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無燈無月何妨

2011/02/13

賀先生說多研讀柳存仁先生著述,有些道教資料想請柳先生釋疑,問我可不可以附幾句話替他轉一封信到澳洲去。柳先生禮數周到,有信必回,從不敷衍, 賀先生十分高興,親來寒舍讓我一讀柳先生的回信。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我住街頭,他住街尾,從此多有往還。是江西吉安人,七十多了,清癯爾雅,一口國語跟柳先生一樣標準好聽,說早年在北平求學,到倫敦政經學院讀學位,大半輩子在銀行工作,七十年代末才退休。「一生平庸,沒有家室,老來靠姪女一家就近照顧起居,算福氣了!」賀先生給我的信上說。文筆淡遠,字也漂亮,我讀過他寫的一束讀書劄記,有情有趣,勸他發表他不肯,屢屢推說還待修飾。我說那是能文之士的藉口。他說是膽怯,老年人臉皮嫩,一彈即破!

三十年前的事了。賀先生看我書生脾氣,言談間常說些待人處世的經驗供我避凶趨吉,說世途難測,做人處處要留些餘地,可進可退。那時候報刊上名家文章多,老先生也常常教我帶眼識文,哪些人文章高潔,哪些人文章齷齪,都說。他深信人貴飽學,文貴簡練,古今中外大方之家都靠這兩筆本錢討生活。還說《琅嬛文集》裏兩則故事最深遠,一則說僧人與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人敬畏,卷足而寢。僧人漸漸聽出士子語多破綻,說:「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士子說:「是兩個人。」僧人又問:「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說:「自然是一個人!」僧人笑道: 「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澹臺滅明是孔子學生,字子羽,貌醜,品行端正,孔子感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士子學識如此蹩腳,僧人乾脆伸腳睡個好覺, 睬他做什麼?另一則說歐陽公在翰林時與同院出遊,有奔馬撞死一隻狗,他請同遊試寫其事。一個說:「有犬卧於通衢,逸馬足而殺之。」一個說:「有馬逸於街衢,犬遭之,斃。」歐陽公說:「使子修史,萬卷不足矣!」同遊各人問他該如何寫?公曰:「逸馬殺犬於道。」六個字簡練清楚,賀先生拍拍我的手背說:「老弟,切記,切記!」

賀先生家在六樓,幽雅乾淨,客廳飯廳走廊書房每一幅牆都鑲書架,藏書幾萬本,中文書英文書分類整齊,一目瞭然。那天星期六,他約我過去喝六安老茶,說是家中四十幾件董其昌字畫賣給美國收藏家,不日運走,要我跟他一起送別董玄宰。一口氣拜觀那麼多董字董畫真是奇緣,我說早些認識他多好,一定求他勻兩件玩玩。他說古代他只收香光居士,當代只收周鍊霞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字和畫。我以為他一定認識大美人周師娘,他說戰後有一面之緣,并非相熟。為什麼只收她一家,賀先生笑笑,不答。周鍊霞詩詞最好,書法也佳,畫要工筆花蝶仕女才矜貴,我早年藏過幾件,最珍稀是徐承賚、平初霞伉儷送我的一柄扇子,一九五二壬辰年畫給陳巨來夫人況綿初的秋葵雙蝶,背面錄七律一首,至今還供養在寒舍。美人本名周紫宜,號螺川,和賀先生同是江西吉安人,新文藝作品聽說和張愛玲、蘇青、施濟美齊名,陳子善去年剛在上海重編她的白話創作《遺珠》,可惜賀先生看不到了。她的公子徐昱中去年送我新編一冊《女畫家周鍊霞》,可惜賀先生也看不到了,書中不少舊照片,周鍊霞果然從年輕美麗到年老,公元兩千年四月十三日在美國辭世,九十五歲。上海陸灝新編《安持人物瑣憶》裏一篇〈記螺川事〉凡數千言,陳巨來孟浪,什麼都寫,賀先生看了怕要皺幾下眉頭。周鍊霞寫寒夜名作〈慶清平〉老先生早年倒托人求她寫在小扇子上了,隨手拉開抽屜拿出來給我欣賞:

幾度聲低語軟,道是寒輕夜又淺。早些歸去早些眠,夢裏和君相見。 丁寧後約毋忘,星眸灔灔生光。但使兩心相照,無燈無月何妨!

有一回,賀先生跟我說起英國十八世紀小說家 Horace Walpole的哥特派小說《奧特朗托堡》,說沃爾浦爾在草莓山古堡裏印自己的書,印格雷詩集,草莓山古堡賀先生去過,成了天主教學校了,鬧鬼。他說他迷上這類怪誕離奇衰敗淒涼的哥特作品,也迷上道教典籍,悟出人生許多不可深究的際遇,比如他迷周鍊霞。那年,老先生拜師苦習氣功,晨昏修煉,煉了一年半跟我說他體魄轉旺,很想娶個女子相伴。不到幾個月,賀先生一睡不醒,福壽全歸。他家那些藏書那些周鍊霞字畫都留給姪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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