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盤兔

2013年12月1日

都說胡適的字不難仿製。未必。鄭秉珊說胡先生寫的是東坡體,東坡用筆沉鬱,結體雄渾,胡先生筆姿娟秀,像他的文章,條理清暢,卻少了耐人尋味之趣:「大概是留學美洲,現代人的氣息太重了」。胡先生身邊友人愛說胡先生寫字學鄭孝胥。鄭孝胥書法雄健豪放,風貌自立,胡先生講規矩,不很像。仿製的胡適坊間常見,仿得好的七分像,仿得劣的一味學胡先生一捺一撇,稍一誇張,露出破綻。昨天老穆來我家聊天,帶了一張照片給我看,拍胡先生的一幅字:「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這首詩胡先生寫過好幾張,有的有上款,有的沒有上款。老穆照片裏這張沒有上款,說是江浙一位朋友的朋友拿出來,想賣,開價很高,老穆沒買。乍看確是胡先生的字,細看,捺捺撇撇火氣大了些。不買妥善。胡先生的字市場炒貴了,仿品聽說多得很。我膽小,真胡適先當假胡適衡量,只有張充和先生家裏的胡適我看了踏實。老穆說朋友的朋友還有一幅齊白石玉蘭花,也說是胡先生的舊藏,鈐了「適之」小印章。這樣美麗的故事拍賣圖錄上一寫一登,玉蘭花落槌價兩百萬不稀奇:「聽聽都過癮,」老穆說。早年灣仔愛蓮榭的程先生有一幅齊白石草蟲也說是胡先生藏過的,昆明西南聯大一位同學應急賣給程先生,程先生說畫是真迹,舊藏是假托。我們那時候剛讀過台灣雜誌上胡先生寫的一封長信,寫給夫人江冬秀,詳細叮囑遷出紐約寓所要注意的事情,第四項說家中藏畫讓兒子兒媳婦挑選他們鍾意的拿走,其餘玻璃框裏的都拆出來打包裝箱。書房小廂房裏那幾卷請懂畫的紀五看一看,決定哪些可裝箱,哪些可留給夫人送人:「其中有張大千送我的一幅明朝的畫」,胡先生意思是要裝箱。那封信接着說:「齊白石死在大陸上,他的畫在台北很少人懸掛,但我知道,收藏的人還不少」。我和老陶和程先生都留意了這句話:胡先生編過齊白石年譜,家裏藏幾張齊白石不奇怪,一張都沒有反而奇怪。五、六十年代齊白石的畫台灣掛的人不多,藏的人不少,沈茵舅舅做書畫古玩生意,人脈廣,識見富,經手轉賣給日本收藏家的齊白石聽說很多,有大有小,都不尋常。舅舅從日本也買回不少吳昌碩,說台灣老一輩收藏家都捧吳昌碩,買吳昌碩。吳昌碩一九二七年下世,算是晚清名家,家裏掛吳昌碩不犯忌。我寫愛蓮榭程先生那篇小品老穆替我找出來,叫〈胡適的牽掛〉,收進《今朝風日好》。他問我〈又見史湘雲〉裏寫的史湘雲還有沒有往來?史湘雲應該加引號,只怕加了難免不好玩了。是張紉詩先生家裏吃大閘蟹喝紹興酒醉倒在沙發上,張先生從此叫她史湘雲。那天晚上客人多,南宮搏先生也在,他吃了幾隻螃蟹嫌麻煩,拉我到陽台上抽煙聊天,我們說起易君左先生,說起易先生的舊體詩寫得好。南宮搏的《觀燈海樓詩鈔》那時候剛出版,我嫌太薄,馬先生也說可以重編,編得厚些。我向來稱南宮搏叫馬先生,他原名馬彬,又名馬漢嶽,筆名不少,我記得的是史劍,易君左是他的好朋友,還有左舜生、熊式輝、鄭水心。左舜生先生我見過一次,跟隨馬先生去拜訪,《自由陣綫》雜誌好像還在,不久聽說又回台灣了,一九六九年病卒台北。老民國的大聞人,年邁不減書卷氣,國語帶鄉音,對晚輩很和善,言談中說起蔣老先生和陳辭修副總統他有許多深刻的看法。馬先生說起左先生政見上一位夙敵,左先生微微一笑淡淡澄清了幾樁訛傳,半句涼薄話都沒有。那幾年寄居香港的聞人名士不少,有些馬先生似乎很多往來,好幾次要我一起去聊天我都沒空,錯過了。六十年代這裏謀生不易,我天天忙於應付幾份差事,人都成了時間的奴隸,朋友交往也少了,史湘雲常罵我不解人情。沒辦法。闊別三十多年那天在吉米廚房跟她重逢,我們又多了一些往還。依舊那麼坦率,依舊那麼熱誠,她說她這輩子注定是一桌「流動的饗宴」:「各方友好隨時移駕品嚐,聚散隨緣,離合注定,不必介懷。」我知道她讀文學,也知道她會畫中國畫會寫舊詩詞,更知道她去過美國在宋美齡讀過書的那家大學拿了碩士學位。此外,史湘雲的家庭背景婚戀狀況我從來不清楚,也從來不打聽。吉米廚房相遇那天她提起她在報上讀我寫的剔紅漆器,說她父親留了幾件雕漆香盒給她,「改天找出來給你過一過目」。隔了兩三個星期史湘雲約我到文華喝下午茶,帶了八九件明代剔紅香盒給我看,說她不懂文玩也不藏文玩,要我全都拿走隨便付她一個價錢了事。我沒要。那些香盒都是上上佳器,有幾個還帶了明代年款,很珍貴,很少見。我勸史湘雲好好保存,不可賤賣,不宜送人,說不準來日她懂得漆器懂得欣賞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又過了好幾個月,史湘雲有一天來電話說她要去一趟美國替她後媽辦些事,也許沒那麼快回來,美國有了地址會寫信告訴我,囑咐我那年的新文集一出版給她寄一本。聖誕節前我寄了文集也寄了一部寫明代漆器的書給她,希望她從此認出她父親留給她的那些香盒多麼稀世。史湘雲很快寄了一部介紹英國著名書房的畫冊給我,說是讓我多寫些書齋清趣的隨筆小品。信上還說她在加州一位台灣朋友家裏借了幾本吳魯芹散文,很好看,朋友說吳魯芹跟我相熟:「他說董橋寫過吳魯芹,通信很多。等我回香港記得讓我看看那些舊信,一定好看。」吳先生的來信我悉心保存了一大叠,確實好看。先是我寫信邀他替我主編的月刊寫稿,他寫了,我登了,讀者讀了喜歡,他高興,我更高興,從此他寫的文章都讓台灣和我同步登。我們通信頻密,吳先生下世了出版社希望出一冊《老吳小董魚雁集》,我沒同意,畢竟是很私人的信札,日子再久遠了再說不遲。「老吳」、「小董」真是信上的稱呼,從陌生禮貌的「先生」慢慢演變出來的熟悉。美國去了一年多史湘雲回香港匆匆跑來我家看吳先生的信,有幾封毛筆寫的她喜歡,借去影印說是讓那位台灣朋友也看看。吳魯芹的字真漂亮:小字漂亮,給我寫的條幅也漂亮,學貫中西的文士書法,豎看平看都典雅。史湘雲說她從小學國畫,學書法,學詩詞,最後最樂意的還是寫毛筆字,難怪馬先生在張先生家裏看她寫的詩頻頻稱讚字好。「詩呢?」史湘雲故意追問。「我說了不算,」馬先生笑笑說,「張紉詩說了是定論。」史湘雲的詩詞都求張先生刪改,張先生是嶺南才女,做詩填詞出了大名,馬先生應對得體,不愧老薑。史湘雲那陣子得空常常約我喝茶聊天,偶爾忍不住抱怨她父親去世之後家裏紛爭不斷,害她整天忙着磨磚對縫。舊式家庭這樣的煩惱古今常見,人物似曾相識,故事似曾相識,史湘雲聰穎過人,居心仁厚,處理這些事體我看不出結局會壞到哪裏去。有一回,她拿了好幾款窗花剪紙給我看,大大小小剪得精緻漂亮,說是托人在大陸民間搜羅了好久,有老民國的手工,有易幟後的新作,仔細一看,「蛇盤兔」剪紙佔了一大半。「蛇盤兔」剪紙是歷代民間風行的剪紙題材,有的是一條盤旋的蛇盤住中間一隻兔子,有的是兩條首尾相交的蛇盤住口銜艾草的兔子。史湘雲說蛇能蛻皮,是永生圖騰,兔子繁殖能力強極了,象徵子孫繁衍,艾草祛病消災,視為神草,三者相配,寓意吉祥。她還說蛇和兔是最吉利的婚配屬相,蛇男娶兔女是上好姻緣。我猜想她收集「蛇盤兔」剪紙別有深意。起初她罵我亂猜,只說喜歡這個花樣的剪紙藝術。聊了大半天終於說出美國那個台灣朋友是她的男朋友,生肖屬蛇,她屬兔。我恭喜他們天作之合,蛇兔呈祥。她抿嘴一笑,一臉羞赧。不久史湘雲回美國了。臨行,她要我簽幾本書給那位生肖屬蛇的情人,說他多年讀遍我的書,父親一生當老師,跟胡適之同鄉同學,父親不在了,美國家裏胡先生的字還在,寫朱熹的〈水口行舟〉:「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卷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小斗方,民國三十年寫的,我看過照片,那是真胡適了,一捺一撇明秀極了,寫朱子的詩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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