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愛晚居

2010/8/8
    
  我到台南讀書第二年,杏表姐離家出走,跟一個男人從南洋逃到廈門生下第一個孩子。我老家來信說二舅母吞藥自盡,二舅舅心臟重病,在醫院裏醫了大半年終於故世了,他們那所漂亮的「愛晚山莊」聽說很快讓一位德國醫生買下來。是古老世代的古老故事,像小說,像電影,精精緻緻的杏表姐忽然愛上一個清清寒寒的愣書生,拿走母親一箱美鈔一起跑了。小城裏的大人們都說千錯萬錯錯在杏表姐從小在洋學堂裏受洋教育,荷蘭文英文德文都精通,離了婚還發憤學俄文,讀遍俄國古典文學竟不甘心,連馬克思恩格斯著述也沉迷,最後嚮往赤色中國的紅旗飄飄,依偎在無產階級愛人的懷抱裏乘風破浪奔向紅彤彤的赤山赤水:「命造啊命造!」
  
  一九六八年文革期間,我在香港接到老家來信說杏表姐逃來香港了,要我照信上地址到觀塘去看看她。我按址去了,看更說搬走了。一九六九年春節過後,我接到大舅舅家榮表哥來信,要我到西環一家商行領取一千塊港幣到灣仔一個新地址交給杏表姐。那回我找到她:清麗的容顏彷彿朦朦朧朧的月亮,秀眉杏眼櫻唇都蒙上薄霧,連甜甜的酒窩似乎也在蒼茫煙雨中,長髮草草編成粗粗一股蔴花辮子,也許是清瘦了,記憶裏她尖尖的鼻子比從前更尖更挺更像國語明星李香君。杏表姐愣了一下認出是我衝上來摟着我又哭又笑。我也高興得真想陪她哭陪她笑。

    「孩子呢?」
    「不滿周歲病死了。」
    「他呢?」
    「跟一個女共幹跑了。」
    「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

  聽她淡淡一句反問我一下子格外心疼。她緊緊握着我的雙手輕聲說:「姐沒事,如今不還有你在嗎?」我畢竟也是古老世代走過來的人,想起烽火中的童年,想起從南洋坐船回台灣讀書,想起表姐跟那個男人回大陸追夢,想起國破了的山河刧難中的親朋,我很惶惑也很沮喪。杏表姐說大陸回不去也不想回去,南洋縱使回得去也家破人亡了:「留在這裏試試混口飯吃,」她撥了撥頭髮擠出一絲笑意。「姐比你大八歲,不用擔心!」那段日子我還是不放心她,天天應付完幾份工作一空下來一定去看她。我托朋友替她收學生做英文家教。我也分了一些翻譯給她多賺些外快。杏表姐英文的確好得厲害,英國文學美國文學熟極了,說是從小天天跟一位英國老太婆苦學,第一位丈夫又是帶着澳洲血統的僑生,當中學老師。不久我發現她的中文也不弱,二舅舅督導了基本功,在廈門那幾年還跟過一位嚴先生學古文寫舊體詩。
    
  一九七○年端午節,榮表哥忽然飛來香港,說二舅舅生前那盤生意和房產榮表哥代表江家跟合伙人打了幾年官司終於和解了,杏表姐是唯一繼承人,一張滙票存入銀行足夠她吃利息。「這下大家都安心了,」榮表哥說,「杏妹的命還是好的!」杏表姐手握滙票一時感觸低着頭不說一句話。榮表哥聳了聳肩一臉茫然。我悄悄坐到表姐身邊輕輕摟了她一下。她慢慢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淒然飲泣。「都過去了,不是嗎?」我撥了撥她的頭髮給她遞上一杯茶。「前頭的路長着呢!」
    
  杏表姐果然用功得不得了。生活安頓停當,她遷到西摩道一幢舊樓房,樓高四層,她住頂樓,環境清幽,連留在南洋的幾箱英文舊書都運過來擺滿幾個書架。她說為了紀念她父親的愛晚山莊,她的小樓命名「愛晚居」,要我帶她上文象廬求張宜女史賜題小匾。張先生喜歡表姐那張臉典麗,喜歡她說話聲音甜美,國語清脆,當下命她磨墨展紙,在灑金舊宣上寫了非常漂亮的三個大字。那年暮春,西環一家中學聘請杏表姐教英文,愛晚居從此成了江杏亞老師安身立命的香閨。她說榮表哥事事都管,兩次來信要她用心找個體面男人下半輩子好過得安穩。
  
    「前世兩筆孽緣我都還清了,還嫁人?」
    「別把話說得太滿!」我說。
    「絕處逢生,從此絕緣。」
    「別把話說得太滿!」我再說一遍。
  
  不久,廈門照顧過杏表姐的幫佣也逃來香港住進愛晚居了,叫蓮姑,家中大小雜事都歸她打點,杏表姐開心得不得了,說她可以專心備課讀書寫作練字。那段日子我手頭工作越來越重,時間總是不夠用,知道表姐平平安安也就少去愛晚居了。有一天,我在辦公室裏收到杏表姐一封便條說有事商量,囑我盡快一晤。我下了班趕去看她,蓮姑應門把我帶進書房。杏表姐坐在沙發上兩眼紅腫,臉色蒼白。她說廈門她的恩師嚴先生連挨幾場批鬥撐不下去懸樑自盡,才六十二歲。「姐要還鄉拜祭,你能替姐辦理證件嗎?」我說她居港時日太短,出入境手續一定難搞。這是一端。再有一端是那邊文革正狂,進去了未必出得來,萬一遭扣,後患無窮,誰都救不了她。杏表姐聽了先是失望,繼而哽咽,我勸慰了她一個晚上她還死不了心。翌日,我和蓮姑陪她到廟裏請和尚替她的老師念經她的心情才稍微平靜:「我和老師是文字交深的生死戀,」她說,「他死得太寃了,我不走老師也許就頂得住!」那一瞬間,我真為那位嚴老師高興:教過這樣聰明這樣深情的學生,死得雖寃,卻堪含笑。
  
  一年後老師忌辰那天,杏表姐用英文寫了一篇報導文學揭露廈門三位老知識分子的文革噩運刊登在一份英文報上,美國一家通訊社的駐港特派員立刻訪問了她,連美國報上都登了她的照片。一九七二年仲夏我整裝待遷英倫,杏表姐有一天帶着那位特派員到我家看我:朦朧的容顏不復朦朧,秀眉杏眼櫻唇浮起皎潔的月色,亮麗中蕩着三分嫵媚,她蹲着翻看準備運往英國的幾箱雜書,挑出韓素音那本《 A Many- splendoured Thing》說:「這本留給姐,行嗎?」我說不行,不吉利:「小說裏那個特派員死了!」杏表姐輕輕給了我一個耳光把書遞給男朋友要他收好。「老早勸你別把話說滿了!」我故意揶揄她。她偷偷白了我一眼兇極了也俏極了。居英翌年,杏表姐給我來信說她結婚了,過了端午跟特派員去美國定居,蓮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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