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麗人行

2011年08月21日

李儂六月裏搬了家,不住郊外小洋房,搬進倫敦城裏一套公寓,說是人過六十滿身初衰之象,小洋房小花園打掃累人,公寓三房一廳,旅館格局,門房包雜務,省事,看醫生也近,拐幾個彎幾家舊書店都熟,貪方便。她那幢舊居其實很精緻,我喜歡,後院尤其愜意,花木扶疏,一株蘋果樹又高又壯,年年一大堆蘋果香甜極了。石階兩邊野生小蒼蘭依時開花,也多也密,初夏黃昏香氣襲人。薔薇李儂種了好幾株。還有杏樹,長不高,花葉漂亮,偶然也長出些杏子。屋裏夠溫馨,全是書,配上小畫小燈很英國。沒辦法,歲數大了都該住城裏,住公寓,住旅館,人氣旺足老了不蕭條。

李儂的命苦了轉甘,婚姻老早破了,叔叔疼她,留了一大筆遺產,衣食從來無憂,長年買些古籍賣些古籍消遣,名著插圖真迹她也愛,起初玩玩,藏了一大箱,十八十九世紀的多,一位拍賣行朋友替她整理,分門別類,挑出好多名家名著名插圖,辦了一次小拍賣,歐洲美國懂行的藏書家高價競投,進賬又是幾十萬英鎊。她家裏上千部皮畫封面舊書七十年代一部一部收回來,都是著名裝幀家裝幀,三十來年市值漲了十多二十倍,賣掉好幾批還有一大堆。李儂說早年英國人不收名家插圖真迹,著名藏書家哈羅德爵士和經濟學家凱恩斯的弟弟傑弗里爵士逆市搜羅,藏品精絕,年老都捐給美術館了。法國有個藏書家眼光也好,在倫敦遇見一批羅塞蒂的插圖畫和油畫,全部買了:「他勻了七八張給我,」李儂說。「倫敦一位建築師來晚了一步,要我分些給他,我心軟讓出兩張,多年後他帶着漂亮的新夫人來看我,鋼琴老師,說是羅塞蒂的遠房親戚,我剩下的那幾張不久也都賣給他們了。」

插圖真迹我那時候也收了一些,嫌瑣碎,還是皮畫封面舊書好玩得多。工序複雜,說是全靠手巧,英文叫 inlay,陸谷孫先生《英漢大詞典》裏說:「 3.(用圖案或其他裝飾)裝幀(書籍封面)。4.把(照片或插圖等)嵌在書籍中的襯托頁上,嵌襯(圖片);為(書籍)提供嵌襯的圖片」。說皮畫封面是說一塊塊彩色細皮嵌在書皮上嵌成一幅圖畫做封面。早年李儂帶我和戴立克去見一位書籍裝幀老師傅,九十多了,住在牛津一條小巷裏,滿臉皺紋很深,一頭銀髮風一吹像絲像綢,雙手老繭跟書皮一樣厚,一襲法蘭絨外套又寬又鬆,起碼一百歲了,都破了好多洞。師傅說他眼花手軟做不動了,那門手藝慢慢失傳,機器做的做不出十九世紀做的精巧:「你記住了,我的好姑娘,」師傅摟着李儂親了又親,「一定要買舊手藝,買我這個歲數的皮畫書,都透着歲月的油光彩光,像瑪果芳婷那張臉!」李儂那年還在研究院寫論文,很用功,天天忙,探訪老工匠,找資料,她說這位師傅二十世紀初在書籍裝幀名店凱利父子作坊當工匠, Kelliegram Bindings的舊書拍賣行裏很搶手,我們等了許多年都搶不到一部。那天,老師傅說他喜歡李儂長得可人,窸窸窣窣翻了幾個破箱子找出一幅小小的封面皮畫送給她,說是薩克雷《名利場》封面的半成品,彩皮嵌出女主角客廳窗前倩影。李儂一陣驚愕一陣欣喜一陣羞赧,臨走脫下一枚意大利雕花古董戒指送給老師傅,說是交換禮物。

老師傅吻一吻戒指真的哭了:「可惜啊,」他說,「七十年前不曾遇到你!」。戴立克擔心老師傅受不了激動,到後院找來照顧老人的侍女莎麗攙扶他回房休息。「師傅身子壯着呢,」回程車子上李儂說,「七十五歲那年還續弦,新太太進門三年癌病去世,師傅哭了一整年!」那幅《名利場》皮畫鑲了鏡框長年掛在李儂舊居客廳裏,昏黃的小壁燈一照彩光如夢,典雅極了。佈置廳房老派英國人講究古樸,氣氛越舊越寫意。玩賞舊書幾十年我貪的也是那份古典味道,可惜皮畫封面典籍實在難找,寒舍至今還存不到三十部。

書房裏藍姆全集十二冊算絕品,書蟲一見難忘,戴立克說英國麗人竟然遠嫁香港了。是倫敦藏書世家舊藏,流到紐約又流回英國,先是英國一位舊書商傳來消息說那個藏書家賣掉好幾批藏書,一堆藍姆死守不放。書商替我探過口風也說不賣。李儂輾轉托人說項,起初說不動,過了大半年忽然給我了。貼侯爵保羅.愛德華藏書票,給藍姆畫插圖的布魯克十二幅作品嵌成十二冊封面,頂級手工,彩色柔美, Birdsall手藝李儂說絕不輸凱利父子。

美國加州 David Brass舊書店上個月來信說他們剛剛收進一部凱利父子一九一○年做的書, Outram Tristram寫的英國馬車滄桑史《 Coaching Days and Coaching Ways》,一八八八年初版,插圖畫家 Herbert Railton和 Hugh Thomson畫插圖,書裏一七一頁一幅《驛道飛雪》成了封面七彩皮畫。舊書裝幀每一本都不一樣,每一本都是孤本,名家藏過的大半找得到著錄。我打電話問李儂,她查了資料說確是二十世紀初 John Whiting和 Helen Otillie Friel舊藏,貼了藏書票,小對開本,打八折很公道。我給加州卡羅琳回電郵說要,厚厚一部書三天寄到。玩文玩玩舊書李儂步步照顧我,三十幾快四十年的知交,從〈風蕭蕭〉古玩店女學徒我看她看到老:我老得快,她微微遲暮卻依舊善良,依舊秀麗,依舊體貼,連中國扇子她都呵護一大匣。前幾年身子弱,到美國旅行看中醫看好了,整整大半年要我給她寄中藥熬湯喝,這回說搬了家秋涼了還要我寄。

她說城裏那間公寓就在《賣花女》老劇院後門短巷裏,三十幾年前我們常去的酒館在巷口,還在。還有那家小花店,老闆娘回鄉養老留給兒子兒媳婦打理。糖果店關張了,改成賣信封信紙禮品的文房店。她說那一帶幾條小街遊客不去,很幽靜,深夜遠遠聽得到隣街醉漢的叫囂,恍如狄更斯小說。電話裏李儂絮絮叨叨高興得很,嬌婉不減往昔:惦念她,我快遞寄了西弗琳一幅蝕刻畫《麗人行》賀她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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