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佩里·安德森考证,俄国早期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普列汉诺夫与阿克西尔罗德在1883年至1884年的时候就提出“霸权”的概念。在他们这里,“霸权”概念表达的意思是:在沙皇俄国,资本主义关系已得到一定发展,但是封建主义因素作为政治力量仍然盘踞着,由于封建贵族的强大,由于资产阶级力量的单薄,资产阶级无法单独完成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任务,这时,新兴的无产阶级介入进来,参加到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的民主革命中并起着主导作用。所以拉克劳和莫菲才会说,在俄国社会民主党这里,霸权概念描述的是一种“错位”关系:资产阶级的任务与资产阶级完成这一任务的能力之间的不协调使得无产阶级介入到本应由资产阶级履行的职责中,这项任务的阶级性质(资本主义民主)与执行这一任务的历史当事人(无产阶级)之间有一种分裂,“无产阶级与它必须在一定环节中承担的外在任务之间的新型关系”就是“霸权”。

列宁在普列汉诺夫和阿克西尔罗德的基础上,对霸权概念进行了一定的翻新和改造。无产阶级为了取得旨在反对资产阶级的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同农民阶级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强大的阶级联盟,并在这一阶级联盟中起着领导作用。在列宁这里,执行霸权的阶级与它要完成的历史任务的性质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脱节。拉克劳和莫菲的评价是:“对于列宁主义来说,霸权包括在阶级联盟内部的政治领导,霸权联系的政治性质是基本的,这实际上意味着:把联系建立起来的那个领域不同于社会代理人被构成的领域。由于生产关系领域是阶级构成的特定场所,阶级在政治领域的存在仅仅被理解为利益的表现,通过代表这种利益的党,它们在一个阶级的领导之下,在一个对抗共同敌人的联盟中统一起来。”

葛兰西那里,霸权概念首次出现于《南方问题笔记》(1926年):“都灵的共产主义者具体地提出了‘无产阶级的霸权’问题:即无产阶级专政和工人国家的社会基础问题。在无产阶级能够成功地创造一个阶级联盟体系——这一联盟允许无产阶级动员劳工人口中的大多数反对资本主义及资产阶级国家——的范围内,它能够成为领导的和统治的阶级。在意大利,在这种现实存在的真正阶级关系中,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它成功地赢得了广大农民群众的赞同。”此时葛兰西的霸权概念意义颇为狭窄,在性质上仍处于列宁主义的霸权观的层面上,此时的“霸权”概念还是一个不完备不成熟的雏形,但也已能看出,“霸权”一开始就是危机的征兆,是“向外”寻求“力量”的企图。

葛兰西被捕之后在狱中对“霸权”进行了“间断”而持久的探索,并大大拓展了最初的概念。一个最明显的变化是,葛兰西把他当初用来分析无产阶级霸权的概念延用到分析“资产阶级统治工人阶级的机制”上,用到分析“西方资产阶级权力的结构”上,“这是全新的、决定性的一步”。这是从无产阶级革命策略到一般的统治阶级的政治实践逻辑的转变。葛兰西将霸权理解为一般性政治过程。在《狱中札记》中,葛兰西不再从工人阶级与农民结盟的视角论及霸权,而是从统治与被统治、领导与被领导的一般历史条件出发看待霸权实践。葛兰西已将霸权当作一切历史时代处于支配地位的集团维持自己统治以及从属集团发展为统治阶级的有效手段。在这个意义上,霸权就是社会集团使自己的支配正当化、使自己的统治合法化的政治活动。葛兰西由此将霸权的适用范围在历时性上高度地宽泛化了。同时,葛兰西在霸权概念的演化上还表现出了从政治领导向智识与道德领导的转移,在许多场合下,他所谓的霸权即文化霸权,在许多地方,他是把“霸权”与“统治”、“武力”和“强制”相对立的。与列宁相比,葛兰西是把论述霸权的意义重心放在了文化霸权上。当然,葛兰西的文化霸权并非与政治完全无关的中立的东西,其文化霸权本质上就是政治实践,即通过思想、精神、道德、教育、文化的途径所达成的非强制性的政治效果。葛兰西不是把霸权从政治转向文化,而是把霸权的形态从直接的形式转向间接形式。葛兰西霸权理论的这些扩展变化,从理论源流上可以诠释为从列宁的单一影响扩展到列宁、马基雅维利和克罗齐的综合影响。

*摘编自周凡《重读葛兰西的霸权理论》一文(李惠斌、薛晓源主编,《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前沿报告》,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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