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难得的睡到八点半,已经是一个月来起床最晚的一次。洗洗刷刷,打扫房子,连早饭都懒得下楼去吃了,就这样拖到中午。吃了午饭后,寻思着大周末也不能老宅在房间,就散步到东街口去逛了逛东百,可是实在没多少消费能力也没有太强的购物冲动,很快就又出来了,然后再走一小段路,就又到了南后街。
这是我第二次到南后街。第一次是在7月24日,开始上班后的第一个周末,也是到东百购物,顺便在周边走走逛逛,不经意就走到了。感觉就是一片人造新建的步行街,还没什么人气,好多店面也还没开张,走了不到一半就离开了。回来后一查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是福州非常有名的一个景点。清末举人王国瑞作诗将福州南后街与北京琉璃厂相提并论:“正阳门外琉璃厂,衣锦坊前南后街”。旧南后街怎样我是没见过的了,翻新的南后街反正我是觉着不咋的,就跟北京现在新翻建的前门大街一样,恐怕都是新不如旧吧。网上资料说,
南后街,作为福州花灯发源地和福州传统文化的商业街,自宋以来长盛不衰。福州花灯唐代就已蜚声海内外,在宋代与苏杭花灯同为上品。“文坛祖母”冰心曾回忆:“我们老家在福州南后街,那条街从来就是灯市。灯节之前,就已是‘花市灯如昼’了,灯月交辉,街上的人流彻夜不绝。”
南后街虽然跟三坊七巷在一起,但两者又不等同。应该说三坊七巷刚好分布在南后街两侧,而南后街则可说是三坊七巷的中轴线。三坊七巷历史上是众多福州缙绅官眷、巨商富户的居住之地,素有"明清古建筑博物馆"的美誉,似乎分布有上百座明清古建筑。我这两次去都没怎么细看,主要是翻建的那么新,虽然故意用木建筑仿古,但还是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没心思了。
今天这一逛,主要考察了一下街上的书店,因为之前在网上查福州的古旧书店,好像说这条街上开了一家。刚才看到了,又在闭门装修,另外又看到两家书店,一家类似茶吧,另一家也是闭门谢客,实在让人失望。






小說人生:小寒碧齋(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8月22日 星期天 7:56 | 浏览 157 次
小說人生:小寒碧齋
2010/8/22
早年交往的前輩朋友都不在了,一轉眼,我已經是他們那年月的歲數。世事白雲蒼狗,聚散無常,彷彿鬧市避雨,檐下寒暄,雨停道別,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街巷拐角處重逢話舊,細數圓缺。三年前我收到故人千金一封來信,說她從美國到台北開會,會後很想繞個彎來香港探望我:「順便請您審閱一下先父遺稿,希望在他逝世十周年忌辰給他出一本文集做個紀念。」她叫林若霞,她父親是林小寒先生,我的故交,亦師亦友。若霞一見面說她父親書架上長年擺着我的一排文集,命她一本一本細讀。「別說我的書,說說你父親!」「肺癌,來得快,走得也快。」「是一九九七年,對嗎?」「那年晚春。葬在舊金山。」「幾個外孫了?」「沒有,我不能生。」「你接他去美國是對的。」「起初吵着回香港,慢慢慣了。」林先生是南京人,徐悲鴻的學生,西洋畫功力不淺,五十年代逃來香港還在畫,不久謀得一份教職,教國文,教歷史,六十年代末若霞的母親病逝他封筆不畫了。七十年代若霞留學美國,八十年代她結了婚接林先生到美國跟她住。臨走,我求林先生把那幅《西班牙女人》留給我收藏他不肯:「老弟,我的畫實在不成格局,不可外傳,老師九泉之下要駡學生沽名釣譽了!」一輩子那樣謙虛也那樣執着。若霞說她父親自己選了十三幅油畫給她留個念想,講明不准發表,不准出賣,剩下來的全拿到後園燒掉了。「那幅《西班牙女人》還在嗎?」「還在,回去拍張彩照給您。」「先謝謝你了!」「記得不准發表。」「當然!」我喜歡畫裏那個女人。早年我在西班牙西南港市塞維利亞見過這樣一位西班牙美女,剛洗了頭髮,那麼濃,那麼長,日光溫潤,微風薰人,她坐在陽台上一邊看書一邊漫不經心撥弄長髮慢慢晾乾。偶爾抬頭探望老樹上的動靜,眼神柔若春水,嘴角甜甜翹起,鼻子十足石雕希臘女神,襯着兩道眉影越見剛秀。她家離我住的小旅館很近,一天黃昏,我和兩個英國朋友出去吃飯,美女家裏悠悠傳出一陣清唱,聲音不大,似乎是歌劇裏的一段唱詞。頃刻間窗裏電燈忽然亮了,歌聲輒止,房子後園傳來汽車的喇叭聲,窗裏電燈又熄了,邊門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汽車開動引擎緩緩開走。暮色漸濃,風有點冷:「後門接走了,沒戲!」史悌芬說。
林小寒先生聽了這段故事說那是古書裏說的沐髮晞陽:「陸機還有一句冉冉晞陽,不遂其茂;曄曄芳華,雕芳落秀,」他瞇着眼睛想像陽台上晾乾秀髮的畫面。「《史記》裏老早告戒沐髮未乾而卧會生病!」聽林先生聊天大長學問,每回從他家裏出來我都查書記筆記,怕忘了,幾十年後重翻重讀多有領會。有一陣子每次到他家他都在讀《昭明文選》,我好奇問他《昭明文選》好在哪裏?他說張鳳翼刻《文選纂注》,有個士大夫問張鳳翼說:「既云文選,何故有詩?」「昭明太子為之,他定不錯。」「昭明太子安在?」「已死。」「既死,不必究他!」「便不死,亦難究。」「何故?」「他讀得書多!」林先生說書讀得多真的可以唬人。我看着他那頭花白的濃髮那張滄桑的容貌,不禁悲欣交集。他呷了一口濃茶靜靜凝望窗外一片藍天,五官頓時浮現一股凜冽的神情:林先生果然有點像徐悲鴻,眼睛、鼻子、嘴形,都像;只剩那層蒼老的氣色不像。徐悲鴻一九五三年五十八歲過世,林先生倒六十多了,女兒不在身邊,家裏僱了一位老媽子天天下午過來打掃房子洗衣服煮晚飯,晚上八點多鐘走了。退休後聽說有個女學生常去照顧他,陪他散步陪他吃飯陪他看電影替他抄寫文稿。有一回我在中環一家英文書店碰到他們,林先生氣色好得很,心情好像也開朗些了,拉着我跟他們一起吃晚飯。女學生姓陳,芳名我不記得了,說是十一年前的學生,在英國讀過兩年書回來當洋行文員,一身整整齊齊的深色套裝,一臉濃粧,六分自負,三句話裏不忘穿插五個英文單字。那頓飯我吃得很累,林先生興致倒高漲,紅酒喝了好幾杯,翌日還打電話跟我大談陳小姐學貫中西,是了不起的新生才女:「你說呢?」我說我擔心她只是個西學暴發戶:「應了王季重譏笑暴發人家那句話:只有二事卒不可為耳:園中樹木不得即大,奶奶天足不得即小!」林先生駡我偏激駡我狹隘。半年不到,陳小姐終於搭上洋行裏一位洋上司疏遠林老師了。「園中樹木果然趕不及長大,」林小寒一臉苦笑,「天足一時也小不了!」林若霞只在香港逗留四天。她帶來的林先生遺稿總有八九十篇,有些發表過,有些是原稿,寫藝術,寫教學,寫山川,寫師友,我粗略選出七十篇分為四卷,書名就叫《小寒碧齋遺稿》,若霞要我寫序文,她寫後記:「只怕你父親根本不想出版,」我說。
「小寒碧齋」是林先生的齋名,「碧」字是林夫人的名字,偏巧乾隆年間有一欵御賜胡開文古墨題的是金字隸書「小寒碧齋」,我家裏珍藏一笏,林先生幾次想要我捨不得割愛,只好懇請台北江兆申先生給他題了隸書小匾,古意盎然,非常精緻。林先生說光是「寒碧齋」未免俗氣,加個「小」字頓時玲瓏生色。若霞說那幅字去了美國還掛在她父親書房裏:「我爸說看到那個『碧』字像看到我媽!」其實若霞的臉跟她母親一樣漂亮,五官妍麗嫻雅,眼神晶瑩得像露珠,林先生常說她連說話音調都像媽媽。若霞回美國大半年了《小寒碧齋遺稿》還沒有付梓。「我夢見我爸一臉不高興,」她在電話裏說,「又想起您擔心他從來不想出文集,不如緩一緩再說。真抱歉,讓董叔叔白忙了!」林先生的脾氣我清楚。

开始上班不到半个月,大多数日子竟然都要加班,以致今天难得的完全不用加班了,竟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其实,正常上下班才应该是常态吧,心理貌似有点扭曲了呢。
一开始没问太清楚,以为单位不会解决住宿问题,就自己预先租了房子,结果报到以后竟然说争取给我们解决了,搞得我悲喜交加:悲的是刚租下来的房子得违约了,为此跟房东协商后,给了半个月房租几百块钱违约金;喜的自然是省掉租房子的费用,时间久了到底不是个小数。但是这近半个月来还没真正住进要安排未来长久居住的房子,据说那边要把原先住的人挪走,所以到现在为止还住在单位附近的一幢宾馆里。住宾馆好啊,每天都有人帮忙收拾房间,真是舍不得搬走。不过住宾馆是要花钱的,当然巴不得我们赶紧搬走。昨天去看了将要住的房子,空间大倒是很大了,五六间房间,一百多平米,就是太旧太脏了,我都怀疑之前是否真的有人在住,客厅的置物架满是灰尘,有的房间天花板还结了蜘蛛网,看了以后心里拔凉拔凉的,比原先想象的差距太大了,而且什么配备都没有,连床架都没有,只有一个空壳房子。昨天看房回来赶紧在单位登记购买退换下来的旧空调,今天弄到手了,准备改天装到那房子去。晚上又和同事去认真看了看,简单打扫了一下,连扫把拖把都坏了个八九不离十,干脆不整了,改天花上半天时间专门清洗吧。唉。。。。。不过呢,也还是知足了,这年头,能帮忙解决住宿问题的单位也不多了。




小說人生:橄欖香(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7月25日 星期天 17:28 | 浏览 261 次
小說人生:橄欖香
2010/07/25
意大利托斯卡納橄欖油他說是金液,最矜貴。那天在他的山館吃午飯,他搿下一截剛出爐的麵包要我沾橄欖油吃。還有豆子,豆泥,燻肉赤豆拼盤。他說托斯卡納人是吃豆子的人,不是美國波士頓那些豆城人,不是講西班牙話的美洲人,更不是阿根廷土豆佬:「是托斯卡納的 mangiafagioli。」麵包沾橄欖油好玩也好吃。麵包塗豆泥也有趣。他夫人做的八爪魚意大利麵更神奇,比黑漆漆的墨魚麵鮮美。還有幾款清麗蛤肉佐菜。他們家咖啡尤其香,夫人怕我嫌濃喝不慣,拿着奶盅替我倒了些奶油加了些紅糖。「是我發明的,」她說。「誰讓你發明?」他問她。「美國那個女作家。」「山姆大叔的文化!」他的相貌像古畫裏的大詩人但丁,朋友們從他五十歲起就叫他但丁。詩人五十六歲死了,他六十五歲續絃續了這位玲瓏的美婦人,比他年輕三十歲。那天但丁說他七十五了:「橄欖油最神奇,」他擠了擠眼睛像個小淘氣,「我每星期還跟她行房兩次,不信你問她!」夫人皺眉噓他要他閉嘴。確然是絕色,叫姬娜,西西里島人,聽說前兩年還上過《 Gourmet 》飲食雜誌做封面:肌膚油亮彷彿遠古的銅像,眉毛濃密細緻,眼神蕩漾的是黑森林裏的清流,加上一株挺秀的鼻子守護溫潤的紅唇,回眸一笑頓成萬古千吻的淵藪。她的鎖骨是神鬼的雕工,神斧順勢往下鈎勒一道幽谷,酥美一雙春山盈然起伏,剎那間葬送多少鐵馬金戈。聽說但丁在島上她開的餐館裏吃完一頓晚宴賣掉祖傳一間別墅娶了她:「我聞到橄欖的香氣,我知道那是愛神的禁臠,」他說。「我從來讓她把那頭濃髮鬆鬆綰起來,那是意大利古文明的圖騰。」我七十年代在倫敦結識但丁。他是意大利著名書商,常去倫敦參加書展、畫展,買賣意大利古畫更是他家祖傳的生意。有一回我帶了美國一位收藏界朋友逛書展,但丁談起他剛收進一批上佳古畫,美國朋友看了照片心動,約他到翡冷翠看貨,一看成交,但丁說那是托了我的福,從此我買他的英文舊書一概半價,我去翡冷翠也一定請我吃飯帶我去玩。八十年代末他盤掉祖傳的舊書店退休還鄉,在托斯卡納一處山鎮僱人照料一座橄欖山,說是退了休的老人也該有個寄托。「種橄欖原本就是他們家的祖業,」姬娜說。「他真正上心的倒是那間藏書室!」老先生睡午覺的時候她帶我上樓參觀書室,四壁填滿意大利古籍和初版舊書,遠看近看都看得出珍貴。「光是這些古籍這些裝幀聽說都值幾百萬美金,」姬娜隨手抽出一部對開本給我看。「恐怕捨不得賣吧?」我說。「好幾家都來議價,他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是不想賣!」「錯了,他一定賣,遲早會成交。」
姬娜一口英語比但丁流利,她說在西西里島開餐館那幾年請了英國老師天天上課,遊客多,不講英語很吃虧。我們一邊聊天姬娜一邊修剪書室幾扇窗口的花壇。她要我繞到古木書桌後的陽台透透風,紅磚地上一盆盆蝴蝶花和薔薇迎着秋陽繽紛一片,襯上纏纏綿綿披滿欄干的紫藤,那是老先生看書曬太陽的地方。欄干外的斜坡路邊種滿山毛櫸和栗子樹,姬娜說她最喜歡這條綠蔭小路,還有後園她親手培植的一畦蘆笋園。我們下樓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園。映入眼裏的先是五六株檸檬樹,青青黃黃的檸檬生得親親密密,蘆笋園邊還有一架瓜棚和一堆初生的莢豆。姬娜一定要我看看後園盡頭那口古井,井口大理石圍欄雕滿花卉,說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工,儘管圖案又裂又殘缺,線條依舊靈動,構圖依舊玲瓏。她汲了一桶井水要我洗手洗臉:「洗掉你的憂心吧!」她說。「你知道我憂甚麼心嗎?」「是去還是留,你決定不了。」「請你明示。」「新的比舊的好,不要留!」姬娜說她天生通曉休咎,看人、看事、看物她的感受很深,彷彿一股靈異的提示讓她知道是吉是凶。她說這兩年我的事業要經歷三次變遷,不可不變,越變越好:「不要猶疑,朋友,變局一到,順勢脫穎,必然大吉,你信不信?」那趟飛回香港我辭去舊工作轉去做新的一份職位。八個月之後我應邀出任第二個職務。一年過去了,第三份工作忽然找上門來,我想起那天午後辭出老先生的山館,姬娜陪我到車站搭車進城,擁別之際她湊近我耳邊悄聲說:「別擔心,三份工作全是你的!」我簽下合約接了第三份差事。回香港的飛機上我讀完但丁送給我的那本《女體探微》:《 Woman in Detail》,一九四七年倫敦金公雞出的編號版, Patrick Miller 執筆, Mark Severin 插圖,女體細筆鈎描,風情萬千,文章更是廣徵博引而夾叙夾議,十分有趣。老先生是情種,難得姬娜那樣的佳人給他的晚景添香,八十歲那年才死在她懷裏。我托翡冷翠朋友送花悼念,姬娜來電話致謝,她說老先生那天有點反常,硬要跟她溫存,她遷就他大半天才安靜下來,睡着了還緊緊摟着她怕她跑了,天沒亮終於安息。「對了,」姬娜說,「上回打電話忘了告訴你,書室裏那批書全部賣掉了,但丁說等他走了要我拿這筆錢再開一家餐館,我想我沒那股衝勁了,我很累!」她當然累:美艷了那麼多年不累才怪,靜靜過個優雅素淡的晚年才是她份內的清福。「對極了,」我說,「別再折騰八爪魚了!」電話那邊傳來潺潺的笑聲:「謝謝你體貼我,親一個!」瞬間,我隱約聞到托斯卡納風過處橄欖的香氣。

小說人生:竹園(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7月18日 星期天 16:51 | 浏览 273 次
小說人生:竹園
2010/07/18
四十幾年了,我實在不愛翻讀自己的舊作,出版社再版再印要我增刪要我寫序我盡量婉辭:「要印你們去印,我不沾手,」我說。「到底是潑出去的水!」舊作殊難愜意;新作至少還在掌握之中,可以斟酌,可以修理,安心多了。難怪徐訏愛說他最滿意的作品是目下正在寫的作品。寫作的人也許都該心存這樣的志氣,不然不會進步。這回出版社又要重印我二十四年前一本舊書,我惦念當年台北編印這本書的老朋友,寫了四百字小記追憶故人。看看書中毛筆自題的幾個卷名實在難看,我又悄悄重寫一遍。寫記寫字的時候無意間翻到書裏記胡適的一段舊事,不禁聯想翩躚,悲欣交集,久久兀臬。胡適留美回國,一到故鄉,母親告訴他說他種的茅竹已經成林了,要他去菜園看看。胡適說他沒有種過竹子,菜園怎麼會有他種的茅竹?母親執意要他去看。胡適走進菜園,只見園中果然長滿茅竹,總有成千株了。母親提醒他說,十二三歲那年一個傍晚,房族裏的春富叔用棒柱挑着一大捆竹子走過,看見胡適站在路旁,遞了一根竹子給他,說是可以做煙管。胡適拿了竹子回家對母親說:「春富叔給我做煙管,我又不會抽煙,不如種在花壇裏罷!」漫漫十多年,那根竹子長得快,旺了一大簇,花壇容不下,母親叫人移到菜園裏去,竟又旺滿一園,還延生到隣家後園去了,難怪胡適記不起也認不出。我那時借用胡適這段舊事描畫一九四九年前後山河多難文人顛沛的心情,兒時故園種竹的往事反而一筆不寫。記憶中,南洋故園是一幢又大又舊的老宅子,後院依山墾闢,雜樹蒼古,荒草叢生,幾經修繕才慢慢修出情致。山裏運賣雜花果樹的老農是吉昌叔,滿臉皺紋的客家人,胡適故鄉的春富叔一定也是這個樣子。吉昌叔送過小小一盆辣椒樹給我,一個雨季過去,小樹長得太興旺,小盆容不下,趕緊移植到我卧房外的花圃裏,從此又高又壯,油綠的辣椒越生越多,長年不斷,逗得吉昌叔比我還高興。果園四周的青竹我讀初一那年只想沿着籬笆種成一圈竹屏風,沒想到初二暑假已然長成一座竹林,隣家留學回來的公子隔着矮矮的圍牆說他很願意過來跟我一起砍掉那些亂生的竹子。公子姓廖,叫雲山,餘姚人,戰前去過香港讀書,戰後留英讀法律,衣食無憂,終日自在,難得遇上這樣有趣的砍竹差事,他整整陪我操勞了兩天才把竹林修成清幽的竹園。
廖雲山比我大八歲,很快成了我的朋友我的老師,得空敲敲園門隨時進來坐在我卧房外的花棚下跟我聊天。我們聊《三國》,聊《水滸》,聊清朝筆記,聊民初掌故,聊他的留英趣事。我向來尊稱他廖先生,他向來叫我小弟。我上初三那年廖先生還帶着他的女朋友來竹園喝茶吃糕點,我家廚娘漸漸摸清他們的口味,隨時做得出他們愛吃的點心,甜的鹹的中的西的都有。廖先生的女朋友姓孫,四川江安人,父親跟過傅增湘,家裏一大堆藏園老人的字,連孫小姐那手書法也是藏園體,只是下筆顧眄,盈盈自若,跟她的姿容一樣秀媚:長髮是烏墨,明眸是硯池,一臉胭脂暈是端溪佳石的韻致,「不勞顧二娘費心雕琢了」,廖先生一時得意誇口說。「她叫孫小胭,今後你就叫她胭姐好了!」
胭姐人美心善,總是細心體貼大朋友小朋友,我讀完高一轉到萬隆讀英校,臨走全靠她來打點行裝,綉花錦袋裏治傷風肚瀉的成藥叮嚀了三次還不放心,終於要在每包成藥上小字寫明藥效和服法才踏實。「都看清楚了嗎?」她問我。「看清楚了。」「吃了不見好要趕緊看醫生,懂嗎?」「懂了。」我去台灣求學那年廖先生和胭姐結了婚住在巴城,江干話別,胭姐摟着我哭了又哭,要我記得寫信報平安。讀大三那年深秋,我忽然收到廖先生來信說胭姐初患傷寒,遽轉骨癌,匆匆仙逝:「天妬紅顏,更妬好人,兩個月不到竟奪她而去,教我如何收拾殘生!」廖先生的信一字一淚,我在宿舍裏哭了好幾個晚上。一天半夜,我朦朦朧朧夢見胭姐來看我,清麗一身白袍徐徐飄到我眼前,她微微一笑美得像一尊白瓷觀音。「胭姐最是疼愛你,得閑到廟裏替她上香資福也好。」廖先生信尾說。我去了,台南那間小廟一片闃寂,我上了香燒了冥鏹坐在天井邊的石櫈上避雨,滿心是竹園花棚下胭姐慈美的笑影。畢了業我在新加坡越南雲遊了大半年才定居香港。一九六七暴動那年,一天晚上廖先生忽然摸到我家來,乍見我幾乎認不出他了,滿頭白髮,一臉憔悴,低沉的聲音吳腔的國語倒沒變。他說是我老家把我的地址給了他:「南洋最是傷心地,試試遷來這裏住幾年調調身心。」多虧廖先生的幾個戰前英校老同學替他在半山巴炳頓道安頓了住所,他的心情總算平靜多了。真慶幸他家道殷實,不愁生計,人生經歷喪偶大痛還有轉圜的空間,擇地養傷,另覓寄托。香港暴亂漸漸平息,廖先生平日靠兩件事情消磨時光:一是天天到西環一家老商號聊天吃中飯,聽說他家是商號幾十年的大股東,年年分紅;一是跟國語電影圈幾位老朋友交往,搜集資料準備寫一部中國電影史。他是電影專家,外國片中國片都熟,五十年代還投資拍過一部文藝片。那幾年他常常約我喝茶吃飯逛書店,說是一想念胭姐就想見見我解解憂。「竹園花棚下的歲月多麼靜好!」他說。「見了你我其實更惦念胭姐。」「她最疼你了,心疼你太早出外。」「我何嘗不疼她?」廖先生愛帶我跟電影圈朋友小叙,他說明星杜娟淡裝最像胭姐,都是四川人。我說頂多六分像,廖先生不服氣,送我卷宗裏杜娟一張照片,天台上白衣窄裙嫣然淺笑真的是胭姐!「我沒敢告訴杜小姐,」他說,「陰陽相隔,忌諱。」不料杜娟不久也亡故了。七十年代我客居英倫,先是聽說廖先生回南洋去了,不久聽說心臟病發仙逝了,葬在胭姐墓園裏。我放假回去拜祭,墓園幽篁參天,風一來盡是絮絮的耳語:他們團圓了。

鄭仰平八十一(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7月11日 星期天 13:52 | 浏览 271 次
鄭仰平八十一
2010/07/11
他說一九八八年學期結束離開加州蒙特雷,一些帶不走的零星東西動身前一天晚上都讓一個學生來搬走了。清晨行李擺進了汽車,他怕落了東西回屋再檢查一遍:「空空的房子,相處了兩年的地方,心裏還是有點留戀。人就是這樣。」他說那個小花園從來沒有去好好打理過,卧房外那個小院子天氣再好也從來不會坐着曬曬太陽,夏天月明星稀也不去乘涼賞月,反倒常常抱怨清掃落葉煩得要命:「現在要走了,」他說。「回頭看看,自己是不是成了工作狂了?」有一天,有個女學生告訴他說,她們幾個同學都覺得他教書儘管認真,人卻十分冷漠,「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說他聽了起初心裏納悶,教室裏他一向熱心講課,應該不算冷漠;後來再想想,學生說的也對,他從來不願意跟別人談心裏的話,什麼事都情願憋在心中。他說他七歲那年到上海住在七姨家,讀小學的時候有一位老師給他在紀念冊上題了這樣幾個字:「遺世獨立者,世之至人也」。這十個字對他影響很大:「對人談心事?太娘兒腔了吧?什麼事不能自己忍受?」他說他漸漸把心扉關得緊緊的,偶然喝了半瓶紅酒也許會稍稍打開一點點,酒一醒又緊緊關上了。
他是鄭仰平,我的朋友。一九七三我到倫敦英國廣播電台報到那年鄭仰平剛走,前一年走的,回香港出任香港政府翻譯組首席翻譯。他一九五○年在香港電台做事做到一九六○年,一九六一年到六四年在印度新德里電台當中文播音員,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二年在英國廣播電台工作了七年。電台中文科裏好幾位前輩都跟他很要好,都敬重他,老大姐劉霞跟我一起錄音的時候常常聊起鄭仰平,說他在電台苦練即時傳譯練了好幾年,後來拿起英文原稿不必筆譯可以即時用中文廣播,躲在監播室裏的同事先是替他揑一把冷汗,廣播完了又替他鬆一口氣:「 Y.P.不出一絲紕漏!」劉霞說。在倫敦,在香港,認識鄭仰平的人都叫他 Y.P.。我第一次見他就叫他 Y.P.。奇怪,英文字母這樣稱呼很順口,中國話叫「仰平」二字馬上過份親昵,鄭先生這個文靜得近乎木訥的人聽了一定嚇死了。林太乙跟我說起鄭仰平偶爾也叫他老鄭。有一陣子《讀者文摘》也寄些英文小品請鄭仰平翻譯,《文摘》每年春茗晚宴鄭先生有空必到。我接林太乙主編《讀者文摘》那年鄭仰平已經到美國教書了,沒空給《文摘》翻譯。我猜想他一定情願要他寫文章不情願翻譯美國雜誌的溫情小品:儘管是個滿心溫情的人,嘴上不說,筆下不寫,翻譯一定也不自在。一九八二到一九八五年中英兩國政府開談判談香港前途期間,鄭仰平是英方傳譯大員,電視上報刊上天天看到他,名聲大得不得了。我那時候主編《明報月刊》,鄭仰平每期都看,我請他賞光寫些討論即時傳譯的文章他也寫了。「老鄭」已經紅火得快給追捧成「鄭老」了,隨便說一句話聽者一定聽出好幾句話,何況是親筆寫的文章,誰都會好奇拜讀。有一回一起打撲克牌我開玩笑跟他說:「 Y.P.你放個響屁人家都聽成交響曲了!」鄭仰平回我一張撲克臉。說「冷漠」似乎重了些。說鄭仰平這個人冷靜、淡漠也許貼切。玩撲克牌勝負關頭他絕對緊張,鎮定是裝的。我們一起跟金庸先生玩過幾次,查先生那才叫高手, Y.P.摘帽致敬。 Y.P.說喝半瓶紅酒會把心扉打開一點點,其實不然。我灌過他喝烈酒灌不醉他,談判桌上半絲咳嗽聲他都不洩漏!「老兄,難為你了,」我忍不住懺悔。「你交了損友上了賊船了,幸虧你真是○○七,真來個俏嬌娃恐怕也迷不倒老兄了!」鄭仰平那一瞬間好像有點飄飄然,兩秒鐘不到他走到陽台上點一枝烟抽兩口馬上又是鄭仰平。「果然是個人物!」牌桌上一位女士說。做個人物顯然也不容易,老鄭不久連烟都戒了,說是抽烟咳嗽,影響聲帶,說戒就戒。有一回大伙出去吃了晚飯回我家喝咖啡聊天,眾人進了電梯不見了鄭仰平,上到六樓電梯門一開,但聞樓梯那邊傳來踏實的腳步聲:鄭仰平一個人爬六層樓,他說吃太飽了運動運動。
中英談判結束了, Y.P.奉命公費雲遊四海,在歐洲各地和英國美國參觀考察著名傳譯學校,借鑑提高香港傳譯水準。我開 Y.P.玩笑說那是英國人調虎之計,怕他滿腹敏感材料留在香港不妥當。一九八七年離開了香港政府他還去加州蒙特瑞國際學院翻譯系教書,一九八九年又轉去台灣輔仁大學教了一年才回香港。那時候我還在《明報》總編輯任上,鄭仰平進《明報》跟我做同事,主編過英文版,擔當過督印人,好像也寫寫專欄。一九九五年我走了他也走了,我到公開大學當中國語文顧問,他到城市理工開課授徒。
永遠的白髮蒼髯,永遠的中音嗓門,歲數不大已然老成,歲數大了也不顯老,腰板筆挺,衣着端整,精神長年煥發,舉止長年篤定,鄭仰平是瀟灑的紳士也是風雅的書生。他的才華不耀眼,他的實學不淤滯,做人跟做事一樣,總是在禮貌的淡漠中流露適度的慇懃,從來不製造驚喜也不喜歡承受驚喜。一九八五年夏天,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邀請港督尤德和夫人到江蘇觀光,鄭仰平是尤德的翻譯,許家屯的翻譯是一位英語講得很好的中國女士:「你的英文是在哪裏學的?」他問她。「北京大學,」她說。「你沒有去過英國嗎?」「從來沒有。」「你知道嗎,你的英語倫敦口音很濃?」這位女士叫耿燕,副總理耿颷的女兒,來香港當過許家屯的外事祕書,後來成了鄭仰平老年的伴侶,帶他住到北京,新近給他編出一本文集,書名叫《不在香港的日子》。鄭先生今年八十一,當得起「鄭老」了。

1984年,鄧小平和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會面,鄭仰平(後左二)負責翻譯。

鄭仰平(中)為趙*紫*陽和戴卓爾夫人作即時傳譯。

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展開會談,鄭仰平(前)是英方傳譯。

鄭仰平新書《不在香港的日子》即將出版。
小說人生:望江梅(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7月4日 星期天 9:13 | 浏览 377 次
小說人生:望江梅
2010/07/04
那位日本作家寫了好幾部英文小說。他說他很喜歡倫敦,劍橋讀完書在肯辛頓區租了一間公寓盡情消受老英京的春去夏來。他說那些紅磚老宅一家家竟然都爬滿青翠的常春藤,像仙女的長髮纏纏綿綿覆蓋天荒地老的情愛。他說他也喜歡倫敦的公園,喜歡大英博物館寂靜的閱覽室。後來寫了一部小說把這些風景這些心情挪到一九二三年的夏季營造開卷第一章的氛圍。我在肯辛頓有過一間公寓,跟他小說裏寫的那間一樣小巧。那年夏天我天天清晨在公寓門前的小樹園裏一邊散步一邊默想前一天晚上讀過的好書,三十分鐘後繞到樹園鐵柵右邊小路一家小餐館吃早餐。那年月似乎誰都還沒有高攀膽固醇,火腿煎蛋牛油鬆餅咖啡乾酪迎着朝陽散發人間最親切的色香,連侍應小姐欵欵的秀色都可餐。我天天坐在靠窗的座位。還有一位英國老先生天天坐在我的隣座,也靠窗。我看《衛報》。他看《泰晤士報》。老先生高高瘦瘦鬚眉盡白,長長一張臉只突起一角高山那麼高的鼻樑,老花眼鏡穩穩架在鼻翼上禁得起新聞紙裏渲染的八方風雲:「早,睡得香嗎?」他每天見着我幾乎都先說這句話,晴天加上一句「史考特小姐笑了」,陰天說「史考特小姐卸了裝」,雨天說「史考特小姐哭了」。史考特是電視上報天氣的小姐,清麗的玉臉嫵媚的眼神撩人的秀髮,全倫敦的老男人天天摸黑爬起來開電視消受她。「我們愛得專一,」老先生說。「像愛火腿煎蛋。」「還愛西紅柿,治前列腺肥大!」「還有鐵灰柳條西裝配棗紅碎花領帶。」
老先生聽了仰頭大笑。他夏天裏真的天天都穿那套西裝打那條領帶,襯衫倒是天天換洗,天天光鮮,袖扣銀亮得刺眼。我不知道他尊姓大名,他也不知道我是誰,隨便交談幾句,各自吃早餐看報。一個小時後不是他先走就是我先走,誰走誰都會撂下一句"have a nice day"。六月二十四日是施洗約翰節, Midsummer Day,那天老先生沒來吃早餐,接下來的好幾天也看不見他:「也許渡假去了!」侍應小姐說。「往年都是七月尾才出門,」禿頭老闆對着我說。「老頭是康拉德迷,去年他告訴我一九○二年仲夏佳節,康拉德給雜誌趕稿,不小心碰倒油燈燒掉《窮途》的連載稿子!」老闆說他沒讀過《窮途》。我也沒讀過。康拉德的小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求學時代讀《水仙號上的黑人》和《黑暗中心》讀得太辛苦,考試考得悲壯。康老頭一生拘泥,蕭伯納說他悶死人,羅素倒讚美他,說讀他的小說像坐在井底仰頭遙觀星星。七月中旬,小餐館禿頭老闆交來老先生給我的一封便條,約我七月十九日務必過來吃早餐:「我要介紹你認識一個人,一個你見了會很高興的女士。」上款稱呼「我親愛的中國朋友」,下款簽一個字:"Ambrose"。安布羅斯的字寫得比一般英國人漂亮,小時候也許臨摹過習字簿,筆路順暢,字母綴合妥善,斜度也適中,規矩而見丰姿,跟他七月十九日帶來的中國女士一樣悅目。「詹妮,」安布羅斯介紹說,「失散了二十五年的老朋友!」那天我們聊得很高興,老先生說二十五年前他們是銀行裏的同事,她是外匯部新秀,他主管證券,天天一起吃午飯,人人都說他們像一對父女。「後來她嫁到美國去了,我差點自殺!」笑聲中詹妮瞟了他一眼細聲駡他沒一句正經話。安布羅斯七十多了,詹妮怕也過了五十,小橋流水江浙人,國語英語都說得很漂亮,月眉,杏眼,櫻唇,全是工筆畫,微帶栗色的頭髮綰起的髮髻也工整,遠看近看都飄着書卷氣。天下美人一大堆,帶着書香的並不多,東歐有一些,意大利法國我見過好幾個,江南一般都水靈,衣袖間揮得出學問的到底是晨星。詹妮說兩個中國人在一個英國人面前不方便講中國話最尷尬。「我非常樂意迴避,」安布羅斯欠身起立。「別逗了!」她把他按下來。「我真的不介意,」他說。「只怕你又要自殺!」她拍拍他的臉說。
真是一對雨後天晴的老相好。那天是安布羅斯請客,到了周末我回請他們吃午飯,還帶他們去逛舊書店,安布羅斯買了康拉德一封信札。詹妮很想多看中文書,安布羅斯得空總要帶她到我家挑選,讀完一批歸還一批再借一批。她說她外公早歲在上海寫鴛蝴小說,她父親開印刷廠印教科書,她在香港讀完中學才去英國,中文是家學,英文是師承,英文再好終究比不得中文親:「你一定想不到,我十來歲見過書法名家馮文鳳跟她學過書法!」膽瓶花落硯池香,這樣的民國閨秀跟安布羅斯談康拉德竟然也談得有板有眼,連版本都比他熟。八月裏安布羅斯說他們總算安頓下來,他天天清晨又到小餐館吃早餐,不吵醒詹妮,讓她多睡一兩個小時:「守寡五六年,一個人在美國謀生不容易,身上小病不少,回到我身邊正好養一養!」老先生一臉慈愛,幾乎真把詹妮當女兒了。他說他離婚也十八年了,早該結束孤單的日子。「真替你們高興!」我說。「謝謝你,我的朋友。」「中國人講緣,英文沒這個字。」「詹妮也這麼說,緣份勝過婚書!」那年冬天倫敦下了幾場大雪,肯辛頓一片銀白,我家門前小樹園裏的老樹都快禿光了,乍看陌生得要命。一天清晨,我在餐館門口巧遇詹妮攙扶着安布羅斯慢慢走過來:「奇怪,倫敦沒人種梅花,」詹妮說,「天這麼冷,江南蠟梅多清香,想死我了!」安布羅斯抿嘴一笑悄悄拂掉她呢絨帽上的雪花。

小說人生:喜巧(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6月27日 星期天 9:24 | 浏览 217 次
小說人生:喜巧
2010/06/27
五六十年代的老香港才有這樣的女子,下午三點多鐘到文華酒店咖啡廳喝咖啡,讀小說,一個人靜靜躲在靠窗那個亮堂的座位:濃髮蕩着月下碧湖粼粼的波光,兩簾長長的睫毛彷彿幼嫩的蓮葉深情呵護纖巧的鼻子櫻紅的嘴唇。那年我剛來太平山下這塊太平地,滿街是老家童年我母親我姐姐手中的鄭慧小說風景,拐一個彎往半山上走興許還看得到紫薇園的影子。繞過翠綠的兵頭花園沿着花園道走下去,皇后大道上匆匆掠過的更是戰前的張愛玲戰後的韓素音。「就在這邊過完體面寧靜的晚年也好,」一位老民國的老商人說。「上海是回不去了,台北再怎麼好遲早擋不住共產黨的炮火。」一口輕微上海腔英語流暢得不得了。晚宴上的英國殖民地官員舉杯祝老先生健康快樂。隣座一位穿湖藍旗袍的女士放下湯匙說求的也只剩健康快樂了:「我家廂房住着一家親戚,男的失業女的多病,一個寶貝兒子才五歲,你說還能指望天上掉餡餅不成?」坐在我身邊的海派作家壓低聲音告訴我說,多病的那個女人是當年上海的紅歌女,外號叫水蜜桃,媚得驚人:「穿旗袍那位女士更是老上海的紅舞女,如今做了紗廠老闆的偏房。」說氣質,說漂亮,誰都比不上咖啡廳裏讀小說的女子。也許剛過三十:好看得像山鄉裏無意中看到的一彎清溪,地圖上找不到;也像一本買不起的初版舊書,書衣秀雅如新,站在書架前摸一摸翻一翻都甘心。那陣子我偏巧接了中環一家銀行的翻譯差事,三兩天取原稿交譯稿的空檔裏總愛躲進文華咖啡廳歇歇腳,好幾回都看到她坐在同一張靠窗的座位讀小說。有一回坐得近,我瞥見她在讀毛姆的《魔術師》,猛然想起她的氣質有點像書中的 Margaret Dauncey,受邪術蠱惑拋棄未婚夫嫁給魔術師的美女,亦貞亦淫,要生要死,從巴黎折騰到倫敦,終成寃魂。她放下小說淺淺呷了一口咖啡點了一枝烟慢慢抽了幾口拿起小說接着讀。窗外天色暗了,我收拾文稿會了賬匆匆走出咖啡廳。那年年底翻譯差事結束了,我到德輔道一家洋行上班,文華咖啡廳不去了,魔術小姐不見了,公餘我埋頭讀遍英國傳記作家斯特雷奇的書。
寄居在那樣昌隆也那樣清寒的老香港,我和我周邊的友朋一樣,抱的都是過客的心情,萌芽的志向似乎都消磨在猶疑徬徨的陰影中。謀生不容易,搖筆賣字的日子越長越露出自己底子太薄,本領太小,僥倖坐得穩一個又一個的位子,那是巧合,不是才情。晚宴上那個海派作家說人生陰晴圓缺上天自有安排,爭是白爭,謀也白謀:「那是多麼高深的玄學,我們不懂,」他說。「老弟,千萬記得隨遇而安四個字,運程好的時候遇到巧合的事情你不妨高興,夠了!」涼薄的際遇交融着溫熙的邂逅,安份的生涯裏我偏巧又消受過不少萍漂的恩惠,老來回憶,不無感恧。破廟裏一位和尚給了我一盆桂花要我擺在陽台上供養,他說養花恰可養性,養性而後養家:「今天早上花農送來的盆花無端多出一盆,剛巧你來了,是你的了!」書店裏結識的一位退休老師和我成了好朋友,他給了我一座擺放大字典的陳年木架,說是站着查字典可以讓全身筋骨多活動,省得伏案太久傷健康:「我用了幾十年,如今老了用不着,你不嫌舊就送給你保健!」閻先生是老北大,一口京片子很好聽,言談間不吝糾正我的國語發音,多年後我去考倫敦英國廣播電台的招聘試,他的教誨湊巧都用上了。
一個禮拜天早上,我在中環巧遇閻先生,他說有個老朋友想放掉一批祖傳文物,約他今天上去幫着整理清單:「都是值得觀賞的古董,那麼巧,碰見了,沒事你不如跟我一起去長長見識?」閻先生那位「老朋友」也七十老幾了,姓夏,閻先生稱他老爺子,住在半山一家名校隔壁,聽說家裏有個離了婚的女兒和兩個老媽子相陪。夏老先生非常好客,人又風趣,早歲留英做過新實驗主義哲學家艾爾 A.J.Ayer的學生,學成回家繼承進口西藥的家族生意,大陸易幟南來香港當上幾家洋行的董事,清閑得很。老先生說年紀大了,祖傳這批東西不處理不行,香港紐約兩處買家都在談:「整批賣,不零售!」「真捨得不要了?」閻先生問他。「又不是美人,還抱着取暖?」「不留幾件給千金?」「她媽留下的首飾夠她折騰半輩子了!」兩大古董櫃子裏的古董一件件都裝了錦盒貼上中英文標籤,閻先生負責一盒盒打開來核對編號抄進清單,我當閻先生助手,把他登記妥當的古董放回錦盒順序擺回大櫃裏。官窰瓷器不少,三代到兩漢的青銅器也多,還有宋元明清古玉擺件掛件近百盒,元明兩代剔紅漆器都是大盤大瓶的稀罕藝術品,二三十件都帶年款。「是家父一輩子的心血,」夏先生說,「一九四七年寄存在上海外資銀行保險庫裏,不然共產黨來了未必出得了境。」我們在夏家忙到下午四五點鐘才完事,真是長了大見識了。喝下午茶聽夏先生聊天的時候門鈴響了兩下,一陣香風吹進來的是夏家小姐,濃髮蕩着月下碧湖粼粼的波光,兩簾長長的睫毛彷彿幼嫩的蓮葉深情呵護纖巧的鼻子櫻紅的嘴唇:文華酒店咖啡廳裏讀《魔術師》的那個人!她打了招呼坐在父親身邊拿起父親那杯咖啡淺淺呷了一口。「嚐一塊蛋糕?」夏先生問她。「剛在外頭吃過了,」她說。「文華咖啡廳!」我脫口接茬。夏小姐睜大眼睛盯了我半晌:「我們見過面?」她笑着伸手給我:「叫我喜巧!」

小說人生:櫻桃園(董橋)
Filed under 董桥 | 2010年6月20日 星期天 9:27 | 浏览 282 次
小說人生:櫻桃園
2010/06/20
求學時代讀了很喜歡,慢慢忘了,那天看戲台上英語版《櫻桃園》又喜歡了。「知道為甚麼好看嗎?」介堂先生問我。「不知道。」「因為你和我和契訶夫同一天生日!」「是嗎?」「星座相同的人趣味相通。」介堂先生七十三了,坐完長途飛機精神還好得不得了。銀髮稀薄,眉目清朗,鼻子一管湖筆,嘴唇是隸書「一」字那一橫,剛健神氣,鋒芒的下巴再一烘托,工工整整一張臉一派清貴。他戰前戰後在愛丁堡在莫斯科都讀過書,英文高雅,俄文也強,聽說連法文都自修修通了。倫敦一家劇院偏巧上演契訶夫的《櫻桃園》,我記得他迷愛俄國文學,趕緊跟他的學生胡霞陪他去看戲。六十年代我剛來香港,台灣一位父執寫介紹信要我去拜訪這位廈門同鄉。介堂先生住舊山頂道,家裏花多書多,他和夫人都很誠摯,我們很快成了忘年的投契朋友,我在報刊上寫的文章他都細讀、細改、細評,碰上蹩腳句子不忘槓上紅槓子盯着我說:「這種東西不能見人!」文路犯駁的地方他尤其在意,紅筆一剔要我用心讀通英文,留意邏輯:「英文文理比較嚴謹,叙事注重層次,動情也動得乾淨,」他點燃烟斗慢慢抽了幾口笑笑說,「這番領悟倒是崇洋了。」從此,我常常到介堂先生家裏借英文書看,他也常常講許多讀書心得給我聽,我記得他家裏有一本俄文版《櫻桃園》,皮面袖珍版,說是他的俄國情人送的。契訶夫一八六○年生。介堂先生一九○二年生。我一九四二年生。真的都在一月裏的那一天。散了戲我們到劇院附近一家希臘館子吃消夜,介堂先生說上一代英國作家都喜歡《櫻桃園》,福斯特、吳爾芙、曼殊菲爾、蕭伯納:「蕭翁說每次看完契訶夫的戲劇都想撕掉他自己的劇作,」他說。「一九一九年寫了那齣《傷心之家》向契訶夫致敬!」契訶夫的作品我讀的都是英文譯本,介堂先生說讀俄文原文更見匠心:「《櫻桃園》是契訶夫寫的最後一部戲,一九○四他四十四歲去世那年在莫斯科首演,比他的《海鷗》轟動多了。剛才那些英國演員神情都學得很像俄國人。」
胡霞靜靜聽老師說話,不時細心伺候老師吃喝,小小一粒肉丁掉出盤外都逃不出她的視線,連介堂先生喝的啤酒她也嫌太冰太冷。「鰣魚多骨,海棠無香,《紅樓夢》沒寫完,人間三大憾事真該加一條啤酒不冷!」老師揶揄她一句她一點不介意,只管甜甜望着老師笑。說不上太漂亮,胡霞短頭髮細眼睛,鼻子不夠高,嘴唇沒個性,皮膚倒是細膩得像玫瑰花瓣,白裏長年透着紅光。她學音樂,教鋼琴,父母親生前跟介堂夫婦是至交,她從小拜陳介堂為師,學古文,學英文,我去英國讀書做事才兩年,介堂夫人急病辭世,老師越加離不開胡霞,索性要她搬進陳家客房住,大事小事全靠她打點。畢竟是大富人家的子弟,介堂先生一輩子養尊處優,來了香港夫妻倆靠收租靠利息靠投資過着清清閑閑的日子,藏書越藏越多,學問越求越富,字畫越玩越精,幾家大專院校請他去兼幾堂課他一一謝絕:「命中注定閑散,」他說,「硬是跑去謀事反且不佳!」「你真那麼信命?」我問他。「也不盡信。」「怎麼又借命數做托辭?」「有此一說而已!」
介堂先生那天給我講了一段故事,說有個和尚天生慧黠,談休咎都奇中。三個讀書人上京應試,先請和尚看相,和尚起初閉目入定,慢慢睜眼看了看那三個人,又閉目,輕輕舉起一個手指作答,揮袖命徒弟送客。試後榜發,一人中式,滿村爭說和尚道行真高。徒弟問和尚原未學此,何以靈驗?和尚說:「我未發一言,僅舉一指,今一人中式,固驗矣;倘兩人中,則表示一人不中,驗也;三人全中,更表示一起中,亦驗也;若皆不中,正好表示一起落第,安有不驗者哉!」介堂先生常常有點神秘,有點詭異。舊山頂道他家書房供奉一尊明朝鎏金觀音銅像,很大,三十厘米高,說是一九四八逃來香港那年一位廈門同鄉勻給他的:「同鄉生意失敗,吞藥想死,我扶了他一把,他說家中不宜再留觀音菩薩了,捧來我家請我供奉,我從此潛心讀了許多佛教典籍,不是信佛也不是信命,是信了自家心中那瓣心香!」那回重訪倫敦三個星期,介堂先生帶胡霞遊遍他熟悉的舊地,還找到了兩位當年的老同學,一位娶了雕塑家做續室,一位中過風躺在老人院裏跟天花板聊天。胡霞告訴我說他們走出老人院,介堂先生默默摟着她走完一段長長的郊道:「我們回家吧!」他忽然說。「不去愛丁堡了?」「我夢見家裏那尊觀音皺眉頭。」飛回香港一個半星期,介堂先生心臟病發,猝然辭世。胡霞電話報喪三、四天後,我收到老先生發病前一天寄來的麵包牛油明信片,謝謝我請他吃飯陪他逛倫敦帶他看《櫻桃園》:「此生八字星座皆佳,心園有櫻桃,舉目見霞光,啤酒杯杯都冰冷,只待隨時無疾而終矣!」他那手蠅頭鋼筆字秀逸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