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和傅玫謦欬

2011年10月09日

拍賣會展覽廳邂逅傅玫。三十多年不見,站在溥心畬一幅工筆花卉前面彼此看着眼熟,稍稍點了點頭。她轉身走開又回頭問了一聲:「是董橋?」我趨前和她握手,她仰頭大笑:銀亮的短髮剪得清爽,眼尾嘴角絲絲魚紋像一幅薄紗輕輕籠住昔日的清麗,微微一笑還是從前的微微一笑,是推心,是撫慰,是體恤。六十年代我在中環南洋幫商行當文員傅玫是董事長辦公室機要秘書,董事長霸氣,傅小姐親和,日常事務出了紕漏不等董事長察覺傅小姐搶先兜着,悄悄修修補補避掉一場風雷:明裏暗裏我們都稱她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我轉換了工作她有空還找我喝茶聊天。我在報刊上賣文她讀了經常打電話鼓勵我。她是董事長的外甥女,一九四九年之前在廈門讀了兩年大學避秦南來,國文很好,文章也好,吟詩填詞悄悄抄滿幾冊筆記本。

香港暴動那年傅玫嫁進豪門,她愛玩石章,我送她一對芙蓉對章賀喜。七十年代我旅居英倫起初我們偶爾還通信,不久說是移民美國,斷了消息。那天走出展覽廳我們在酒店咖啡館喝下午茶,傅玫說她離婚二十多年了,獨居美國,常回香港,退休前在紐約一家拍賣行東方美術部做了十幾年助理,中國近現代國畫看多了看出感情:「沒想到竟在展覽廳裏找回故人,」她的國語依舊微帶閩南腔。「匆匆幾十年,你的書我讀遍了,你拍賣字畫文玩的消息我也看了,想過寫信寄報館你一定收得到,怕唐突,揸擱了。」這樣的叙舊有點欣慰也有點傷感。時光果然過得快,一轉眼傅玫老了,我也老了。她說她大病兩場醫了好多年。我說我也進出醫院好幾回。

「還記得你帶我去跟徐訏先生喝茶,」傅玫說,「我十三歲讀《風蕭蕭》,見到徐先生像在夢中!」徐先生的女兒尹白上個月輾轉讀了我文章裏寫她父親從美國來了電郵:「董叔叔,我是尹白,你記得我嗎?」尹白那時候還在唸中學,現在也五十了。傅玫說還是舊歲月舊人事親切,這十來年她在美國收集了老民國學者文人的信札,大學檔案館裏的零星筆迹她也做了影印本存檔,連胡適信札她都藏了兩封,唐德剛教授晚年給的,還有趙元任一紙英文便條。今年春天我寫〈錢穆字幅的聯想〉傅玫網上看到,說北京拍賣會上錢先生那幅吳與弼語錄她去看過,真漂亮,我應該要,余英時先生看了一定也說好。那篇小品收進《清白家風》文集裏,余先生讀了給我來信說錢先生六十年代末給他寫了一幅朱子〈齋居感興〉詩二十首之一,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師逝世後,師母胡美琦夫人又檢出另一幅同樣的字,大概是寫了自覺不滿意,又另寫一幅,」余先生信上說。「所以我們有兩幅同樣的錢字,想轉贈其中之一與兄,以誌紀念。字已裱好,若取下條幅下之木棍,則較易寄港,但兄恐必須重裱。若有香港友人順道攜去,在港轉交兄手,最是方便,不過要等適當機緣耳。甚望兄不見外,慨然收下。」我讀信惶恐,傳真回覆說我由衷感激而且心領了,真的不敢再收厚貺:余先生和余太太淑平大姐今年年初給了我一柄黃秋岳書法扇子,那是我此生最珍貴的生日禮物。余先生比我年長十歲,是兄長,攀交數十年,他和淑平大姐的真摯勉勵和懇切照應是我的福份,感恧都來不及,再受寵拔再領恩貺殊難安心。

傅玫說時代變了,世道變了,余先生這樣慷慨的情誼細緻的設想是當今稀珍的古道餘暉,不是隨時隨處瞻望得到的景觀了。她說她新近在台灣報上讀葉嘉瑩寫臺靜農長文,說葉教授早年申請台灣大學教席,拿了一堆凌亂的詩詞文稿去送審,通過了評審中文系交回了那堆文稿,一看竟然都經臺先生剪貼整齊裝釘成冊,前頭還有臺先生親筆題寫的篇目:「那也是舊派人才有的心思!」那篇文章我讀過。葉教授還說一九八八年她回台大演講,講起初到加拿大教書要用英語講課非常不習慣,寫了一首七言絕句誌感:「鵬飛誰與話雲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餘生」。離台前夕她去向臺先生辭行,臺先生早把絕句寫成幾個小條幅要她檢選。葉嘉瑩說她那時候還是個頗為拘謹的人,真的照臺先生吩咐只要走一個小條幅,過了好多年還後悔當時不敢懇求臺先生讓她把條幅全帶走。臺靜農先生也是敦厚深情的長者,他比余英時先生年長許多,該是錢穆先生那一輩人,反正余先生之後我這一代人節操品格都比不上前輩了,難怪傅玫說玩賞字畫也要玩賞舊派書家畫家的筆墨:「那才叫清如冰玉重如山!」這七個字是清代一對閑章上刻的印文,四十年前我在台北一家古玩店找到的精品,壽山魚腦凍,印鈕雕雙螭,雕工精緻,瑩潔溫潤,真像煮熟的魚腦,石紋隱隱見出棉絮,是名貴的水坑凍石,當時傅玫看了愛得要命,要我賣給她我捨不得,罵我害她癡念三十春秋。「清如冰玉重如山」是朱文,另一枚白文刻了「聽雨增奇夢,看花補舊緣」,可惜沒有邊款不知道印人是誰。

咖啡館窗外漫天晚霞,傅玫說過幾天她回美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囑我今後出新書記得郵寄給她。她說剛才展覽廳裏溥心畬那幅瓶中春色她原先動心,想想捨不得,不要了。是台灣收藏家陳子和百葉館舊藏,于右任題籤,丁酉一九五七年作品:「真巧,」傅玫說,「我家也藏了溥先生那年一幅工筆花卉,尺寸小一半,題的也是『寂寞山齋書卷冷,壁間忽起武陵霞』!」玩字畫古董的人都那麼癡那麼儍,遇到一丁點的巧合都看成吉兆,不想放過。她說她那麼想要「清如冰玉重如山」石章其實牽着一段心事:「廈門求學我最敬愛的老師也藏着一枚閑章,刻的正是那七個字,你說天底下真有那麼巧的事!」傅玫飛美前夕我找出對章送給她她不收,說是想通了,冰玉只合結清緣,石頭原本歸了誰依舊歸誰,安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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