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小寒碧齋

2010/8/22

早年交往的前輩朋友都不在了,一轉眼,我已經是他們那年月的歲數。世事白雲蒼狗,聚散無常,彷彿鬧市避雨,檐下寒暄,雨停道別,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街巷拐角處重逢話舊,細數圓缺。三年前我收到故人千金一封來信,說她從美國到台北開會,會後很想繞個彎來香港探望我:「順便請您審閱一下先父遺稿,希望在他逝世十周年忌辰給他出一本文集做個紀念。」她叫林若霞,她父親是林小寒先生,我的故交,亦師亦友。若霞一見面說她父親書架上長年擺着我的一排文集,命她一本一本細讀。「別說我的書,說說你父親!」「肺癌,來得快,走得也快。」「是一九九七年,對嗎?」「那年晚春。葬在舊金山。」「幾個外孫了?」「沒有,我不能生。」「你接他去美國是對的。」「起初吵着回香港,慢慢慣了。」林先生是南京人,徐悲鴻的學生,西洋畫功力不淺,五十年代逃來香港還在畫,不久謀得一份教職,教國文,教歷史,六十年代末若霞的母親病逝他封筆不畫了。七十年代若霞留學美國,八十年代她結了婚接林先生到美國跟她住。臨走,我求林先生把那幅《西班牙女人》留給我收藏他不肯:「老弟,我的畫實在不成格局,不可外傳,老師九泉之下要駡學生沽名釣譽了!」一輩子那樣謙虛也那樣執着。若霞說她父親自己選了十三幅油畫給她留個念想,講明不准發表,不准出賣,剩下來的全拿到後園燒掉了。「那幅《西班牙女人》還在嗎?」「還在,回去拍張彩照給您。」「先謝謝你了!」「記得不准發表。」「當然!」我喜歡畫裏那個女人。早年我在西班牙西南港市塞維利亞見過這樣一位西班牙美女,剛洗了頭髮,那麼濃,那麼長,日光溫潤,微風薰人,她坐在陽台上一邊看書一邊漫不經心撥弄長髮慢慢晾乾。偶爾抬頭探望老樹上的動靜,眼神柔若春水,嘴角甜甜翹起,鼻子十足石雕希臘女神,襯着兩道眉影越見剛秀。她家離我住的小旅館很近,一天黃昏,我和兩個英國朋友出去吃飯,美女家裏悠悠傳出一陣清唱,聲音不大,似乎是歌劇裏的一段唱詞。頃刻間窗裏電燈忽然亮了,歌聲輒止,房子後園傳來汽車的喇叭聲,窗裏電燈又熄了,邊門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汽車開動引擎緩緩開走。暮色漸濃,風有點冷:「後門接走了,沒戲!」史悌芬說。

林小寒先生聽了這段故事說那是古書裏說的沐髮晞陽:「陸機還有一句冉冉晞陽,不遂其茂;曄曄芳華,雕芳落秀,」他瞇着眼睛想像陽台上晾乾秀髮的畫面。「《史記》裏老早告戒沐髮未乾而卧會生病!」聽林先生聊天大長學問,每回從他家裏出來我都查書記筆記,怕忘了,幾十年後重翻重讀多有領會。有一陣子每次到他家他都在讀《昭明文選》,我好奇問他《昭明文選》好在哪裏?他說張鳳翼刻《文選纂注》,有個士大夫問張鳳翼說:「既云文選,何故有詩?」「昭明太子為之,他定不錯。」「昭明太子安在?」「已死。」「既死,不必究他!」「便不死,亦難究。」「何故?」「他讀得書多!」林先生說書讀得多真的可以唬人。我看着他那頭花白的濃髮那張滄桑的容貌,不禁悲欣交集。他呷了一口濃茶靜靜凝望窗外一片藍天,五官頓時浮現一股凜冽的神情:林先生果然有點像徐悲鴻,眼睛、鼻子、嘴形,都像;只剩那層蒼老的氣色不像。徐悲鴻一九五三年五十八歲過世,林先生倒六十多了,女兒不在身邊,家裏僱了一位老媽子天天下午過來打掃房子洗衣服煮晚飯,晚上八點多鐘走了。退休後聽說有個女學生常去照顧他,陪他散步陪他吃飯陪他看電影替他抄寫文稿。有一回我在中環一家英文書店碰到他們,林先生氣色好得很,心情好像也開朗些了,拉着我跟他們一起吃晚飯。女學生姓陳,芳名我不記得了,說是十一年前的學生,在英國讀過兩年書回來當洋行文員,一身整整齊齊的深色套裝,一臉濃粧,六分自負,三句話裏不忘穿插五個英文單字。那頓飯我吃得很累,林先生興致倒高漲,紅酒喝了好幾杯,翌日還打電話跟我大談陳小姐學貫中西,是了不起的新生才女:「你說呢?」我說我擔心她只是個西學暴發戶:「應了王季重譏笑暴發人家那句話:只有二事卒不可為耳:園中樹木不得即大,奶奶天足不得即小!」林先生駡我偏激駡我狹隘。半年不到,陳小姐終於搭上洋行裏一位洋上司疏遠林老師了。「園中樹木果然趕不及長大,」林小寒一臉苦笑,「天足一時也小不了!」林若霞只在香港逗留四天。她帶來的林先生遺稿總有八九十篇,有些發表過,有些是原稿,寫藝術,寫教學,寫山川,寫師友,我粗略選出七十篇分為四卷,書名就叫《小寒碧齋遺稿》,若霞要我寫序文,她寫後記:「只怕你父親根本不想出版,」我說。

「小寒碧齋」是林先生的齋名,「碧」字是林夫人的名字,偏巧乾隆年間有一欵御賜胡開文古墨題的是金字隸書「小寒碧齋」,我家裏珍藏一笏,林先生幾次想要我捨不得割愛,只好懇請台北江兆申先生給他題了隸書小匾,古意盎然,非常精緻。林先生說光是「寒碧齋」未免俗氣,加個「小」字頓時玲瓏生色。若霞說那幅字去了美國還掛在她父親書房裏:「我爸說看到那個『碧』字像看到我媽!」其實若霞的臉跟她母親一樣漂亮,五官妍麗嫻雅,眼神晶瑩得像露珠,林先生常說她連說話音調都像媽媽。若霞回美國大半年了《小寒碧齋遺稿》還沒有付梓。「我夢見我爸一臉不高興,」她在電話裏說,「又想起您擔心他從來不想出文集,不如緩一緩再說。真抱歉,讓董叔叔白忙了!」林先生的脾氣我清楚。

御賜胡開文古墨題金字隸書「小寒碧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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