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干

2013年12月22日

tungchiao20131222

土紅方磚書房不在了,跟老宅院一起拆了建高樓。老同學小方如今是老方,上星期他來香港看專科醫生,閑談間拿出袖珍電腦按了許多老照片給我看,都是五六十年前南洋舊人舊景,裏頭兩張是我年少時代那座土紅方磚書房,有內景,有外貌,黑白泛黃,歷歷可認,像舊夢:牆角落地大擺鐘,窗前紅木書案,矮身書櫃圍滿三堵牆,鄭曼青李復堂顧若波的花卉斗方扇頁,何紹基對聯露出上半截,沈尹默條幅遠遠認出幾個字。書房外頭那張拍得好,欄干外兩株芒果樹依舊高大濃密興旺,深宵芒果掉在泥地上的聲音很沉很實,看着照片我幾乎又聽到了。石階兩邊草地上的薔薇白蘭七里香也在,雨後黃昏香氣似遠還近。老方說去歲他老家閣樓翻修,舊衣物全扔掉,幾盒老照片發了霉,都燒了,完好的挑出喜歡的讓他長孫替他輸進電腦儲存庫,我書房這兩張算清晰,堪可懷舊。他說還有一張也是書房外面拍的,有我有他有黃豆有癩子,斑斑駁駁損傷了,真可惜。老方從小愛攝影,留學澳洲期間攝影比賽拿過大獎,晚年長住南洋,祖傳事業兒子孫子接掌了,老先生再玩攝影,再玩竹雕,前些年身體硬朗常去大陸台灣找到不少明清上佳竹器,說老了棄掉次品只留四十幾件心愛的玩賞,親自拍照印了一冊《竹園藏竹》。書裏朱三松朱小松吳之璠顧鈺周顥鄧渭王梅鄰的作品精得不得了,張希黃留青秘閣三件也珍稀,一派古雅。老方說他姓方,方絜方鎬兩位竹刻家的竹器找得好苦,遇到了議價也費神,人家看出他那麼想要,開價吊得高,忍痛買了又不甘心,彆扭了好多年。方絜是方治庵,扇骨秘閣筆筒刻山水人物小照陰陽坳突,鈎勒皴擦,心手相得,妙不可言,我早年在他家看過兩件,真神品。方鎬是方仰之,刻印出名,刻竹也妙,《竹人續錄》錄了他,老方找了好多年才找到一個秘閣,刻韓愈〈獲麟解〉,大見功力。方鎬是清末人,一九○六年才下世,他的《十二硯齋印存》我在台北父執書房裏翻閱過,刻印刻得好看,識見深厚。老方父親是客家人,母親是四川人,小時候到他們家玩聽慣方伯伯滿口客家音的國語,也聽慣方伯母的四川官話,老方兩樣都會說,說得順暢的倒是媽媽教的四川話了。方伯母娘家聽說跟大畫家賀天健相熟,老家珍藏幾幅賀先生精品,帶到南洋去的是一幅曉風殘月,畫柳永詞意,楊柳畫得好極了,野渡舟橫,烟水迷濛,我小時候在老方家看熟了,八十年代初老方還帶來香港要我陪他找裝池店重裱,太舊了,有點蛀。記得那家裝池店偏巧舊藏一幅賀天健青綠山水小扇頁,老方懇請老闆賣給他,說給老母親賀壽,老闆看他孝心成交了,好像也不便宜。賀天健是陸小曼的老師,題畫詩寫得好極了,像杜、像李、像蘇、像黃,自訂「日成七律兩首」為日課,說他的畫從來不題前人詩文,只題自己作品,中年雙鬢花白,告訴鄭逸梅先生說:「我的頭髮不是繪畫繪白的,是做詩做白的。」我沒有藏過賀先生的畫,早年海上友人鈐了一方印章給我玩,說是賀先生常用的閑章,刻朱文七字:「百尺樓頭一丈夫」。老方說玩字畫,玩文玩,冥冥中的緣份似乎注定。他說去年有個晚輩到台北玩,逛了幾天古玩店買了一塊竹秘閣帶來送他,該是晚清竹人作品,刻的竟然又是柳永那首曉風殘月楊柳岸,袖珍電腦螢屏上照出來行楷甚好,刻工也佳,整首《雨霖鈴》字字耐看: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胡適先生選註的《詞選》分行標點句讀往往不照《詞律》,說東坡的詞尤其不可依《詞律》點讀。柳永這首《雨霖鈴》老方記得胡先生「念去去千里煙波」是一句連讀,不分兩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也是。「曉風」、「殘月」倒是分開讀了。「便縱有千種風情」又不分句。柳永寫詞大紅,「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胡先生似乎不喜歡柳耆卿沉迷狹邪,長住娼家,只顧替教坊樂工填詞,說他筆下儘管纏綿細膩,風格並不甚高,惡劣詞句不少。《詞選》選了柳永八首詞,胡先生說只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那首寫得好,格調高。「長安古道馬遲遲」那首《少年遊》胡先生也說不錯。畢竟學院派尺度,胡適文學品味排斥通俗,看輕暢銷,幾乎跟他提倡白話文鼓吹淺白不很協調。老方說胡先生天生拘謹,作風紳士,看不慣猥褻行徑,容不得孟浪習性,難免要嫌棄柳永文筆不夠清貴了。老方五十年代在美國聽過講台上胡先生講話,風度翩翩,鎮得住場面。我六十年代在台灣聽過講台上胡先生講話,依然風度翩翩,依然鎮得住場面。講究體面,講究優雅,胡先生浪漫的幅度有限,應份的。老方說起他家藏四十幾件竹雕,雕仕女圖的十八件,一度盤算用心多找幾件仕女竹雕湊成一個小系列,漸漸察覺太難了。有一回,我們相約到台北玩,我介紹他認識沈茵。沈茵帶我們去拜訪幾位竹雕收藏家,一位藏家家裏收了三四十件仕女竹雕,有筆筒,有秘閣,有香筒,都精緻。老方愛上一件香筒,雕巫山神女,懇求收藏家相讓,收藏家說藏竹數十年只遇到這樣一件巫山神女,真心喜愛,不離不棄,請老方體諒。戰國時代宋玉《高唐賦》序文說,昔見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說:「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之立廟,號曰朝雲。後世遂用為男女幽會之典實。老方說巫山神女也說是赤帝之女,名姚姬,未嫁而卒,葬巫山之陽,說是宋代陳德武《清平樂》詠雨詠得好:

經旬一見通宵,恍如身在藍橋。
記與巫山神女,不禁暮暮朝朝。

沈茵盛讚那個香筒巫山景色刻得葱葱鬱鬱,用刀如用筆,神女相貌也秀麗,鬢髮也好看,果然唐代李群玉詩裏說的「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雲」:「只是巫山雲雨到底浪了些」,她安慰老方買不到樂得清白。老方多收幾件仕女圖竹雕的心願至今還在。上星期他在我家翻看我舊藏的洛神筆筒一臉傾慕。看了我新近收進來的庭院仕女香筒也不忍釋手。是清初雕件,竹色棗紅,刻工考究,仕女手執靈芝,依傍古松,開臉娟麗,樹後童子吹笙姿態也生動,老方說像何仙姑,八仙之一。相傳何仙姑是永州何氏女,幼遇異人,與桃食之,不飢無漏,知人禍福,鄉人神之,構樓以居。另說仙姑是零陵人,採茶山中,為呂洞賓所度,成弟子。老方浮想聯翩,也許很對,也許不對,我不在乎。香筒背景刻了一截欄干,一看是貴氣人家亭宇,索性就叫庭院仕女,庶幾討個雲烟裏的暮暮朝朝。老方說明清竹雕愛雕欄干,寓意不淺,跟傳統詩詞一樣。「欄干」也作「闌干」,「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橫斜的樣子也叫闌干,「闌干河漢已西傾,獨坐披衣過五更」。闌干還指縱橫散亂,比如涕泣闌干。眼眶又叫闌干,「淚濕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聽說衣服花邊有一處方言也叫闌干。老方最熟悉這些詩詞語言了,小時候他父親禮聘一位老秀才來家裏教方家晚輩讀書,天天背詩背詞背古文。老秀才我見慣,抽鴉片,一身嶙峋,劍眉山鼻,八字鬍鬚,滿口四川官話,難得笑一笑,聽說填詞填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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