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rss version="2.0"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
	xmlns:wfw="http://wellformedweb.org/CommentAPI/"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sy="http://purl.org/rss/1.0/modules/syndication/"
	xmlns:slash="http://purl.org/rss/1.0/modules/slash/"
	>

<channel>
	<title>Asiapan Talks &#187; 搜索结果  &#187;  asiapan</title>
	<atom:link href="http://asiapan.cn/search/asiapan/feed/rss2/"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 />
	<link>http://asiapan.cn</link>
	<description>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卡尔•马克思）</description>
	<lastBuildDate>Sun, 05 Feb 2012 03:02:20 +0000</lastBuildDate>
	<language>en</language>
	<sy:updatePeriod>hourly</sy:updatePeriod>
	<sy:updateFrequency>1</sy:updateFrequency>
	<generator>http://wordpress.org/?v=3.3.1</generator>
<atom:link rel="hub" href="http://pubsubhubbub.appspot.com"/><atom:link rel="hub" href="http://superfeedr.com/hubbub"/>		<item>
		<title>題《董橋七十》（余英時）</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65</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65#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16 Jan 2012 04:50:44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余英时]]></category>
		<category><![CDATA[董桥七十]]></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65</guid>
		<description><![CDATA[題《董橋七十》 2012年01月01日 　　 　　其一 　　少時浮海記潛修,文史中西一體收。 　　下筆千言瓶瀉水,董生才調世無儔。 　　 　　其二 　　鏤金刻玉妙成篇,流水行雲說自然。 　　昌谷名言應記取,補修造化不由天。 　　 　　其三 　　陽春白雪復何疑,散墨眉批寄遠思。 　　欲向集中尋雅趣,看他故事白描時。 　　 　　 　　其四 　　古物圖書愛若癡,斯文一綫此中垂。 　　祇緣舉世無真賞,半解鄉愁半護持。 　　 　　其五 　　東籬採菊見南山,人道淵明鎮日閑。 　　讀到刑天舞干戚,始知猛志在胸間。 　　 　　其六 　　憶舊懷人事皎然,分明記得是從前。 　　官書自古誣兼妄,實錄唯憑野史傳。 　　 　　其七 　　贏得從心足自豪,韓潮蘇海正滔滔。 　　吾胸未盡吟詩興,留待十年再濡毫。 　　 　　（余英時）]]></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rong> 題《董橋七十》</strong></p>
<p>    2012年01月01日<br />
　　<br />
　　其一<br />
　　少時浮海記潛修,文史中西一體收。<br />
　　下筆千言瓶瀉水,董生才調世無儔。<br />
　　<br />
　　其二<br />
　　鏤金刻玉妙成篇,流水行雲說自然。<br />
　　昌谷名言應記取,補修造化不由天。<br />
　　<br />
　　其三<br />
　　陽春白雪復何疑,散墨眉批寄遠思。<br />
　　欲向集中尋雅趣,看他故事白描時。<br />
　　<br />
　　<br />
　　其四<br />
　　古物圖書愛若癡,斯文一綫此中垂。<br />
　　祇緣舉世無真賞,半解鄉愁半護持。<br />
　　<br />
　　其五<br />
　　東籬採菊見南山,人道淵明鎮日閑。<br />
　　讀到刑天舞干戚,始知猛志在胸間。<br />
　　<br />
　　其六<br />
　　憶舊懷人事皎然,分明記得是從前。<br />
　　官書自古誣兼妄,實錄唯憑野史傳。<br />
　　<br />
　　其七<br />
　　贏得從心足自豪,韓潮蘇海正滔滔。<br />
　　吾胸未盡吟詩興,留待十年再濡毫。<br />
　　<br />
　　（余英時）</p>
<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2/01/yys_dq70-480x389.jpg" alt="余英時先生題《董橋七十》" title="余英時先生題《董橋七十》" width="480" height="389" class="alignright size-medium wp-image-866" /></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65/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聖誕快樂（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60</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60#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26 Dec 2011 11:36:20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60</guid>
		<description><![CDATA[聖誕快樂 2011年12月25日 　　 狄更斯聖誕故事版本李儂熟得不得了，家裏原裝重裝初版本一大櫃子，一八四三年之後的版本也齊，連狄更斯題識簽名送人的都有。前兩年我勸她寫一篇考釋她嫌煩，說手邊雜事一大堆騰不出時間撥不出心情。今年十月忽然寄了一份校樣給我，說是晚夏去聽一場演講，一位美國文學教授講狄更斯講得有趣，回家搬出一大盒資料三天不出門把文章寫出來，倫敦古籍季刊聖誕前出版的冬季號會登。題目很好，叫《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文長六千字。十多頁校樣紅筆筆迹一筆不苟。第一頁天頭寫了兩句話：「當初是你勸我寫，這份校樣歸你了。」簽名下面附筆囑咐我不可製版發表。全篇文筆清淡細膩，聖誕故事寫作背景考釋翔實，狄更斯校書印書的怪脾氣也寫得傳神。文章裏穿插的獵書故事尤其大見功力。書話難寫，文筆要雅，叙事要信，議論要達，李儂樣樣齊了。她的文章從來瘦裏帶肉，早年我們幾個熟朋友都愛讀她藏書裏寫的眉批，一字通情，一句達理，鉛筆削得很尖，小字寫得秀麗，教書先生尤金說是維多利亞閨秀的簪花書法。 　　 那時候學院裏一個大鬍子追李儂追了半年追不到，借了她一冊袖珍版《愛瑪》整個學年都不還，酒館裏喝高了悄悄說書裏眉批又多又香，捨不得還她：「還給她我他媽睡不着！」那冊《愛瑪》後來還靠戴立克逼他交出來還給李儂。八十年代聽說大鬍子常到巴黎做生意養了一個法國歌女。紈絝子弟古今中外一個樣，李儂從前在她叔叔古玩店兼差遇見過好幾個，說是店裏那幅《簡愛》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簽了名的炭筆畫像標明非賣品，一個濶少爺給叔叔口袋塞了三百英鎊現金拿走了。南肯辛頓他們那家古玩店有個鑲花桃木匣子聽說大文豪吉卜林用過，匣蓋鑲吉卜林姓名首字母，標價很貴，李儂和我都喜歡，沒多久一個美國遊客買走了。李儂叔叔收過一叠狄更斯信札，信中提到聖誕故事的兩封李儂扣下來珍存，剩下的叔叔交給拍賣行全賣掉了。還有聖誕故事John Leech畫的兩幅插圖原畫，手工上了彩，叔叔送給了李儂，長年掛在她舊寓所卧房裏，戴立克出價六十英鎊李儂睬都不睬他。 　　 刊登《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的古籍季刊聽說才辦了一兩年，我沒見過。早年書蟲書癡愛讀的書話期刊倫敦起碼三四種，我訂閱了好多年，近幾年沒工夫看不訂了。藏書票老期刊聽說還在，我認識的幾位老編都老了，不編了，年輕一代接上去，去年李儂寄了一本給我，照舊黑白印刷，照舊文縐縐。英國人守舊，讀書界一代一代的小老頭多極了，繼承上一代人的品味和執着做着不合時宜的工作。戴立克說書籍裝幀那樣的手工藝術品倒是老的好，現代人學不會，做不像。這個月初香港國際古書展覽會裝幀名店Sangorski&#038; Sutcliffe攤位上擺的全是新裝幀書籍，時麾有餘，典雅不足，古色古香的裝幀一本都沒有。桑格斯基精抄精裝的那本《朗弗爾爵士幽冥賦》(The Vision of Sir Launfal)倫敦舊書商書妃電郵傳來彩照給我看，這次書展她把書帶來了，真是絕品，玩書玩了那麼多年沒見過，不可不要。彩畫、書法、花飾十足先拉斐爾風格，小羊皮書葉，倫敦格羅里埃書會The Grolier Society一九○九年委托桑格斯基限製一部。 　　 格羅里埃是法國十六世紀藏書家，世界最早的出版商，是作家、畫家也是出版裝幀業贊助人，藏書三千卷，當今存世的精裝古籍還有五百多冊。倫敦格羅里埃書會沿用格羅里埃姓氏創辦，專出限量本圖書。桑格斯基做出這部《幽冥賦》之後還為書會做過兩三部詩集，八十年代在倫敦拍賣。《幽冥賦》寫亞瑟王傳奇聖杯故事，作者洛威爾James Russell Lowell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詩作有《比格爾詩篇》和長詩《大教堂》，曾任美國駐西班牙公使及駐英大使。早年讀哈佛，接大詩家朗費羅出任哈佛法文和西班牙文教授，擔任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在倫敦讀過他的兩本散文集：《Among My Books》和《My Study Window》，淵博極了也拘謹極了，文筆於是稍嫌乾澀了些。書妃說她在美國破落家族宅院裏找到這部《幽冥賦》，書皮花紋圖案點金點成線條描出飾紋，莊嚴典麗，封面封底一樣精緻，連皮盒子都是桑格斯基典型的款式。書妃回到英國還找了研究古籍裝幀的學者Stephen Ratchiffe鑑定，寫證書證明這部手寫本是桑格斯基的兄弟 Alberto Sangorski手工描畫。桑格斯基家族是波蘭人，移民英國後一九○一年跟George Sutchiffe合股創辦書籍裝幀作坊，名揚歐美，聲望昌隆。 　　 李儂叔叔留給她的兩頁雪萊詩抄也是桑格斯基手筆，詩頁花框也是先拉斐爾畫風，也都描在小羊皮上。李儂見過書妃，不熟，《幽冥賦》彩照是我請書妃傳去給她看的，她說這樣完整一本手描詩冊文獻價值比散頁大多了，幸虧她那兩張散頁是傳記作家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舊藏，背面斯特雷奇簽了名寫了幾行題識。這位大師了不起，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和《維朝名人傳》二十世紀上半葉紅得不得了。李儂說她有個老姑姑戰前在出版社做事，跟斯特雷奇熟稔，說他學問大好脾氣怪僻，一輩子乾巴巴，帶病活到五十二歲。我記得吳爾芙讀了喬艾斯《尤利西斯》前六章寫信給斯特雷奇說她從來沒讀過這樣一堆廢話：「當然，」她說，「天才也許寫到六百五十二頁才忽然寫出火花。我存疑。」斯特雷奇讀吳爾芙《到燈塔去》寫信給朋友說很可惜吳爾芙避寫男女交媾，小說裏連一點曲筆都沒有，頂多閃了一下閃出一點優雅的阿拉貝斯克舞姿！阿拉貝斯克舞姿 arabesque是芭蕾舞基本舞姿，單腿直立，一臂前伸，另一腿往後抬起，另一臂舒展伸直，指尖到腳尖於是形成長長的直線。斯特雷奇損人損得優雅。李儂說她不喜歡多讀斯特雷奇的書，「怪怪的」。其實她也「怪怪的」。十月寄來那篇校樣，十二月二日來電話說她臨時要求季刊抽掉〈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不想登了，說是剛又找到聖誕故事一些新材料，要改寫，倫敦天冷日麗，懶得伏案了：「那份校樣你存着，算是我給你的一封長信。聖誕快樂！」藍襪子脾氣忽陰忽晴，應份的。]]></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聖誕快樂</strong></p>
<p>2011年12月25日<br />
　　<br />
狄更斯聖誕故事版本李儂熟得不得了，家裏原裝重裝初版本一大櫃子，一八四三年之後的版本也齊，連狄更斯題識簽名送人的都有。前兩年我勸她寫一篇考釋她嫌煩，說手邊雜事一大堆騰不出時間撥不出心情。今年十月忽然寄了一份校樣給我，說是晚夏去聽一場演講，一位美國文學教授講狄更斯講得有趣，回家搬出一大盒資料三天不出門把文章寫出來，倫敦古籍季刊聖誕前出版的冬季號會登。題目很好，叫《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文長六千字。十多頁校樣紅筆筆迹一筆不苟。第一頁天頭寫了兩句話：「當初是你勸我寫，這份校樣歸你了。」簽名下面附筆囑咐我不可製版發表。全篇文筆清淡細膩，聖誕故事寫作背景考釋翔實，狄更斯校書印書的怪脾氣也寫得傳神。文章裏穿插的獵書故事尤其大見功力。書話難寫，文筆要雅，叙事要信，議論要達，李儂樣樣齊了。她的文章從來瘦裏帶肉，早年我們幾個熟朋友都愛讀她藏書裏寫的眉批，一字通情，一句達理，鉛筆削得很尖，小字寫得秀麗，教書先生尤金說是維多利亞閨秀的簪花書法。<br />
　　<br />
那時候學院裏一個大鬍子追李儂追了半年追不到，借了她一冊袖珍版《愛瑪》整個學年都不還，酒館裏喝高了悄悄說書裏眉批又多又香，捨不得還她：「還給她我他媽睡不着！」那冊《愛瑪》後來還靠戴立克逼他交出來還給李儂。八十年代聽說大鬍子常到巴黎做生意養了一個法國歌女。紈絝子弟古今中外一個樣，李儂從前在她叔叔古玩店兼差遇見過好幾個，說是店裏那幅《簡愛》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簽了名的炭筆畫像標明非賣品，一個濶少爺給叔叔口袋塞了三百英鎊現金拿走了。南肯辛頓他們那家古玩店有個鑲花桃木匣子聽說大文豪吉卜林用過，匣蓋鑲吉卜林姓名首字母，標價很貴，李儂和我都喜歡，沒多久一個美國遊客買走了。李儂叔叔收過一叠狄更斯信札，信中提到聖誕故事的兩封李儂扣下來珍存，剩下的叔叔交給拍賣行全賣掉了。還有聖誕故事John Leech畫的兩幅插圖原畫，手工上了彩，叔叔送給了李儂，長年掛在她舊寓所卧房裏，戴立克出價六十英鎊李儂睬都不睬他。<br />
　　<br />
刊登《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的古籍季刊聽說才辦了一兩年，我沒見過。早年書蟲書癡愛讀的書話期刊倫敦起碼三四種，我訂閱了好多年，近幾年沒工夫看不訂了。藏書票老期刊聽說還在，我認識的幾位老編都老了，不編了，年輕一代接上去，去年李儂寄了一本給我，照舊黑白印刷，照舊文縐縐。英國人守舊，讀書界一代一代的小老頭多極了，繼承上一代人的品味和執着做着不合時宜的工作。戴立克說書籍裝幀那樣的手工藝術品倒是老的好，現代人學不會，做不像。這個月初香港國際古書展覽會裝幀名店Sangorski&#038; Sutcliffe攤位上擺的全是新裝幀書籍，時麾有餘，典雅不足，古色古香的裝幀一本都沒有。桑格斯基精抄精裝的那本《朗弗爾爵士幽冥賦》(The Vision of Sir Launfal)倫敦舊書商書妃電郵傳來彩照給我看，這次書展她把書帶來了，真是絕品，玩書玩了那麼多年沒見過，不可不要。彩畫、書法、花飾十足先拉斐爾風格，小羊皮書葉，倫敦格羅里埃書會The Grolier Society一九○九年委托桑格斯基限製一部。<br />
　　<br />
格羅里埃是法國十六世紀藏書家，世界最早的出版商，是作家、畫家也是出版裝幀業贊助人，藏書三千卷，當今存世的精裝古籍還有五百多冊。倫敦格羅里埃書會沿用格羅里埃姓氏創辦，專出限量本圖書。桑格斯基做出這部《幽冥賦》之後還為書會做過兩三部詩集，八十年代在倫敦拍賣。《幽冥賦》寫亞瑟王傳奇聖杯故事，作者洛威爾James Russell Lowell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詩作有《比格爾詩篇》和長詩《大教堂》，曾任美國駐西班牙公使及駐英大使。早年讀哈佛，接大詩家朗費羅出任哈佛法文和西班牙文教授，擔任過《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評論》總編輯。我在倫敦讀過他的兩本散文集：《Among My Books》和《My Study Window》，淵博極了也拘謹極了，文筆於是稍嫌乾澀了些。書妃說她在美國破落家族宅院裏找到這部《幽冥賦》，書皮花紋圖案點金點成線條描出飾紋，莊嚴典麗，封面封底一樣精緻，連皮盒子都是桑格斯基典型的款式。書妃回到英國還找了研究古籍裝幀的學者Stephen Ratchiffe鑑定，寫證書證明這部手寫本是桑格斯基的兄弟 Alberto Sangorski手工描畫。桑格斯基家族是波蘭人，移民英國後一九○一年跟George Sutchiffe合股創辦書籍裝幀作坊，名揚歐美，聲望昌隆。<br />
　　<br />
李儂叔叔留給她的兩頁雪萊詩抄也是桑格斯基手筆，詩頁花框也是先拉斐爾畫風，也都描在小羊皮上。李儂見過書妃，不熟，《幽冥賦》彩照是我請書妃傳去給她看的，她說這樣完整一本手描詩冊文獻價值比散頁大多了，幸虧她那兩張散頁是傳記作家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舊藏，背面斯特雷奇簽了名寫了幾行題識。這位大師了不起，他的《維多利亞女王傳》和《維朝名人傳》二十世紀上半葉紅得不得了。李儂說她有個老姑姑戰前在出版社做事，跟斯特雷奇熟稔，說他學問大好脾氣怪僻，一輩子乾巴巴，帶病活到五十二歲。我記得吳爾芙讀了喬艾斯《尤利西斯》前六章寫信給斯特雷奇說她從來沒讀過這樣一堆廢話：「當然，」她說，「天才也許寫到六百五十二頁才忽然寫出火花。我存疑。」斯特雷奇讀吳爾芙《到燈塔去》寫信給朋友說很可惜吳爾芙避寫男女交媾，小說裏連一點曲筆都沒有，頂多閃了一下閃出一點優雅的阿拉貝斯克舞姿！阿拉貝斯克舞姿 arabesque是芭蕾舞基本舞姿，單腿直立，一臂前伸，另一腿往後抬起，另一臂舒展伸直，指尖到腳尖於是形成長長的直線。斯特雷奇損人損得優雅。李儂說她不喜歡多讀斯特雷奇的書，「怪怪的」。其實她也「怪怪的」。十月寄來那篇校樣，十二月二日來電話說她臨時要求季刊抽掉〈狄更斯先生聖誕快樂〉，不想登了，說是剛又找到聖誕故事一些新材料，要改寫，倫敦天冷日麗，懶得伏案了：「那份校樣你存着，算是我給你的一封長信。聖誕快樂！」藍襪子脾氣忽陰忽晴，應份的。</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60/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隐藏WordPress某一分类的文章不在首页显示</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59</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59#comments</comments>
		<pubDate>Thu, 22 Dec 2011 07:52:1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WordPress]]></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59</guid>
		<description><![CDATA[利用这个方法，我把满首页的董桥文章隐藏了，当然，点击栏目进去仍然能够看到。 转载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90a82b0100tc0f.html 用 query_posts 函数，直接在 index.php 添加代码即可，非插件就能实现。 方法是： 打开 index.php 文件，找到如下代码： &#60;?php if ( have_posts( ) ): ?&#62; 然后修改成： &#60;?php if ( have_posts() ) : is_home() &#38;&#38; query_posts($query_string .&#039;&#38;cat=-126&#039;) ?&#62; cat= 想让出现在首页的分类ID，前面加个负号就代表不让这个ID分类下的文章显示在首页。]]></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利用这个方法，我把满首页的<a href="http://asiapan.cn/archives/category/book/tungchiao">董桥</a>文章隐藏了，当然，点击栏目进去仍然能够看到。</p>
<p>转载自：<a href="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90a82b0100tc0f.html">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90a82b0100tc0f.html</a></p>
<p>用 query_posts 函数，直接在 index.php 添加代码即可，非插件就能实现。</p>
<p>方法是：</p>
<p>打开 index.php 文件，找到如下代码：</p>
<p><code>&lt;?php if ( have_posts( ) ): ?&gt;</code></p>
<p>然后修改成：</p>
<p><code>&lt;?php if ( have_posts() ) : is_home() &amp;&amp; query_posts($query_string .&#039;&amp;cat=-126&#039;) ?&gt;</code></p>
<p>cat= 想让出现在首页的分类ID，前面加个负号就代表不让这个ID分类下的文章显示在首页。</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59/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七十長箋（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57</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57#comments</comments>
		<pubDate>Tue, 20 Dec 2011 01:11:09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57</guid>
		<description><![CDATA[七十長箋 2011年12月18日 　　 十七歲從南洋搭船回台灣求學前夜，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給了我一束詩稿留念，說是此去關河萬里，雲山縹緲，客地燈寒夢遠，不妨翻翻這些韻文重溫跟隨先 生讀書的青澀歲月，興許換來一份寬慰。航程九天九夜，我在船艙裏來回翻讀那束詩稿，時而想家，時而想哭。五十多年了，那束詩稿跟着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跟着我 住過許多地方，箋紙泛黃，墨色蒼茫，印章紅裏帶青，連收藏詩稿的舊錦盒錦上雲紋都褪了色，我父親仙逝先生寫給我母親的慰問信也在裏頭，還有先生在廈門謝世前兩年寫給我的幾封短簡。 　　 這個錦盒恍如我筆墨生涯的錦囊：陰天晴天風裏雨裏字字句句幾乎沒有離開過先生筆底的叮嚀，難怪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作家經營的根本素材大半是十五歲之前耳濡目染之默化陰孚："Most of the basic material a writer works with is acquired before the age of fifteen"。亦梅先生姓黃名松鶴，他在萬隆住的花園洋房叫煮夢廬，煮夢廬裏花樹盡頭先生的書齋叫黃花草堂。錦盒內有一紙詩箋詩題是〈深夜整理黃花舊 稿感寄草堂諸友〉。那是先生七十歲自編詩集期間寫的四首七絕：(一)黃花留客取詩裁，重與寒燈話劫灰;誰念倦遊今杜牧，春橋南望不歸來。(二)知在雲山第幾重，十洲縹緲問靈蹤;相尋碧海難為有，曾記花間一笑逢。(三)醉裏何處自溫存，空有聲華付酒尊;明日東南成故事，短簫和淚過吳門。(四)夢逐關河四十年，墨痕猶認舊風煙;卻拋心力真何益;未是無人作鄭箋。先生一詩一詞都修改好幾遍，有些報刊上登過了看出一字不妥他又改，師母說黃花草堂門外薔薇謝了又開先生還在為一個字皺眉。師母是小師母，大師母不住煮夢廬，我父親母親只跟大師母交往，不熟小師母。小師母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娘惹，年輕漂亮，只說荷蘭話英語和馬來話，看很多英文荷文小說，我讀第一本克里斯蒂偵探故事是她借給我的《尼羅河慘案》。先生的詩詞她一個字不認識，過春節煮夢廬掛的春聯年畫她倒記熟了，年年張羅得妥妥貼貼。先生白天躲在黃花草堂看書寫字，小師母幫着廚娘做飯做糕點按時送進書房給先生品嚐。天黑了她硬是挽着先生出去散步看電影喝咖啡跳舞，說是老年人不走動不行。小師母愛開玩笑說先生是中國的丁尼生勳爵 Lord Tennyson。 　　 那天下午四點鐘她站在草堂窗外探頭輕聲問我：「丁尼生勳爵有空吃一塊蛋糕嗎？」她的英語帶荷蘭腔，很清脆。先生佯裝聽不到，抽着三五牌香烟跟我接 着說鄭箋，說鄭箋是漢朝鄭玄作的《〈毛詩傳〉箋》，兼採今文三家詩說細細疏解，鄭箋於是泛指古籍箋註，說他的筆友郁達夫給劉大杰的詩裏有一句「滿城風雨重 陽近，欲替潘詩作鄭箋」。小師母做的蛋糕比鄭箋香多了，咖啡也好喝，煮夢廬後花園榕樹下茶座上那股香氣永遠是我追憶逝水年華的引子：難怪普魯斯特烤麵包沾咖啡的童年那麼惹他牽念。還有我老家對着天井那間大廚房的飯香。天井裏的石榴樹長年長着石榴，石榴紅了掉了還再開花再長石榴，舅舅說石榴樹是灶王爺養的， 日本南侵飛機轟炸怎麼炸都炸不中天井。走出天井左邊木門是一大片後花園，處處果樹處處雜花，連佛堂外面香蕉樹長出來的小金蕉都像佛手。後園第一套廂房是我的書房和卧房，廂房後頭矮矮圍牆外是隣居雲姑家的後院，我沿着圍牆種了兩株白蘭一株蓮霧，英文老師天天給我上完課不忘採幾朵白蘭帶回家送給夫人：「這間廂 房這片樹園將來都會寫進你的書裏，信不信？」老師說。這個英國老師聽說會看相，會用撲克牌算命，靈極了。我沒有給他算過。我在台南讀大三那年他寄了聖誕卡要我小心飲食：翌年開春我黃疸病進台南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一九七六年深秋我在倫敦夢見老師站在我床前讀雪萊的《致雲雀》，半個月後南洋一位同學來信說老師去世了，終年八十六歲。老師常說他很想回英國看看老家，好幾年了都挪不出旅費。想起他銀白眉毛下那雙思鄉的眼神我難過了好幾天。「光是學好中文還不 夠，」老師說。「你一定要同時學好英文。」英倫八年我硬生生啃掉一大堆英國文學經典。我不知道我讀得對不對。橫豎天天晚上坐在壁爐前一句一句吞進肚子裏連 做夢都夢見書中的鶯閨燕閣。然後我跟我幾個英國朋友一起逛舊書店買舊書。然後幾個舊書店老闆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然後一個寒冷的夜晚走出小鎮火車站家家玻璃窗裏燈影如畫，人影如戲。我走進街角小酒館叫了一杯啤酒。隣座面善的英國人寒暄兩句說：「二次大戰日本哪一年攻打中國？」我說：「一九三七。」擴音機播放 《北非諜影》主題曲。「英格烈.褒曼，」他說，「天底下最動人的女人！」酒館打烊了，回家路上細雨霏霏，他說他在讀格林的《斯坦布爾列車》：「我剛離了婚，家裏靜得像教堂。」那年冬天英國冷得要命。翌年晚春我回香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繁華借不到明天的太陽，香港慢慢變了：「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市，」魏紅說。 　　 魏紅六十年代住過香港，七十年代定居美國，二〇〇〇年重訪香港住了七天匆匆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確是一個處處故事的城市。羅便臣道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建築師說，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廣州一路逃亡南來的路上，一位漂亮的少婦帶着兩條金條說要來香港尋找她的玫瑰園，兩三年後建築師在灣仔看到她挽着半 醉的水兵一邊散步一邊數電燈桿。印度裔英國作家 Rana Dasgupta說講故事已然是式微的文化，我們再也碰不到講故事的人了，我們於是懷念圍着奶奶聽故事的歲月，二〇〇五年他寫了一部《東京取消》( Tokyo Cancelled)，寫大雪天班機取消，候機大堂裏十三名候機旅客講了十三則故事，重現英國詩人喬叟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悲歡情景。二○○一年我寫 《從前》，三十篇憶往小品在雜誌上刊登的那段日子一位前輩作家來信說有了故事文學終歸不死。我聽他的話裁剪零零碎碎的故事給文字點燈，二〇一〇年索性試寫一冊小說人生《橄欖香》。《橄欖香》出版不久茶館裏一位茶客持書要我簽名，說是小說人生乍看模仿幾位名家筆法，再看又覺得誰都不像：「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學哪一家嗎？」我答不出來。寫作寫了幾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精神模仿哪一派高手。乾嘉年間論書法人人推崇劉石庵、翁方綱兩家。翁方綱初學顏真卿，繼學 歐陽詢，隸法深深鑽進了名碑，生平雙鈎摹勒舊帖幾十本。劉石庵遠窺魏晉，筆意古厚，初從趙孟頫入，人到中年自成一家，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一點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戈仙舟學士拿着劉石庵的字請教翁方綱，翁方綱說：「問汝師那一筆是古人？」學士告訴石庵，石庵說：「我自成我書耳，問汝岳翁那一筆是自己？」兩家都是大家，我倒偏愛石庵的「自己」了。茶客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買過劉石庵的字沒有翁方綱的字！相顧一笑分手。光是魏紅那句「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 市」，好幾個朋友聽了都駡她好大的口氣。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畫山水從來不添人物，觀者問他為什麼？他說：「今世那復有人？」口氣比魏紅大百倍。 　　 雲林平日紙筆隨興描畫竹石小景，誰要誰拿走，轉手賣得到數十金。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使人持絹縑持厚幣求畫，雲林裂其絹而卻其幣，大怒說：「予生不為 王門畫師！」八十年代我在坊間遇到倪雲林小小一幅竹石小景，遠山淡淡帶點青綠。打電話請教啟功先生。啟先生說書上記載倪雲林生平不作青綠山水，僅有二幅留江南：「我既看不到畫，你且省錢吧。」雲林果然半片都難求。奇怪，歲數大了人也澹泊了，企慕一幅畫一幅字遠遠沒有從前焦炙，一心隨緣，一心信緣。此生結交 的好幾位知己我倒越老越在乎了，哀哀樂樂固然念叨，長些時日不通音信也牽掛，擺在心裏不說而已。胡洪俠籌備編選《董橋七十》我盤算着請老朋友、老兄長余英時寫幾個字壓卷壓驚。我從來敬仰英時兄的人格、學尚、文品。去年牛津版《中國文化史通釋》付梓期間他忽然命我寫序，害我惶恐了好幾天，終於摸着小路戰戰兢兢寫了一篇〈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攀交幾十年了，我年年出版新書不忘寄一本給英時兄和淑平大姐，他們收到了也不忘回信說些讀後的感想。那些感想都不是泛泛的客套話，我好幾回想着收進文集裏印成〈代序〉新知舊雨一定樂意一讀。再一想卻又擔心余英時也許會怪我唐突。這回不一樣：煮字燉句熬到悠悠七十歲了，懇 求老哥哥揮筆給《董橋七十》點睛應該說得過去了。我於是寫信給他。他很快回信答應。關河萬里，雲山縹緲，亦梅先生不在了，我這個入室弟子垂老有緣求得余英時一紙勉勵，庶幾入了門牆當了門生，梅師有知一定為我高興。歐陽修說「其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多少年裏親近了余英時那麼多著述，做他門生我想我是夠格的：余老師你說呢？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七十長箋</strong></p>
<p>2011年12月18日<br />
　　<br />
十七歲從南洋搭船回台灣求學前夜，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給了我一束詩稿留念，說是此去關河萬里，雲山縹緲，客地燈寒夢遠，不妨翻翻這些韻文重溫跟隨先 生讀書的青澀歲月，興許換來一份寬慰。航程九天九夜，我在船艙裏來回翻讀那束詩稿，時而想家，時而想哭。五十多年了，那束詩稿跟着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跟着我 住過許多地方，箋紙泛黃，墨色蒼茫，印章紅裏帶青，連收藏詩稿的舊錦盒錦上雲紋都褪了色，我父親仙逝先生寫給我母親的慰問信也在裏頭，還有先生在廈門謝世前兩年寫給我的幾封短簡。<br />
　　<br />
這個錦盒恍如我筆墨生涯的錦囊：陰天晴天風裏雨裏字字句句幾乎沒有離開過先生筆底的叮嚀，難怪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作家經營的根本素材大半是十五歲之前耳濡目染之默化陰孚："Most of the basic material a writer works with is acquired before the age of fifteen"。亦梅先生姓黃名松鶴，他在萬隆住的花園洋房叫煮夢廬，煮夢廬裏花樹盡頭先生的書齋叫黃花草堂。錦盒內有一紙詩箋詩題是〈深夜整理黃花舊 稿感寄草堂諸友〉。那是先生七十歲自編詩集期間寫的四首七絕：(一)黃花留客取詩裁，重與寒燈話劫灰;誰念倦遊今杜牧，春橋南望不歸來。(二)知在雲山第幾重，十洲縹緲問靈蹤;相尋碧海難為有，曾記花間一笑逢。(三)醉裏何處自溫存，空有聲華付酒尊;明日東南成故事，短簫和淚過吳門。(四)夢逐關河四十年，墨痕猶認舊風煙;卻拋心力真何益;未是無人作鄭箋。先生一詩一詞都修改好幾遍，有些報刊上登過了看出一字不妥他又改，師母說黃花草堂門外薔薇謝了又開先生還在為一個字皺眉。師母是小師母，大師母不住煮夢廬，我父親母親只跟大師母交往，不熟小師母。小師母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娘惹，年輕漂亮，只說荷蘭話英語和馬來話，看很多英文荷文小說，我讀第一本克里斯蒂偵探故事是她借給我的《尼羅河慘案》。先生的詩詞她一個字不認識，過春節煮夢廬掛的春聯年畫她倒記熟了，年年張羅得妥妥貼貼。先生白天躲在黃花草堂看書寫字，小師母幫着廚娘做飯做糕點按時送進書房給先生品嚐。天黑了她硬是挽着先生出去散步看電影喝咖啡跳舞，說是老年人不走動不行。小師母愛開玩笑說先生是中國的丁尼生勳爵 Lord Tennyson。<br />
　　<br />
那天下午四點鐘她站在草堂窗外探頭輕聲問我：「丁尼生勳爵有空吃一塊蛋糕嗎？」她的英語帶荷蘭腔，很清脆。先生佯裝聽不到，抽着三五牌香烟跟我接 着說鄭箋，說鄭箋是漢朝鄭玄作的《〈毛詩傳〉箋》，兼採今文三家詩說細細疏解，鄭箋於是泛指古籍箋註，說他的筆友郁達夫給劉大杰的詩裏有一句「滿城風雨重 陽近，欲替潘詩作鄭箋」。小師母做的蛋糕比鄭箋香多了，咖啡也好喝，煮夢廬後花園榕樹下茶座上那股香氣永遠是我追憶逝水年華的引子：難怪普魯斯特烤麵包沾咖啡的童年那麼惹他牽念。還有我老家對着天井那間大廚房的飯香。天井裏的石榴樹長年長着石榴，石榴紅了掉了還再開花再長石榴，舅舅說石榴樹是灶王爺養的， 日本南侵飛機轟炸怎麼炸都炸不中天井。走出天井左邊木門是一大片後花園，處處果樹處處雜花，連佛堂外面香蕉樹長出來的小金蕉都像佛手。後園第一套廂房是我的書房和卧房，廂房後頭矮矮圍牆外是隣居雲姑家的後院，我沿着圍牆種了兩株白蘭一株蓮霧，英文老師天天給我上完課不忘採幾朵白蘭帶回家送給夫人：「這間廂 房這片樹園將來都會寫進你的書裏，信不信？」老師說。這個英國老師聽說會看相，會用撲克牌算命，靈極了。我沒有給他算過。我在台南讀大三那年他寄了聖誕卡要我小心飲食：翌年開春我黃疸病進台南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一九七六年深秋我在倫敦夢見老師站在我床前讀雪萊的《致雲雀》，半個月後南洋一位同學來信說老師去世了，終年八十六歲。老師常說他很想回英國看看老家，好幾年了都挪不出旅費。想起他銀白眉毛下那雙思鄉的眼神我難過了好幾天。「光是學好中文還不 夠，」老師說。「你一定要同時學好英文。」英倫八年我硬生生啃掉一大堆英國文學經典。我不知道我讀得對不對。橫豎天天晚上坐在壁爐前一句一句吞進肚子裏連 做夢都夢見書中的鶯閨燕閣。然後我跟我幾個英國朋友一起逛舊書店買舊書。然後幾個舊書店老闆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然後一個寒冷的夜晚走出小鎮火車站家家玻璃窗裏燈影如畫，人影如戲。我走進街角小酒館叫了一杯啤酒。隣座面善的英國人寒暄兩句說：「二次大戰日本哪一年攻打中國？」我說：「一九三七。」擴音機播放 《北非諜影》主題曲。「英格烈.褒曼，」他說，「天底下最動人的女人！」酒館打烊了，回家路上細雨霏霏，他說他在讀格林的《斯坦布爾列車》：「我剛離了婚，家裏靜得像教堂。」那年冬天英國冷得要命。翌年晚春我回香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繁華借不到明天的太陽，香港慢慢變了：「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市，」魏紅說。<br />
　　<br />
魏紅六十年代住過香港，七十年代定居美國，二〇〇〇年重訪香港住了七天匆匆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確是一個處處故事的城市。羅便臣道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建築師說，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廣州一路逃亡南來的路上，一位漂亮的少婦帶着兩條金條說要來香港尋找她的玫瑰園，兩三年後建築師在灣仔看到她挽着半 醉的水兵一邊散步一邊數電燈桿。印度裔英國作家 Rana Dasgupta說講故事已然是式微的文化，我們再也碰不到講故事的人了，我們於是懷念圍着奶奶聽故事的歲月，二〇〇五年他寫了一部《東京取消》( Tokyo Cancelled)，寫大雪天班機取消，候機大堂裏十三名候機旅客講了十三則故事，重現英國詩人喬叟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悲歡情景。二○○一年我寫 《從前》，三十篇憶往小品在雜誌上刊登的那段日子一位前輩作家來信說有了故事文學終歸不死。我聽他的話裁剪零零碎碎的故事給文字點燈，二〇一〇年索性試寫一冊小說人生《橄欖香》。《橄欖香》出版不久茶館裏一位茶客持書要我簽名，說是小說人生乍看模仿幾位名家筆法，再看又覺得誰都不像：「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學哪一家嗎？」我答不出來。寫作寫了幾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精神模仿哪一派高手。乾嘉年間論書法人人推崇劉石庵、翁方綱兩家。翁方綱初學顏真卿，繼學 歐陽詢，隸法深深鑽進了名碑，生平雙鈎摹勒舊帖幾十本。劉石庵遠窺魏晉，筆意古厚，初從趙孟頫入，人到中年自成一家，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一點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戈仙舟學士拿着劉石庵的字請教翁方綱，翁方綱說：「問汝師那一筆是古人？」學士告訴石庵，石庵說：「我自成我書耳，問汝岳翁那一筆是自己？」兩家都是大家，我倒偏愛石庵的「自己」了。茶客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買過劉石庵的字沒有翁方綱的字！相顧一笑分手。光是魏紅那句「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 市」，好幾個朋友聽了都駡她好大的口氣。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畫山水從來不添人物，觀者問他為什麼？他說：「今世那復有人？」口氣比魏紅大百倍。<br />
　　<br />
雲林平日紙筆隨興描畫竹石小景，誰要誰拿走，轉手賣得到數十金。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使人持絹縑持厚幣求畫，雲林裂其絹而卻其幣，大怒說：「予生不為 王門畫師！」八十年代我在坊間遇到倪雲林小小一幅竹石小景，遠山淡淡帶點青綠。打電話請教啟功先生。啟先生說書上記載倪雲林生平不作青綠山水，僅有二幅留江南：「我既看不到畫，你且省錢吧。」雲林果然半片都難求。奇怪，歲數大了人也澹泊了，企慕一幅畫一幅字遠遠沒有從前焦炙，一心隨緣，一心信緣。此生結交 的好幾位知己我倒越老越在乎了，哀哀樂樂固然念叨，長些時日不通音信也牽掛，擺在心裏不說而已。胡洪俠籌備編選《董橋七十》我盤算着請老朋友、老兄長余英時寫幾個字壓卷壓驚。我從來敬仰英時兄的人格、學尚、文品。去年牛津版《中國文化史通釋》付梓期間他忽然命我寫序，害我惶恐了好幾天，終於摸着小路戰戰兢兢寫了一篇〈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攀交幾十年了，我年年出版新書不忘寄一本給英時兄和淑平大姐，他們收到了也不忘回信說些讀後的感想。那些感想都不是泛泛的客套話，我好幾回想着收進文集裏印成〈代序〉新知舊雨一定樂意一讀。再一想卻又擔心余英時也許會怪我唐突。這回不一樣：煮字燉句熬到悠悠七十歲了，懇 求老哥哥揮筆給《董橋七十》點睛應該說得過去了。我於是寫信給他。他很快回信答應。關河萬里，雲山縹緲，亦梅先生不在了，我這個入室弟子垂老有緣求得余英時一紙勉勵，庶幾入了門牆當了門生，梅師有知一定為我高興。歐陽修說「其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多少年裏親近了余英時那麼多著述，做他門生我想我是夠格的：余老師你說呢？</p>
<p>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57/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1</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冬心緣（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56</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56#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12 Dec 2011 06:57:0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杨凡]]></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56</guid>
		<description><![CDATA[冬心緣 2011年12月11日 　　 我和楊凡有一段冬心緣。冬心是金農金壽門，號冬心，乾隆年間大畫家，大書家，揚州八怪的一怪。楊凡七十年代末向一位四川友人買了金冬心一冊花果 冊，共十開，畫枇杷，畫西瓜，畫竹筍，畫菖蒲，畫水仙，畫古松，佈置幽奇，點染閑冷，真是畫評上說的「非復塵世間所覩」。楊凡讓了兩開給老先生羅桂祥，自 己留了八開。 　　 二〇一〇年蘇富比給楊凡編印的《鏡花緣》圖錄收了這件花果冊，我逐開細賞，第七開古松題句最長，一看眼熟；「白苧袍，青絲履，清旦山行松里許。松風為我一掃地，忽作水聲吹到耳。耳中生豪但願如松長，此身落落如松強。試問有錢百萬河東客，可買松陰六月涼？」我翻箱一找找出舊藏一件清代紫檀束腰小筆筒，刻的正是楊凡花果冊第七開的古松和長題，連冊子裏最尾一開署款也刻了；「乾隆辛巳秋日七十五叟金農畫于廣陵客舍」。我高興了好幾天，慢慢也就淡忘，幾次碰到楊凡都不記得說。金農筆筒好多年前收進來，沈葦窗先生當年看過說一定是照冬心冊頁臨刻，刻工那麼精美，非乾嘉高手辦不到。沈先生真厲害，一猜猜着了。玩字畫可以修煉文采。楊凡文章辨識人事，平易生姿，洞見底蘊，難怪識者讚嘆。 　　 底蘊二字如今少人用了，辭書上多說內容詳細即是底蘊，不說內心蘊藏的才智見識也叫底蘊。《新唐書》寫魏徵說他「亦自以不世遇，乃展盡底蘊無所隱」。黃宗羲說觀荊川與鹿門論文書，「底蘊已和盤托出」。我少小時候到煮夢廬學做舊詩，老師亦梅先生寫〈元日懷人詩〉有兩句是「最是江州舊司馬，十年心事 訴琵琶」，坐在籐椅上抽烟的雪翁讀了說；「得此二句便好，全詩盡見底蘊!」書齋外面風過處幾片枯葉飄落荷塘。我問先生什麼叫底蘊？先生笑說；「荷塘水面無端多了幾片枯葉，荷塘便也托出些底蘊了!」我好像懂了，其實不懂。五十多年過去，讀楊凡文章我幾次想起煮夢廬那天情景，漸漸懂了底蘊。《楊凡時間》新近出版，二十篇文章搭成一道悲歡離合的遊廊，偷閑再遊一遍，雕欄無事，語燕呢喃，冷不防又飄來幾片落葉，窸窣聲裏多了一層輕愁，晚風依舊習習，故事依舊好看。 忘了早年在哪裏認識楊凡。也許是戴天晚宴席上，也許是玫瑰夫人下午茶座，清清貴貴的玉堂公子，談字畫談舞蹈談攝影談電影談摩耶精舍裏的郭小莊。然後看他拍的一些電影，流金歲月裏玫瑰開了又謝，桃花謝了又開。然後在拍賣行展覽廳看到他珍藏的字畫，真是老民國庭院才子的品味，頹廢而華美的鏡花因緣。難怪齋名叫謫僊館，八十四叟張大千給他寫的匾額稱他曼石仁兄；多麼五四的名號!楊凡喜歡邵洵美也喜歡邵夫人盛佩玉寫的自傳。盛佩玉是盛宣懷的孫女，晚清夕照胡同口款款走進民國華燈搖曳處；「因為看了邵洵美和盛佩玉的事蹟，才知道什麼是得失與聚散，才知道應怎樣妥當地處理這得失與聚散。」楊凡說。拜會赤地劫後的沈從文，他跟隨黃永玉稱呼沈先生叫沈叔叔；楊凡顯然捨不得書裏的邊城也捨不得戲裏的翠翠，文章於是寫得那麼遠也寫得那麼近。遠是遠心，曠達深遠，唐代楊炯說的玉振金聲，筆有餘力，遠心天授，高興生知。 　　 近是近思，習知易見者思之，《論語》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為了鑑定文徵明署款「文璧」的山水長卷真偽，他到台北中央圖書館翻遍古籍找到這卷真迹的著錄，還請江兆申一語定案，一九八五年長卷在紐約蘇富比高價賣出，楊凡拍了《玫瑰的故事》。這齣山水傳奇我聽江先生談天談過；「楊凡其實眼界不低， 真用功!」他說。江先生跟我講古畫也講過遠心講過近思。那天我陪他到古玩街找高古銅印，到了大雅齋二樓他一個下午買了幾十枚珍品，走下斜街我怕他累了讓他坐在小公園長櫈上歇歇腳。夏陽似酒，蟬鳴似夢，我問他石濤他講石濤，我問他八大他講八大，晚上一圍人吃飯他悄聲說回台北謄寫一冊印拓寄給我裱成冊頁玩玩。江先生走了好多年了，那冊《靈漚館印拓》平安無恙；「六月一日與董橋兄同在骨董肆中得此鈢，通身綠鏽，背有雷文…」。我比楊凡老得多，楊凡比我小不少，我們有緣跟江兆申那一代前輩交往，胸襟從此沾了老歲月一絲清芬，那是福份。楊凡花前月下袖拂筆舞輕易描繪得出六朝煙水、陶庵燈影，沾染的恰恰是三兩鴻儒詩餘硯邊三巡過後的酒香墨香。更難得的是他在國外遊學多年，巴黎英倫廣交雅人逸士，美國各州享盡春花秋月；「但是在那些時尚的後面，我沒敢告訴別人的是我自己的徬徨與空虛，自己的無助與無奈，到底，要上一堂怎樣的課程？」沒有徬徨沒有空虛沒有無助沒有無奈，楊凡其實也成就不了楊凡。我素來知道他不愛應酬。我也不愛應酬。書畫展覽廳裏好幾回遠遠看到他我都沒有過去打擾他。邀他寫稿我也勞煩林道群居間聯繫。稿子來了讀了喜歡我總是只跟道群誇兩句。楊凡從前那部精裝攝影集我至今偏愛，他送了我一部，我又買過兩部分送給北京台北的文友。 　　 我跟幾位談得來的英國朋友美國朋友都這樣，沒事絕不煩來煩去。幾十年前我住干德道，楊凡也住那一帶，上山下山偶然碰得到。那時候老半山很幽靜，我住的三十五號要上幾級台階穿過天井一片花木才是正門，像歐洲小城小宅院。下面一條街是羅便臣道，六十年代我也住過，隣居是林太乙和黎明，林語堂常從台北飛過來盤桓一段日子，說是喜歡半山這一彎老香港。《楊凡時間》裏寫的旭和道一號也漂亮，韓素音五十年代聽說也住過那邊。干德道現在的謫僊館我上個月去吃過一 頓豐美的晚餐，樓上樓下佈置得很倫敦，很巴黎，楊凡卧室外那幅傅抱石是絕品，一幅夠了，比十幅凡品金貴。審美眼光沒得學，天生的。林海音從前來香港總要找人帶她去放映室補看大陸許多電影，林先生太愛看電影了，她說才華難遇，品味難求，好片子看的是導演的才華和品味，跟寫一本好書一樣難。楊凡拍電影追求完 美。看他寫這本新書也看出他還在追求完美，一筆一劃勾勒得乾淨、整齊、考究。這些環節我比他還要偏執，看了《楊凡時間》的裝幀我終於服了。寫書賣文忌浮躁，忌浮泛，忌浮漂，下筆還來不及推敲穩妥不要拋出去丟人，難怪斯文闌珊處楊凡水袖一拂秋波一蕩三分冷傲點得亮幾程字海。前兩天台灣一位學長來我家談天看到《楊凡時間》；「書衣那麼考究，這本書內容好嗎？」他問我。我說豐子愷畫過一幅春遊圖，畫媽媽姐姐妹妹郊遊回來手上都拿着一枝花，題句「折取一枝城裏去，教人知道是春深」；「這本書正是那樣一枝報春花!」豐子愷畫的是桃花，似乎不如我家張大千一枝墨梅清雅，戊子年一九四八除夕在香港畫給夫人徐雯波。楊凡跟張家熟，看了難免勾起念想；歲月還是老的好。]]></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冬心緣</strong></p>
<p>2011年12月11日<br />
　　<br />
我和楊凡有一段冬心緣。冬心是金農金壽門，號冬心，乾隆年間大畫家，大書家，揚州八怪的一怪。楊凡七十年代末向一位四川友人買了金冬心一冊花果 冊，共十開，畫枇杷，畫西瓜，畫竹筍，畫菖蒲，畫水仙，畫古松，佈置幽奇，點染閑冷，真是畫評上說的「非復塵世間所覩」。楊凡讓了兩開給老先生羅桂祥，自 己留了八開。<br />
　　<br />
二〇一〇年蘇富比給楊凡編印的《鏡花緣》圖錄收了這件花果冊，我逐開細賞，第七開古松題句最長，一看眼熟；「白苧袍，青絲履，清旦山行松里許。松風為我一掃地，忽作水聲吹到耳。耳中生豪但願如松長，此身落落如松強。試問有錢百萬河東客，可買松陰六月涼？」我翻箱一找找出舊藏一件清代紫檀束腰小筆筒，刻的正是楊凡花果冊第七開的古松和長題，連冊子裏最尾一開署款也刻了；「乾隆辛巳秋日七十五叟金農畫于廣陵客舍」。我高興了好幾天，慢慢也就淡忘，幾次碰到楊凡都不記得說。金農筆筒好多年前收進來，沈葦窗先生當年看過說一定是照冬心冊頁臨刻，刻工那麼精美，非乾嘉高手辦不到。沈先生真厲害，一猜猜着了。玩字畫可以修煉文采。楊凡文章辨識人事，平易生姿，洞見底蘊，難怪識者讚嘆。<br />
　　<br />
底蘊二字如今少人用了，辭書上多說內容詳細即是底蘊，不說內心蘊藏的才智見識也叫底蘊。《新唐書》寫魏徵說他「亦自以不世遇，乃展盡底蘊無所隱」。黃宗羲說觀荊川與鹿門論文書，「底蘊已和盤托出」。我少小時候到煮夢廬學做舊詩，老師亦梅先生寫〈元日懷人詩〉有兩句是「最是江州舊司馬，十年心事 訴琵琶」，坐在籐椅上抽烟的雪翁讀了說；「得此二句便好，全詩盡見底蘊!」書齋外面風過處幾片枯葉飄落荷塘。我問先生什麼叫底蘊？先生笑說；「荷塘水面無端多了幾片枯葉，荷塘便也托出些底蘊了!」我好像懂了，其實不懂。五十多年過去，讀楊凡文章我幾次想起煮夢廬那天情景，漸漸懂了底蘊。《楊凡時間》新近出版，二十篇文章搭成一道悲歡離合的遊廊，偷閑再遊一遍，雕欄無事，語燕呢喃，冷不防又飄來幾片落葉，窸窣聲裏多了一層輕愁，晚風依舊習習，故事依舊好看。 忘了早年在哪裏認識楊凡。也許是戴天晚宴席上，也許是玫瑰夫人下午茶座，清清貴貴的玉堂公子，談字畫談舞蹈談攝影談電影談摩耶精舍裏的郭小莊。然後看他拍的一些電影，流金歲月裏玫瑰開了又謝，桃花謝了又開。然後在拍賣行展覽廳看到他珍藏的字畫，真是老民國庭院才子的品味，頹廢而華美的鏡花因緣。難怪齋名叫謫僊館，八十四叟張大千給他寫的匾額稱他曼石仁兄；多麼五四的名號!楊凡喜歡邵洵美也喜歡邵夫人盛佩玉寫的自傳。盛佩玉是盛宣懷的孫女，晚清夕照胡同口款款走進民國華燈搖曳處；「因為看了邵洵美和盛佩玉的事蹟，才知道什麼是得失與聚散，才知道應怎樣妥當地處理這得失與聚散。」楊凡說。拜會赤地劫後的沈從文，他跟隨黃永玉稱呼沈先生叫沈叔叔；楊凡顯然捨不得書裏的邊城也捨不得戲裏的翠翠，文章於是寫得那麼遠也寫得那麼近。遠是遠心，曠達深遠，唐代楊炯說的玉振金聲，筆有餘力，遠心天授，高興生知。<br />
　　<br />
近是近思，習知易見者思之，《論語》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為了鑑定文徵明署款「文璧」的山水長卷真偽，他到台北中央圖書館翻遍古籍找到這卷真迹的著錄，還請江兆申一語定案，一九八五年長卷在紐約蘇富比高價賣出，楊凡拍了《玫瑰的故事》。這齣山水傳奇我聽江先生談天談過；「楊凡其實眼界不低， 真用功!」他說。江先生跟我講古畫也講過遠心講過近思。那天我陪他到古玩街找高古銅印，到了大雅齋二樓他一個下午買了幾十枚珍品，走下斜街我怕他累了讓他坐在小公園長櫈上歇歇腳。夏陽似酒，蟬鳴似夢，我問他石濤他講石濤，我問他八大他講八大，晚上一圍人吃飯他悄聲說回台北謄寫一冊印拓寄給我裱成冊頁玩玩。江先生走了好多年了，那冊《靈漚館印拓》平安無恙；「六月一日與董橋兄同在骨董肆中得此鈢，通身綠鏽，背有雷文…」。我比楊凡老得多，楊凡比我小不少，我們有緣跟江兆申那一代前輩交往，胸襟從此沾了老歲月一絲清芬，那是福份。楊凡花前月下袖拂筆舞輕易描繪得出六朝煙水、陶庵燈影，沾染的恰恰是三兩鴻儒詩餘硯邊三巡過後的酒香墨香。更難得的是他在國外遊學多年，巴黎英倫廣交雅人逸士，美國各州享盡春花秋月；「但是在那些時尚的後面，我沒敢告訴別人的是我自己的徬徨與空虛，自己的無助與無奈，到底，要上一堂怎樣的課程？」沒有徬徨沒有空虛沒有無助沒有無奈，楊凡其實也成就不了楊凡。我素來知道他不愛應酬。我也不愛應酬。書畫展覽廳裏好幾回遠遠看到他我都沒有過去打擾他。邀他寫稿我也勞煩林道群居間聯繫。稿子來了讀了喜歡我總是只跟道群誇兩句。楊凡從前那部精裝攝影集我至今偏愛，他送了我一部，我又買過兩部分送給北京台北的文友。<br />
　　<br />
我跟幾位談得來的英國朋友美國朋友都這樣，沒事絕不煩來煩去。幾十年前我住干德道，楊凡也住那一帶，上山下山偶然碰得到。那時候老半山很幽靜，我住的三十五號要上幾級台階穿過天井一片花木才是正門，像歐洲小城小宅院。下面一條街是羅便臣道，六十年代我也住過，隣居是林太乙和黎明，林語堂常從台北飛過來盤桓一段日子，說是喜歡半山這一彎老香港。《楊凡時間》裏寫的旭和道一號也漂亮，韓素音五十年代聽說也住過那邊。干德道現在的謫僊館我上個月去吃過一 頓豐美的晚餐，樓上樓下佈置得很倫敦，很巴黎，楊凡卧室外那幅傅抱石是絕品，一幅夠了，比十幅凡品金貴。審美眼光沒得學，天生的。林海音從前來香港總要找人帶她去放映室補看大陸許多電影，林先生太愛看電影了，她說才華難遇，品味難求，好片子看的是導演的才華和品味，跟寫一本好書一樣難。楊凡拍電影追求完 美。看他寫這本新書也看出他還在追求完美，一筆一劃勾勒得乾淨、整齊、考究。這些環節我比他還要偏執，看了《楊凡時間》的裝幀我終於服了。寫書賣文忌浮躁，忌浮泛，忌浮漂，下筆還來不及推敲穩妥不要拋出去丟人，難怪斯文闌珊處楊凡水袖一拂秋波一蕩三分冷傲點得亮幾程字海。前兩天台灣一位學長來我家談天看到《楊凡時間》；「書衣那麼考究，這本書內容好嗎？」他問我。我說豐子愷畫過一幅春遊圖，畫媽媽姐姐妹妹郊遊回來手上都拿着一枝花，題句「折取一枝城裏去，教人知道是春深」；「這本書正是那樣一枝報春花!」豐子愷畫的是桃花，似乎不如我家張大千一枝墨梅清雅，戊子年一九四八除夕在香港畫給夫人徐雯波。楊凡跟張家熟，看了難免勾起念想；歲月還是老的好。</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56/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我的舊作（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54</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54#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05 Dec 2011 07:31:1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英华沉浮录]]></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54</guid>
		<description><![CDATA[我的舊作 2011年12月04日 六十年代讀完書我到新加坡住了一年。玫瑰園一位隣居俞老師是教書先生，五十歲光景，清癯儒雅，說話抑揚頓挫，國語標準極了，老花眼鏡從早到晚掛在胸前晃來晃去，短袖襯衫漿洗得乾淨硬挺，天多熱風多大油亮一頭花白頭髮總也不亂。俞家客廳掛着俞平伯一幅小中堂，工楷抄錄杜工部〈秋興〉一首。俞老師說他和俞平伯同姓不同鄉，早年在北平上過俞先生的課，勝利後南來前夕求俞先生寫了這幅字。俞老師在一家中學教國文，平日談天愛談白話文言夾雜為文的竅門，愛談英文小說對話譯成中文的難處。交往熟了俞老師給我看過他的幾本筆記簿，密密麻麻記了許多中文英文的病句和佳譯，說是將來退休很想寫一本《書海沉浮錄》。 　　 七十年代我去了幾趟新加坡每一趟都去看望俞老師，退了休他和俞太太都蒼老了許多，老說身體多病，精神不濟，想寫點文章都沒法寫了。八十年代我再去，玫瑰園俞家應門的是一對日本夫婦，說俞先生年前過世，俞太太回台灣跟女兒女婿住，房子賣給他們了。九十年代《明報》要我開專欄寫些讀中文讀英文的心得，我想起俞老師也想起他的《書海沉浮錄》，索性改「書海」為「英華」做了欄名念紀這位客地相逢的舊隣居。《英華沉浮錄》一寫好幾年，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四日寫到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先是老朋友潘耀明在明報出版社替我一本一本結集出版出了十卷小書。賣得似乎不錯，老潘索性出了十卷盒裝本，袖珍簡便，輕巧可喜，台灣遠流出版社看了喜歡，公元兩千年依內容重新編成六冊一套書，談閱讀談文物談文化談語文談人物分門類分得清楚，還挑選六個篇名做了書名：《天氣是文字的顏色》、《紅了文化，綠了文明》、《竹雕筆筒辯證法》、《鍛字練句是禮貌》、《給自己的筆進補》和《酒肉歲月太匆匆》。真是匆匆，明年二○一二年一月我滿七十歲，知交胡洪俠從我幾十年來寫的一千八百多篇文章選了七十篇編出一部《董橋七十》，香港版歸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大陸版歸北京海豚出版社出版。香港牛津一九九八年至今替我出版了十幾二十種文集，總編輯林道群說還要重出一些舊書為我慶旦，連遠流版《英華沉浮錄》也要重編重印，囑我寫一篇隨筆壓卷。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從心所欲誰都樂意。不踰矩，不容易。賣文幾十年，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忽然都在情理之中，真好。 　　 重印舊作我倒不放心也不情願，生怕那是踰矩了：舊作難滿意，再搬出來讓人指指點點未免可笑。前輩鮑耀明先生最近在北京拍賣周作人生前所藏墨迹為香港英華漁人協會籌款，裏頭一件沈尹默替周作人寫的「苦雨齋」匾額我一見傾倒，尺寸不大，大字小字沈先生寫得拙，寫得穩，寫得蒼秀，買是買不起了，剪下圖錄壓在書桌玻璃墊下看看過過癮。周作人一九六一年給鮑先生的信上說，沈尹默寫「苦雨齋」匾額原本寫了兩枚，一枚從前裱好掛在家裏，經亂已經散失，這一枚未曾裝裱，苦雨齋也改建給兒子住了，匾額用不上，不如送給鮑先生：「此係大約三十年前之物，其時沈君尚未成為海上書家，其字似亦更有其趣，請查閱，未知以為如何?」我的舊文能像沈先生的舊字寫得那麼好重印我不介意。事實不然：我遲疑是難免的，林道群年輕悟不出我這層顧慮。美國文評家埃德蒙·威爾遜七十歲那年印明信片列明他拒不從命的二十件事：拒絕審讀原稿；拒絕依題為文；拒絕寫序；拒絕作宣傳語句；拒絕做編輯工作；拒絕當文學評審；拒絕開課；拒絕講學；拒絕演說；拒絕廣播拒絕上電視；拒絕參加筆會；拒絕回答問卷；拒絕出席研討會；拒絕售賣原稿；拒絕送書給圖書館；拒絕為陌生人簽書；拒絕名字印上信箋；拒絕提供個人資料；拒絕送照片；拒絕發表文學或其他問題之意見。來信請他做裏頭任何一件事他祗消在相關項目上劃鈎回覆了事。這張卡片挨駡挨了好幾年，我原想訂一條「拒絕重印舊作」只好作罷。人老了怕熱鬧怕多事怕應酬不奇怪，高興了寫寫文章出出新書蠻好玩，回鍋翻炒老東西那是後人的事了。威爾遜七十高齡了還這麼孟浪實在過份，吳魯芹先生說不想從命可以回信婉拒，可以置之不理，犯不着這樣粗魯相待。現代人心急，我的舊信札舊原稿簽名本老早讓人扔出去拍賣了。也許是電腦普遍，人人打字，我這一代老人文稿還寫在原稿紙上，書迷看了好玩爭相收去。圖書館裏相識的一位書迷喬先生說過不了幾年書都存在網上，圖書館裏這堆書也許都成廢紙，勸我趕緊化身電腦人。 　　 我不甘心，情願這輩子接着寫原稿紙製造古董，印紙本書製造情趣。老派人捨不得老派事，重印我的舊作正是抗拒電子書的壯舉，總比都往網上貼要好。昨天晚上老穆來我家談天，他說出版社還翻得出我的舊作去重印，可見穀倉豐盈，年年有餘，好兆頭，怨什麼！記得玫瑰園俞老師家裏藏着一幅吳青霞的《游魚圖》，說是五尾鯉魚五福臨門，年年春節都拿出來掛在廳堂上討吉利。俞老師說早年他的老師朱自清家裏也收着一幅明朝人畫的《游魚圖》扇頁，朱自清說畫得真討喜： 「興許朱老師也在討個吉利！」這兩天北京泰和嘉成拍賣行在拍中國字畫，看圖錄我看中張大千一幅小小的《游魚圖》，是錢君匋先生舊藏。錢先生八十年代來香港我請他吃過飯，前輩和氣又有趣，畫畫、刻印、寫字樣樣了不起，還設計過許多老上海書籍封面。錢先生眼尖，張大千筆法這樣調皮的遣興小品最難得，技法比齊白石嫻熟多了。我打電話請譚然替我安排電話試拍，幾經競價竟然歸我了，不貴，是個好兆頭。游魚沉浮，從心所欲，十足老民國游戲筆墨的風情，我看了心中又靜又閑：《英華沉浮錄》重印不重印出版社定奪，我不管，省心。]]></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我的舊作</strong></p>
<p>2011年12月04日</p>
<p>六十年代讀完書我到新加坡住了一年。玫瑰園一位隣居俞老師是教書先生，五十歲光景，清癯儒雅，說話抑揚頓挫，國語標準極了，老花眼鏡從早到晚掛在胸前晃來晃去，短袖襯衫漿洗得乾淨硬挺，天多熱風多大油亮一頭花白頭髮總也不亂。俞家客廳掛着俞平伯一幅小中堂，工楷抄錄杜工部〈秋興〉一首。俞老師說他和俞平伯同姓不同鄉，早年在北平上過俞先生的課，勝利後南來前夕求俞先生寫了這幅字。俞老師在一家中學教國文，平日談天愛談白話文言夾雜為文的竅門，愛談英文小說對話譯成中文的難處。交往熟了俞老師給我看過他的幾本筆記簿，密密麻麻記了許多中文英文的病句和佳譯，說是將來退休很想寫一本《書海沉浮錄》。<br />
　　<br />
七十年代我去了幾趟新加坡每一趟都去看望俞老師，退了休他和俞太太都蒼老了許多，老說身體多病，精神不濟，想寫點文章都沒法寫了。八十年代我再去，玫瑰園俞家應門的是一對日本夫婦，說俞先生年前過世，俞太太回台灣跟女兒女婿住，房子賣給他們了。九十年代《明報》要我開專欄寫些讀中文讀英文的心得，我想起俞老師也想起他的《書海沉浮錄》，索性改「書海」為「英華」做了欄名念紀這位客地相逢的舊隣居。《英華沉浮錄》一寫好幾年，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四日寫到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先是老朋友潘耀明在明報出版社替我一本一本結集出版出了十卷小書。賣得似乎不錯，老潘索性出了十卷盒裝本，袖珍簡便，輕巧可喜，台灣遠流出版社看了喜歡，公元兩千年依內容重新編成六冊一套書，談閱讀談文物談文化談語文談人物分門類分得清楚，還挑選六個篇名做了書名：《天氣是文字的顏色》、《紅了文化，綠了文明》、《竹雕筆筒辯證法》、《鍛字練句是禮貌》、《給自己的筆進補》和《酒肉歲月太匆匆》。真是匆匆，明年二○一二年一月我滿七十歲，知交胡洪俠從我幾十年來寫的一千八百多篇文章選了七十篇編出一部《董橋七十》，香港版歸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大陸版歸北京海豚出版社出版。香港牛津一九九八年至今替我出版了十幾二十種文集，總編輯林道群說還要重出一些舊書為我慶旦，連遠流版《英華沉浮錄》也要重編重印，囑我寫一篇隨筆壓卷。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從心所欲誰都樂意。不踰矩，不容易。賣文幾十年，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忽然都在情理之中，真好。<br />
　　<br />
重印舊作我倒不放心也不情願，生怕那是踰矩了：舊作難滿意，再搬出來讓人指指點點未免可笑。前輩鮑耀明先生最近在北京拍賣周作人生前所藏墨迹為香港英華漁人協會籌款，裏頭一件沈尹默替周作人寫的「苦雨齋」匾額我一見傾倒，尺寸不大，大字小字沈先生寫得拙，寫得穩，寫得蒼秀，買是買不起了，剪下圖錄壓在書桌玻璃墊下看看過過癮。周作人一九六一年給鮑先生的信上說，沈尹默寫「苦雨齋」匾額原本寫了兩枚，一枚從前裱好掛在家裏，經亂已經散失，這一枚未曾裝裱，苦雨齋也改建給兒子住了，匾額用不上，不如送給鮑先生：「此係大約三十年前之物，其時沈君尚未成為海上書家，其字似亦更有其趣，請查閱，未知以為如何?」我的舊文能像沈先生的舊字寫得那麼好重印我不介意。事實不然：我遲疑是難免的，林道群年輕悟不出我這層顧慮。美國文評家埃德蒙·威爾遜七十歲那年印明信片列明他拒不從命的二十件事：拒絕審讀原稿；拒絕依題為文；拒絕寫序；拒絕作宣傳語句；拒絕做編輯工作；拒絕當文學評審；拒絕開課；拒絕講學；拒絕演說；拒絕廣播拒絕上電視；拒絕參加筆會；拒絕回答問卷；拒絕出席研討會；拒絕售賣原稿；拒絕送書給圖書館；拒絕為陌生人簽書；拒絕名字印上信箋；拒絕提供個人資料；拒絕送照片；拒絕發表文學或其他問題之意見。來信請他做裏頭任何一件事他祗消在相關項目上劃鈎回覆了事。這張卡片挨駡挨了好幾年，我原想訂一條「拒絕重印舊作」只好作罷。人老了怕熱鬧怕多事怕應酬不奇怪，高興了寫寫文章出出新書蠻好玩，回鍋翻炒老東西那是後人的事了。威爾遜七十高齡了還這麼孟浪實在過份，吳魯芹先生說不想從命可以回信婉拒，可以置之不理，犯不着這樣粗魯相待。現代人心急，我的舊信札舊原稿簽名本老早讓人扔出去拍賣了。也許是電腦普遍，人人打字，我這一代老人文稿還寫在原稿紙上，書迷看了好玩爭相收去。圖書館裏相識的一位書迷喬先生說過不了幾年書都存在網上，圖書館裏這堆書也許都成廢紙，勸我趕緊化身電腦人。<br />
　　<br />
我不甘心，情願這輩子接着寫原稿紙製造古董，印紙本書製造情趣。老派人捨不得老派事，重印我的舊作正是抗拒電子書的壯舉，總比都往網上貼要好。昨天晚上老穆來我家談天，他說出版社還翻得出我的舊作去重印，可見穀倉豐盈，年年有餘，好兆頭，怨什麼！記得玫瑰園俞老師家裏藏着一幅吳青霞的《游魚圖》，說是五尾鯉魚五福臨門，年年春節都拿出來掛在廳堂上討吉利。俞老師說早年他的老師朱自清家裏也收着一幅明朝人畫的《游魚圖》扇頁，朱自清說畫得真討喜： 「興許朱老師也在討個吉利！」這兩天北京泰和嘉成拍賣行在拍中國字畫，看圖錄我看中張大千一幅小小的《游魚圖》，是錢君匋先生舊藏。錢先生八十年代來香港我請他吃過飯，前輩和氣又有趣，畫畫、刻印、寫字樣樣了不起，還設計過許多老上海書籍封面。錢先生眼尖，張大千筆法這樣調皮的遣興小品最難得，技法比齊白石嫻熟多了。我打電話請譚然替我安排電話試拍，幾經競價竟然歸我了，不貴，是個好兆頭。游魚沉浮，從心所欲，十足老民國游戲筆墨的風情，我看了心中又靜又閑：《英華沉浮錄》重印不重印出版社定奪，我不管，省心。</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54/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春水如藍（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49</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49#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21 Nov 2011 07:03:29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category><![CDATA[鲁拜集]]></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49</guid>
		<description><![CDATA[春水如藍 　　 2011年11月20日 　　 愛德華·菲茨傑羅英譯《魯拜集》確實自資交給倫敦大書商栝里茲出版。栝里茲確實標價一個便士一本都賣不掉。早年一些書刊說栝里茲於是扛了好幾本給聖馬丁巷書攤試賣，詩人羅塞蒂和斯溫伯恩路過書攤隨便翻翻愛得要命，一口氣買了幾本送朋友。上個月美國魏紅來信說她找到不一樣的說法：一八六一年是凱爾特學者惠特里·斯托克斯在栝里茲書店廉價書堆裏翻出《魯拜集》，他多買了兩本送給兩個人，一個是英國探險作家理查·伯頓，一個是英國詩人畫家羅塞蒂，羅塞蒂讀完買了好幾本分送給斯溫伯恩、布朗寧、摩里斯、梅瑞狄斯和伯恩瓊斯。 　　 不久，藝評家約翰·羅斯金寫信給菲茨傑羅說從來沒讀過這樣輝煌的詩篇，《魯拜集》慢慢大紅，歷久不衰。「你文章裏說書籍裝幀家桑格斯基裝幀的第三部鑲寶石《魯拜集》存入大英博物館，」魏紅信上說。「我去年聽說美國一家拍賣行拍出桑格斯基裝幀的另一本《魯拜集》，封皮上也鑲寶石，有個朋友去看了，說是南部一位老太太的舊藏，老太太死了女兒拿去拍賣。可見十九世紀尾二十世紀初桑格斯基也許裝幀過好幾部鑲寶石的《魯拜集》。」也許。桑格斯基裝幀的《魯拜集》精緻炫麗出名。一九○四年做的一部一九○六年在法蘭克福書展上高價賣掉。一九○八年做的那部封面用幾種寶石鑲成圖案，一九一二年倫敦蘇富比拍賣，紐約商人魏斯買了，托了給鐵達尼號郵輪運回美國，郵輪誤觸冰山沉沒，船上一千五百多名乘客罹難，那部《魯拜集》也海葬了。這段故事我寫過，魏紅不提我都不記得了。鑲寶石的書籍裝幀 Jeweled binding 桑格斯基確是高手，李儂說十九世紀尾比二十世紀初做得更考究。讀了魏紅的信我打電話問李儂美國拍賣一部鑲寶石的《魯拜集》是真是假?李儂回話說是小拍賣會上拍的，聽說品相並不太好，書脊損傷嚴重。也許是李儂電話問過加州的卡洛琳，卡洛琳很快給我來電郵說她書庫裏珍藏一部桑格斯基十九世紀尾裝幀的寶石《魯拜集》，黎凡特壓皺綠皮，花紋燙紅燙金，正中鑲蛋白寶石一枚。蛋白寶石 opal 是非晶質礦物，含水的二氧化硅，一般為乳白色、天藍色，園翁說是宋詞裏那句玉津春水如藍。老先生愛玩寶石，很在行。卡洛琳電郵上註明是一八七九年栝里茲版本，開本不大，菲茨傑羅在世出版的第四版，詩句多處經他審改定稿，裝幀品相完美，環襯貼了著名藏書家羅德里克.泰里藏書票。泰里是美國羅得島州新港人，當牧師，生前藏書甚富，今年七月倫敦拍賣他藏過的袖珍拉丁文彌撒書估價六千到八千英鎊，落槌價兩萬英鎊。 　　 這部小書美國文章大家華盛頓.歐文先珍藏了才傳給泰里，聽說泰里收藏歐文許多遺物。他一九三三年謝世，兒子分批放出父親藏書，不同裝幀的《魯拜集》都好幾部，早年在倫敦舊書店裏我遇到過他一些藏書，都貼藏書票，都是冷門艱深的古籍，威爾遜說繞來繞去最後都繞進圖書館。讀了卡洛琳電郵我又電話問了李儂。她說確是近年罕見的桑格斯基鑲寶石的《魯拜集》，倫敦藏書家狄克遜先生藏的那部鑲的是琥珀不是蛋白寶石，壓花嵌花也沒有卡洛琳這部規矩典麗。狄克遜我認識，七十年代才五十出頭，狄更斯專家，一身肥肉，有一年聖誕前我在舊書店碰到他還跟他一起喝咖啡。他動不動滿頭大汗，頻頻喘氣，說是患了典型的匹克威克綜合徵 Pickwickian Syndrome，呼吸系統循環系統都反常，臉色發紅，一勞累立刻氣短，想睡。吃太飽心率也增快，血壓上升，血管膨脹，醫生說他肝臟比正常人腫大，紅細胞指數也高，腹部脂肪堆積，膈肌往上推移，肺容量小了，弱了。狄克遜說他拚命減肥，健康狀況不穩定。那天他不喝咖啡喝濃茶，不放奶，不放糖，喝兩口不喝了。我替他要了一杯白開水，他喝兩口也不喝了。 　　 我們那時候都住倫敦東南部，四點多鐘一起走到查令十字站搭火車到倫敦橋轉車。火車上他勸我讀完《匹克威克外傳》接着讀狄更斯的《董貝父子》，說《匹克威克外傳》是狄更斯一生作品的母體，《董貝父子》才是狄更斯匠心之作:「莎士比亞和狄更斯帶領英國文學揚名世界，」他說，「別的英國作家倒是枝枝葉葉了，算不得大樹!」我先到站先下車。他說過了年約我和李儂到他家看書。翌年晚春我們去了，狄更斯滿滿一大書櫃，歷代傳記又是滿滿一大書櫃，英美經典小說上千部，詩集很少，古董書桌上雕花架子只擺《魯拜集》，起碼二十種裝幀。桑格斯基那部琥珀裝幀七彩花紋最炫眼，狄克遜說是一位沒落貴族的舊藏，硬要跟十幾部別的書一起賣，議價議了大半個月才成交，狄克遜買了轉手賣掉那十幾部雜書只留下這部《魯拜集》。回倫敦路上李儂說她疑心那是桑格斯基作坊裏學徒做的習作，花紋手工瑕疵不少。李儂學過裝幀，好壞矇不了她。卡洛琳賣給我的這部她說一看電郵彩照看出是桑格斯基花大心血做出來的藝術品，要不是美國經濟亂糟糟卡洛琳開價起碼要高三成:「看來我家那部當年買貴了些，」李儂說。巧的是她家那部鑲的也是蛋白寶石，色偏乳白，書皮花紋比我這部還要複雜，難得配了扎尼斯朵夫做的皮書匣。桑格斯基加上扎尼斯朵夫兩大裝幀家珠聯璧合，真是書林佳偶了。卡洛琳書店裏藏着一部日本童話英譯本也是桑格斯基和扎尼斯朵夫合作裝幀，七彩皮畫封面嵌日本舞伎柳蔭曼妙圖，大開本，配 Warwick Goble四十幅彩色插圖，書店開了價，我也還了價，都不急，看緣份。桑格斯基《魯拜集》寶石裝幀文獻價值大，李儂說扶桑柳影畢竟長得很，緩一緩不遲。李儂搬回倫敦住了快半年，戴立克說前幾天跟她吃了一頓午飯，精神大好，姿韻爽逸，餐廳裏人人悄悄看她看不厭，簡直百年寶石那麼奪目。她上個月剛替戴立克收進一部吉辛《四季零墨》，扎尼斯朵夫裝幀，聽說雅麗得不得了。奇怪，我們幾個老朋友都迷戀這些書，瘋了。]]></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春水如藍</strong><br />
　　<br />
2011年11月20日<br />
　　<br />
愛德華·菲茨傑羅英譯《魯拜集》確實自資交給倫敦大書商栝里茲出版。栝里茲確實標價一個便士一本都賣不掉。早年一些書刊說栝里茲於是扛了好幾本給聖馬丁巷書攤試賣，詩人羅塞蒂和斯溫伯恩路過書攤隨便翻翻愛得要命，一口氣買了幾本送朋友。上個月美國魏紅來信說她找到不一樣的說法：一八六一年是凱爾特學者惠特里·斯托克斯在栝里茲書店廉價書堆裏翻出《魯拜集》，他多買了兩本送給兩個人，一個是英國探險作家理查·伯頓，一個是英國詩人畫家羅塞蒂，羅塞蒂讀完買了好幾本分送給斯溫伯恩、布朗寧、摩里斯、梅瑞狄斯和伯恩瓊斯。<br />
　　<br />
不久，藝評家約翰·羅斯金寫信給菲茨傑羅說從來沒讀過這樣輝煌的詩篇，《魯拜集》慢慢大紅，歷久不衰。「你文章裏說書籍裝幀家桑格斯基裝幀的第三部鑲寶石《魯拜集》存入大英博物館，」魏紅信上說。「我去年聽說美國一家拍賣行拍出桑格斯基裝幀的另一本《魯拜集》，封皮上也鑲寶石，有個朋友去看了，說是南部一位老太太的舊藏，老太太死了女兒拿去拍賣。可見十九世紀尾二十世紀初桑格斯基也許裝幀過好幾部鑲寶石的《魯拜集》。」也許。桑格斯基裝幀的《魯拜集》精緻炫麗出名。一九○四年做的一部一九○六年在法蘭克福書展上高價賣掉。一九○八年做的那部封面用幾種寶石鑲成圖案，一九一二年倫敦蘇富比拍賣，紐約商人魏斯買了，托了給鐵達尼號郵輪運回美國，郵輪誤觸冰山沉沒，船上一千五百多名乘客罹難，那部《魯拜集》也海葬了。這段故事我寫過，魏紅不提我都不記得了。鑲寶石的書籍裝幀 Jeweled binding 桑格斯基確是高手，李儂說十九世紀尾比二十世紀初做得更考究。讀了魏紅的信我打電話問李儂美國拍賣一部鑲寶石的《魯拜集》是真是假?李儂回話說是小拍賣會上拍的，聽說品相並不太好，書脊損傷嚴重。也許是李儂電話問過加州的卡洛琳，卡洛琳很快給我來電郵說她書庫裏珍藏一部桑格斯基十九世紀尾裝幀的寶石《魯拜集》，黎凡特壓皺綠皮，花紋燙紅燙金，正中鑲蛋白寶石一枚。蛋白寶石 opal 是非晶質礦物，含水的二氧化硅，一般為乳白色、天藍色，園翁說是宋詞裏那句玉津春水如藍。老先生愛玩寶石，很在行。卡洛琳電郵上註明是一八七九年栝里茲版本，開本不大，菲茨傑羅在世出版的第四版，詩句多處經他審改定稿，裝幀品相完美，環襯貼了著名藏書家羅德里克.泰里藏書票。泰里是美國羅得島州新港人，當牧師，生前藏書甚富，今年七月倫敦拍賣他藏過的袖珍拉丁文彌撒書估價六千到八千英鎊，落槌價兩萬英鎊。<br />
　　<br />
這部小書美國文章大家華盛頓.歐文先珍藏了才傳給泰里，聽說泰里收藏歐文許多遺物。他一九三三年謝世，兒子分批放出父親藏書，不同裝幀的《魯拜集》都好幾部，早年在倫敦舊書店裏我遇到過他一些藏書，都貼藏書票，都是冷門艱深的古籍，威爾遜說繞來繞去最後都繞進圖書館。讀了卡洛琳電郵我又電話問了李儂。她說確是近年罕見的桑格斯基鑲寶石的《魯拜集》，倫敦藏書家狄克遜先生藏的那部鑲的是琥珀不是蛋白寶石，壓花嵌花也沒有卡洛琳這部規矩典麗。狄克遜我認識，七十年代才五十出頭，狄更斯專家，一身肥肉，有一年聖誕前我在舊書店碰到他還跟他一起喝咖啡。他動不動滿頭大汗，頻頻喘氣，說是患了典型的匹克威克綜合徵 Pickwickian Syndrome，呼吸系統循環系統都反常，臉色發紅，一勞累立刻氣短，想睡。吃太飽心率也增快，血壓上升，血管膨脹，醫生說他肝臟比正常人腫大，紅細胞指數也高，腹部脂肪堆積，膈肌往上推移，肺容量小了，弱了。狄克遜說他拚命減肥，健康狀況不穩定。那天他不喝咖啡喝濃茶，不放奶，不放糖，喝兩口不喝了。我替他要了一杯白開水，他喝兩口也不喝了。<br />
　　<br />
我們那時候都住倫敦東南部，四點多鐘一起走到查令十字站搭火車到倫敦橋轉車。火車上他勸我讀完《匹克威克外傳》接着讀狄更斯的《董貝父子》，說《匹克威克外傳》是狄更斯一生作品的母體，《董貝父子》才是狄更斯匠心之作:「莎士比亞和狄更斯帶領英國文學揚名世界，」他說，「別的英國作家倒是枝枝葉葉了，算不得大樹!」我先到站先下車。他說過了年約我和李儂到他家看書。翌年晚春我們去了，狄更斯滿滿一大書櫃，歷代傳記又是滿滿一大書櫃，英美經典小說上千部，詩集很少，古董書桌上雕花架子只擺《魯拜集》，起碼二十種裝幀。桑格斯基那部琥珀裝幀七彩花紋最炫眼，狄克遜說是一位沒落貴族的舊藏，硬要跟十幾部別的書一起賣，議價議了大半個月才成交，狄克遜買了轉手賣掉那十幾部雜書只留下這部《魯拜集》。回倫敦路上李儂說她疑心那是桑格斯基作坊裏學徒做的習作，花紋手工瑕疵不少。李儂學過裝幀，好壞矇不了她。卡洛琳賣給我的這部她說一看電郵彩照看出是桑格斯基花大心血做出來的藝術品，要不是美國經濟亂糟糟卡洛琳開價起碼要高三成:「看來我家那部當年買貴了些，」李儂說。巧的是她家那部鑲的也是蛋白寶石，色偏乳白，書皮花紋比我這部還要複雜，難得配了扎尼斯朵夫做的皮書匣。桑格斯基加上扎尼斯朵夫兩大裝幀家珠聯璧合，真是書林佳偶了。卡洛琳書店裏藏着一部日本童話英譯本也是桑格斯基和扎尼斯朵夫合作裝幀，七彩皮畫封面嵌日本舞伎柳蔭曼妙圖，大開本，配 Warwick Goble四十幅彩色插圖，書店開了價，我也還了價，都不急，看緣份。桑格斯基《魯拜集》寶石裝幀文獻價值大，李儂說扶桑柳影畢竟長得很，緩一緩不遲。李儂搬回倫敦住了快半年，戴立克說前幾天跟她吃了一頓午飯，精神大好，姿韻爽逸，餐廳裏人人悄悄看她看不厭，簡直百年寶石那麼奪目。她上個月剛替戴立克收進一部吉辛《四季零墨》，扎尼斯朵夫裝幀，聽說雅麗得不得了。奇怪，我們幾個老朋友都迷戀這些書，瘋了。</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49/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南無阿彌陀佛（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47</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47#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14 Nov 2011 06:33:13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47</guid>
		<description><![CDATA[南無阿彌陀佛 2011年11月13日 　 蕊秋信佛。父親舊藏明代鎏金釋迦牟尼佛像真漂亮，我在巴黎她家看熟了，面相莊嚴，智慧明澈，薄衣暗紋精緻，軀體很圓渾，遠看近看神采動人，法國古董商說是上佳精品。蕊秋虔誠供奉，晨昏上香，先是初一十五茹素，近年漸漸戒了吃葷，六月她來香港見她清瘦了些，肌膚倒更見溫潤，眼睛尤其明淨。上月中旬她來電話說機緣湊泊，里昂一位法國收藏家勻了明代永樂一尊鎏金觀世音菩薩坐像給她，一足跏趺，一足點地，面相華妍，衣帶流暢，手指恰是王世襄先生說的如蘭吐蕊，尺寸不大，金片斑駁，古穆端莊:「眼下只少了一幅弘一法師寫的南無阿彌陀佛，」她說，「願意賜我一幅小的嗎?」我早年收了好幾幅弘一的南無阿彌陀佛， 那時候坊間常見，並不稀罕，贗品也少，蕊秋說的那件小幅她見過，只五十厘米高十二厘米寬，舊紙泛黃了墨色烏亮呈祥。我翻箱找出來寄給她，她一收到深宵打電話聊弘一聊了十多分鐘。說深宵是我這邊的深宵她那邊的黃昏:「儲藏室裏找到一個老鏡框鑲了進去，尺寸剛好，像訂做那麼恰當，真是佛陀保庇!」翻看四十多年前日記，弘一這件小幅是豐子愷一位學生蔣先生賣出來的。 　　 那時候我在中環做翻譯，那位蔣先生跟翻譯組裏老主任相熟，經常變賣字畫幫補家用，豐子愷人人要，我嫌貴，愛挑些小件書法買，沈尹默詩箋收了三五張，還有吳稚暉張伯英柳亞子信札，弘一這件南無阿彌陀佛最便宜。蘇曼殊八行信箋上白描觀音我錯過了倒是可惜。那年春節之前幾幅吳湖帆小品老主任全要了，我 只撿了一幅孫雪泥歲朝清供，小橫幅，七十年代倫敦戴立克喜歡我送給他。那位蔣先生後來不見了，聽說回江浙老家不回來了。五、六十年代流落香港的讀書人很 多，生計艱困，處處碰壁，滿腹學問換不回兩餐溫飽，蔣先生說菩薩無暇保庇，家裏貼滿南無阿彌陀佛天上也不掉半塊餡餅!悄悄一句牢騷話我一輩子忘不了，跟蔣 先生惶惑的眼神一樣深刻。「幸虧逃出來的時候還抱着一堆破字破畫，」他說，「不然老早流落街頭。」蕊秋說她小時候在台北也遇見過這樣潦倒的書生，臘月歲尾瑟瑟縮縮躲在衡陽路屋簷下賣春聯，她母親幫襯他買幾張「福」字放下十幾張鈔票，書生愣了半天回過神來頻頻點頭道謝:「大小姐慈悲，大小姐慈悲!」兩眼佈滿血絲，拱手拜了又拜，翌年聽衡陽路金店老闆娘說書生讓一家書店的善心店東請去台中分店當伙計，轉運了!蕊秋說我家那幅弘一法師寫的〈花香〉她老覺得句子眼熟，老想着也許是在書生春聯冷攤上見過。 　　 她記得攤子上確有幾張紅紙抄了佛經佛偈。我家那件條幅寫的是蓮池大師《竹窗隨筆》裏一則〈花香〉:「庭中百合花開，晝有香，香淡如，入夜來香乃烈。鼻觀是一，何以晝夜濃淡有殊別?白晝眾喧動，紛紛俗務縈，目視色，耳聽聲，鼻觀之力分於耳目，喪其靈。心清聞妙香。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古訓好參詳。」底下題「依明蓮池大師竹窗隨筆中花香文綴錄」。蓮池大師是明末四大高僧雲棲祩宏，本姓沈，名祩宏，杭州人，書香世家。鄭培凱教授寫過一篇〈雲棲大和尚〉，說在杭州西南山巒深處見過蓮池大師的墓，文革砸掉了，一九九四年六月台灣嘉義信徒黃佑成、黃楊淑景重建。鄭教授說蓮池大師結過兩次婚才出家為僧，第一位妻子臨盆出事，母子雙亡，第二位妻子奉父母之命再娶。一年除夕，沈祩宏要妻子泡茶，茶盞端上桌面突然裂了，祩宏笑說:「因緣無不散之理!」翌年立心出 家，訣別妻子說:「恩愛不常，生死莫代。吾往矣，汝自為計。」妻子答道:「君先往，吾徐行耳。」不久她也削髮為尼。蓮池大師寫過一首〈一筆勾〉要把世間情愛一筆勾銷:「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鬼兩相守，緣盡還分手。嗏，為你兩綢繆，披枷帶杻。覷破寃家，各自尋門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鄭教授說沈祩宏攏共寫過七首〈一筆勾〉，把父母、夫妻、兒孫、功名、富貴、文章、娛情全都一筆勾銷了，裏頭勾銷富貴要勾銷的是房產地產，說「淡飯勝珍饈，衲衣如 繡。天地吾廬，大廈何須構。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我家世代禮佛，高僧智者這些看破世情的議論從小聽慣看慣，軀體儘管沉浮塵寰，心中畢竟追慕散淡日子的樂趣。 　　 牟潤孫教授說這樣消極的觀念確然冲得走名繮利鎖的俗緣:「橫豎拋卻散淡也未必真能名成利就，」他說。「得失都是命，命裏有，避不掉，命裏沒有，爭也白費!」難怪蕊秋愛說宿命讓人舒坦。牟教授我稱他牟公，紫薇斗數批命批得準，家裏收藏字畫甚富，吳湖帆精品尤其多。早年得空我常常聽他說古籍，說掌故， 還愛跟着他去吃北京菜。牟公是美食大家，老家廚師聽說後來都成了北平著名飯館的主廚。還有牟公的學生逯耀東先生也很會吃，跟着他們師徒兩上館子大有口福。 那時候牟公早退休了，八十多了還貪吃，牟太太給他打一針胰島素吃過了癮再作計較。老一輩人豁朗。牟公和啟功先生、臺靜農先生都是陳援庵的學生，八十年代有個朋友藏了兩三幅陳援庵寫的條幅，牟公看了說極好，朋友走了他跟我說藏字畫要守分寸，不可見好都要，藏品雜碎不成體統終歸不是格局。聽了那句話我從此不敢 亂要亂買省了不少錢。蕊秋說那是吃葷和茹素兩個境界，歲數大了越發是清淡第一，小小一尊永樂觀音小小一幅弘一墨迹，那叫清素，老來相對，求個寧靜:「我這幾年才悟透這層真諦，」她說，「應了蓮池大師那句『古訓好參詳』!」日子過得快，蕊秋從前三分冷傲七分矜貴，世間煩惱惹不起她，近年變了，菩薩低眉慈悲得要命，果真「晝夜濃淡有殊別」耶?]]></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南無阿彌陀佛</strong></p>
<p>2011年11月13日<br />
　<br />
蕊秋信佛。父親舊藏明代鎏金釋迦牟尼佛像真漂亮，我在巴黎她家看熟了，面相莊嚴，智慧明澈，薄衣暗紋精緻，軀體很圓渾，遠看近看神采動人，法國古董商說是上佳精品。蕊秋虔誠供奉，晨昏上香，先是初一十五茹素，近年漸漸戒了吃葷，六月她來香港見她清瘦了些，肌膚倒更見溫潤，眼睛尤其明淨。上月中旬她來電話說機緣湊泊，里昂一位法國收藏家勻了明代永樂一尊鎏金觀世音菩薩坐像給她，一足跏趺，一足點地，面相華妍，衣帶流暢，手指恰是王世襄先生說的如蘭吐蕊，尺寸不大，金片斑駁，古穆端莊:「眼下只少了一幅弘一法師寫的南無阿彌陀佛，」她說，「願意賜我一幅小的嗎?」我早年收了好幾幅弘一的南無阿彌陀佛， 那時候坊間常見，並不稀罕，贗品也少，蕊秋說的那件小幅她見過，只五十厘米高十二厘米寬，舊紙泛黃了墨色烏亮呈祥。我翻箱找出來寄給她，她一收到深宵打電話聊弘一聊了十多分鐘。說深宵是我這邊的深宵她那邊的黃昏:「儲藏室裏找到一個老鏡框鑲了進去，尺寸剛好，像訂做那麼恰當，真是佛陀保庇!」翻看四十多年前日記，弘一這件小幅是豐子愷一位學生蔣先生賣出來的。<br />
　　<br />
那時候我在中環做翻譯，那位蔣先生跟翻譯組裏老主任相熟，經常變賣字畫幫補家用，豐子愷人人要，我嫌貴，愛挑些小件書法買，沈尹默詩箋收了三五張，還有吳稚暉張伯英柳亞子信札，弘一這件南無阿彌陀佛最便宜。蘇曼殊八行信箋上白描觀音我錯過了倒是可惜。那年春節之前幾幅吳湖帆小品老主任全要了，我 只撿了一幅孫雪泥歲朝清供，小橫幅，七十年代倫敦戴立克喜歡我送給他。那位蔣先生後來不見了，聽說回江浙老家不回來了。五、六十年代流落香港的讀書人很 多，生計艱困，處處碰壁，滿腹學問換不回兩餐溫飽，蔣先生說菩薩無暇保庇，家裏貼滿南無阿彌陀佛天上也不掉半塊餡餅!悄悄一句牢騷話我一輩子忘不了，跟蔣 先生惶惑的眼神一樣深刻。「幸虧逃出來的時候還抱着一堆破字破畫，」他說，「不然老早流落街頭。」蕊秋說她小時候在台北也遇見過這樣潦倒的書生，臘月歲尾瑟瑟縮縮躲在衡陽路屋簷下賣春聯，她母親幫襯他買幾張「福」字放下十幾張鈔票，書生愣了半天回過神來頻頻點頭道謝:「大小姐慈悲，大小姐慈悲!」兩眼佈滿血絲，拱手拜了又拜，翌年聽衡陽路金店老闆娘說書生讓一家書店的善心店東請去台中分店當伙計，轉運了!蕊秋說我家那幅弘一法師寫的〈花香〉她老覺得句子眼熟，老想着也許是在書生春聯冷攤上見過。<br />
　　<br />
她記得攤子上確有幾張紅紙抄了佛經佛偈。我家那件條幅寫的是蓮池大師《竹窗隨筆》裏一則〈花香〉:「庭中百合花開，晝有香，香淡如，入夜來香乃烈。鼻觀是一，何以晝夜濃淡有殊別?白晝眾喧動，紛紛俗務縈，目視色，耳聽聲，鼻觀之力分於耳目，喪其靈。心清聞妙香。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古訓好參詳。」底下題「依明蓮池大師竹窗隨筆中花香文綴錄」。蓮池大師是明末四大高僧雲棲祩宏，本姓沈，名祩宏，杭州人，書香世家。鄭培凱教授寫過一篇〈雲棲大和尚〉，說在杭州西南山巒深處見過蓮池大師的墓，文革砸掉了，一九九四年六月台灣嘉義信徒黃佑成、黃楊淑景重建。鄭教授說蓮池大師結過兩次婚才出家為僧，第一位妻子臨盆出事，母子雙亡，第二位妻子奉父母之命再娶。一年除夕，沈祩宏要妻子泡茶，茶盞端上桌面突然裂了，祩宏笑說:「因緣無不散之理!」翌年立心出 家，訣別妻子說:「恩愛不常，生死莫代。吾往矣，汝自為計。」妻子答道:「君先往，吾徐行耳。」不久她也削髮為尼。蓮池大師寫過一首〈一筆勾〉要把世間情愛一筆勾銷:「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鬼兩相守，緣盡還分手。嗏，為你兩綢繆，披枷帶杻。覷破寃家，各自尋門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鄭教授說沈祩宏攏共寫過七首〈一筆勾〉，把父母、夫妻、兒孫、功名、富貴、文章、娛情全都一筆勾銷了，裏頭勾銷富貴要勾銷的是房產地產，說「淡飯勝珍饈，衲衣如 繡。天地吾廬，大廈何須構。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我家世代禮佛，高僧智者這些看破世情的議論從小聽慣看慣，軀體儘管沉浮塵寰，心中畢竟追慕散淡日子的樂趣。<br />
　　<br />
牟潤孫教授說這樣消極的觀念確然冲得走名繮利鎖的俗緣:「橫豎拋卻散淡也未必真能名成利就，」他說。「得失都是命，命裏有，避不掉，命裏沒有，爭也白費!」難怪蕊秋愛說宿命讓人舒坦。牟教授我稱他牟公，紫薇斗數批命批得準，家裏收藏字畫甚富，吳湖帆精品尤其多。早年得空我常常聽他說古籍，說掌故， 還愛跟着他去吃北京菜。牟公是美食大家，老家廚師聽說後來都成了北平著名飯館的主廚。還有牟公的學生逯耀東先生也很會吃，跟着他們師徒兩上館子大有口福。 那時候牟公早退休了，八十多了還貪吃，牟太太給他打一針胰島素吃過了癮再作計較。老一輩人豁朗。牟公和啟功先生、臺靜農先生都是陳援庵的學生，八十年代有個朋友藏了兩三幅陳援庵寫的條幅，牟公看了說極好，朋友走了他跟我說藏字畫要守分寸，不可見好都要，藏品雜碎不成體統終歸不是格局。聽了那句話我從此不敢 亂要亂買省了不少錢。蕊秋說那是吃葷和茹素兩個境界，歲數大了越發是清淡第一，小小一尊永樂觀音小小一幅弘一墨迹，那叫清素，老來相對，求個寧靜:「我這幾年才悟透這層真諦，」她說，「應了蓮池大師那句『古訓好參詳』!」日子過得快，蕊秋從前三分冷傲七分矜貴，世間煩惱惹不起她，近年變了，菩薩低眉慈悲得要命，果真「晝夜濃淡有殊別」耶?</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47/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夕陽何事照金臺（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46</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46#comments</comments>
		<pubDate>Mon, 07 Nov 2011 01:06:25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p=846</guid>
		<description><![CDATA[夕陽何事照金臺 　　 2011年11月06日 　　 徐天從一家二戰歐戰時期在歐洲，太平洋戰爭爆發他們在南洋，國共決戰他們在南京，整風反右文革徐先生十年囹圄，下放勞動，徐夫人潘學靜帶着孩子苦渡劫難。長子徐築前幾天從江蘇給我來信送我《九十年的回憶》。是底稿，他母親潘學靜的傳記。信上說母親九十七歲了，早年跟父親在新加坡南洋女中教書，在雅加達華僑學校也當過老師，那時候還叫巴達維亞。他們跟徐悲鴻、郁達夫、司徒喬都熟。徐悲鴻郁達夫人人熟悉不必說，司徒喬的畫我小時候在南洋見過好幾幅，人物畫得好極了，前幾個月南洋一位老同學還說他家一幅司徒喬油畫剛修復了，畫法國山景，不輸徐悲鴻李曼峯。 　　 司徒先生燕京神學院畢業，留學法國，在嶺南大學教過西洋畫，當過《大公報》編輯，魯迅買過他兩幅畫，魯迅逝世他畫過魯迅遺容，抗戰期間到南洋，也畫過徐悲鴻畫出了名的《放下你的鞭子》，一九五八年在北京逝世，才五十六歲。司徒喬夫人是馮伊湄。《九十年的回憶》裏收了一幅司徒喬為潘學靜畫的素描，運筆嫻熟，神情逼真，是四十年代初在中國駐新加坡領事館雞尾酒會上畫的。徐築信上還說他父親母親跟我的老師黃松鶴、廖銘詩和林揖舜三位先生是至交，徐老太太這部回憶錄希望我寫序。寫序我不配，也不敢。拜讀這樣一部家國百年風雲痛史我滿心敬慕，衷誠感佩。徐天從潘學靜的大名我少小年紀聽松鶴先生和廖老師林老師說起，天從先生的詩詞我在黃花草堂裏讀過，三位老師跟天從先生的唱和之作我還有印象。歲月如流，人事倥偬，我老了有緣一讀徐老太太鉅著已然非常高興，旁的都不要緊。徐天從先生一九〇三年生於江蘇南通，祖籍黑龍江安寧縣。潘學靜生於河北南皮縣，在天津成長。徐先生先讀廈門大學社科系，廈大鬧學潮再與歐元懷教授那幾位師生到上海創辦上海大夏大學，馬君武當校長，一九二六年畢了業致力文教工作，一生不渝。馬君武是留學德國的博士，是大詩人，九一八事變寫的那首〈哀瀋陽〉出了大名，我少年時代早會背誦「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當行」。徐先生一九三五年在山西大學教育學院教過書。一九三六年到新加坡南洋女中當高中部主任。 　　 一九三八年受徐悲鴻鼓勵帶着妻子孩子到巴黎深造，一九四一年又回新加坡南洋女中教書，同年六月到印尼雅加達華僑學校統籌高中部。一九四七年全家回國，天從先生任僑委會上海辦事處科長，赴南京當農林部祕書長，一九四九年到杭州辦婦女縫紉班，開「秩公畫室」，創新光印染廠。五十年代初他當過政協委員。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翌年入獄。一九八四年徐先生病故，潘學靜在徐家故鄉南通市定居至今。徐築為母親的書寫了一篇序文說:「我們的家像一葉扁舟，始終顛簸於驚濤駭浪之上，卻沒有傾覆。很大的原因在於船上一位舵手與風浪的拚搏，這就是我的母親——一位善良、智慧、堅韌、美麗的東方女性。」二次大戰期間我出世，日本軍隊遍佈大半個南洋。一九四五年和平了印尼發動獨立戰爭，潘學靜書裏說「雅加達的荷蘭軍、馬來地方軍、準備受降的日軍一時混亂，整夜有槍炮響，我們席地而眠，以防流彈擊中」。 　　 記得我五六歲街上盡是英國兵印度兵，戰車也多，大人們說那是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徐老太太書裏提到徐築小時候愛看那些英國軍隊軍車，愛看英軍武器，幾個小孩跟着軍隊一走好幾里路。徐築比我大幾歲，可以追着英軍跑，我畢竟還小，只敢匍匐在家門口欄杆上細數隆隆而過的戰車和戴着棗紅軍帽的聯軍。轉眼一九五○年代了，南洋華僑有的擁護中共，滿心馬列，有的堅決反共，胸懷寶島，兩派敵我分明。我父親是老國民黨，創辦了華僑學校聘請了許多台灣教育部委派的老師。徐天從潘學靜教過書的那間僑校後來好像跟巴城中學都歸為左傾學校，創校元老張國基聽說是毛澤東的同學。那是雅加達。我老家三寶壠僑校也相仿，幾間右派，幾間左派，抗戰前國民政府高官吳鐵城去勉慰過華僑，一九四九年之後中共駐印尼大使巴人王任叔做統戰來過我家跟我父親聊得很客氣。還有另一位大使黃鎮也來過，長什麼樣子我記不得了。巴人是名作家，我讀過他的書，溫文爾雅，書卷氣濃得很。不久華校都奉命關門了，我到萬隆讀英文學校，課餘跟隨黃松鶴先生讀書學詩，黃花草堂裏我靜靜坐在一邊見過潘學靜書中寫的幾位老先生，都是詩人詞客，月明人靜，政治色彩似乎都不濃，醉心吟詠，避談時局，一壺鐵觀音一聽三個五他們說了杜甫說蘇東坡，談了徐志摩談蘇曼殊。偶爾徐悲鴻的朋友李曼峯也在，擺開幾幅近作默默坐着抽烟一句話不說。有幾回輾轉傳來大陸政治運動消息，幾位老先生一臉冰霜喃喃低吟幾句牢騷，飯菜涼了誰都不舉箸。 　　 在那樣的氛圍下我幾次聽到松鶴先生提起徐天從先生的人品和詩品。一九五九、六○那兩年印尼排華加劇，學生紛紛買棹北歸，有的去大陸，有的去台灣。去大陸的厄運連連，去台灣的專心讀書。我在台灣求學那幾年松鶴先生的詩友張作梅老師還接着教我寫詩填詞。畢了業初來香港照顧我一家的又是松鶴先生的至交張紉詩女史。八十年代我英國回來松鶴先生香港廈門兩地住，他那時候過八十了，清癯依舊，風雅依舊，說起詩友凋零臉上皺紋皺成一片枯葉:「菊花又見滿籬開，情景依依喚不回。憎命文章無那老，關心邦國有餘哀。詩壇霸座空虛席，宦海橫流尚解才。一自黯然歸隴畝，夕陽何事照金臺。」金臺是黃金臺，比喻延攬士人的地方，也指古燕都北京，郭沫若《歸國雜吟》有一句「金臺寂寞思廉頗，故國蒼茫走屈平」。那是一九五三年松鶴先生寄給徐天從先生的感懷詩，登在南洋《天聲日報》。《天聲日報》總編輯劉先生常到我家跟我父親聊天，我唸初中許多習作都登在他的學生版裏。劉先生也是老國民黨，一生反共，副刊上經常刊登〈懷寄天從〉那樣的舊詩，說是家國多難，苛政害民，他的報紙新聞版為歷史見證，副刊版為文化招魂，盼的是山川無恙，清芬緜長。《九十年的回憶》收錄了松鶴先生這首七律。一晃五十多年，黃花草堂只剩斷井頹垣，後園那株蓮霧樹聽說也凋落了，記得有一回我在樹下默讀章炳麟〈咏南海康氏〉那句「北上金臺望國氛，『對山救我』帶猶存」，長廊上松鶴先生靠着躺椅閉目傾聽樹梢的風聲和鳥語:「快下雨了，」他說。]]></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夕陽何事照金臺</strong><br />
　　<br />
2011年11月06日<br />
　　<br />
徐天從一家二戰歐戰時期在歐洲，太平洋戰爭爆發他們在南洋，國共決戰他們在南京，整風反右文革徐先生十年囹圄，下放勞動，徐夫人潘學靜帶着孩子苦渡劫難。長子徐築前幾天從江蘇給我來信送我《九十年的回憶》。是底稿，他母親潘學靜的傳記。信上說母親九十七歲了，早年跟父親在新加坡南洋女中教書，在雅加達華僑學校也當過老師，那時候還叫巴達維亞。他們跟徐悲鴻、郁達夫、司徒喬都熟。徐悲鴻郁達夫人人熟悉不必說，司徒喬的畫我小時候在南洋見過好幾幅，人物畫得好極了，前幾個月南洋一位老同學還說他家一幅司徒喬油畫剛修復了，畫法國山景，不輸徐悲鴻李曼峯。<br />
　　<br />
司徒先生燕京神學院畢業，留學法國，在嶺南大學教過西洋畫，當過《大公報》編輯，魯迅買過他兩幅畫，魯迅逝世他畫過魯迅遺容，抗戰期間到南洋，也畫過徐悲鴻畫出了名的《放下你的鞭子》，一九五八年在北京逝世，才五十六歲。司徒喬夫人是馮伊湄。《九十年的回憶》裏收了一幅司徒喬為潘學靜畫的素描，運筆嫻熟，神情逼真，是四十年代初在中國駐新加坡領事館雞尾酒會上畫的。徐築信上還說他父親母親跟我的老師黃松鶴、廖銘詩和林揖舜三位先生是至交，徐老太太這部回憶錄希望我寫序。寫序我不配，也不敢。拜讀這樣一部家國百年風雲痛史我滿心敬慕，衷誠感佩。徐天從潘學靜的大名我少小年紀聽松鶴先生和廖老師林老師說起，天從先生的詩詞我在黃花草堂裏讀過，三位老師跟天從先生的唱和之作我還有印象。歲月如流，人事倥偬，我老了有緣一讀徐老太太鉅著已然非常高興，旁的都不要緊。徐天從先生一九〇三年生於江蘇南通，祖籍黑龍江安寧縣。潘學靜生於河北南皮縣，在天津成長。徐先生先讀廈門大學社科系，廈大鬧學潮再與歐元懷教授那幾位師生到上海創辦上海大夏大學，馬君武當校長，一九二六年畢了業致力文教工作，一生不渝。馬君武是留學德國的博士，是大詩人，九一八事變寫的那首〈哀瀋陽〉出了大名，我少年時代早會背誦「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當行」。徐先生一九三五年在山西大學教育學院教過書。一九三六年到新加坡南洋女中當高中部主任。<br />
　　<br />
一九三八年受徐悲鴻鼓勵帶着妻子孩子到巴黎深造，一九四一年又回新加坡南洋女中教書，同年六月到印尼雅加達華僑學校統籌高中部。一九四七年全家回國，天從先生任僑委會上海辦事處科長，赴南京當農林部祕書長，一九四九年到杭州辦婦女縫紉班，開「秩公畫室」，創新光印染廠。五十年代初他當過政協委員。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翌年入獄。一九八四年徐先生病故，潘學靜在徐家故鄉南通市定居至今。徐築為母親的書寫了一篇序文說:「我們的家像一葉扁舟，始終顛簸於驚濤駭浪之上，卻沒有傾覆。很大的原因在於船上一位舵手與風浪的拚搏，這就是我的母親——一位善良、智慧、堅韌、美麗的東方女性。」二次大戰期間我出世，日本軍隊遍佈大半個南洋。一九四五年和平了印尼發動獨立戰爭，潘學靜書裏說「雅加達的荷蘭軍、馬來地方軍、準備受降的日軍一時混亂，整夜有槍炮響，我們席地而眠，以防流彈擊中」。<br />
　　<br />
記得我五六歲街上盡是英國兵印度兵，戰車也多，大人們說那是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徐老太太書裏提到徐築小時候愛看那些英國軍隊軍車，愛看英軍武器，幾個小孩跟着軍隊一走好幾里路。徐築比我大幾歲，可以追着英軍跑，我畢竟還小，只敢匍匐在家門口欄杆上細數隆隆而過的戰車和戴着棗紅軍帽的聯軍。轉眼一九五○年代了，南洋華僑有的擁護中共，滿心馬列，有的堅決反共，胸懷寶島，兩派敵我分明。我父親是老國民黨，創辦了華僑學校聘請了許多台灣教育部委派的老師。徐天從潘學靜教過書的那間僑校後來好像跟巴城中學都歸為左傾學校，創校元老張國基聽說是毛澤東的同學。那是雅加達。我老家三寶壠僑校也相仿，幾間右派，幾間左派，抗戰前國民政府高官吳鐵城去勉慰過華僑，一九四九年之後中共駐印尼大使巴人王任叔做統戰來過我家跟我父親聊得很客氣。還有另一位大使黃鎮也來過，長什麼樣子我記不得了。巴人是名作家，我讀過他的書，溫文爾雅，書卷氣濃得很。不久華校都奉命關門了，我到萬隆讀英文學校，課餘跟隨黃松鶴先生讀書學詩，黃花草堂裏我靜靜坐在一邊見過潘學靜書中寫的幾位老先生，都是詩人詞客，月明人靜，政治色彩似乎都不濃，醉心吟詠，避談時局，一壺鐵觀音一聽三個五他們說了杜甫說蘇東坡，談了徐志摩談蘇曼殊。偶爾徐悲鴻的朋友李曼峯也在，擺開幾幅近作默默坐着抽烟一句話不說。有幾回輾轉傳來大陸政治運動消息，幾位老先生一臉冰霜喃喃低吟幾句牢騷，飯菜涼了誰都不舉箸。<br />
　　<br />
在那樣的氛圍下我幾次聽到松鶴先生提起徐天從先生的人品和詩品。一九五九、六○那兩年印尼排華加劇，學生紛紛買棹北歸，有的去大陸，有的去台灣。去大陸的厄運連連，去台灣的專心讀書。我在台灣求學那幾年松鶴先生的詩友張作梅老師還接着教我寫詩填詞。畢了業初來香港照顧我一家的又是松鶴先生的至交張紉詩女史。八十年代我英國回來松鶴先生香港廈門兩地住，他那時候過八十了，清癯依舊，風雅依舊，說起詩友凋零臉上皺紋皺成一片枯葉:「菊花又見滿籬開，情景依依喚不回。憎命文章無那老，關心邦國有餘哀。詩壇霸座空虛席，宦海橫流尚解才。一自黯然歸隴畝，夕陽何事照金臺。」金臺是黃金臺，比喻延攬士人的地方，也指古燕都北京，郭沫若《歸國雜吟》有一句「金臺寂寞思廉頗，故國蒼茫走屈平」。那是一九五三年松鶴先生寄給徐天從先生的感懷詩，登在南洋《天聲日報》。《天聲日報》總編輯劉先生常到我家跟我父親聊天，我唸初中許多習作都登在他的學生版裏。劉先生也是老國民黨，一生反共，副刊上經常刊登〈懷寄天從〉那樣的舊詩，說是家國多難，苛政害民，他的報紙新聞版為歷史見證，副刊版為文化招魂，盼的是山川無恙，清芬緜長。《九十年的回憶》收錄了松鶴先生這首七律。一晃五十多年，黃花草堂只剩斷井頹垣，後園那株蓮霧樹聽說也凋落了，記得有一回我在樹下默讀章炳麟〈咏南海康氏〉那句「北上金臺望國氛，『對山救我』帶猶存」，長廊上松鶴先生靠着躺椅閉目傾聽樹梢的風聲和鳥語:「快下雨了，」他說。</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46/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item>
		<title>辛卯隨筆：團香（董橋）</title>
		<link>http://asiapan.cn/archives/844</link>
		<comments>http://asiapan.cn/archives/844#comments</comments>
		<pubDate>Sun, 30 Oct 2011 03:52:22 +0000</pubDate>
		<dc:creator>asiapan</dc:creator>
				<category><![CDATA[董桥]]></category>
		<category><![CDATA[辛卯随笔]]></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asiapan.cn/archives/844</guid>
		<description><![CDATA[團香 2011年10月30日 南洋友人羅門責怪我《清白家風》不該把〈香雨齋〉和〈舒老〉編進去:「那是小說人生系列，」他說，「《橄欖香》出版之後你還寫了幾篇小說人生，你今後顯然還想再寫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應該留到將來出版這些故事的第二集才一併收進去。」這封英文信一個月前收到，我讀了趕緊回電話，我說我老糊塗了，來日萬一湊得出第二集一定把《清白家風》裏那兩篇小說人生撈回去。前兩天，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說《橄欖香》賣得快，要再印，他想把流離的五篇先補進新版裏，要我寫幾句〈新版說明〉交待一下。我寫了: 今年暮春出版的《橄欖香》收了三十篇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原想修飾一下沒收進去，晚夏出版《清白家風》改了主意編入書尾。兩本書都出版了我又寫了三篇小說人生，一篇是〈舒卷〉，一篇是〈瑤瑟怨〉，還有一篇是〈雪萊頌〉。小說人生這個體裁我合共寫了三十五篇，有的還滿意，有的不滿意，新知舊雨讀了似乎很喜歡，《橄欖香》出版才幾個月竟然要再印了。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林道群想把《清白家風》裏的〈香雨齋〉和〈舒老〉抽出來編進新版《橄欖香》，新寫那三篇也歸隊，合共三十五篇，初版《橄欖香》標明的「小說人生初集」「初」字不要了。我看這樣很好，省得橄欖園的香氣飄遠了也飄淡了。 歲數大了筆耕只合耕一篇算一篇，不便做長遠盤算。我昨天再打電話告訴羅門說，小說人生會不會再多寫幾十篇湊出一本新書我不曉得，《橄欖香》新版先湊全三十五篇我心裏踏實，來日萬一再寫短篇小說不叫「小說人生」就是了。美國作家約翰.齊佛六十六歲出版一部短篇故事叫好叫座，老先生說短篇小說集其實只是一堆可怕的爐渣，也是老作家逼人敬慕的一堆破獎杯。燒了一輩子火爐取暖，爐渣確然不少，齊佛這一說我實在不敢多寫短篇了。羅門好像不那麼想。今年晚春他帶朱麗來香港看我，我們到山頂散步，朱麗說羅門心臟血糖都不及格，膝蓋又退化，醫生囑咐他天天多散步。我說機器老了都這樣，我幾位醫生朋友也常常嚇唬我，害我天天晨昏都到兵頭花園繞好幾個圈。羅門聽了高興，笑說我們前世作孽今生受罪。那天下山回我家吃飯他談起他的英國老師今年八十八，兩腿癱瘓了還在研究中國龍鳳文化，到處郵購參考書，師母推輪椅送他上圖書館找資料，說是打發時光。我依稀記得那位老先生，戰後在南洋幾家大學教過書，是歷史學家，會中文，會馬來文，也寫詩，相貌有幾分像早年香港大學名教授白倫敦，收集一批明清文房小品，帶龍鳳紋飾的尤其多。 羅門七十年代帶我上他辦公室見過一兩面，用國語唸李清照《鷓鴣天》裏那兩句「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還笑羅門中文沒有他好。團茶是團香，宋代早有了，是圓模製成的茶餅。瑞腦是龍腦，是香料，老先生說李清照詞裏還有一句「瑞腦消金獸」。辦公室案頭擺的宣德銅爐很漂亮，灑金，螭龍耳，羅門愛得要命，畢了業銅爐買了一大堆。他說老師還要他讀沈從文寫龍鳳紋飾的文章，團鳳團龍的花樣也看熟了，可惜手頭文玩帶盤龍屈鳳圓形紋飾的只有七八件。我更少，只有兩三件，雅緻的龍鳳難找，俗氣的坊間多得很。早年倒撿得一件紫檀小圓盒，盒蓋正中微微隆起一輪圓月，浮雕團龍，王雲底款。王雲是清代美術家，號石薌，蘇州人，會刻印，會刻竹，申石初先生珍藏他刻的一枚閑章，刻「明月無恙」，嬝娜宛轉，別具標格。申先生崇敬這位同鄉，說上海求學時代見過王雲刻的扇子和祕閣，買不起，錯過了，雕工真的不輸張辛。申先生說王雲性孤介，終身不娶，道院為家，《竹人續錄》裏錄了他。我這件團龍盒羅門還拍過照片寄給他老師，說老師囑咐他見到龍鳳紋飾的古玩記得拍照給他存檔。還有一件筆床我也拍照寄給了羅門讓他孝敬老師。 筆床是鐵胎，錯金錯銀錯滿了雲紋，床分高低兩截，高的錯指日高升，低的錯團鳳，底款「痴老人製」。痴老人是何方名匠我和羅門都查不到。羅門玩文玩難得朱麗也喜歡。她是北平人，一九四八年跟父母移居英國，一口英語十足英國小資閨秀腔調，聽說小時候常跟父親逛琉璃廠，家學淵源，中文比羅門強多了，母親教的，鴛蝴小說熟得不得了，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中文藏書她讀了一大半，粗粗一握麻花辮子是四十年前圖書館一道風景，羅門暈了，追她追得苦極了。朱麗毛筆字也娉婷，家裏兩本朱絲欄老賬簿是羅門的文玩字畫集藏錄，朱麗蠅頭小楷謄錄，分門別類，字字工整，名目底下的注釋朱筆小字也冰清玉潔，羅門誇說可以製版印書了。朱麗看書從來細緻，讀《橄欖香》說她喜歡喜巧，牽掛胭姐，羨慕姬娜，佩服杏表姐，敬愛謝老師，可憐進雄嫂，偏心龐荔，忌憚陶珉，追慕曼陀羅室，不相信夏甲死了，渴望在荷師娘家裏寄宿一宵。她說她前世彷彿見過秀姨也彷彿住過月芽山館:「章嬙和她的蓮房都安好吧?」她問我。「可惜無緣瞄一瞄二小姐大皮箱裏的文玩!」朱麗慶幸我早年帶她和羅門去瞻仰愛尼里那幢平廬，田平不在了倒是憾事。讀過《從前》再讀《橄欖香》，羅門朱麗最想一見的是雲姑，朱麗還背得出雲姑早年聖誕賀片上寫給我的那幾句話:「花時已去，夢裏多愁，如果當年要了那孩子，我如今就不那麼孤單了。隣居送我一株白蘭花，這裏天冷，只開過幾次小花，總算喚回了你的童年和我的青春。」朱麗說文字這樣清素這樣深切果然久違了，簡直李清照一壺團香苦裏回甘，怨不得《橄欖香》那篇〈無語〉晃晃漾漾籠不住幾瓣牽念。]]></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img src="http://asiapan.cn/wp-content/uploads/2011/03/xinmaoessay.gif" alt="辛卯随笔" title="辛卯随笔" width="100" height="21" class="alignright size-full wp-image-773" /><strong>團香</strong></p>
<p>2011年10月30日</p>
<p>南洋友人羅門責怪我《<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558995/">清白家風</a>》不該把〈香雨齋〉和〈舒老〉編進去:「那是小說人生系列，」他說，「《<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097374/">橄欖香</a>》出版之後你還寫了幾篇小說人生，你今後顯然還想再寫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應該留到將來出版這些故事的第二集才一併收進去。」這封英文信一個月前收到，我讀了趕緊回電話，我說我老糊塗了，來日萬一湊得出第二集一定把《清白家風》裏那兩篇小說人生撈回去。前兩天，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說《橄欖香》賣得快，要再印，他想把流離的五篇先補進新版裏，要我寫幾句〈新版說明〉交待一下。我寫了:</p>
<p>今年暮春出版的《橄欖香》收了三十篇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原想修飾一下沒收進去，晚夏出版《清白家風》改了主意編入書尾。兩本書都出版了我又寫了三篇小說人生，一篇是〈舒卷〉，一篇是〈瑤瑟怨〉，還有一篇是〈雪萊頌〉。小說人生這個體裁我合共寫了三十五篇，有的還滿意，有的不滿意，新知舊雨讀了似乎很喜歡，《橄欖香》出版才幾個月竟然要再印了。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林道群想把《清白家風》裏的〈香雨齋〉和〈舒老〉抽出來編進新版《橄欖香》，新寫那三篇也歸隊，合共三十五篇，初版《橄欖香》標明的「小說人生初集」「初」字不要了。我看這樣很好，省得橄欖園的香氣飄遠了也飄淡了。</p>
<p>歲數大了筆耕只合耕一篇算一篇，不便做長遠盤算。我昨天再打電話告訴羅門說，小說人生會不會再多寫幾十篇湊出一本新書我不曉得，《橄欖香》新版先湊全三十五篇我心裏踏實，來日萬一再寫短篇小說不叫「小說人生」就是了。美國作家約翰.齊佛六十六歲出版一部短篇故事叫好叫座，老先生說短篇小說集其實只是一堆可怕的爐渣，也是老作家逼人敬慕的一堆破獎杯。燒了一輩子火爐取暖，爐渣確然不少，齊佛這一說我實在不敢多寫短篇了。羅門好像不那麼想。今年晚春他帶朱麗來香港看我，我們到山頂散步，朱麗說羅門心臟血糖都不及格，膝蓋又退化，醫生囑咐他天天多散步。我說機器老了都這樣，我幾位醫生朋友也常常嚇唬我，害我天天晨昏都到兵頭花園繞好幾個圈。羅門聽了高興，笑說我們前世作孽今生受罪。那天下山回我家吃飯他談起他的英國老師今年八十八，兩腿癱瘓了還在研究中國龍鳳文化，到處郵購參考書，師母推輪椅送他上圖書館找資料，說是打發時光。我依稀記得那位老先生，戰後在南洋幾家大學教過書，是歷史學家，會中文，會馬來文，也寫詩，相貌有幾分像早年香港大學名教授白倫敦，收集一批明清文房小品，帶龍鳳紋飾的尤其多。</p>
<p>羅門七十年代帶我上他辦公室見過一兩面，用國語唸李清照《鷓鴣天》裏那兩句「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還笑羅門中文沒有他好。團茶是團香，宋代早有了，是圓模製成的茶餅。瑞腦是龍腦，是香料，老先生說李清照詞裏還有一句「瑞腦消金獸」。辦公室案頭擺的宣德銅爐很漂亮，灑金，螭龍耳，羅門愛得要命，畢了業銅爐買了一大堆。他說老師還要他讀沈從文寫龍鳳紋飾的文章，團鳳團龍的花樣也看熟了，可惜手頭文玩帶盤龍屈鳳圓形紋飾的只有七八件。我更少，只有兩三件，雅緻的龍鳳難找，俗氣的坊間多得很。早年倒撿得一件紫檀小圓盒，盒蓋正中微微隆起一輪圓月，浮雕團龍，王雲底款。王雲是清代美術家，號石薌，蘇州人，會刻印，會刻竹，申石初先生珍藏他刻的一枚閑章，刻「明月無恙」，嬝娜宛轉，別具標格。申先生崇敬這位同鄉，說上海求學時代見過王雲刻的扇子和祕閣，買不起，錯過了，雕工真的不輸張辛。申先生說王雲性孤介，終身不娶，道院為家，《竹人續錄》裏錄了他。我這件團龍盒羅門還拍過照片寄給他老師，說老師囑咐他見到龍鳳紋飾的古玩記得拍照給他存檔。還有一件筆床我也拍照寄給了羅門讓他孝敬老師。</p>
<p>筆床是鐵胎，錯金錯銀錯滿了雲紋，床分高低兩截，高的錯指日高升，低的錯團鳳，底款「痴老人製」。痴老人是何方名匠我和羅門都查不到。羅門玩文玩難得朱麗也喜歡。她是北平人，一九四八年跟父母移居英國，一口英語十足英國小資閨秀腔調，聽說小時候常跟父親逛琉璃廠，家學淵源，中文比羅門強多了，母親教的，鴛蝴小說熟得不得了，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中文藏書她讀了一大半，粗粗一握麻花辮子是四十年前圖書館一道風景，羅門暈了，追她追得苦極了。朱麗毛筆字也娉婷，家裏兩本朱絲欄老賬簿是羅門的文玩字畫集藏錄，朱麗蠅頭小楷謄錄，分門別類，字字工整，名目底下的注釋朱筆小字也冰清玉潔，羅門誇說可以製版印書了。朱麗看書從來細緻，讀《橄欖香》說她喜歡喜巧，牽掛胭姐，羨慕姬娜，佩服杏表姐，敬愛謝老師，可憐進雄嫂，偏心龐荔，忌憚陶珉，追慕曼陀羅室，不相信夏甲死了，渴望在荷師娘家裏寄宿一宵。她說她前世彷彿見過秀姨也彷彿住過月芽山館:「章嬙和她的蓮房都安好吧?」她問我。「可惜無緣瞄一瞄二小姐大皮箱裏的文玩!」朱麗慶幸我早年帶她和羅門去瞻仰愛尼里那幢平廬，田平不在了倒是憾事。讀過《<a href="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363374/">從前</a>》再讀《橄欖香》，羅門朱麗最想一見的是雲姑，朱麗還背得出雲姑早年聖誕賀片上寫給我的那幾句話:「花時已去，夢裏多愁，如果當年要了那孩子，我如今就不那麼孤單了。隣居送我一株白蘭花，這裏天冷，只開過幾次小花，總算喚回了你的童年和我的青春。」朱麗說文字這樣清素這樣深切果然久違了，簡直李清照一壺團香苦裏回甘，怨不得《橄欖香》那篇〈無語〉晃晃漾漾籠不住幾瓣牽念。</p>
]]></content:encoded>
			<wfw:commentRss>http://asiapan.cn/archives/844/feed</wfw:commentRss>
		<slash:comments>0</slash:comments>
		</item>
	</channel>
</r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