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堅道有個管先生

2011年4月24日

在花園道美國新聞處上班那幾年我住堅道,天天一早走路過去,中午走路回家吃飯,飯後再走路回去上班,下午五點半下了班又走路回家,一年四季都那樣。是六十年代,堅道像山城裏一條長巷,房子舊,車子少,街坊隣居大半都相熟,麵包店的山東老闆一團和氣,彼此說國語,多了三分親,買麵包買牛奶不忘多送兩塊新出爐的小蛋糕。還有天橋下的潘醫生,長年打着蝴蝶領結,愛看書,愛吟詩,找他看病先聊報上哪個專欄寫得好,再聊金庸小說裏哪個人物最傳神。那時候好像也沒什麼要命的絕症,感冒咳嗽拉肚子開點藥丸藥水睡個好覺保管平安:潘醫生看書比看病忙。古樹下鬼屋邊一幢舊樓住着一位國語片女明星的雙親,女明星孝順,常回家看看,熱天馬尾黑黑濃濃晃來晃去很好看,冷天裹着風衣露出一張臉俏極了。還有管先生管太太,住在中藥舖樓上,清晨上班路上幾乎天天相見,管先生是留學英國的工程師,管太太在一家出版社編教科書,都五十上下,整齊,斯文,和善。我們經常一起走到天主教大堂外分手,他們下石階去中環,我往港督府直走拐進花園道,梅夫人婦女會斜對面小丘上是美國領事館、新聞處。

管先生祖籍杭州錢塘,跟北宋科學家政治家沈括同鄉,一生崇拜沈括博學,《夢溪筆談》他說都翻爛了,有一回還找出一套補校本給我,線裝六冊,四川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印行,用渭南嚴式誨原版重印,字字漂亮,版式規整,我還他錢他不肯,說售價才人民幣四元七角,他一買買了三套。不久我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找到民國初年的鉛字本回送管先生,他高興得不得了,說找了好幾年找不到,約我到明愛中心請我吃早餐。管先生說古代讀書人多狹隘,像沈括那樣博通百科的簡直晨星,太少了,懂天文,懂曆法,懂幾何,懂數學,懂物理,懂地質,懂醫學,發現地磁偏角比歐洲早四百多年,他說沈括的《靈苑方》散佚是大憾事,他的《良方》十卷幸好附進了蘇軾的醫藥雜說,改名《蘇沈良方》。管先生給我看過他珍藏的沈括《長興集》,明代手抄本,不全,抗戰第六年在上海買的,始終查不出淵源。我受管先生指點用心通讀《夢溪筆談》,七十年代在劍橋李約瑟跟我談沈括我都聽得懂,還可以跟他對談。一九七五年管先生管太太遷居波士頓弄孫了,我們通信通到八十年代管先生年老精神差了才漸漸疏落。

老香港老堅道似乎匿藏許多能人高士。師山廬的無錫老先生住古屋邊石階下一幢陰暗的舊唐樓,我在《從前》裏寫過他,賣些字畫扇子過日子,連管先生都在他那裏買過三張溥儒兩塊漢玉。老先生說明清羊脂白玉是大美人,靈秀,漢代玉石是高歌大江東去的濃眉壯漢,繫在身上辟邪去病。管先生聽了大笑,戲說他爺爺給他留了七八件漢代古玉佩件:「今後我可要天天掛滿一身!」我那時候也迷古玉,老歲月靜淡,讀書謀生久了悶得慌,玩玩文玩是寄托,是消遣。去年讀女畫家周鍊霞填的《菩薩蠻》,詠藕片型漢玉琱珮,詞尾附注說:「有謂羊脂白玉如梅蘭芳,一見即知其美。漢玉如程硯秋,須揣摩而後知其美也」。老先生和管先生都是京戲迷,閑暇都愛哼幾句,梅蘭芳程硯秋他們很熟我不熟,堂堂漢子美在哪裏我不懂。國粹真深奧。那幾年我還在潘先生診所裏結識一位研究洋文書法的彼得陳,英國回來的律師,相貌像演《江山美人》的趙雷,寫過一堆講解 penmanship 的講義,找不到出版社出版,請管太太給他打聽也毫無頭緒。我看過他寫的英文字,古意盎然,各種羽毛筆寫出各體書法,管太太說學堂裏開一門英文書法課其實也蠻好。

前幾天京城有人問我有沒有室名齋名。我沒有。老派讀書人好像都該有才對。管先生府上掛了一幅張伯英寫的「因園」小匾,又舊又雅,說是管太太名字裏有個「因」字,勝利後杭州友人從舊貨店裏替他撿回來,他說清代詩人趙執信齋名也叫因園。管先生因園裏的小書房掛了張大千小小一幅杏花,淡彩依依,花葉款款,清妙得緊。我寫蘭香玉尾段寫的張大千絹本玉蘭圖韻致跟管府那枝杏花相似,一見彷彿重溫五十年前舊夢,捨不得錯過。浮泛社會人人要富貴,要華美,要盛景,春雨江南的深巷小品都嫌荒寒。管先生說他偏偏留戀這份荒寒,魯迅鄭振鐸拚命搜尋整理北平箋譜留戀的也是這片朦朧的月色,靜靜照亮十竹齋的回眸和蘿軒的水袖。管先生說他那枝杏花是五十年代初來香港朱省齋先生勸他買的,那時候他跟宋淇先生也有些往來,偶然一個機緣還見過張愛玲,話不多,有點累,胭脂口紅淡得像霧裏烟水。我在美國新聞處倒跟宋太太做了同事。宋先生起先還在電影公司,後來轉去中文大學替校長做事。八十年代我和他熟了,說起管先生,宋先生說老管英文頂呱呱,真難得,我說他中文更了不起,線裝書上寫眉批字字珠璣,寫沈括的一叠隨筆也不輸明清筆記。那時候讀書人勤奮:謀生靠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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