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2013年5月12日

詹妮的追思會設在倫敦肯辛頓一家教堂,蕊秋去了。她說人不多,都是安布羅斯和詹妮生前的至交,還有一些晚輩,安布羅斯幾個姪兒,詹妮的外甥女。那位外甥女很能幹,在倫敦讀博士,台灣去的,詹妮晚年全靠她照顧。那天外甥女唸悼詞,收尾引了我寫的〈望江梅〉一段話,讀了中文再讀英譯,說是詹妮晚年掛念安布羅斯總要找出這篇小品讀一讀:「那年冬天倫敦下了幾場大雪,肯辛頓一片銀白,我家門前小樹園裏的老樹都快禿光了,乍看陌生得要命。一天清晨,我在餐館門口巧遇詹妮攙扶着安布羅斯慢慢走過來:『奇怪,倫敦沒人種梅花,』詹妮說,『天這麼冷,江南蠟梅多清香,想死我了!』安布羅斯抿嘴一笑悄悄拂掉她呢絨帽上的雪花。」 我無緣為詹妮送行,感謝這位晚輩摘了我的文字陪我的好朋友上路。蕊秋說詹妮虛齡八十一,跟安布羅斯在一起的那幾年她過得很開心,此生無憾。我離開倫敦五年半安布羅斯去世,詹妮靜靜守着肯辛頓那幢老房子,做義工,教鋼琴,教中文,讀遍圖書館裏的史書和傳記,想讀的中文書來信一說我陸續替她寄去。都是些老書,沈從文她喜歡,小說非小說都要。周作人我留在英國的那一堆老早歸了她了。十多年前她要《知堂回想錄》,我向老穆要了一套寄給她。老穆家周作人每種都存了兩三本,知堂迷。老舍詹妮也喜歡,小說全寄給她了。她要趙家璧寫的《文壇故舊錄》和《老舍和我》我沒有,也找不到,早年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好像讀過,我提醒詹妮去那邊找一找。台灣幾位老作家的書我猜她會喜歡的都寄給她,還請林海音先生簽了一本《城南舊事》,詹妮收到了立刻寫鳴謝卡寄給林先生。蘇雪林張秀亞詹妮都讀過。臺先生的《龍坡雜文》她說讀了兩遍。林文月先生的書她喜歡《擬古》喜歡《回首》喜歡《午後書房》。大陸當今名家她讀遍楊絳先生。有一回忽然囑我寄朱家溍先生的《故宮退食錄》,說偶然讀了朱先生寫清宮,寫禮俗,喜歡。接着一連三四年詹妮不再要我寄書了,說眼睛不好,精神不振,幸虧台灣外甥女到英國深造,住她家陪她過日子。還有蕊秋,心疼她老邁孤獨,三天兩頭從巴黎來電話跟她聊天,逗她開心,週末有空還跑來倫敦看望她。她們相識多年了,有一年蕊秋來倫敦談生意,住我家,詹妮天天做小菜款待,安布羅斯收藏西洋畫,跟蕊秋是同道,很談得來,兩家很快熟絡了。安布羅斯作古了蕊秋接詹妮到巴黎家住了好長一段時日,詹妮感紉不已,說晚年結交蕊秋是她此生善報。老民國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兩代閨秀,氣質相近,韻致髣髴,儘管飽受西洋文化薰陶,外語都好上天了,心底花影偷移,清光未減,故園消息斷不得。詹妮英語說得真清脆,不帶王孫貴族腔調,是英國廣播電台播音員那種口語,自然,體面,親切,好聽,說是安布羅斯教的。寫〈望江梅〉我寫了一句詹妮外公早年在上海寫過鴛蝴小說,她不說外公用的是哪個筆名,只說報人生計艱難,賣文療飢。她說她小時候見過書法名家馮文鳳,跟她學寫字,細處都不提。詹妮後來告訴蕊秋說其實她爺爺宣統年間犯過事,馮文鳳父親鼎力相助,救他出獄,教寫字之說無非是馮姑姑偶爾點撥兩句。詹妮從來不多講舊家舊事。我也從來不追問。她的字真的很漂亮,練過的,中文字英文字都好看。英文字是習字簿字體,傾斜度通篇一致,字母連綴流暢,大小均勻。中文字是館閣體,行氣柔順,筆劃清秀,一頁信箋填寫四百多字遠看規整,近看端莊。我們在肯辛頓毗連而居的那段時日,詹妮給我看了一些老家帶出來的翰墨,都是清末民初名家紙片,尺寸不一,有字有畫,很雜亂。記得一幅詩箋是金松岑寫的,詩不記得了,字像米南宮。金松岑祖籍安徽,遷至江蘇,改名金天羽,字松岑,譴責小說《孽海花》開頭六回是他手筆,曾孟樸續寫,也沒有寫完,燕谷老人張鴻的《續孽海花》最有名。主角是出使俄羅斯之洪文卿,配角是賽金花,曾孟樸不甘心把書寫成《桃花扇》、《滄桑艷》、《海上花列傳》,執意借用金松岑構想的線索容納晚清史實,穿插瑣聞軼事,烘托時局風雲。我少年時代讀過《孽海花》,印象模糊了。曾孟樸寫《孽海花》的經過倒記得一些。章太炎胡樸安都讚賞金松岑詩文,他的詩集我沒讀過,詹妮家那首看了也記不住了,一定是宏偉深奧一類的詩風。詹妮家一件劉鶚的字也好,寫《老殘遊記》的劉鐵雲,半張斗方那麼小。詹妮說劉鶚元配王氏早卒,他娶鄭安香為繼室,解音律,能度曲,間作小詩,有《靈岩口號》一冊,居蘇州。劉鶚能操古琴,夫妻唱隨甚歡。劉鐵雲書法有書卷氣,不知道底子學哪一家,乍看帶董香光筆姿。詹妮祕笈中還有一張張恨水詩箋,可惜當日沒抄下詩句。行草不太潦草,比他寫稿寫信那些字好看。近日坊間流出張恨水寫給施蟄存一件條幅,假的。張恨水小說俠士鬚眉,美人粉黛,熱鬧好看,我這一代人少年時代都迷過,《啼笑因緣》拍成電影還是好看。聽說張恨水交遊廣,應酬多,晚飯後才寫稿,長篇小說同時寫幾部,天天一段一段連載。張夫人早睡,家務晚上都歸張恨水照料,一手抱孩子一手寫作,一邊還要聽好里弄中叫賣火腿糭子的小販來了給夫人買兩枚。民國初年不少海派小說家都那樣寫連載故事。五六十年代南來香港賣文的也一樣,我有幸拜識了好幾位,目睹他們的作息習慣,真了不起。詹妮最喜歡弘一法師李叔同寫的一篇經文,一紙信箋那麼小,蠅頭小字漂亮絕頂,極少見,紫檀鏡框鑲得也精緻,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詹妮父親留學東瀛,跟李叔同、歐陽予倩他們相識。歐陽予倩說李叔同脾氣怪得離奇,有一次約歐陽予倩去他家,他住上野不忍池畔,歐陽予倩住牛達區,相隔很遠,乘車趕去耽誤幾分鐘。李叔同打開樓上窗戶對着站在大門口的歐陽予倩說:「我和你約的是八點鐘,你遲到五分鐘,我現在沒空,改天另約吧!」說完點頭關窗。那手字實在好,和尚書法紅得像弘一那樣歷代少見,今日一字不止萬金了,傳奇得很。蕊秋說詹妮臨終前找出弘一一張「南無阿彌陀佛」送給她,說她巴黎寓所陰氣重,掛佛號可以解厄,還送她佛牙舍利項鏈護身。詹妮一生慈悲,到處助人,天天行善,所到之處一見寺廟教堂都進去參拜祈禱,說是有宗教信仰就是好事,各門教義都可救渡苦厄,予人安心。去歲冬至我收到她一封信,說病體日衰,心緒甚亂,天黑倚窗看到我住過的樓房,燈火依舊,人面已非,今生相聚恐怕無緣了:「遙望香港政局如蜩如螗,如沸如羹,教人憂心。爾年事已高,似宜考慮遠離喧囂,來英歸隱,閑淡寫讀,省得傷神!」癸巳穀雨剛過,遽爾人天相隔,儀容謦欬猶在眉睫之間,思之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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