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董橋)

董桥 | 2014-1-26 星期天 21:18   修改@2014-2-23 21:20 | 评论↓

消息

2014年1月26日

tungchiao20140126

李儂說的那位老尼克我不認識。跟她住在倫敦同一區,樓下舊書店,樓上是住家,這些年她替我買的幾本老書都是老尼克的舊藏。李儂搬進城裏住才兩年,這兩年我沒去倫敦,她的新居只看過照片,地點方便,佈置典雅,倫敦時麾人的懷舊寓所,看來比從前郊區的小洋房還要古典。這陣子她抱怨倫敦冷,抱怨電費貴,天天躲進圖書館取暖。她說看書倒是看多了,筆記記了好幾本,躭擱多年懶得找的資料也找齊了,學問似乎撐得飽飽的。「真不中用,」她說,「從前天再冷雪再大一點不礙事,繞了幾個彎,老了,一塊厚毛毯一杯熱咖啡比情人還深情,離不開。」她說老尼克七十幾快八十,聖誕節回蘇格蘭老家不回來了,說是兒子很快過來看看舊書店,做不做下去老頭不管了。李儂說老尼克一生迷戀華盛頓.歐文,買賣歐文著述誰都沒有他多,家裏還藏着一批簽名本和一些手札,李儂悄悄哄他賣出三五件,去年還替我買了一本《舊時聖誕》,一八八二年選本,皮畫封面講究得不得了。歐文散文我偏愛,說是「美國文學之父」,其實文風歐洲氣息濃,思想欠深刻,觀察最細膩,下筆從容,造句抑揚,筆觸淡,情趣多,聽說一生喜歡費爾丁,喜歡史特恩,喜歡高爾史密斯,喜歡司各脫,連文氣都像,《見聞札記》裏隱約藏着他們的影子。歐文從小消受溺愛,不上大學,在霍夫曼律師事務所學法律,跟霍夫曼漂亮的千金相愛,到處遊歷,當了律師不忘寫作,寫《雜拌》,寫《紐約外史》。到英國得司各脫鼓勵《見聞札記》一舉成名,足迹遍佈德國、奧地利、法國、西班牙。夏濟安先生說歐文一生三個階段:一七八三年到一八一五年是摸索時期,到處謀職,興趣廣泛;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二年旅居歐洲十七年,文名鼎盛,是著名懷舊派浪漫作家;一八三二年到一八五九年文豪地位穩固,專心撰寫歷史與傳記。歐文清貴,晚年出任駐西班牙公使四年,一八四六年定居紐約州塔里敦,一八五九年七十六歲下世。他的《李伯大夢》和《睡谷野史》是西洋讀書界代代傳誦的故事:

他以豐富的幽默感欣賞人性的怪誕,他以各種不同的角度觀察世界;他從來不把自己或社會看得太嚴重;他的文章在拘泥形式和不拘形式之間維持着巧妙的平衡;雖然嚴格講來,這不能算甚麼新發明,卻也是他獨創一格的作風。

夏濟安先生的評價跟老尼克的評價一樣,都說歐文功力深裏求淺,平淡中顯露不平淡。文章寫到這層境界不容易,性情如此,天份如此,學問經營未必是關鍵,老尼克說稍稍瀏覽歐文生平信札,不難看出他的率真才是他文筆的亮點。藍姆、愛默森都是文章大家,滿腹珠璣,學問過份淵博,人情過份練達,下筆天衣似的,傳世名篇贏得了敬重贏不了親炙。中國近現代名家藍姆、愛默森也不少,一位前輩從前常說矯情者多,真情者少,連李漁李笠翁的《閑情偶寄》他都嫌「閑」得造作。前輩似乎偏愛袁枚袁子才之率真,閑談間兩次引述小倉山房尺牘裏的一番戲言:

枚平生愛詩如愛色,每讀人一佳句,有如絕代佳人過目,明知是他人妻女,於我無分,而不覺中心藏之,有忍俊不禁之意,此隨園詩話之所由作也。

前輩說袁子才這樣的遐思,華盛頓.歐文也許一讀莞爾。前輩一九六三年在倫敦觀看經典展覽,標榜《Printing and the Mind of Man》,臚列印本,闡發人心,說是展示西方五百年科技、哲學、文學典籍四百二十四種,版本學家約翰.卡特和柏西.繆爾逐部撰寫評介,轟動一時。這些評介和展覽圖錄一九六七年編印專書,書名也叫《印本人心》,我在前輩家翻閱一遍,編得真好。這部大書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依稀記得李儂珍藏一部,說坊間再也看不到了。去年仲秋美國書商朋友大維替我覓得一部,是都柏林書籍裝幀名家費思.姍農裝幀。費思四十多年前我在倫敦書展上見過,娉婷嫻靜,有點靦覥,跟她裝幀的書封一樣清淡典麗,一心求細緻,求書卷氣。李儂跟她很熟,是老師也是至交,一聽說我在美國找到她做的這部書趕緊勸我買下,說她老了,七十六了,做不出這樣細緻的手工了。費思告訴李儂說一九七四年她替藏書家梅杰.史鮑佛斯裝幀這部《印本人心》,還拿到倫敦參展,展完跟她的衣物行李擺進她的汽車後座竟然讓人偷走,不見了。費思說幸虧梅杰手頭還有一部,她依樣替他再做了新的,花草不變,皮色相同。我把這段故事告訴大維,大維傳了照片請費思辨認,費思看了說她分辨不出到底是讓人偷走的那一部還是她補做的另一部,說一模一樣的裝幀,事隔四十年,她真的分不清了:「反正是我的裝幀我的手工,錯不了!」這部書現在在我書房裏。費思說梅杰.史鮑佛斯聽說也過世了,生前一心搜集談書的書,講印刷講裝幀講獵書的書他都收集,好幾部名著都是費思替他裝幀的,愛書愛得要命的一位藏書家。費思說她從來不願意重複做相同的裝幀,這部《印本人心》沒辦法,弄丟了,梅杰要求重做相同的一部。李儂說費思其實很滿意這部書的裝幀,言談間流露她的構思反傳統,有新意。書的封底燙金燙黑燙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字母一個個燙進封面排列出書名《Printing and the Mind of Man》,清楚描述印刷書籍的發展和涵義,難怪這部書聽說得過當代書籍裝幀獎。《印本人心》挑選的第一部書是一四五五年的拉丁文《聖經》,倒數第二部書是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九三六年初版。最後第四二四種經典是邱吉爾一九四○年英國議會演辭〈雄獅之聲〉。林肯一八六三年葛底斯堡演說列為第三五一種文獻。李儂說書裏寫的這些經典和名篇都是我和她這一代人熟悉的人和事,新一代也許陌生了。真快,我在她叔叔古玩店裏買竹刻白菜筆筒那天,她叮噹一聲拉開厚厚的大門送我出去。快聖誕節了,冷風蕭蕭,街邊那排老樹都快禿光了,人行道上幾片枯葉飄進舖子裏,她雙手緊緊擁着土紅色的大圍巾說:「我叫Leonora。聖誕快樂!」轉眼四十多年,李儂花甲了,清麗的人生在歲月的卷帙裏泛黃,昏燈若夢,鬢影吹寒,這些年她惦掛的是老書裏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了,我們熟悉的欣悅和惆悵已然那麼遙遠那麼闌珊。畢竟是電腦世界數碼時代,歐文藍姆愛默森只好隱入我們書齋裏的故紙堆中。還有豆棚瓜架下的紀昀李漁袁子才。李儂說這陣子倫敦正在追念喬治時代的喬治風尚,那是一七一四年到一八三○年英王喬治一世、二世、三世、四世年代的三百周年紀念,所有那段時期的文化藝術建築都撩起一股懷舊思緒,李儂說連曼斯菲爾德伯爵的故居墾梧小築Kenwood House她都去參觀了,名家翻修,不僅恢復了舊觀,房子裏的家具擺設也都展現典型的喬治風尚。曼斯菲爾德伯爵是英國王座法院首席法官,他審判的三個案件奠定了他公正廉明的司法典範。一七八○年反天主教暴亂時期,他的房子和書庫給燒毀,議會也大受衝擊,他卻宣判叛亂領袖喬治.戈登爵士無罪。新聞記者約翰.威爾克斯發表文章抨擊時政,下議院認為煽情誹謗,曼斯菲爾德不顧公眾喧嚷和王室施壓,根據正當程序釋放那位新聞記者。第三件案件牽涉一名從美洲殖民地逃到英國的黑奴,曼斯菲爾德的判決判定黑奴不必強制遣返殖民地。Kenwood House中譯墾梧小築我猜想桑簡流先生一定沒有異議,他討厭譯成肯渥特,嫌譯音空洞,一點不像室名齋號。曼斯菲爾德那所公館買進來的時候並不大,House譯小築也許貼切,猜想夏濟安先生也會這樣想。桑先生從來推崇夏先生的譯筆,說夏先生譯歐文譯霍桑最講究,英文理解精準,中文詞匯豐富,句句呼應,真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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