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杏花

2008/06/22

紅學家周汝昌二十年前寫過一篇〈響晴軒硯漬〉寫曹雪芹遺物真假之事。他說五十年代北京有一位收藏家給他看了一件雪芹遺硯,小可盈掌,顏色偏黑,石質不潤,背面鐫三行小行楷,正文七言二句:「好捋媧煉□□石,寫出胸中塊壘時」;下款四字「千山老芹」。藏主很是謙虛,對周先生說:「此硯未必真,因有二可疑:石是張坑,一也;銘詞扣得太緊,二也。恐怕靠不住,希望你暫勿對人言講,以免貽笑方家。」

說「張坑」是說清末張之洞開採的硯石坑,假托乾隆年間曹雪芹的硯,其偽可知。周汝昌似乎並不認定那件硯石是張坑石。說「扣得太緊」是說詞意一望見底,字字切合寫《紅樓夢》是寫胸中塊壘,偽造者故意動人耳目。周先生覺得即便銘詞扣得太緊,遺硯石面確然十分古舊,不是仿古伎倆所能造作;銘詞字口與硯石一致,也很古舊,不像新近剜刻。再說,「千山」一詞只有曹寅康熙年間用過,指的是長白山,即「遼東」的代稱,所有牽涉曹家的文獻著錄都不曾引過,世少知者,周先生的《紅樓夢新證》考明之後才漸為人曉:「有此三破疑,這硯恐怕不假,當是『老芹』遺物」,周汝昌說。藏主聽了縱然高興依然低調,不想張揚。

前幾天新加坡朋友羅門路過香港去台灣,他說他從南洋一位舊家子弟手中剛買了一件楠木筆筒,淺刻一枝杏花,再刻一方印文「脂硯齋清玩」:「我自然希望那是批閱《紅樓夢》的脂硯齋,」羅門說。「我自然也懷疑那是批閱《紅樓夢》的脂硯齋。筆筒甚小,包漿甚好,杏花和印文刻工都上乘,玩玩高興是一得,心存僥倖也是一得!」我們這一代人少年時代都迷過《紅樓》迷過脂評,「脂硯齋」三字乾看都看出了零碎破舊而冰雪體貼的情懷,羅門說他小時候隣居教書先生用胡適為《甲戌校本》寫的那三個字放大刻成小小一塊橫匾掛在門楣上,村子裏的人都管那位老師的家叫「脂硯齋」了。

一九六三年張伯駒在吉林省博物館做事的時候,四川朋友戴亮吉拿了一方薛素素脂硯去看他,張先生當即重金收歸博物館珍藏。藏硯的珊瑚紅漆盒非常講究,底款是「萬曆癸酉姑蘇吳萬有造」,盒蓋裏細刻薛素素像,題「紅顏素心」,是名畫家仇英女兒仇珠所畫。張伯駒說那枚石硯小才盈握,硯質很細,周邊刻兩片柳枝,明代這位絕色名妓調胭脂的脂痕還隱約可辨。那時報刊登過脂硯照片,硯背王樨登的行草五絕我們至今還背得出來:「調硯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點,餘潤拂蘭芝」。硯的下端刻隸書「脂硯齋所珍之硯其永保」,足見這方素卿脂硯真是評《紅樓》的脂硯齋舊物。「張伯駒說真也可能不真!」羅門說反正假也假得浪漫,像他那件脂硯齋楠木杏花筆筒那樣。

迷上《紅樓》迷上脂硯,我曾經連薛素素也迷上了,坊間偶得一幅她的蘭花斗方,掛在卧室半夜裏差點夢見她,只怪李日華硬是誇她「能挾彈調箏,又善理眉掠鬢。人間可喜可樂以娛男子事,種種皆出其手」!羅門說那位南洋舊家子弟給他看一本爺爺寫的筆記,筆記裏有一則記一九四一年烽火中路過杭州的事,說一位古董商人神神秘秘塞了一尊青銅鎏金佛要他買,拍胸脯保證是明代的好東西,薛素素遺物,佛像底部刻粗粗四個小字:「潤娘供養」:「筆記上說那是頗見學問的假古董,知道《曝書亭集》、《明詩綜》提過薛素素小字潤娘,知道她中年長齋禮佛!」羅門說舊家老爺爺的筆記毛筆字又小又挺秀,文言有好幾處文采晶亮極了,連他的半桶水中文都領略得出個中佳妙,書名題四字《南天瑣憶》,可惜現今沒有出版社肯出這樣的老筆記也沒有人肯讀這樣的老文字。「巧的是筆記裏記這件楠木筆筒是抗戰最後一年在成都一家南紙店買到,」羅門說。「張伯駒素卿脂硯是端方舊藏,與《紅樓夢》佳本隨身入川,端方死後脂硯流落蜀人藏硯家方氏手中,《紅樓夢》倒找不到了。難道脂硯齋的零星遺物都散在四川?」我明白羅門心裏多麼渴望他的楠木筆筒真是脂硯齋遺物。

憑着手機裏按出來給我觀賞的彩照看,那件筆筒木色蒼老,古意盎然,淺淺刻出一枝杏花也刻得雅得驚人,「脂硯齋清玩」小印鏡頭特寫拍出了細膩的刀筆,篆法流暢,字口與木質一樣古舊,不像新仿。再說,筆筒不是紫檀是楠木我最放心:紫檀黃花梨是富貴工藝的木頭,楠木黃楊木才是文人雅玩的木頭,脂硯齋是誰至今沒有頭緒,也許是曹雪芹的族叔,也許是曹雪芹的堂兄弟,也許是曹雪芹本人,也許是史湘雲,光看脂評看得出是絕頂典雅的雅人,玩楠木筆筒再合適不過了,何況乾乾淨淨只刻一枝杏花,那是文人品味之所在,迎光一照,羅門說那楠木原來還是金絲楠木!于省吾先生說張伯駒那枚脂硯齋的素卿硯石是端石,細膩如肉之脂,張先生說硯上的胭脂暈其實是魚腦文,硯石周邊柳枝上的紅影倒是薛素素的胭脂舊痕了:「杏花筆筒冒出的金絲何嘗不像脂硯上的魚腦文!」羅門越說越高興,要我拿出《平兒理妝》給他再仔細看看。

《平兒理妝》和《寶釵捕蝶》是上海大畫家劉旦宅先生畫給我的,幾位《紅》迷友人都喜歡,台北一位《紅》癡說畫當然不賣,劉先生的《紅樓金釵十二圖》珍藏型電話磁卡卻頻頻要我割愛。那是一九九六丙子年上海郵電局發行的精品,只做一千套,劉先生送給我的這套是第五五二套,還題了字簽了名,我怕弄壞,長年藏在楠木盒子裏。劉旦宅畫《紅樓夢》是當代第一枝筆,求也求不到了,磁卡十二幅小裏見大,實在好玩,聽說真迹台灣收藏家重金收去,留個磁卡版反而時髦!「你的吝嗇合情合理,脂硯齋泉下一定點頭稱是,」羅門說。「對了,要是他能給我報個夢說杏花筆筒是他的多好!」



1 Response to “脂硯齋杏花(董橋)”

  1. 1
    miles
    2008-6-25- 星期三 13:53    @reply     

    看不懂了. 潘大才神呢~ :mr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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