要编一套《董桥散文类编》为他贺寿。他答应了，我也编好了，谁知流年不利，出版社换了又换，合同签了又签，封面插图也都编配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北京的出版社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不出就不出了。对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既对不起董先生，也对不起当年闻讯后翘首以待新书的读者。好在董先生身体康健得很，花甲之后，古稀又来。我于是故伎重施，遂有《董桥七十》。 　　 选“董桥七十”为书名，其含义有二：其一，这是为贺董先生七十岁编选的一本集子；其二，书中共选董先生文章七十篇。为什么不是八十篇或一百五十篇？其实也没多少道理好讲，或者说道理很简单：因为七十，所以七十。 　　 自一九七七年香港版《双城杂笔》始，董先生迄今出版文集三十三种（只计初版本，不含各类各地重印本、选编本等等），共收文章一千八百篇。本书的七十篇即从这一千八百篇中选出。二十五、六篇中选一篇，是既难又苦的差事：难在常常犹豫不定，苦在往往忍痛割爱。我只好给自己订了几条规矩：因为是纪念版，所以选文要兼顾三十三种初版书，以见董先生文章风格的演变轨迹；因为是贺古稀之寿，所以只选董先生念事忆人、述己怀旧的文字，以方便读者读其文而见其人；因为董先生前十来种集子流传颇广，所以选文重点放在了近几年的新书上，有些“详今略古”的意思。 　　 董先生写父执、写师友、写同辈的文字最合我编选此书的旨趣，因为“他传往往是自传”。我因此想把《董桥七十》编成一本略有“七十自述”格局的新书。董先生曾对我口传“总编辑秘诀”：一不要怕和别人不一样，二不要怕挨骂，三不要怕道歉。编他的这本新书，“三不要秘诀”也同样用得上：我自信《董桥七十》是个全新的董文选本，和任何一种选本都不一样，即使和我编的那本《旧时月色》相比在选目上也大为不同；如有择选不当之处，我乐于挨骂；果然挨骂而又有机会，我一定在修订版中道歉。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深圳]]></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董桥七十》编序</strong><br />
　　<br />
胡洪侠<br />
　　<br />
董桥先生忽然七十岁了。他年近花甲时，我起念要编一套《董桥散文类编》为他贺寿。他答应了，我也编好了，谁知流年不利，出版社换了又换，合同签了又签，封面插图也都编配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北京的出版社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不出就不出了。对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既对不起董先生，也对不起当年闻讯后翘首以待新书的读者。好在董先生身体康健得很，花甲之后，古稀又来。我于是故伎重施，遂有《董桥七十》。<br />
　　<br />
选“董桥七十”为书名，其含义有二：其一，这是为贺董先生七十岁编选的一本集子；其二，书中共选董先生文章七十篇。为什么不是八十篇或一百五十篇？其实也没多少道理好讲，或者说道理很简单：因为七十，所以七十。<br />
　　<br />
自一九七七年香港版《双城杂笔》始，董先生迄今出版文集三十三种（只计初版本，不含各类各地重印本、选编本等等），共收文章一千八百篇。本书的七十篇即从这一千八百篇中选出。二十五、六篇中选一篇，是既难又苦的差事：难在常常犹豫不定，苦在往往忍痛割爱。我只好给自己订了几条规矩：因为是纪念版，所以选文要兼顾三十三种初版书，以见董先生文章风格的演变轨迹；因为是贺古稀之寿，所以只选董先生念事忆人、述己怀旧的文字，以方便读者读其文而见其人；因为董先生前十来种集子流传颇广，所以选文重点放在了近几年的新书上，有些“详今略古”的意思。<br />
　　<br />
董先生写父执、写师友、写同辈的文字最合我编选此书的旨趣，因为“他传往往是自传”。我因此想把《董桥七十》编成一本略有“七十自述”格局的新书。董先生曾对我口传“总编辑秘诀”：一不要怕和别人不一样，二不要怕挨骂，三不要怕道歉。编他的这本新书，“三不要秘诀”也同样用得上：我自信《董桥七十》是个全新的董文选本，和任何一种选本都不一样，即使和我编的那本《旧时月色》相比在选目上也大为不同；如有择选不当之处，我乐于挨骂；果然挨骂而又有机会，我一定在修订版中道歉。<br />
　　<br />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深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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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和高先生談天（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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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0 Jan 2012 15:03:28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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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和高先生談天 　　 2012年01月08日 　　 老北大程靖宇先生說胡適先生出任北大校長，上課總要在紅樓那間最大的教室，胡先生演講「字正腔圓，考據博洽，還帶上許多幽默，弄得人人叫好，個個滿意」。胡先生到台南我母校演講我在板橋等分發還沒有入學。聽胡先生演講好像是隔一年在台北師範大學。胡先生講國語真是腔圓，字正不敢說。 　　 成大老師蘇雪林聽出胡適之說的不是純粹的國語，是略帶川音的國語。她說胡適少年時代到上海讀書，上海的學校那時候老師上課都用上海話教，只有胡適肄業的中國公學教學全用普通話，他的同學四川人湖南人河南人廣東人最多，一起玩的幾個都是四川人，他又覺得川語清楚乾淨，最愛學着說，胡先生《四十自述》裏於是寫了這樣一句話：「我的普通話近於四川話」。蘇老師一九六六年寫過一篇文章說，「胡先生說的話雖有點四川音，其實是以國語及長江流域的官話糅合在一起，造成了一種發音清晰、語調和諧而又含着說服人力量的特殊言語」。前幾天美國來的高大維先生說他聽過胡適演講錄音帶，有些句子發音像四川官話，很好聽：「我收藏胡先生的字，」高先生說，「大大小小三十多幅，聽到他的聲音親切極了。」高先生是雲姑的朋友，我不敢怠慢，雲姑長途電話囑咐我好好招待高先生。是老南洋，五十年代去大陸讀書，六十年代逃來香港住了幾年移民美國。南洋家族生意做得大，家業豐厚，美國住一住，南洋住一住，新西蘭澳大利亞也有房產，歲數大了忽然想來香港玩幾天。雲姑說高先生讀遍我的書，執意要見見我談談天。頭髮眉毛全白了，中氣足，聲音大，五官堂堂十足武林高人，他竟說全是虛浮的，糖尿血壓半輩子，心臟有毛病，也喪了膽，美國醫生給他推薦護士陪在身邊照顧起居飲食，大陸叫老病號，說準確些是老病犯，護士當他犯人看守得嚴嚴的，一點自由都沒有。那位美國護士樣子其實一點不兇，五十多，戴眼鏡，胭脂口紅修飾得體體面面，淺淺一笑人人相信她打針不痛。一位隨身祕書衣着比高先生講究多了，姓陳，頭微禿，講國語講英語講閩南話都慢吞吞，像黑白老電影。 　　 聽說台大外文系畢業，三藩市州立大學再讀文學，跟高先生情同父子。高先生請我到他酒店套房飯廳裏吃午飯。我請他們三位到茶樓飲茶到馬會會所吃自助餐。高先生來我家看胡適寫給張充和的〈生查子〉，也看俞平伯寫給艾德林的〈牡丹亭雜咏〉。他說他藏了胡適寫的一幅貫雲石〈清江引〉，寫惜別：「湘雲楚雨歸路杳，總是傷懷抱。江聲掩暮濤，樹影留殘照。蘭舟把愁都載了。」有人說是贗品，高先生說絕真，說胡先生的字仿筆勢不難，仿神髓不易，橫豎是旅美老學人舊藏，幾十年前還不會有江湖騙子仿胡先生的字，那時候不值幾個錢。高先生說「五四」白話文初興，新文學運動幾位前輩都偏愛元曲戲曲，他一心想收藏他們抄錄的這些書法，至今所得無幾，周作人寫盧摯〈蟾宮曲〉他有，還有徐志摩寫張可久的〈人月圓〉，沈尹默寫查德卿的〈一半兒〉兩首，都是文革前大陸一位老朋友給他四處搜羅。高先生看了我家那本俞平伯〈重圓花燭歌〉冊頁說他也有一份，抄在朱絲欄箋紙上，早年清華出納組一位小職員給的，小職員老家老民國年間珍藏許多明清僧人墨迹，光八大山人都十多件，一聲破四舊也許都不在了。我很想看看徐志摩寫的〈人月圓〉，陳祕書說回美國拍照電郵傳給我。坊間徐志摩筆迹不多，他的字好像比不上胡適之梁實秋葉公超好，新月派幾位雅士書法都秀麗得像新月。台灣老學長老柯生前集藏好幾件零散精品，信札詩稿都裱成冊頁，梁實秋先生給題了幾句跋，不知道後人還保不保存。 　　 高先生說他美國的住宅門前種了幾株杏樹，他集了胡適的字湊成「紅杏山館」托人到大陸放大刻了一塊木匾，連胡先生的簽名和印章都刻上去了，雲姑看了還以為真是胡適生前為他寫的。高先生說山館後園新近加建一間書室，四圍種竹子，想刻個木匾，命我寫「修園」二字：「雲姑客廳裏看到你寫的一幅字，」他說，「就要那種何紹基體的行書!」我不敢違命，當下獻醜寫了那兩個大字，老先生高高興興拿走了翌日飛去南洋訪舊。小時候家父規定我們天天臨何紹基字帖，到老鋼筆圓珠筆寫字寫得多麼難看，一拿起毛筆立刻想起了圓體，寫不出何紹基的神寫得出何紹基的形。魏碑昔日我也練過，老家何子貞八分字一大堆，寫來寫去還是何體八分字，看了馮文鳳一手曹全碑隸書腕力那麼沉着我再也不敢效顰了。溥心畬、俞平伯、張充和三位名家的小工楷我從來傾倒，見一幅愛上一幅，閑時偷偷苦練練不成。周作人寫經體閑雅簡澹我也敬慕得不得了，那股晉魏風度更難學。 　　 江浙一本拍賣圖錄見到俞平伯寫的一柄扇子，抄李白〈長相思〉兩首，小工楷真是神品，一筆一劃都貴氣，扇背是戈湘嵐林雪巖合畫伏虎仕女，也清雅。俞平伯書藝深湛，練過字的人都知道那道功夫下得深，他名氣又夠大，多收他的字念記新文學巨擘風範最恰切：「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捲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其二：「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那天高先生跟我一起看圖錄，他說我出的價錢萬一買不到要我替他接着叫出他肯出的高價，他買。除夕拍賣高先生還在南洋，我電話競投，用不着出到高先生那個數目我叫的價先買到了。高先生聽了命陳祕書電傳「恭喜」兩個大字，外加小字說：「追獵字畫『總是傷懷抱』，不是你傷就是我傷，雲姑電話裏說俞平伯泉下一定大笑你我是堂吉訶德，提着大矛衝刺風車，特笨!」]]></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和高先生談天</strong><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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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1月08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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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大程靖宇先生說胡適先生出任北大校長，上課總要在紅樓那間最大的教室，胡先生演講「字正腔圓，考據博洽，還帶上許多幽默，弄得人人叫好，個個滿意」。胡先生到台南我母校演講我在板橋等分發還沒有入學。聽胡先生演講好像是隔一年在台北師範大學。胡先生講國語真是腔圓，字正不敢說。<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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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老師蘇雪林聽出胡適之說的不是純粹的國語，是略帶川音的國語。她說胡適少年時代到上海讀書，上海的學校那時候老師上課都用上海話教，只有胡適肄業的中國公學教學全用普通話，他的同學四川人湖南人河南人廣東人最多，一起玩的幾個都是四川人，他又覺得川語清楚乾淨，最愛學着說，胡先生《四十自述》裏於是寫了這樣一句話：「我的普通話近於四川話」。蘇老師一九六六年寫過一篇文章說，「胡先生說的話雖有點四川音，其實是以國語及長江流域的官話糅合在一起，造成了一種發音清晰、語調和諧而又含着說服人力量的特殊言語」。前幾天美國來的高大維先生說他聽過胡適演講錄音帶，有些句子發音像四川官話，很好聽：「我收藏胡先生的字，」高先生說，「大大小小三十多幅，聽到他的聲音親切極了。」高先生是雲姑的朋友，我不敢怠慢，雲姑長途電話囑咐我好好招待高先生。是老南洋，五十年代去大陸讀書，六十年代逃來香港住了幾年移民美國。南洋家族生意做得大，家業豐厚，美國住一住，南洋住一住，新西蘭澳大利亞也有房產，歲數大了忽然想來香港玩幾天。雲姑說高先生讀遍我的書，執意要見見我談談天。頭髮眉毛全白了，中氣足，聲音大，五官堂堂十足武林高人，他竟說全是虛浮的，糖尿血壓半輩子，心臟有毛病，也喪了膽，美國醫生給他推薦護士陪在身邊照顧起居飲食，大陸叫老病號，說準確些是老病犯，護士當他犯人看守得嚴嚴的，一點自由都沒有。那位美國護士樣子其實一點不兇，五十多，戴眼鏡，胭脂口紅修飾得體體面面，淺淺一笑人人相信她打針不痛。一位隨身祕書衣着比高先生講究多了，姓陳，頭微禿，講國語講英語講閩南話都慢吞吞，像黑白老電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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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台大外文系畢業，三藩市州立大學再讀文學，跟高先生情同父子。高先生請我到他酒店套房飯廳裏吃午飯。我請他們三位到茶樓飲茶到馬會會所吃自助餐。高先生來我家看胡適寫給張充和的〈生查子〉，也看俞平伯寫給艾德林的〈牡丹亭雜咏〉。他說他藏了胡適寫的一幅貫雲石〈清江引〉，寫惜別：「湘雲楚雨歸路杳，總是傷懷抱。江聲掩暮濤，樹影留殘照。蘭舟把愁都載了。」有人說是贗品，高先生說絕真，說胡先生的字仿筆勢不難，仿神髓不易，橫豎是旅美老學人舊藏，幾十年前還不會有江湖騙子仿胡先生的字，那時候不值幾個錢。高先生說「五四」白話文初興，新文學運動幾位前輩都偏愛元曲戲曲，他一心想收藏他們抄錄的這些書法，至今所得無幾，周作人寫盧摯〈蟾宮曲〉他有，還有徐志摩寫張可久的〈人月圓〉，沈尹默寫查德卿的〈一半兒〉兩首，都是文革前大陸一位老朋友給他四處搜羅。高先生看了我家那本俞平伯〈重圓花燭歌〉冊頁說他也有一份，抄在朱絲欄箋紙上，早年清華出納組一位小職員給的，小職員老家老民國年間珍藏許多明清僧人墨迹，光八大山人都十多件，一聲破四舊也許都不在了。我很想看看徐志摩寫的〈人月圓〉，陳祕書說回美國拍照電郵傳給我。坊間徐志摩筆迹不多，他的字好像比不上胡適之梁實秋葉公超好，新月派幾位雅士書法都秀麗得像新月。台灣老學長老柯生前集藏好幾件零散精品，信札詩稿都裱成冊頁，梁實秋先生給題了幾句跋，不知道後人還保不保存。<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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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說他美國的住宅門前種了幾株杏樹，他集了胡適的字湊成「紅杏山館」托人到大陸放大刻了一塊木匾，連胡先生的簽名和印章都刻上去了，雲姑看了還以為真是胡適生前為他寫的。高先生說山館後園新近加建一間書室，四圍種竹子，想刻個木匾，命我寫「修園」二字：「雲姑客廳裏看到你寫的一幅字，」他說，「就要那種何紹基體的行書!」我不敢違命，當下獻醜寫了那兩個大字，老先生高高興興拿走了翌日飛去南洋訪舊。小時候家父規定我們天天臨何紹基字帖，到老鋼筆圓珠筆寫字寫得多麼難看，一拿起毛筆立刻想起了圓體，寫不出何紹基的神寫得出何紹基的形。魏碑昔日我也練過，老家何子貞八分字一大堆，寫來寫去還是何體八分字，看了馮文鳳一手曹全碑隸書腕力那麼沉着我再也不敢效顰了。溥心畬、俞平伯、張充和三位名家的小工楷我從來傾倒，見一幅愛上一幅，閑時偷偷苦練練不成。周作人寫經體閑雅簡澹我也敬慕得不得了，那股晉魏風度更難學。<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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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一本拍賣圖錄見到俞平伯寫的一柄扇子，抄李白〈長相思〉兩首，小工楷真是神品，一筆一劃都貴氣，扇背是戈湘嵐林雪巖合畫伏虎仕女，也清雅。俞平伯書藝深湛，練過字的人都知道那道功夫下得深，他名氣又夠大，多收他的字念記新文學巨擘風範最恰切：「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捲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其二：「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那天高先生跟我一起看圖錄，他說我出的價錢萬一買不到要我替他接着叫出他肯出的高價，他買。除夕拍賣高先生還在南洋，我電話競投，用不着出到高先生那個數目我叫的價先買到了。高先生聽了命陳祕書電傳「恭喜」兩個大字，外加小字說：「追獵字畫『總是傷懷抱』，不是你傷就是我傷，雲姑電話裏說俞平伯泉下一定大笑你我是堂吉訶德，提着大矛衝刺風車，特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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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從心篇：新年試筆（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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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05 Jan 2012 14:49:5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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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新年試筆 2012年01月01日 江兆申先生說他的老師溥心畬給他上第一堂課講了一句話：「做人第一，讀書第二，書畫祗是游藝，不可捨本而求末。」那時候溥先生住在台北臨沂街六十 九巷十七弄八號，日式八疊客廳，靠窗一張書桌，溥先生盤坐大方凳上作書作畫，對面一張木椅，後來靠紙門的一邊多放兩張矮竹椅，先來的客人坐在木椅上，後來的客人坐在竹椅上，晚來的祗好站着：「沒有應酬的談吐，偶爾一兩句簡短的問答，顯得分外的靜。客人大都自來自去，似乎除去新年，沒有遞茶的事情。那一份真樸簡謐，真使我回味不盡，景仰不盡。」 我和江先生年齡相差不遠，都儌倖親近過老民國許多師輩前輩，都在那樣一份靜謐的氛圍中消受淡淡的清芬。事隔幾十年，平日裏俗務纏繞，心中盡是現代人瑣瑣碎碎的考量;深宵靜心讀書寫字，往昔師門那份簡樸祥和的情調頓時幡然飄來，書中暗香紙上墨痕一下子都清遠可喜，澹泊可親：「我們畢竟是有些福份的，」江先生說。一個多月前我收到電郵來箋，署名舒罕，說偶聞牛津大學出版社籌印《董橋七十》，想起讀我文字數十年，「文風數變而未顯老態」，一時興起寫 了一首七律遙祝壽辰：「廣野奔忙意未還。花開萬朵綴流年。猶能放眼臨山海。且待安心笑管弦。醉雨憐風因養癖。耽詩膩古漸知閑。當窗摹寫舊時月。可有清興酒邊。」我沒見過舒罕，信上說山海萬重，素箋一葉，是住得很遠的遠人了。「遠」字從來夾帶詩意，情景深邃，意象哲學。倫敦南肯辛頓理查森先生說他早年聽羅素演講，光一個「遠」字講了十八分鐘，隨興發揮，意趣縱橫，連中國詩詞中戍守邊疆的士兵和戰馬都講了。一天，桑簡流先生約我在英國廣播電台餐廳喝下午茶， 我說起羅素論「遠」，桑先生一想想起王昌齡《從軍行》，說羅素在中國也許聽人說過那句「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我壯年時代浪迹天涯，舒罕詩裏 「放眼山海」的胸襟確然嚮往得不得了。歐陸火車上一位捷克研究生告訴我說祖國山河命途多舛，流亡的日子裏他只能借人家的清流尋覓祖國的倒影。 研究生的眉毛很像卡夫卡。他說他剛去了奧斯陸探望他二叔，二叔勸他到紐約幫三叔打理雜貨舖：「旅費還湊不齊，」他說，「先去倫敦想想辦法。」小睡醒來他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跟我說挪威的山捷克的水。火車開進羅馬的時候他說布拉格一家出版社給他印過一本詩集，集名叫《後門外的啞劇》。那年我母親來信說泉州老家一個星期裏死了兩個叔叔伯伯，都是坐寃獄坐死的，南洋經香港寄錢寄雜糧回去聽說也招來不少刁難，六十年代常跟我通信的姪女兒小月腹膜炎救活了又摔壞了一條腿，拖了大半年還醫不好。小月愛寫信也會寫信，一手小楷我們董家晚輩她寫得最典重，巴金茅盾沈從文老民國時代寫的小說熟得不得了，偶然寫些絕句也處處天籟，肆口成章，絲毫不見作意。那些年我在香港漸漸安頓下來，常到西環山腰上文伯伯的小銀號滙錢到泉州接濟老宅各房親戚，過年過節還寄日用品包裹，他們收到了總是小月回信。信都寫白話文，要我轉去南洋的倒是文言文了，都清通，都見文采，說是從小拜城裏一位老北大為師。文革消停我從倫敦寄信寄畫冊給她，夾着英文回郵信封，小月果然收到了也回信了，還附了她一張黑白照片，坐在河邊樹下清秀得不得了，說是鄉下那條小河她從小愛到大：「河水帶甜味，河邊 李子樹上長的李子也甜，九叔不信改天來嚐一嚐。」八十年代我回香港小月來信說她結婚了，嫁給生意人，生意做得很像樣。九十年代一家人來過香港看我，丈夫很實誠，小女兒十二、三歲了。「磕磕絆絆半輩子，」小月說，「真像做了一場夢。」只來了幾天，書店她要我帶她去了兩三次，買了各種台灣版的胡適著作，還有梁 實秋中譯莎翁全集。小月說梁實秋《雅舍小品》她幾乎會背，我送她一封梁先生給我的親筆信她笑得像一朵月季。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林先生簽了名的我也轉送給她。國共相煎，兩岸分家，斷隔了那麼多年，海那邊經歷幾波劫難的小女孩長大了竟然有緣親炙海這邊的一些舊人舊書，小月說那是香火不斷，文化有後。 這樣的國破家碎我許多英國朋友都體會不出個中的悲愴，流落異地的蘇俄東歐百姓倒毫不陌生。倫敦一位波蘭鋼琴老師常逛舊書店，有一天他給我看一張中 國年畫明信片，說畫中門楣上那個「福」字有個中國朋友講了故事給他聽，他要我有空寫一張讓他也貼一貼。我寫了留在克里斯書店等他去取。沒多久克里斯交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是鋼琴老師留給我的，水彩畫華沙烟雨迷濛，遠景隱約一家教堂，背面英文信謝謝我給了他一字好運：「你的祖國和我的祖國其實都很在乎這一字祝 福!」此後幾個星期書店街碰不到鋼琴老師，克里斯說他去了布魯塞爾不回來了，一家音樂學校請他去教樂理：「你寫的那張紅紙黑字真那麼神奇?」那天我正好跟 胡金銓一起逛街，金銓說明信片上水彩畫筆調很像弘仁，墨彩再枯些更像。弘仁是明清大和尚大畫家，號漸江，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人，事母至孝，母亡不 婚不宦，清兵南下投奔福建南明小朝廷，抗清失敗，到武夷山為僧，皈依古航法師。 善山水，初學宋人，晚法元代倪瓚倪雲林，江南人玩畫以有無雲林翰墨定雅俗，漸江一出，都說漸江足當雲林。依稀記得早年倫敦水松石山房主人摩斯家族 有幾幅漸江，蕭老夫子陸續買走了。我近日得謫僊館舊藏漸江冊頁一對，一幅畫湘江秋思，一幅畫清溪觀瀑圖。湘江微雨，秋氣蕭瑟，畫得真好。觀瀑他說氣韻空 濶，渾然天真，是清閟閣法。清閟閣是倪雲林蓄書作畫之閣，也許也是這位好潔畫人洗桐拭竹的地方。畫上幾枚印章都古秀，朱文豎刻「弘仁僧」，白文橫刻「六奇之印」，右下角那枚「齊雲居士」也有趣，精緻得要命。江兆申說溥心畬一生用的印章都講究，小巧小印也多，畫人品味光看印章雅俗立見，才調立見。新年試筆， 辛卯闌珊，壬辰將至，我的專欄順便易名《從心篇》，但願七旬安吉，人筆清健。北京譚然日前送我青田石章四枚，請湖南吳誰堂篆刻，朱文白文都風流，「七旬清 健」四字大佳，還有一枚「董橋七十後作」也氣派，簡直周作人俞平伯的架勢。從前每見文人畫家作品上鈐六十後作、七十後作都嫌多事，一轉眼我竟也用上了，合 了元曲一句「一半兒依隨一半兒懶」：誰說多事!]]></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新年試筆</strong></p>
<p>2012年01月01日</p>
<p>江兆申先生說他的老師溥心畬給他上第一堂課講了一句話：「做人第一，讀書第二，書畫祗是游藝，不可捨本而求末。」那時候溥先生住在台北臨沂街六十 九巷十七弄八號，日式八疊客廳，靠窗一張書桌，溥先生盤坐大方凳上作書作畫，對面一張木椅，後來靠紙門的一邊多放兩張矮竹椅，先來的客人坐在木椅上，後來的客人坐在竹椅上，晚來的祗好站着：「沒有應酬的談吐，偶爾一兩句簡短的問答，顯得分外的靜。客人大都自來自去，似乎除去新年，沒有遞茶的事情。那一份真樸簡謐，真使我回味不盡，景仰不盡。」</p>
<p>我和江先生年齡相差不遠，都儌倖親近過老民國許多師輩前輩，都在那樣一份靜謐的氛圍中消受淡淡的清芬。事隔幾十年，平日裏俗務纏繞，心中盡是現代人瑣瑣碎碎的考量;深宵靜心讀書寫字，往昔師門那份簡樸祥和的情調頓時幡然飄來，書中暗香紙上墨痕一下子都清遠可喜，澹泊可親：「我們畢竟是有些福份的，」江先生說。一個多月前我收到電郵來箋，署名舒罕，說偶聞牛津大學出版社籌印《董橋七十》，想起讀我文字數十年，「文風數變而未顯老態」，一時興起寫 了一首七律遙祝壽辰：「廣野奔忙意未還。花開萬朵綴流年。猶能放眼臨山海。且待安心笑管弦。醉雨憐風因養癖。耽詩膩古漸知閑。當窗摹寫舊時月。可有清興酒邊。」我沒見過舒罕，信上說山海萬重，素箋一葉，是住得很遠的遠人了。「遠」字從來夾帶詩意，情景深邃，意象哲學。倫敦南肯辛頓理查森先生說他早年聽羅素演講，光一個「遠」字講了十八分鐘，隨興發揮，意趣縱橫，連中國詩詞中戍守邊疆的士兵和戰馬都講了。一天，桑簡流先生約我在英國廣播電台餐廳喝下午茶， 我說起羅素論「遠」，桑先生一想想起王昌齡《從軍行》，說羅素在中國也許聽人說過那句「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我壯年時代浪迹天涯，舒罕詩裏 「放眼山海」的胸襟確然嚮往得不得了。歐陸火車上一位捷克研究生告訴我說祖國山河命途多舛，流亡的日子裏他只能借人家的清流尋覓祖國的倒影。</p>
<p>研究生的眉毛很像卡夫卡。他說他剛去了奧斯陸探望他二叔，二叔勸他到紐約幫三叔打理雜貨舖：「旅費還湊不齊，」他說，「先去倫敦想想辦法。」小睡醒來他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跟我說挪威的山捷克的水。火車開進羅馬的時候他說布拉格一家出版社給他印過一本詩集，集名叫《後門外的啞劇》。那年我母親來信說泉州老家一個星期裏死了兩個叔叔伯伯，都是坐寃獄坐死的，南洋經香港寄錢寄雜糧回去聽說也招來不少刁難，六十年代常跟我通信的姪女兒小月腹膜炎救活了又摔壞了一條腿，拖了大半年還醫不好。小月愛寫信也會寫信，一手小楷我們董家晚輩她寫得最典重，巴金茅盾沈從文老民國時代寫的小說熟得不得了，偶然寫些絕句也處處天籟，肆口成章，絲毫不見作意。那些年我在香港漸漸安頓下來，常到西環山腰上文伯伯的小銀號滙錢到泉州接濟老宅各房親戚，過年過節還寄日用品包裹，他們收到了總是小月回信。信都寫白話文，要我轉去南洋的倒是文言文了，都清通，都見文采，說是從小拜城裏一位老北大為師。文革消停我從倫敦寄信寄畫冊給她，夾着英文回郵信封，小月果然收到了也回信了，還附了她一張黑白照片，坐在河邊樹下清秀得不得了，說是鄉下那條小河她從小愛到大：「河水帶甜味，河邊 李子樹上長的李子也甜，九叔不信改天來嚐一嚐。」八十年代我回香港小月來信說她結婚了，嫁給生意人，生意做得很像樣。九十年代一家人來過香港看我，丈夫很實誠，小女兒十二、三歲了。「磕磕絆絆半輩子，」小月說，「真像做了一場夢。」只來了幾天，書店她要我帶她去了兩三次，買了各種台灣版的胡適著作，還有梁 實秋中譯莎翁全集。小月說梁實秋《雅舍小品》她幾乎會背，我送她一封梁先生給我的親筆信她笑得像一朵月季。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林先生簽了名的我也轉送給她。國共相煎，兩岸分家，斷隔了那麼多年，海那邊經歷幾波劫難的小女孩長大了竟然有緣親炙海這邊的一些舊人舊書，小月說那是香火不斷，文化有後。</p>
<p>這樣的國破家碎我許多英國朋友都體會不出個中的悲愴，流落異地的蘇俄東歐百姓倒毫不陌生。倫敦一位波蘭鋼琴老師常逛舊書店，有一天他給我看一張中 國年畫明信片，說畫中門楣上那個「福」字有個中國朋友講了故事給他聽，他要我有空寫一張讓他也貼一貼。我寫了留在克里斯書店等他去取。沒多久克里斯交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是鋼琴老師留給我的，水彩畫華沙烟雨迷濛，遠景隱約一家教堂，背面英文信謝謝我給了他一字好運：「你的祖國和我的祖國其實都很在乎這一字祝 福!」此後幾個星期書店街碰不到鋼琴老師，克里斯說他去了布魯塞爾不回來了，一家音樂學校請他去教樂理：「你寫的那張紅紙黑字真那麼神奇?」那天我正好跟 胡金銓一起逛街，金銓說明信片上水彩畫筆調很像弘仁，墨彩再枯些更像。弘仁是明清大和尚大畫家，號漸江，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人，事母至孝，母亡不 婚不宦，清兵南下投奔福建南明小朝廷，抗清失敗，到武夷山為僧，皈依古航法師。</p>
<p>善山水，初學宋人，晚法元代倪瓚倪雲林，江南人玩畫以有無雲林翰墨定雅俗，漸江一出，都說漸江足當雲林。依稀記得早年倫敦水松石山房主人摩斯家族 有幾幅漸江，蕭老夫子陸續買走了。我近日得謫僊館舊藏漸江冊頁一對，一幅畫湘江秋思，一幅畫清溪觀瀑圖。湘江微雨，秋氣蕭瑟，畫得真好。觀瀑他說氣韻空 濶，渾然天真，是清閟閣法。清閟閣是倪雲林蓄書作畫之閣，也許也是這位好潔畫人洗桐拭竹的地方。畫上幾枚印章都古秀，朱文豎刻「弘仁僧」，白文橫刻「六奇之印」，右下角那枚「齊雲居士」也有趣，精緻得要命。江兆申說溥心畬一生用的印章都講究，小巧小印也多，畫人品味光看印章雅俗立見，才調立見。新年試筆， 辛卯闌珊，壬辰將至，我的專欄順便易名《從心篇》，但願七旬安吉，人筆清健。北京譚然日前送我青田石章四枚，請湖南吳誰堂篆刻，朱文白文都風流，「七旬清 健」四字大佳，還有一枚「董橋七十後作」也氣派，簡直周作人俞平伯的架勢。從前每見文人畫家作品上鈐六十後作、七十後作都嫌多事，一轉眼我竟也用上了，合 了元曲一句「一半兒依隨一半兒懶」：誰說多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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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辛卯隨筆：聖誕快樂（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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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6 Dec 2011 11:36:20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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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聖誕快樂 2011年12月25日 　　 狄更斯聖誕故事版本李儂熟得不得了，家裏原裝重裝初版本一大櫃子，一八四三年之後的版本也齊，連狄更斯題識簽名送人的都有。前兩年我勸她寫一篇考釋她嫌煩，說手邊雜事一大堆騰不出時間撥不出心情。今年十月忽然寄了一份校樣給我，說是晚夏去聽一場演講，一位美國文學教授講狄更斯講得有趣，回家搬出一大盒資料三天不出門把文章寫出來，倫敦古籍季刊聖誕前出版的冬季號會登。題目很好，叫《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文長六千字。十多頁校樣紅筆筆迹一筆不苟。第一頁天頭寫了兩句話：「當初是你勸我寫，這份校樣歸你了。」簽名下面附筆囑咐我不可製版發表。全篇文筆清淡細膩，聖誕故事寫作背景考釋翔實，狄更斯校書印書的怪脾氣也寫得傳神。文章裏穿插的獵書故事尤其大見功力。書話難寫，文筆要雅，叙事要信，議論要達，李儂樣樣齊了。她的文章從來瘦裏帶肉，早年我們幾個熟朋友都愛讀她藏書裏寫的眉批，一字通情，一句達理，鉛筆削得很尖，小字寫得秀麗，教書先生尤金說是維多利亞閨秀的簪花書法。 　　 那時候學院裏一個大鬍子追李儂追了半年追不到，借了她一冊袖珍版《愛瑪》整個學年都不還，酒館裏喝高了悄悄說書裏眉批又多又香，捨不得還她：「還給她我他媽睡不着！」那冊《愛瑪》後來還靠戴立克逼他交出來還給李儂。八十年代聽說大鬍子常到巴黎做生意養了一個法國歌女。紈絝子弟古今中外一個樣，李儂從前在她叔叔古玩店兼差遇見過好幾個，說是店裏那幅《簡愛》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簽了名的炭筆畫像標明非賣品，一個濶少爺給叔叔口袋塞了三百英鎊現金拿走了。南肯辛頓他們那家古玩店有個鑲花桃木匣子聽說大文豪吉卜林用過，匣蓋鑲吉卜林姓名首字母，標價很貴，李儂和我都喜歡，沒多久一個美國遊客買走了。李儂叔叔收過一叠狄更斯信札，信中提到聖誕故事的兩封李儂扣下來珍存，剩下的叔叔交給拍賣行全賣掉了。還有聖誕故事John Leech畫的兩幅插圖原畫，手工上了彩，叔叔送給了李儂，長年掛在她舊寓所卧房裏，戴立克出價六十英鎊李儂睬都不睬他。 　　 刊登《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的古籍季刊聽說才辦了一兩年，我沒見過。早年書蟲書癡愛讀的書話期刊倫敦起碼三四種，我訂閱了好多年，近幾年沒工夫看不訂了。藏書票老期刊聽說還在，我認識的幾位老編都老了，不編了，年輕一代接上去，去年李儂寄了一本給我，照舊黑白印刷，照舊文縐縐。英國人守舊，讀書界一代一代的小老頭多極了，繼承上一代人的品味和執着做着不合時宜的工作。戴立克說書籍裝幀那樣的手工藝術品倒是老的好，現代人學不會，做不像。這個月初香港國際古書展覽會裝幀名店Sangorski&#038; Sutcliffe攤位上擺的全是新裝幀書籍，時麾有餘，典雅不足，古色古香的裝幀一本都沒有。桑格斯基精抄精裝的那本《朗弗爾爵士幽冥賦》(The Vision of Sir Launfal)倫敦舊書商書妃電郵傳來彩照給我看，這次書展她把書帶來了，真是絕品，玩書玩了那麼多年沒見過，不可不要。彩畫、書法、花飾十足先拉斐爾風格，小羊皮書葉，倫敦格羅里埃書會The Grolier Society一九○九年委托桑格斯基限製一部。 　　 格羅里埃是法國十六世紀藏書家，世界最早的出版商，是作家、畫家也是出版裝幀業贊助人，藏書三千卷，當今存世的精裝古籍還有五百多冊。倫敦格羅里埃書會沿用格羅里埃姓氏創辦，專出限量本圖書。桑格斯基做出這部《幽冥賦》之後還為書會做過兩三部詩集，八十年代在倫敦拍賣。《幽冥賦》寫亞瑟王傳奇聖杯故事，作者洛威爾James Russell Lowell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詩作有《比格爾詩篇》和長詩《大教堂》，曾任美國駐西班牙公使及駐英大使。早年讀哈佛，接大詩家朗費羅出任哈佛法文和西班牙文教授，擔任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在倫敦讀過他的兩本散文集：《Among My Books》和《My Study Window》，淵博極了也拘謹極了，文筆於是稍嫌乾澀了些。書妃說她在美國破落家族宅院裏找到這部《幽冥賦》，書皮花紋圖案點金點成線條描出飾紋，莊嚴典麗，封面封底一樣精緻，連皮盒子都是桑格斯基典型的款式。書妃回到英國還找了研究古籍裝幀的學者Stephen Ratchiffe鑑定，寫證書證明這部手寫本是桑格斯基的兄弟 Alberto Sangorski手工描畫。桑格斯基家族是波蘭人，移民英國後一九○一年跟George Sutchiffe合股創辦書籍裝幀作坊，名揚歐美，聲望昌隆。 　　 李儂叔叔留給她的兩頁雪萊詩抄也是桑格斯基手筆，詩頁花框也是先拉斐爾畫風，也都描在小羊皮上。李儂見過書妃，不熟，《幽冥賦》彩照是我請書妃傳去給她看的，她說這樣完整一本手描詩冊文獻價值比散頁大多了，幸虧她那兩張散頁是傳記作家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舊藏，背面斯特雷奇簽了名寫了幾行題識。這位大師了不起，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和《維朝名人傳》二十世紀上半葉紅得不得了。李儂說她有個老姑姑戰前在出版社做事，跟斯特雷奇熟稔，說他學問大好脾氣怪僻，一輩子乾巴巴，帶病活到五十二歲。我記得吳爾芙讀了喬艾斯《尤利西斯》前六章寫信給斯特雷奇說她從來沒讀過這樣一堆廢話：「當然，」她說，「天才也許寫到六百五十二頁才忽然寫出火花。我存疑。」斯特雷奇讀吳爾芙《到燈塔去》寫信給朋友說很可惜吳爾芙避寫男女交媾，小說裏連一點曲筆都沒有，頂多閃了一下閃出一點優雅的阿拉貝斯克舞姿！阿拉貝斯克舞姿 arabesque是芭蕾舞基本舞姿，單腿直立，一臂前伸，另一腿往後抬起，另一臂舒展伸直，指尖到腳尖於是形成長長的直線。斯特雷奇損人損得優雅。李儂說她不喜歡多讀斯特雷奇的書，「怪怪的」。其實她也「怪怪的」。十月寄來那篇校樣，十二月二日來電話說她臨時要求季刊抽掉〈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不想登了，說是剛又找到聖誕故事一些新材料，要改寫，倫敦天冷日麗，懶得伏案了：「那份校樣你存着，算是我給你的一封長信。聖誕快樂！」藍襪子脾氣忽陰忽晴，應份的。]]></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聖誕快樂</strong></p>
<p>2011年12月25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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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聖誕故事版本李儂熟得不得了，家裏原裝重裝初版本一大櫃子，一八四三年之後的版本也齊，連狄更斯題識簽名送人的都有。前兩年我勸她寫一篇考釋她嫌煩，說手邊雜事一大堆騰不出時間撥不出心情。今年十月忽然寄了一份校樣給我，說是晚夏去聽一場演講，一位美國文學教授講狄更斯講得有趣，回家搬出一大盒資料三天不出門把文章寫出來，倫敦古籍季刊聖誕前出版的冬季號會登。題目很好，叫《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文長六千字。十多頁校樣紅筆筆迹一筆不苟。第一頁天頭寫了兩句話：「當初是你勸我寫，這份校樣歸你了。」簽名下面附筆囑咐我不可製版發表。全篇文筆清淡細膩，聖誕故事寫作背景考釋翔實，狄更斯校書印書的怪脾氣也寫得傳神。文章裏穿插的獵書故事尤其大見功力。書話難寫，文筆要雅，叙事要信，議論要達，李儂樣樣齊了。她的文章從來瘦裏帶肉，早年我們幾個熟朋友都愛讀她藏書裏寫的眉批，一字通情，一句達理，鉛筆削得很尖，小字寫得秀麗，教書先生尤金說是維多利亞閨秀的簪花書法。<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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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學院裏一個大鬍子追李儂追了半年追不到，借了她一冊袖珍版《愛瑪》整個學年都不還，酒館裏喝高了悄悄說書裏眉批又多又香，捨不得還她：「還給她我他媽睡不着！」那冊《愛瑪》後來還靠戴立克逼他交出來還給李儂。八十年代聽說大鬍子常到巴黎做生意養了一個法國歌女。紈絝子弟古今中外一個樣，李儂從前在她叔叔古玩店兼差遇見過好幾個，說是店裏那幅《簡愛》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簽了名的炭筆畫像標明非賣品，一個濶少爺給叔叔口袋塞了三百英鎊現金拿走了。南肯辛頓他們那家古玩店有個鑲花桃木匣子聽說大文豪吉卜林用過，匣蓋鑲吉卜林姓名首字母，標價很貴，李儂和我都喜歡，沒多久一個美國遊客買走了。李儂叔叔收過一叠狄更斯信札，信中提到聖誕故事的兩封李儂扣下來珍存，剩下的叔叔交給拍賣行全賣掉了。還有聖誕故事John Leech畫的兩幅插圖原畫，手工上了彩，叔叔送給了李儂，長年掛在她舊寓所卧房裏，戴立克出價六十英鎊李儂睬都不睬他。<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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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的古籍季刊聽說才辦了一兩年，我沒見過。早年書蟲書癡愛讀的書話期刊倫敦起碼三四種，我訂閱了好多年，近幾年沒工夫看不訂了。藏書票老期刊聽說還在，我認識的幾位老編都老了，不編了，年輕一代接上去，去年李儂寄了一本給我，照舊黑白印刷，照舊文縐縐。英國人守舊，讀書界一代一代的小老頭多極了，繼承上一代人的品味和執着做着不合時宜的工作。戴立克說書籍裝幀那樣的手工藝術品倒是老的好，現代人學不會，做不像。這個月初香港國際古書展覽會裝幀名店Sangorski&#038; Sutcliffe攤位上擺的全是新裝幀書籍，時麾有餘，典雅不足，古色古香的裝幀一本都沒有。桑格斯基精抄精裝的那本《朗弗爾爵士幽冥賦》(The Vision of Sir Launfal)倫敦舊書商書妃電郵傳來彩照給我看，這次書展她把書帶來了，真是絕品，玩書玩了那麼多年沒見過，不可不要。彩畫、書法、花飾十足先拉斐爾風格，小羊皮書葉，倫敦格羅里埃書會The Grolier Society一九○九年委托桑格斯基限製一部。<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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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里埃是法國十六世紀藏書家，世界最早的出版商，是作家、畫家也是出版裝幀業贊助人，藏書三千卷，當今存世的精裝古籍還有五百多冊。倫敦格羅里埃書會沿用格羅里埃姓氏創辦，專出限量本圖書。桑格斯基做出這部《幽冥賦》之後還為書會做過兩三部詩集，八十年代在倫敦拍賣。《幽冥賦》寫亞瑟王傳奇聖杯故事，作者洛威爾James Russell Lowell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詩作有《比格爾詩篇》和長詩《大教堂》，曾任美國駐西班牙公使及駐英大使。早年讀哈佛，接大詩家朗費羅出任哈佛法文和西班牙文教授，擔任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在倫敦讀過他的兩本散文集：《Among My Books》和《My Study Window》，淵博極了也拘謹極了，文筆於是稍嫌乾澀了些。書妃說她在美國破落家族宅院裏找到這部《幽冥賦》，書皮花紋圖案點金點成線條描出飾紋，莊嚴典麗，封面封底一樣精緻，連皮盒子都是桑格斯基典型的款式。書妃回到英國還找了研究古籍裝幀的學者Stephen Ratchiffe鑑定，寫證書證明這部手寫本是桑格斯基的兄弟 Alberto Sangorski手工描畫。桑格斯基家族是波蘭人，移民英國後一九○一年跟George Sutchiffe合股創辦書籍裝幀作坊，名揚歐美，聲望昌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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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儂叔叔留給她的兩頁雪萊詩抄也是桑格斯基手筆，詩頁花框也是先拉斐爾畫風，也都描在小羊皮上。李儂見過書妃，不熟，《幽冥賦》彩照是我請書妃傳去給她看的，她說這樣完整一本手描詩冊文獻價值比散頁大多了，幸虧她那兩張散頁是傳記作家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舊藏，背面斯特雷奇簽了名寫了幾行題識。這位大師了不起，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和《維朝名人傳》二十世紀上半葉紅得不得了。李儂說她有個老姑姑戰前在出版社做事，跟斯特雷奇熟稔，說他學問大好脾氣怪僻，一輩子乾巴巴，帶病活到五十二歲。我記得吳爾芙讀了喬艾斯《尤利西斯》前六章寫信給斯特雷奇說她從來沒讀過這樣一堆廢話：「當然，」她說，「天才也許寫到六百五十二頁才忽然寫出火花。我存疑。」斯特雷奇讀吳爾芙《到燈塔去》寫信給朋友說很可惜吳爾芙避寫男女交媾，小說裏連一點曲筆都沒有，頂多閃了一下閃出一點優雅的阿拉貝斯克舞姿！阿拉貝斯克舞姿 arabesque是芭蕾舞基本舞姿，單腿直立，一臂前伸，另一腿往後抬起，另一臂舒展伸直，指尖到腳尖於是形成長長的直線。斯特雷奇損人損得優雅。李儂說她不喜歡多讀斯特雷奇的書，「怪怪的」。其實她也「怪怪的」。十月寄來那篇校樣，十二月二日來電話說她臨時要求季刊抽掉〈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不想登了，說是剛又找到聖誕故事一些新材料，要改寫，倫敦天冷日麗，懶得伏案了：「那份校樣你存着，算是我給你的一封長信。聖誕快樂！」藍襪子脾氣忽陰忽晴，應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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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辛卯隨筆：七十長箋（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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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0 Dec 2011 01:11:0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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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七十長箋 2011年12月18日 　　 十七歲從南洋搭船回台灣求學前夜，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給了我一束詩稿留念，說是此去關河萬里，雲山縹緲，客地燈寒夢遠，不妨翻翻這些韻文重溫跟隨先 生讀書的青澀歲月，興許換來一份寬慰。航程九天九夜，我在船艙裏來回翻讀那束詩稿，時而想家，時而想哭。五十多年了，那束詩稿跟着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跟着我 住過許多地方，箋紙泛黃，墨色蒼茫，印章紅裏帶青，連收藏詩稿的舊錦盒錦上雲紋都褪了色，我父親仙逝先生寫給我母親的慰問信也在裏頭，還有先生在廈門謝世前兩年寫給我的幾封短簡。 　　 這個錦盒恍如我筆墨生涯的錦囊：陰天晴天風裏雨裏字字句句幾乎沒有離開過先生筆底的叮嚀，難怪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作家經營的根本素材大半是十五歲之前耳濡目染之默化陰孚："Most of the basic material a writer works with is acquired before the age of fifteen"。亦梅先生姓黃名松鶴，他在萬隆住的花園洋房叫煮夢廬，煮夢廬裏花樹盡頭先生的書齋叫黃花草堂。錦盒內有一紙詩箋詩題是〈深夜整理黃花舊 稿感寄草堂諸友〉。那是先生七十歲自編詩集期間寫的四首七絕：(一)黃花留客取詩裁，重與寒燈話劫灰;誰念倦遊今杜牧，春橋南望不歸來。(二)知在雲山第幾重，十洲縹緲問靈蹤;相尋碧海難為有，曾記花間一笑逢。(三)醉裏何處自溫存，空有聲華付酒尊;明日東南成故事，短簫和淚過吳門。(四)夢逐關河四十年，墨痕猶認舊風煙;卻拋心力真何益;未是無人作鄭箋。先生一詩一詞都修改好幾遍，有些報刊上登過了看出一字不妥他又改，師母說黃花草堂門外薔薇謝了又開先生還在為一個字皺眉。師母是小師母，大師母不住煮夢廬，我父親母親只跟大師母交往，不熟小師母。小師母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娘惹，年輕漂亮，只說荷蘭話英語和馬來話，看很多英文荷文小說，我讀第一本克里斯蒂偵探故事是她借給我的《尼羅河慘案》。先生的詩詞她一個字不認識，過春節煮夢廬掛的春聯年畫她倒記熟了，年年張羅得妥妥貼貼。先生白天躲在黃花草堂看書寫字，小師母幫着廚娘做飯做糕點按時送進書房給先生品嚐。天黑了她硬是挽着先生出去散步看電影喝咖啡跳舞，說是老年人不走動不行。小師母愛開玩笑說先生是中國的丁尼生勳爵 Lord Tennyson。 　　 那天下午四點鐘她站在草堂窗外探頭輕聲問我：「丁尼生勳爵有空吃一塊蛋糕嗎？」她的英語帶荷蘭腔，很清脆。先生佯裝聽不到，抽着三五牌香烟跟我接 着說鄭箋，說鄭箋是漢朝鄭玄作的《〈毛詩傳〉箋》，兼採今文三家詩說細細疏解，鄭箋於是泛指古籍箋註，說他的筆友郁達夫給劉大杰的詩裏有一句「滿城風雨重 陽近，欲替潘詩作鄭箋」。小師母做的蛋糕比鄭箋香多了，咖啡也好喝，煮夢廬後花園榕樹下茶座上那股香氣永遠是我追憶逝水年華的引子：難怪普魯斯特烤麵包沾咖啡的童年那麼惹他牽念。還有我老家對着天井那間大廚房的飯香。天井裏的石榴樹長年長着石榴，石榴紅了掉了還再開花再長石榴，舅舅說石榴樹是灶王爺養的， 日本南侵飛機轟炸怎麼炸都炸不中天井。走出天井左邊木門是一大片後花園，處處果樹處處雜花，連佛堂外面香蕉樹長出來的小金蕉都像佛手。後園第一套廂房是我的書房和卧房，廂房後頭矮矮圍牆外是隣居雲姑家的後院，我沿着圍牆種了兩株白蘭一株蓮霧，英文老師天天給我上完課不忘採幾朵白蘭帶回家送給夫人：「這間廂 房這片樹園將來都會寫進你的書裏，信不信？」老師說。這個英國老師聽說會看相，會用撲克牌算命，靈極了。我沒有給他算過。我在台南讀大三那年他寄了聖誕卡要我小心飲食：翌年開春我黃疸病進台南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一九七六年深秋我在倫敦夢見老師站在我床前讀雪萊的《致雲雀》，半個月後南洋一位同學來信說老師去世了，終年八十六歲。老師常說他很想回英國看看老家，好幾年了都挪不出旅費。想起他銀白眉毛下那雙思鄉的眼神我難過了好幾天。「光是學好中文還不 夠，」老師說。「你一定要同時學好英文。」英倫八年我硬生生啃掉一大堆英國文學經典。我不知道我讀得對不對。橫豎天天晚上坐在壁爐前一句一句吞進肚子裏連 做夢都夢見書中的鶯閨燕閣。然後我跟我幾個英國朋友一起逛舊書店買舊書。然後幾個舊書店老闆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然後一個寒冷的夜晚走出小鎮火車站家家玻璃窗裏燈影如畫，人影如戲。我走進街角小酒館叫了一杯啤酒。隣座面善的英國人寒暄兩句說：「二次大戰日本哪一年攻打中國？」我說：「一九三七。」擴音機播放 《北非諜影》主題曲。「英格烈.褒曼，」他說，「天底下最動人的女人！」酒館打烊了，回家路上細雨霏霏，他說他在讀格林的《斯坦布爾列車》：「我剛離了婚，家裏靜得像教堂。」那年冬天英國冷得要命。翌年晚春我回香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繁華借不到明天的太陽，香港慢慢變了：「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市，」魏紅說。 　　 魏紅六十年代住過香港，七十年代定居美國，二〇〇〇年重訪香港住了七天匆匆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確是一個處處故事的城市。羅便臣道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建築師說，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廣州一路逃亡南來的路上，一位漂亮的少婦帶着兩條金條說要來香港尋找她的玫瑰園，兩三年後建築師在灣仔看到她挽着半 醉的水兵一邊散步一邊數電燈桿。印度裔英國作家 Rana Dasgupta說講故事已然是式微的文化，我們再也碰不到講故事的人了，我們於是懷念圍着奶奶聽故事的歲月，二〇〇五年他寫了一部《東京取消》( Tokyo Cancelled)，寫大雪天班機取消，候機大堂裏十三名候機旅客講了十三則故事，重現英國詩人喬叟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悲歡情景。二○○一年我寫 《從前》，三十篇憶往小品在雜誌上刊登的那段日子一位前輩作家來信說有了故事文學終歸不死。我聽他的話裁剪零零碎碎的故事給文字點燈，二〇一〇年索性試寫一冊小說人生《橄欖香》。《橄欖香》出版不久茶館裏一位茶客持書要我簽名，說是小說人生乍看模仿幾位名家筆法，再看又覺得誰都不像：「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學哪一家嗎？」我答不出來。寫作寫了幾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精神模仿哪一派高手。乾嘉年間論書法人人推崇劉石庵、翁方綱兩家。翁方綱初學顏真卿，繼學 歐陽詢，隸法深深鑽進了名碑，生平雙鈎摹勒舊帖幾十本。劉石庵遠窺魏晉，筆意古厚，初從趙孟頫入，人到中年自成一家，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一點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戈仙舟學士拿着劉石庵的字請教翁方綱，翁方綱說：「問汝師那一筆是古人？」學士告訴石庵，石庵說：「我自成我書耳，問汝岳翁那一筆是自己？」兩家都是大家，我倒偏愛石庵的「自己」了。茶客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買過劉石庵的字沒有翁方綱的字！相顧一笑分手。光是魏紅那句「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 市」，好幾個朋友聽了都駡她好大的口氣。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畫山水從來不添人物，觀者問他為什麼？他說：「今世那復有人？」口氣比魏紅大百倍。 　　 雲林平日紙筆隨興描畫竹石小景，誰要誰拿走，轉手賣得到數十金。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使人持絹縑持厚幣求畫，雲林裂其絹而卻其幣，大怒說：「予生不為 王門畫師！」八十年代我在坊間遇到倪雲林小小一幅竹石小景，遠山淡淡帶點青綠。打電話請教啟功先生。啟先生說書上記載倪雲林生平不作青綠山水，僅有二幅留江南：「我既看不到畫，你且省錢吧。」雲林果然半片都難求。奇怪，歲數大了人也澹泊了，企慕一幅畫一幅字遠遠沒有從前焦炙，一心隨緣，一心信緣。此生結交 的好幾位知己我倒越老越在乎了，哀哀樂樂固然念叨，長些時日不通音信也牽掛，擺在心裏不說而已。胡洪俠籌備編選《董橋七十》我盤算着請老朋友、老兄長余英時寫幾個字壓卷壓驚。我從來敬仰英時兄的人格、學尚、文品。去年牛津版《中國文化史通釋》付梓期間他忽然命我寫序，害我惶恐了好幾天，終於摸着小路戰戰兢兢寫了一篇〈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攀交幾十年了，我年年出版新書不忘寄一本給英時兄和淑平大姐，他們收到了也不忘回信說些讀後的感想。那些感想都不是泛泛的客套話，我好幾回想着收進文集裏印成〈代序〉新知舊雨一定樂意一讀。再一想卻又擔心余英時也許會怪我唐突。這回不一樣：煮字燉句熬到悠悠七十歲了，懇 求老哥哥揮筆給《董橋七十》點睛應該說得過去了。我於是寫信給他。他很快回信答應。關河萬里，雲山縹緲，亦梅先生不在了，我這個入室弟子垂老有緣求得余英時一紙勉勵，庶幾入了門牆當了門生，梅師有知一定為我高興。歐陽修說「其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多少年裏親近了余英時那麼多著述，做他門生我想我是夠格的：余老師你說呢？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七十長箋</strong></p>
<p>2011年12月18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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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從南洋搭船回台灣求學前夜，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給了我一束詩稿留念，說是此去關河萬里，雲山縹緲，客地燈寒夢遠，不妨翻翻這些韻文重溫跟隨先 生讀書的青澀歲月，興許換來一份寬慰。航程九天九夜，我在船艙裏來回翻讀那束詩稿，時而想家，時而想哭。五十多年了，那束詩稿跟着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跟着我 住過許多地方，箋紙泛黃，墨色蒼茫，印章紅裏帶青，連收藏詩稿的舊錦盒錦上雲紋都褪了色，我父親仙逝先生寫給我母親的慰問信也在裏頭，還有先生在廈門謝世前兩年寫給我的幾封短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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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錦盒恍如我筆墨生涯的錦囊：陰天晴天風裏雨裏字字句句幾乎沒有離開過先生筆底的叮嚀，難怪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作家經營的根本素材大半是十五歲之前耳濡目染之默化陰孚："Most of the basic material a writer works with is acquired before the age of fifteen"。亦梅先生姓黃名松鶴，他在萬隆住的花園洋房叫煮夢廬，煮夢廬裏花樹盡頭先生的書齋叫黃花草堂。錦盒內有一紙詩箋詩題是〈深夜整理黃花舊 稿感寄草堂諸友〉。那是先生七十歲自編詩集期間寫的四首七絕：(一)黃花留客取詩裁，重與寒燈話劫灰;誰念倦遊今杜牧，春橋南望不歸來。(二)知在雲山第幾重，十洲縹緲問靈蹤;相尋碧海難為有，曾記花間一笑逢。(三)醉裏何處自溫存，空有聲華付酒尊;明日東南成故事，短簫和淚過吳門。(四)夢逐關河四十年，墨痕猶認舊風煙;卻拋心力真何益;未是無人作鄭箋。先生一詩一詞都修改好幾遍，有些報刊上登過了看出一字不妥他又改，師母說黃花草堂門外薔薇謝了又開先生還在為一個字皺眉。師母是小師母，大師母不住煮夢廬，我父親母親只跟大師母交往，不熟小師母。小師母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娘惹，年輕漂亮，只說荷蘭話英語和馬來話，看很多英文荷文小說，我讀第一本克里斯蒂偵探故事是她借給我的《尼羅河慘案》。先生的詩詞她一個字不認識，過春節煮夢廬掛的春聯年畫她倒記熟了，年年張羅得妥妥貼貼。先生白天躲在黃花草堂看書寫字，小師母幫着廚娘做飯做糕點按時送進書房給先生品嚐。天黑了她硬是挽着先生出去散步看電影喝咖啡跳舞，說是老年人不走動不行。小師母愛開玩笑說先生是中國的丁尼生勳爵 Lord Tennyson。<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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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四點鐘她站在草堂窗外探頭輕聲問我：「丁尼生勳爵有空吃一塊蛋糕嗎？」她的英語帶荷蘭腔，很清脆。先生佯裝聽不到，抽着三五牌香烟跟我接 着說鄭箋，說鄭箋是漢朝鄭玄作的《〈毛詩傳〉箋》，兼採今文三家詩說細細疏解，鄭箋於是泛指古籍箋註，說他的筆友郁達夫給劉大杰的詩裏有一句「滿城風雨重 陽近，欲替潘詩作鄭箋」。小師母做的蛋糕比鄭箋香多了，咖啡也好喝，煮夢廬後花園榕樹下茶座上那股香氣永遠是我追憶逝水年華的引子：難怪普魯斯特烤麵包沾咖啡的童年那麼惹他牽念。還有我老家對着天井那間大廚房的飯香。天井裏的石榴樹長年長着石榴，石榴紅了掉了還再開花再長石榴，舅舅說石榴樹是灶王爺養的， 日本南侵飛機轟炸怎麼炸都炸不中天井。走出天井左邊木門是一大片後花園，處處果樹處處雜花，連佛堂外面香蕉樹長出來的小金蕉都像佛手。後園第一套廂房是我的書房和卧房，廂房後頭矮矮圍牆外是隣居雲姑家的後院，我沿着圍牆種了兩株白蘭一株蓮霧，英文老師天天給我上完課不忘採幾朵白蘭帶回家送給夫人：「這間廂 房這片樹園將來都會寫進你的書裏，信不信？」老師說。這個英國老師聽說會看相，會用撲克牌算命，靈極了。我沒有給他算過。我在台南讀大三那年他寄了聖誕卡要我小心飲食：翌年開春我黃疸病進台南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一九七六年深秋我在倫敦夢見老師站在我床前讀雪萊的《致雲雀》，半個月後南洋一位同學來信說老師去世了，終年八十六歲。老師常說他很想回英國看看老家，好幾年了都挪不出旅費。想起他銀白眉毛下那雙思鄉的眼神我難過了好幾天。「光是學好中文還不 夠，」老師說。「你一定要同時學好英文。」英倫八年我硬生生啃掉一大堆英國文學經典。我不知道我讀得對不對。橫豎天天晚上坐在壁爐前一句一句吞進肚子裏連 做夢都夢見書中的鶯閨燕閣。然後我跟我幾個英國朋友一起逛舊書店買舊書。然後幾個舊書店老闆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然後一個寒冷的夜晚走出小鎮火車站家家玻璃窗裏燈影如畫，人影如戲。我走進街角小酒館叫了一杯啤酒。隣座面善的英國人寒暄兩句說：「二次大戰日本哪一年攻打中國？」我說：「一九三七。」擴音機播放 《北非諜影》主題曲。「英格烈.褒曼，」他說，「天底下最動人的女人！」酒館打烊了，回家路上細雨霏霏，他說他在讀格林的《斯坦布爾列車》：「我剛離了婚，家裏靜得像教堂。」那年冬天英國冷得要命。翌年晚春我回香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繁華借不到明天的太陽，香港慢慢變了：「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市，」魏紅說。<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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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紅六十年代住過香港，七十年代定居美國，二〇〇〇年重訪香港住了七天匆匆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確是一個處處故事的城市。羅便臣道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建築師說，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廣州一路逃亡南來的路上，一位漂亮的少婦帶着兩條金條說要來香港尋找她的玫瑰園，兩三年後建築師在灣仔看到她挽着半 醉的水兵一邊散步一邊數電燈桿。印度裔英國作家 Rana Dasgupta說講故事已然是式微的文化，我們再也碰不到講故事的人了，我們於是懷念圍着奶奶聽故事的歲月，二〇〇五年他寫了一部《東京取消》( Tokyo Cancelled)，寫大雪天班機取消，候機大堂裏十三名候機旅客講了十三則故事，重現英國詩人喬叟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悲歡情景。二○○一年我寫 《從前》，三十篇憶往小品在雜誌上刊登的那段日子一位前輩作家來信說有了故事文學終歸不死。我聽他的話裁剪零零碎碎的故事給文字點燈，二〇一〇年索性試寫一冊小說人生《橄欖香》。《橄欖香》出版不久茶館裏一位茶客持書要我簽名，說是小說人生乍看模仿幾位名家筆法，再看又覺得誰都不像：「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學哪一家嗎？」我答不出來。寫作寫了幾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精神模仿哪一派高手。乾嘉年間論書法人人推崇劉石庵、翁方綱兩家。翁方綱初學顏真卿，繼學 歐陽詢，隸法深深鑽進了名碑，生平雙鈎摹勒舊帖幾十本。劉石庵遠窺魏晉，筆意古厚，初從趙孟頫入，人到中年自成一家，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一點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戈仙舟學士拿着劉石庵的字請教翁方綱，翁方綱說：「問汝師那一筆是古人？」學士告訴石庵，石庵說：「我自成我書耳，問汝岳翁那一筆是自己？」兩家都是大家，我倒偏愛石庵的「自己」了。茶客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買過劉石庵的字沒有翁方綱的字！相顧一笑分手。光是魏紅那句「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 市」，好幾個朋友聽了都駡她好大的口氣。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畫山水從來不添人物，觀者問他為什麼？他說：「今世那復有人？」口氣比魏紅大百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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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林平日紙筆隨興描畫竹石小景，誰要誰拿走，轉手賣得到數十金。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使人持絹縑持厚幣求畫，雲林裂其絹而卻其幣，大怒說：「予生不為 王門畫師！」八十年代我在坊間遇到倪雲林小小一幅竹石小景，遠山淡淡帶點青綠。打電話請教啟功先生。啟先生說書上記載倪雲林生平不作青綠山水，僅有二幅留江南：「我既看不到畫，你且省錢吧。」雲林果然半片都難求。奇怪，歲數大了人也澹泊了，企慕一幅畫一幅字遠遠沒有從前焦炙，一心隨緣，一心信緣。此生結交 的好幾位知己我倒越老越在乎了，哀哀樂樂固然念叨，長些時日不通音信也牽掛，擺在心裏不說而已。胡洪俠籌備編選《董橋七十》我盤算着請老朋友、老兄長余英時寫幾個字壓卷壓驚。我從來敬仰英時兄的人格、學尚、文品。去年牛津版《中國文化史通釋》付梓期間他忽然命我寫序，害我惶恐了好幾天，終於摸着小路戰戰兢兢寫了一篇〈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攀交幾十年了，我年年出版新書不忘寄一本給英時兄和淑平大姐，他們收到了也不忘回信說些讀後的感想。那些感想都不是泛泛的客套話，我好幾回想着收進文集裏印成〈代序〉新知舊雨一定樂意一讀。再一想卻又擔心余英時也許會怪我唐突。這回不一樣：煮字燉句熬到悠悠七十歲了，懇 求老哥哥揮筆給《董橋七十》點睛應該說得過去了。我於是寫信給他。他很快回信答應。關河萬里，雲山縹緲，亦梅先生不在了，我這個入室弟子垂老有緣求得余英時一紙勉勵，庶幾入了門牆當了門生，梅師有知一定為我高興。歐陽修說「其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多少年裏親近了余英時那麼多著述，做他門生我想我是夠格的：余老師你說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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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辛卯隨筆：冬心緣（董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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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2 Dec 2011 06:57:0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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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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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冬心緣 2011年12月11日 　　 我和楊凡有一段冬心緣。冬心是金農金壽門，號冬心，乾隆年間大畫家，大書家，揚州八怪的一怪。楊凡七十年代末向一位四川友人買了金冬心一冊花果 冊，共十開，畫枇杷，畫西瓜，畫竹筍，畫菖蒲，畫水仙，畫古松，佈置幽奇，點染閑冷，真是畫評上說的「非復塵世間所覩」。楊凡讓了兩開給老先生羅桂祥，自 己留了八開。 　　 二〇一〇年蘇富比給楊凡編印的《鏡花緣》圖錄收了這件花果冊，我逐開細賞，第七開古松題句最長，一看眼熟；「白苧袍，青絲履，清旦山行松里許。松風為我一掃地，忽作水聲吹到耳。耳中生豪但願如松長，此身落落如松強。試問有錢百萬河東客，可買松陰六月涼？」我翻箱一找找出舊藏一件清代紫檀束腰小筆筒，刻的正是楊凡花果冊第七開的古松和長題，連冊子裏最尾一開署款也刻了；「乾隆辛巳秋日七十五叟金農畫于廣陵客舍」。我高興了好幾天，慢慢也就淡忘，幾次碰到楊凡都不記得說。金農筆筒好多年前收進來，沈葦窗先生當年看過說一定是照冬心冊頁臨刻，刻工那麼精美，非乾嘉高手辦不到。沈先生真厲害，一猜猜着了。玩字畫可以修煉文采。楊凡文章辨識人事，平易生姿，洞見底蘊，難怪識者讚嘆。 　　 底蘊二字如今少人用了，辭書上多說內容詳細即是底蘊，不說內心蘊藏的才智見識也叫底蘊。《新唐書》寫魏徵說他「亦自以不世遇，乃展盡底蘊無所隱」。黃宗羲說觀荊川與鹿門論文書，「底蘊已和盤托出」。我少小時候到煮夢廬學做舊詩，老師亦梅先生寫〈元日懷人詩〉有兩句是「最是江州舊司馬，十年心事 訴琵琶」，坐在籐椅上抽烟的雪翁讀了說；「得此二句便好，全詩盡見底蘊!」書齋外面風過處幾片枯葉飄落荷塘。我問先生什麼叫底蘊？先生笑說；「荷塘水面無端多了幾片枯葉，荷塘便也托出些底蘊了!」我好像懂了，其實不懂。五十多年過去，讀楊凡文章我幾次想起煮夢廬那天情景，漸漸懂了底蘊。《楊凡時間》新近出版，二十篇文章搭成一道悲歡離合的遊廊，偷閑再遊一遍，雕欄無事，語燕呢喃，冷不防又飄來幾片落葉，窸窣聲裏多了一層輕愁，晚風依舊習習，故事依舊好看。 忘了早年在哪裏認識楊凡。也許是戴天晚宴席上，也許是玫瑰夫人下午茶座，清清貴貴的玉堂公子，談字畫談舞蹈談攝影談電影談摩耶精舍裏的郭小莊。然後看他拍的一些電影，流金歲月裏玫瑰開了又謝，桃花謝了又開。然後在拍賣行展覽廳看到他珍藏的字畫，真是老民國庭院才子的品味，頹廢而華美的鏡花因緣。難怪齋名叫謫僊館，八十四叟張大千給他寫的匾額稱他曼石仁兄；多麼五四的名號!楊凡喜歡邵洵美也喜歡邵夫人盛佩玉寫的自傳。盛佩玉是盛宣懷的孫女，晚清夕照胡同口款款走進民國華燈搖曳處；「因為看了邵洵美和盛佩玉的事蹟，才知道什麼是得失與聚散，才知道應怎樣妥當地處理這得失與聚散。」楊凡說。拜會赤地劫後的沈從文，他跟隨黃永玉稱呼沈先生叫沈叔叔；楊凡顯然捨不得書裏的邊城也捨不得戲裏的翠翠，文章於是寫得那麼遠也寫得那麼近。遠是遠心，曠達深遠，唐代楊炯說的玉振金聲，筆有餘力，遠心天授，高興生知。 　　 近是近思，習知易見者思之，《論語》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為了鑑定文徵明署款「文璧」的山水長卷真偽，他到台北中央圖書館翻遍古籍找到這卷真迹的著錄，還請江兆申一語定案，一九八五年長卷在紐約蘇富比高價賣出，楊凡拍了《玫瑰的故事》。這齣山水傳奇我聽江先生談天談過；「楊凡其實眼界不低， 真用功!」他說。江先生跟我講古畫也講過遠心講過近思。那天我陪他到古玩街找高古銅印，到了大雅齋二樓他一個下午買了幾十枚珍品，走下斜街我怕他累了讓他坐在小公園長櫈上歇歇腳。夏陽似酒，蟬鳴似夢，我問他石濤他講石濤，我問他八大他講八大，晚上一圍人吃飯他悄聲說回台北謄寫一冊印拓寄給我裱成冊頁玩玩。江先生走了好多年了，那冊《靈漚館印拓》平安無恙；「六月一日與董橋兄同在骨董肆中得此鈢，通身綠鏽，背有雷文…」。我比楊凡老得多，楊凡比我小不少，我們有緣跟江兆申那一代前輩交往，胸襟從此沾了老歲月一絲清芬，那是福份。楊凡花前月下袖拂筆舞輕易描繪得出六朝煙水、陶庵燈影，沾染的恰恰是三兩鴻儒詩餘硯邊三巡過後的酒香墨香。更難得的是他在國外遊學多年，巴黎英倫廣交雅人逸士，美國各州享盡春花秋月；「但是在那些時尚的後面，我沒敢告訴別人的是我自己的徬徨與空虛，自己的無助與無奈，到底，要上一堂怎樣的課程？」沒有徬徨沒有空虛沒有無助沒有無奈，楊凡其實也成就不了楊凡。我素來知道他不愛應酬。我也不愛應酬。書畫展覽廳裏好幾回遠遠看到他我都沒有過去打擾他。邀他寫稿我也勞煩林道群居間聯繫。稿子來了讀了喜歡我總是只跟道群誇兩句。楊凡從前那部精裝攝影集我至今偏愛，他送了我一部，我又買過兩部分送給北京台北的文友。 　　 我跟幾位談得來的英國朋友美國朋友都這樣，沒事絕不煩來煩去。幾十年前我住干德道，楊凡也住那一帶，上山下山偶然碰得到。那時候老半山很幽靜，我住的三十五號要上幾級台階穿過天井一片花木才是正門，像歐洲小城小宅院。下面一條街是羅便臣道，六十年代我也住過，隣居是林太乙和黎明，林語堂常從台北飛過來盤桓一段日子，說是喜歡半山這一彎老香港。《楊凡時間》裏寫的旭和道一號也漂亮，韓素音五十年代聽說也住過那邊。干德道現在的謫僊館我上個月去吃過一 頓豐美的晚餐，樓上樓下佈置得很倫敦，很巴黎，楊凡卧室外那幅傅抱石是絕品，一幅夠了，比十幅凡品金貴。審美眼光沒得學，天生的。林海音從前來香港總要找人帶她去放映室補看大陸許多電影，林先生太愛看電影了，她說才華難遇，品味難求，好片子看的是導演的才華和品味，跟寫一本好書一樣難。楊凡拍電影追求完 美。看他寫這本新書也看出他還在追求完美，一筆一劃勾勒得乾淨、整齊、考究。這些環節我比他還要偏執，看了《楊凡時間》的裝幀我終於服了。寫書賣文忌浮躁，忌浮泛，忌浮漂，下筆還來不及推敲穩妥不要拋出去丟人，難怪斯文闌珊處楊凡水袖一拂秋波一蕩三分冷傲點得亮幾程字海。前兩天台灣一位學長來我家談天看到《楊凡時間》；「書衣那麼考究，這本書內容好嗎？」他問我。我說豐子愷畫過一幅春遊圖，畫媽媽姐姐妹妹郊遊回來手上都拿着一枝花，題句「折取一枝城裏去，教人知道是春深」；「這本書正是那樣一枝報春花!」豐子愷畫的是桃花，似乎不如我家張大千一枝墨梅清雅，戊子年一九四八除夕在香港畫給夫人徐雯波。楊凡跟張家熟，看了難免勾起念想；歲月還是老的好。]]></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冬心緣</strong></p>
<p>2011年12月11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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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楊凡有一段冬心緣。冬心是金農金壽門，號冬心，乾隆年間大畫家，大書家，揚州八怪的一怪。楊凡七十年代末向一位四川友人買了金冬心一冊花果 冊，共十開，畫枇杷，畫西瓜，畫竹筍，畫菖蒲，畫水仙，畫古松，佈置幽奇，點染閑冷，真是畫評上說的「非復塵世間所覩」。楊凡讓了兩開給老先生羅桂祥，自 己留了八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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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蘇富比給楊凡編印的《鏡花緣》圖錄收了這件花果冊，我逐開細賞，第七開古松題句最長，一看眼熟；「白苧袍，青絲履，清旦山行松里許。松風為我一掃地，忽作水聲吹到耳。耳中生豪但願如松長，此身落落如松強。試問有錢百萬河東客，可買松陰六月涼？」我翻箱一找找出舊藏一件清代紫檀束腰小筆筒，刻的正是楊凡花果冊第七開的古松和長題，連冊子裏最尾一開署款也刻了；「乾隆辛巳秋日七十五叟金農畫于廣陵客舍」。我高興了好幾天，慢慢也就淡忘，幾次碰到楊凡都不記得說。金農筆筒好多年前收進來，沈葦窗先生當年看過說一定是照冬心冊頁臨刻，刻工那麼精美，非乾嘉高手辦不到。沈先生真厲害，一猜猜着了。玩字畫可以修煉文采。楊凡文章辨識人事，平易生姿，洞見底蘊，難怪識者讚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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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蘊二字如今少人用了，辭書上多說內容詳細即是底蘊，不說內心蘊藏的才智見識也叫底蘊。《新唐書》寫魏徵說他「亦自以不世遇，乃展盡底蘊無所隱」。黃宗羲說觀荊川與鹿門論文書，「底蘊已和盤托出」。我少小時候到煮夢廬學做舊詩，老師亦梅先生寫〈元日懷人詩〉有兩句是「最是江州舊司馬，十年心事 訴琵琶」，坐在籐椅上抽烟的雪翁讀了說；「得此二句便好，全詩盡見底蘊!」書齋外面風過處幾片枯葉飄落荷塘。我問先生什麼叫底蘊？先生笑說；「荷塘水面無端多了幾片枯葉，荷塘便也托出些底蘊了!」我好像懂了，其實不懂。五十多年過去，讀楊凡文章我幾次想起煮夢廬那天情景，漸漸懂了底蘊。《楊凡時間》新近出版，二十篇文章搭成一道悲歡離合的遊廊，偷閑再遊一遍，雕欄無事，語燕呢喃，冷不防又飄來幾片落葉，窸窣聲裏多了一層輕愁，晚風依舊習習，故事依舊好看。 忘了早年在哪裏認識楊凡。也許是戴天晚宴席上，也許是玫瑰夫人下午茶座，清清貴貴的玉堂公子，談字畫談舞蹈談攝影談電影談摩耶精舍裏的郭小莊。然後看他拍的一些電影，流金歲月裏玫瑰開了又謝，桃花謝了又開。然後在拍賣行展覽廳看到他珍藏的字畫，真是老民國庭院才子的品味，頹廢而華美的鏡花因緣。難怪齋名叫謫僊館，八十四叟張大千給他寫的匾額稱他曼石仁兄；多麼五四的名號!楊凡喜歡邵洵美也喜歡邵夫人盛佩玉寫的自傳。盛佩玉是盛宣懷的孫女，晚清夕照胡同口款款走進民國華燈搖曳處；「因為看了邵洵美和盛佩玉的事蹟，才知道什麼是得失與聚散，才知道應怎樣妥當地處理這得失與聚散。」楊凡說。拜會赤地劫後的沈從文，他跟隨黃永玉稱呼沈先生叫沈叔叔；楊凡顯然捨不得書裏的邊城也捨不得戲裏的翠翠，文章於是寫得那麼遠也寫得那麼近。遠是遠心，曠達深遠，唐代楊炯說的玉振金聲，筆有餘力，遠心天授，高興生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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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是近思，習知易見者思之，《論語》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為了鑑定文徵明署款「文璧」的山水長卷真偽，他到台北中央圖書館翻遍古籍找到這卷真迹的著錄，還請江兆申一語定案，一九八五年長卷在紐約蘇富比高價賣出，楊凡拍了《玫瑰的故事》。這齣山水傳奇我聽江先生談天談過；「楊凡其實眼界不低， 真用功!」他說。江先生跟我講古畫也講過遠心講過近思。那天我陪他到古玩街找高古銅印，到了大雅齋二樓他一個下午買了幾十枚珍品，走下斜街我怕他累了讓他坐在小公園長櫈上歇歇腳。夏陽似酒，蟬鳴似夢，我問他石濤他講石濤，我問他八大他講八大，晚上一圍人吃飯他悄聲說回台北謄寫一冊印拓寄給我裱成冊頁玩玩。江先生走了好多年了，那冊《靈漚館印拓》平安無恙；「六月一日與董橋兄同在骨董肆中得此鈢，通身綠鏽，背有雷文…」。我比楊凡老得多，楊凡比我小不少，我們有緣跟江兆申那一代前輩交往，胸襟從此沾了老歲月一絲清芬，那是福份。楊凡花前月下袖拂筆舞輕易描繪得出六朝煙水、陶庵燈影，沾染的恰恰是三兩鴻儒詩餘硯邊三巡過後的酒香墨香。更難得的是他在國外遊學多年，巴黎英倫廣交雅人逸士，美國各州享盡春花秋月；「但是在那些時尚的後面，我沒敢告訴別人的是我自己的徬徨與空虛，自己的無助與無奈，到底，要上一堂怎樣的課程？」沒有徬徨沒有空虛沒有無助沒有無奈，楊凡其實也成就不了楊凡。我素來知道他不愛應酬。我也不愛應酬。書畫展覽廳裏好幾回遠遠看到他我都沒有過去打擾他。邀他寫稿我也勞煩林道群居間聯繫。稿子來了讀了喜歡我總是只跟道群誇兩句。楊凡從前那部精裝攝影集我至今偏愛，他送了我一部，我又買過兩部分送給北京台北的文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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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幾位談得來的英國朋友美國朋友都這樣，沒事絕不煩來煩去。幾十年前我住干德道，楊凡也住那一帶，上山下山偶然碰得到。那時候老半山很幽靜，我住的三十五號要上幾級台階穿過天井一片花木才是正門，像歐洲小城小宅院。下面一條街是羅便臣道，六十年代我也住過，隣居是林太乙和黎明，林語堂常從台北飛過來盤桓一段日子，說是喜歡半山這一彎老香港。《楊凡時間》裏寫的旭和道一號也漂亮，韓素音五十年代聽說也住過那邊。干德道現在的謫僊館我上個月去吃過一 頓豐美的晚餐，樓上樓下佈置得很倫敦，很巴黎，楊凡卧室外那幅傅抱石是絕品，一幅夠了，比十幅凡品金貴。審美眼光沒得學，天生的。林海音從前來香港總要找人帶她去放映室補看大陸許多電影，林先生太愛看電影了，她說才華難遇，品味難求，好片子看的是導演的才華和品味，跟寫一本好書一樣難。楊凡拍電影追求完 美。看他寫這本新書也看出他還在追求完美，一筆一劃勾勒得乾淨、整齊、考究。這些環節我比他還要偏執，看了《楊凡時間》的裝幀我終於服了。寫書賣文忌浮躁，忌浮泛，忌浮漂，下筆還來不及推敲穩妥不要拋出去丟人，難怪斯文闌珊處楊凡水袖一拂秋波一蕩三分冷傲點得亮幾程字海。前兩天台灣一位學長來我家談天看到《楊凡時間》；「書衣那麼考究，這本書內容好嗎？」他問我。我說豐子愷畫過一幅春遊圖，畫媽媽姐姐妹妹郊遊回來手上都拿着一枝花，題句「折取一枝城裏去，教人知道是春深」；「這本書正是那樣一枝報春花!」豐子愷畫的是桃花，似乎不如我家張大千一枝墨梅清雅，戊子年一九四八除夕在香港畫給夫人徐雯波。楊凡跟張家熟，看了難免勾起念想；歲月還是老的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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