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靈芝(董橋)

董桥 | 2008-4-13 星期天 16:40   修改@2008-4-13 16:43 | 评论↓

小品专栏梅家靈芝

2008/04/13

一九六七香港暴動那年在張宜先生的山居宜樓認識她。四十出頭,無錫人,北方長大,都說早歲像周璇,眉毛彎彎酒窩甜甜唇角微翹確然有點像,鼻樑太高鼻尖太削倒減卻那張臉的秀色。頭髮剪得很短燙得很鬆,右邊一綹老掉在右頰上,細看有幾絲花白了。旗袍很好看,馬彬先生笑說一定是上海師傅做的,她笑得靦腆,端然回了一句「好眼力」,轉身走去書房看張先生給客人帶來的冊頁題詩:肯定比周璇高挑。她挽着張先生走回客廳的時候說她喜歡六安的香氣。

姓梅,南下初時在山頂一家醫院當護士,人人依照香港慣例稱她梅姑娘。聽說她父親跟張作霖有舊。聽說她抗戰末年嫁給張學良一位部屬,沒幾年守寡了。聽說是在日本讀的護理,哪一年去的沒人知道。「張作霖張學良父子跟日本的關係向來千絲萬縷,」馬彬說。「她父親送她去日本讀書不奇怪!」好多年後司馬桑敦先生想給舊作《張學良傳》補寫一些材料,他給我來信說,北伐軍北上時期蔣介石和張氏父子之間有過一些祕密交涉,日本和張作霖之間也有暗盤交易,張學良最後一邊跟日本人周旋一邊易幟促成蔣介石的南京政權,這段歷史可以寫四萬字。讀這封信我想起梅姑娘愛說的扶桑舊事。

動亂的年代個人的際遇是汪洋中瞬息浮逝的泡沫,事過未必想說,境遷更難多問,緣來緣去之際,舊雨新知之間,一閃意會的眼神幾握無語的關切往往比泛泛的絮叨貼心。張先生也許曉得許多梅姑娘的往事,那幾年在宜樓眼看她對梅姑娘無盡的照顧和露骨的偏幫,我不禁漸漸體會梅姑娘慈和的心地義勇的氣概。有一天,張先生告訴我說梅家有一份梅老先生的自傳要譯成英文,囑我找一位熟悉中國近代史的能手接辦,稿酬從優。那天晚上,梅姑娘打電話跟我說了緣由,說是美國一所研究機構在搜羅張作霖資料,她父親生前跟他們接觸過,答應整理第一手材料寫個梗概給他們。梗概其實是四、五萬字的文件彙編,梅姑娘希望譯文盡量替文件中的歷史事件詳寫註腳並且附些參考書目。我想想只有我的師父申石初先生辦得到:「師父肯不肯我不知道,」我說。「原件先讓他瞧一瞧再說吧!」申先生接到原件拖了半個月才答應跟梅姑娘面議。他們碰了兩次頭談妥細節。申先生一個半月交了卷,美國那邊看了也許非常滿意,梅姑娘開了一張格外體面的支票親自送上申家拜謝,還約請申先生和我到她家吃她燒的菜。

梅家在寶雲道上一幢舊宅子的三樓,七十好幾的老太太一口寧波官話很悅耳,她幫着女兒忙進忙出,八道精緻的菜餚申先生說帶的是江南的細膩和江北的圓渾。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初冬,料峭的晚風從陽台上吹進飯廳吹開了申先生的飲興,他喝了不少加飯,梅姑娘一杯接一杯怡然奉陪。老太太一時高興也喝了兩小杯,指着牆上那幅齊白石畫的酒罈菊花說他們家從前最多齊白石的畫,誰喜歡送給誰,沒幾年只剩四五幅了:「還有滿屋子的文人雅玩,」她說。「兩三代人的藏品啊,熬過晚清熬過民初熬不過抗戰,家裏幾房人吃飯,有些分了,有些變賣!」申先生說他忍了一晚上沒好意思問,梅姑娘胸前掛的那塊古玉該是良渚小玉環,大雅不雕,沁得太典麗了。「從前她父親玩玉,都是夏、商、周的小件頭,一個英國商人買走一大批,如今帶出來的也只十來件了!」老太太笑起來酒窩比梅姑娘的還要深還要甜。

20080413飯後,她悄悄要女兒從房間裏抬出一個紅皮箱子笑說是她娘家祖傳的珍寶。打開一看,一堆烏亮烏亮的樹根,長的短的龍蟠虎踞,還有修成如意的,也有改成筆筒水丞筆架的:「告訴你們,」老太太說,「全是幾百歲的靈芝!」申先生愣了一愣說從來沒見過那麼老又那麼多的靈芝。梅姑娘拈出幾枝繫着小籤條的靈芝說中國、朝鮮半島和日本生長的都有,大半是赤芝和紫芝了,只剩一件水丞是黑芝,最稀罕。「是她外公幾十年心血的集藏,臨死叮囑我們不許亂賣,天涯海角都要帶在身邊,」老太太眼睛慢慢紅起來。「真看成是炎帝小女兒瑤姬化出來的瑤草了,」梅姑娘依偎着母親說她不是《白蛇傳》裏的白素貞,身邊也沒有許仙等着還陽:「聽外公的話好好保存就是了!」

從此,申先生管梅姑娘叫靈芝姑娘,過年過節我們偶然聚一聚,談的盡是一九四九年之前大陸上的舊人舊事,殘山賸水破瓦枯井的追憶零零星星都甜美,難怪靈芝姑娘說她閑時翻出箱子裏那些瑤草一一摩挲,歲月的風華果然出落得格外撩人。我有一回跟張先生聊起梅家那箱異品古玩,張先生說古書上寫蕈類植物的文字碎極了,民間迷信靈芝是延年仙草的傳說倒造就了文學上美麗的附會:「《道藏》裏太上靈寶芝草品那些靈芝圖譜也漂亮,我少小學繪畫的時候臨摹過,」她說。「靈芝終於引申作如意,竹木牙角雕出來的如意反而俗氣了,古老的天然靈芝那才是上品,雖拙而巧!」

匆匆三兩年,張先生申先生身子日漸衰病,甚少酬酢,靈芝姑娘知道我快去英國趕緊來電話說她也快去南洋給徐悲鴻的一位朋友做填房,帶着老太太去。在倫敦那些年,古玩店裏我見過一些靈芝文玩,店東誇說仙草神奇,要價也高得神奇,台北遇見過的兩件其實更好,可惜也不便宜。宜樓初識梅姑娘四十年了,我竟然買到明清年間一件靈芝水丞,連銅杓都在。前兩天香港蘇富比開拍賣會,台灣翦淞閣主人那件十七世紀濮仲謙印款紫芝水丞比我這件更小巧,估價幾十萬,老太太知道了笑靨一定更深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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