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婭(董橋)

董桥 | 2016-2-26 星期五 9:48   修改@2016-2-26 9:50 | 评论↓

王爾德《格雷肖像》初版及明代黃花梨葵花形筆筒

王爾德《格雷肖像》初版及明代黃花梨葵花形筆筒

桑 婭

2016年2月21日


桑婭住樓上。維多利亞老樓房空空蕩蕩,客廳傢具全搬走,兩間卧房也騰空,只剩書房臨時挪來一張單人床,桑婭說房子轉手了,再睡一個星期她也走了,嫁去美國舊金山。書房真大,有點冷,四周書架沒有書,有些運去美國,有些分批轉手,只剩大書桌上堆了三百多部雜書等威爾遜來拿。威爾遜一手拿着清單盤點,一手遞書給我裝進紙皮箱子。他說他半個月前挑走了五六百本,眼前這堆是剩下來的零數,答應替桑婭清理掉。全是桑婭父親的舊藏,老先生生前跟威爾遜買進不少,兩年前桑婭離婚搬回娘家照料老爸養病,老爸八十六,過不了十個月下世。桑婭花了半年光景處理這批藏書,上千部名貴裝幀威爾遜勸她運去美國珍藏,一批古籍歸了大學圖書館,另一批二十世紀英美初版小說倫敦一家舊書店高價買走。威爾遜說十八、十九世紀名家手札他加潤回收,裏頭一大半都有著錄,五六十年代威爾遜經手替老先生洽購的。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尾一個晚夏午後,斜陽一照,書房一片敞亮,桑婭坐在床邊櫈子上先是整理行李箱,接着一邊梳頭一邊看我們裝書,不時找些話題閑聊。我稱讚她頭髮好看。桑婭忽然講兩句上海話謝謝我。我和威爾遜一愣。她說她小時候跟父親母親住過上海,上海話如今忘清光了:「是我們家上海娘姨教我梳頭的!」說着輕輕摘下髮簪,解開團髻,濃柔栗色一簾秀髮瀉到柳腰,披滿肩背,頭一仰,纖手草草一褰,一攏,一綰,豐美一個盤髻鬆鬆綰在後頸上,飄下幾綹輕拂鬢邊,風姿嫞媚,冶麗嫵妍:「好看不!」她問我。我說交關好看。桑婭嫣然一笑:「謝謝儂。」那年,猜想她嬌嬌貴貴過了四十,清秀不減,五官隱約英國十九世紀先拉斐爾派畫家John William Waterhouse的彩筆仕女,尤其像那幅玫瑰芬芳《My Sweet Rose》裏的吻花少婦。辭出老宅,夕陽西沉,漫天晚霞,切爾西一片水紅,威爾遜開着老爺轎車送我到倫敦橋火車站搭火車回家。切爾西我從前寫過,倫敦西南部泰晤士河北岸一處詩禮街衢,故交陶珉寫過文章說那一區不乏烏衣門第,館宇崇麗,園池竹木,都可賞翫,流出來的舊家藏書從來不少。那是真的。買賣舊書的威爾遜、克里斯、布賴恩他們都有門路。威爾遜後來拿了一份書單和一堆彩色照片給我看,桑婭父親舊藏那批名家裝幀經典確實可貴,漂亮極了,九十年代至今我在英美舊書市場上陸續找到不少相仿的裝幀,威爾遜的提點是我的路燈。


翌日晌午,桑婭打電話到英國廣播電台約我下班見面,說家傳兩件中國明清文玩讓我瞧一瞧。我依約到電台鄰近一家小酒館見她。她從布袋裏掏出兩件筆筒給我看。一件是紫檀嵌螺鈿百寶筆筒,貝殼、琥珀、綠松石、瑪瑙和壽山石嵌出一幅花卉圖,梅花茶花山石都生動,乾隆工,小巧雅麗。另一件是黃花梨葵花形筆筒,整挖六棱花瓣圍成筒身,線條柔和,毫不突兀,底部弦紋葉片玲瓏澹秀。全器輕得像竹筆筒,都收了水,桑婭說她父親筆記本裏記錄是明代文玩,戰前得自杭州。她要我陪她去一家東方古玩店鑒定。我說兩件都矜貴,勸她不要賣,留個念想,日子久了更稀罕。她一臉稚氣,笑得像筆筒上的梅花那樣嫻美。那家古玩店在另一區,掌櫃的老先生一頭銀髮,一臉皺紋,幾乎是狄更斯那一代的舊派人。他細細看了兩件筆筒,滿臉欣喜,頻頻讚美,說那件黃花梨葵花形筆筒尤其典雅,雕工上乘,花紋流暢,包漿瑩潤:「明代,明代,是明代,錯不了。」老先生勸桑婭珍藏,說轉手不難,價錢也不低,卻是不聰明的買賣。他找出兩個舊錦盒替桑婭把筆筒裝好:「好好保護。你父親是中國通,他懂!」桑婭高高興興辭出古玩店。她說掌櫃的老文森是她父親的故交,戰前住過老北平,做過英國外交部文化專員,漢學家,一生獨居。難怪老先生告訴我說一九四七年他在香港住過八個月,住淺水灣。那天晚上我在查令十字火車站餐廳請桑婭吃了一頓飯。她說她父親一生喜愛筆筒,集藏最多的是西洋歷代製作,中國的只有那麼幾件,兩件青花筆筒擺在她哥哥家,哥哥車禍沒了,至今歸了嫂嫂。桑婭問我中國筆筒什麼朝代才有。我不清楚。典籍裏最早記載晋代書法家王獻之有一件斑竹做的筆筒,命名「裘鍾」。宋代無名氏《致虛雜俎》裏說:「羲之有巧石筆架,名扈班;獻之有斑竹筆筒,名裘鍾,皆世無其匹」。我請教過朱家溍先生,朱先生說,文房案頭書筒詩筒唐宋都有,竹筒木筒貯筆,元代已然普遍。桑婭說她小時候上海家裏擺着一件晚清五彩人物筆筒,古裝壯士一大堆,有的比武,有的練拳,雄赳赳的,還有幾個女人,後來娘姨不慎打破了,他父親笑了笑不罵娘姨,看來不是什麼貴重古董。我猜是《水滸》人物彩繪,女的不外一丈青扈三娘,母大蟲顧大嫂,母夜叉孫二娘,興許是老民國的彩瓷,到不了清代。桑婭說起老上海往事心情暢美,一瓶紅酒幾乎她一個人喝掉,說是剛剛相識兩天就讓我給她餞行:「像一個短篇小說,我這輩子都記住。」火車站門口送她上計程車,天微雨,昏燈下她打開車門回過頭來用上海話謝我,匆匆掠過的笑影浮起三分民國女子的矜飭。



Leave a Comment

Tags allowed: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提示/Tips可使用Ctrl+Enter快速提交留言出口成脏一律垃圾处理。

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