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燈錄

2013年4月28日

《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一八七○年出版

《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一八七○年出版

十二年前南洋報紙副刊轉載〈靈光〉,鍾老師讀了來信要我郵寄尚悲先生那幅字給他製版,說他們幾個老朋友正在搜集柳尚悲生前詩文書法準備編印紀念冊。我空郵掛號寄去,鍾老師很快收到,說是等書法找齊了整批送去拍照做了版寄還給我。

過了三四個月,鍾老師來信說小城小印刷廠倒閉,紀念冊整套膠片堆在陳老師家裏:「他們正接洽外地印刷廠接辦,但願順利,早日付梓,」老師信上說。「尚悲斗方圖版做好了,原件編輯小林寄港還你了,收到告訴我一聲,以釋遠念。」我收不到。等了兩個星期還收不到。鍾老師問小林。小林說空郵寄走,沒有掛號。老師很生氣,小林挨了一頓罵。我說再等等,也許誤寄海運,走得慢。又過了一兩個月,那幅字沒有消息,寄丟了。翌年,鍾老師來信說大城兩家大印刷廠開價貴了好幾倍,紀念冊暫時印不成:「尚悲一生命途多舛,身後編印詩文集竟也一波三折,思之泫然。」尚悲先生是鍾老師至交,廈門人,年長老師幾歲,抗戰時期一起當過兵,輾轉又在南洋相遇。我在老師家裏認識他,老師稱他叫大哥。〈靈光〉裏寫尚悲先生那幾段我寫得格外小心,怕寫多了老師罵我沒有分寸:「柳先生那時五十不到,卻顯得比兩年前我剛認識他的時候蒼老多了。斑白的頭髮留長了披散在肩上,五官八分像弘一法師,連那一手字都像,只多了兩分煙火氣。聽老師說,柳先生在廈門讀大學,抗戰勝利,解甲還鄉,一心想跟從小相愛的鄰家小妞成婚,不料小妞家裏封建迷信,說他們兩小八字相剋,逼她嫁人了。柳先生悲悔莫及,憤然買棹出國,在南洋各地飄泊流浪了好幾年,最後潛研佛學,改名尚悲,破釜獨身,到處教書,去年大病辭職,靠馬來亞一位親叔父留給他的一小份遺產過日子。」尚悲先生其實姓許,「尚悲」是廈門寺廟裏高僧給他起的法號,「柳尚悲」是筆名,早年南洋報刊發表詩文用慣了,聽說小情人乳名叫「小柳」,他借了「柳」字配「尚悲」。尚悲先生替我寫的是一首七絕,小斗方秀氣:

 千峯頂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
 昨夜雲隨風雨去,到頭不似老僧閒。

那是一九五九年年尾我整裝赴台讀書前夕,鍾老師帶我到尚悲先生家裏辭行,先生寫了斗方說出遠門要輕便,這張小字好帶,說這二十八個字偈句我每一個字都認得,深深的境界等我將來老了會明白。我到了台灣頭一兩年我們還通信,尚悲先生說一九四八年初冬他去過基隆、台北、台中,部隊老長官勸他留下來他不肯,說南洋一家中學聘他去教書,聘書都簽了,不便背信,老長官臨別送了一枚琥珀閒章給他,是血珀,雕獅鈕,印文刻「山中日月」四字,囑他佩在身上,說血珀祛邪辟穢,永保平安。他說古早歲月人情濃厚,老上司這份心意他一生難忘,多年萍踪浪影,每每想起,為之感泣。尚悲先生寫信愛用原稿紙,每張五百字,字字寫在格子裏,寫滿一張即收筆,不多,不少。我讀大二那年他信上說南洋僑領陳先生是老同鄉,山上一幢破舊別墅荒廢了多年,要他隨時上山小住避靜。他去了,一住住了兩個月了,在山下小鎮小飯館包飯,午飯晚飯伙計按時送上山,一菜一湯一碗白飯,很清素,很愜意。他說他天天唸經千遍,讀書寫字,還謄抄歷年詩詞交鍾老師保存,來日有緣或可印小書留念,叫《念柳集》。柳尚悲小時候在鼓浪嶼讀書,一輩子懷念那邊景色秀麗,林木葱翳,說英國人辦的學校也好,小學中學所見所聞所學受用一生。他喜歡雪萊的詩,有空愛翻譯雪萊,都用中國舊體詩翻譯,七言五言,七古樂府,五古樂府,一大堆,鍾老師頻頻勸他出版他不肯,說有些英文原文還捉摸不準。雪萊短命,只活了三十年,筆下成就卻大得驚人。小貴族家庭成長,讀完伊頓讀牛津,學生時代自費出版詩文,一八一一年跟霍格合作印發無神論冊子遭牛津大學開除。結識十六歲女孩海里靄,私奔愛丁堡,父子斷絕關係。翌年游歷威爾士和愛爾蘭,致力幫助愛爾蘭人民擺脫英國與愛爾蘭合併,參加解放天主教活動。一八一四年海里靄離家出走,雪萊與瑪麗熱戀,雙雙去了法國和瑞士,旅費告罄回國。一八一五年祖父去世,雪萊得遺產還債,每年還有一千英鎊生活費。一八一六年結識拜倫,結識亨特。同年前妻海里靄投水自盡,雪萊與瑪麗補行結婚儀式。一八一七年出版長詩萊昂和西絲娜《Laon and Cythna》,同年修訂,易名伊斯蘭之反叛《The Revolt of Islam》,寫詩人之夭折、情愛之追求與自由之路程,規勸同代人不為法國革命失敗而失望,說是要在全世界實現以善勝惡的理想,必然還要經歷許多次革命。一八一八年雪萊肺病,全家遷居意大利,他寫《西風頌》,寫《致雲雀》,寫《雲》,百代不朽,還寫出十多部長篇巨著。一八二二年七月亨特一家人應邀到意大利協助拜倫創辦刊物,雪萊和好朋友威廉斯出海歡迎他們,返航途中暴風猝起,翻船溺死。雪萊夫人瑪麗是英國著名女作家,寫弗蘭肯施泰因《Frankenstein》出名,編《雪萊遺詩集》。小說最後一個人《The Last Man》也很風行。尚悲先生說雪萊詩作羅賽蒂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注疏本最完善,一八七○年出版過上下兩冊,附雪萊傳記。這套書我有,桑科斯基裝幀,封面內鑲雪萊彩色肖像,畫工極精,女藏書家帕米麗婭Permelia Lindridge Albertson舊藏,貼她的藏書票。她集藏的歷代名家經典都聘桑科斯基裝幀,封面花飾一樣,封面內都鑲作者肖像,英倫我幾個老朋友都買到她的藏書,裝幀都精緻。帕米麗婭一九四九年去世。聽說雪萊和濟慈的詩集所有版本她都有,獨愛這兩位大詩家。雪萊那部《萊昂和西絲娜》我家珍存兩部一八一八年修訂版二刷,一部副題金邑革命《The Revolution of the Golden City》,另外一部改名《伊斯蘭之反叛》,副標題頁錄品達四行希臘詩句。有引詩版本比沒有引詩貴一倍。伍德Henry T. Wood一九二○年裝幀那部比不上札納朵夫一九一○年做的那部典麗。一九五七年南洋報上刊登柳尚悲一篇小品,寫鼓浪嶼英國老師送給他的雪萊詩集,有雪萊夫人瑪麗簽名,說是瑪麗請裝幀家精裝六部之一部,珍貴極了。那篇小品我找不到了,只剩我少年日記簿上一段記錄。鍾老師說他們有剪報,編紀念冊重排了,改天影印給我。我想知道瑪麗找誰裝幀,也想知道尚悲先生謝世後藏書都歸了誰。尚悲先生一九六三年去了澳洲,一位秦女士接他去,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乾女兒,看他年老貧病,孤獨一人,硬是辦了手續扶他上飛機。鍾老師說秦女士嫁給澳洲外交官,夫妻倆心地慈悲,做了許多善事,一心想讓柳先生在澳洲靜心養好身子,寫作讀書。一九六四年我讀完成大離開台南,帶着小皮箱去台北,去新加坡,去越南,來香港,大皮箱寄存在高雄吳大哥家裏,十多年後才運來香港給我,柳尚悲寫的斗方也在裏頭。那二十八個字偈句出自《五燈會元》第十七卷裏的〈歸宗志芝庵主〉條,說志芝庵主是臨江人,壯為苾蒭,依黃龍於歸宗,遂領深旨。苾蒭是比丘,西域草名,梵語喻出家的佛弟子,大者謂苾蒭,小者稱沙彌。《五燈會元》是佛教禪宗史書,宋代普濟編著,共二十卷,五種燈錄的滙編,師徒答問,禪僧語錄,都在裏頭。燈錄是傳燈錄,記載歷代禪宗說法,燈火相傳,熒熒不絕,所以叫傳燈錄。《五燈會元》蘇淵雷點校的那套最好,那時候蘇先生是華東師大歷史教授也是上海佛教會副會長。柳尚悲先生去了澳洲沒幾年過世,鍾老師說是接到家鄉堂弟來信知道小柳病故,晴天霹靂,萬念俱灰,給老師寫信說:「伊人遽亡,塵寰皆空,無復可戀,惟願地下相會,慰我渴想」。雲愁雨恨,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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