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後自序
  
2012年01月15日
  
一九六七香港暴動那年我在中環安樂園餐廳結識陳蝶衣。是徐訏的下午茶座,我和徐先生先到,不久來了一對年輕夫妻,起步學做出版社,男的一臉稚氣,女的長得秀麗,一下說國語,一下說上海話,一雙杏眼瀲瀲灔灔忙得不得了。小夫妻跟徐先生談完正事先走了,徐先生接着跟我談籌辦《筆端》的事。約摸過了半個小時,陳蝶衣從樓上下來,他一眼看到徐先生趕緊過來打招呼,說是在中環辦完一些雜事進來吃一碗餛飩麵。徐先生介紹我認識陳先生,陳先生說坐一下聊聊天也好。陳先生很瘦,像陳巨來,也健談,徐先生開個話題他接着說出許多趣事。喝完茶徐先生搭電車回跑馬地,我陪陳先生慢慢走去天星碼頭搭過海渡輪。
  
我說起他寫的時代曲歌詞,他說了一些填詞的甘苦,說白話歌詞要填得好少不了宋詞元曲打底。「我昨天晚上還在讀賀方回的《東山詞》,」陳先生說,「錘字煉句他功夫下得深,寫閨情離思,嘆功名不就,字字恰切,縱酒狂放之作也不乏風雷氣概!」碼頭別後我和陳先生偶然通通信講講電話。他喜歡寫舊詩,逸興來了也填詞,滿意的作品都寄一份給我,一手鋼筆字獨家風格,又大又圓,遠遠認得出是陳蝶衣的字。聽他說了賀方回我那陣子也重溫賀方回,讀完記得些散句記不得全首。去年十一月寫〈春水如藍〉,我憑記憶寫園翁說蛋白寶石的水藍像宋詞那句「玉津春水如藍」。那也是賀方回的詞,全首詞林道群電腦一搜搜出來了:「玉津春水如藍,宮柳毿毿。橋上東風側帽檐,記佳節,約是重三。飛樓十二珠簾,恨不貯、當年彩蟾。對夢雨廉纖,愁隨芳草,綠遍江南」。重三是上巳,農曆暮春三月初三,晉代永和九年上巳日王羲之和謝安孫綽四十一人到山陰蘭亭修禊,王羲之寫《蘭亭宴集序》三百多字,真迹陪唐太宗下葬,存世摹本「神龍本」和石刻「定武本」最著名:「重三從此增故事,不數典午永和時」,我小時候讀過清代趙翼這句詩。賀方回筆下玉津是北宋首都汴京名園,遍植楊柳,柳綠水藍,寥寥幾個字點亮一道風景。四字「春水如藍」園翁喜歡我也喜歡,辛卯兔年寫的一堆隨筆壬辰龍年立春前後可以印一冊集子,書名原先想叫《春水如藍》,元旦那天老穆進城來我家玩,我們還試試集溥心畬工楷希望湊出這四個字做題簽。「春」字「水」字「如」字都好找,「藍」字找不到。老穆想了想說其實臺靜農先生的字靈動最像春水,找了幾本臺先生的墨迹也找不到「藍」字。臺先生題書名的書太多了,連我那本《故事》都集了臺先生的行書,再集怕泛濫了對不住臺先生。
  
《從前》新版張充和先生給我題的隸書漂亮極了,這本新文集不敢再勞煩張先生。新書題簽我最想集溥心畬先生的字,只是封面設計一旦洋化毛筆字寫書名不相襯,比不上印刷字體配起來好看。上個月在雜誌上讀了尉天聰寫的〈傲然卓立舊王孫——回憶毓老〉我竟格外緬念溥心畬。客居台灣的舊王孫劉毓鋆說起愛新覺羅家族的舊王孫溥心畬說得沉痛。毓老說溥心畬溥老爺子是個爛好人,純淨得不得了,畫畫寫字之外什麼都不會。太太死了丫頭扶正,天天欺負他,吃也吃不好,連賣畫都要經她手。毓老說他當面駡過溥先生:「咱們先朝怎麼能不亡?皇族中盡出了你我這樣的貨色!」毓老正眼都不瞧溥太太,說是故意做給她看的,要她知道皇族裏還有人在,「同時也為溥老爺子壯壯膽」。尉先生念人憶事文章寫得紥實好看。鄭樹森教授前幾天送我印刻出版社新出的《回首我們的時代》,寫臺靜農寫俞大綱寫高陽寫逯耀東寫唐文標寫陳映真尤其深刻,世情的蒼茫人性的浮光時隱時現,「我們的時代」流離的悲憫無告的執着似遠還近,淺淺描繪那些人那些年的修尚倒是尉先生筆下的一縷魂髓了,無掛,無礙,不泯,不滅。陳映真從前送我的五、六本書還在書架上。陳大哥去北京擔任人民大學講座教授前夕告訴尉天聰和黃春明說:「這些年來,大家都把文化大革命批評得體無完膚,這是不公平的——文革是有它莊嚴的意義的。」黃春明瞪着雙眼不說話。尉天聰「哦」了兩聲沒接茬。不知道陳映真近來身子怎麼樣?尉先生的心情我曉得:許多事情不是不必辯說是不必說。
  
活到我們這個歲數了,芳草多愁綠遍心扉算是清福,一水相隔故園夢碎的囈語畢竟都是陌生的叮嚀蒼白的祝禱,化成文字更嫌多事了。凱瑟琳.曼殊菲爾讀了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和《印度之行》說福斯特只會給茶壺呵暖,茶壺裏其實沒有茶:”Forster never gets any further than warming the teapot… Feel this teapot. Is it not beautifully warm? Yes, but there ain’t going to be no tea.”一九九七年聖誕節李儂親手縫了一個茶壺保暖套給我,手繪信箋上她引了曼殊菲爾這段話說,香港換了政權,這個保暖套給你暖一暖茶壺,但願茶壺裏有茶:「萬一沒有茶,暖一暖空壺也是一份心!」尉天聰和他書中的臺靜農俞大綱高陽逯耀東唐文標都是淳樸厚道的讀書人,捧着百年紫砂茶壺,在意的是壺裏的百年茶漬,張羅不到明前嫩芽保暖套還是套着保保暖安心。
  
這個苦衷我懂,李儂也懂。收到保暖套我格外思念她:一針一線都是心,難為她牽掛這邊的陰晴圓缺。一九九七年到二〇一二年我寫了十幾二十本書,李儂不諳中文竟囑我每出版一本給她寄一本,書架一角漸漸擺滿了一整排,說是為老朋友的心血存個念想。相交四十年,我看着這位異國知己成長,風雨人生,匆匆寒暑,戴立克偶然英譯了我的一些文字,李儂每讀一篇都勸戴立克接着翻譯,說是弄一本英譯選集紀念我的英倫歲月也好。戴立克是老派英國人,譯筆乍看很像吉辛的《四季散墨》,他嫌有些中文詞意英文譯不出神髓,生怕不小心露出林語堂英譯常有的瑕疵,情願選些適合迻譯的篇章才譯。轉眼我老了,戴立克也老了,年輕時代一起玩的朋友只剩李儂還保得住天生的嫵媚曠代的風韻:「英倫風華都留在妳鬢髮間那枝粉彩瓷簪上了,」戴立克說,「老董再寫十篇〈麗人行〉也抵不過燈火闌珊處的一個回眸!」戴立克措辭溫秀:李儂橫波嗔了他一眼更溫秀。世間還是遊戲好。
  
文章也是遊戲好。 Christopher Morley 說小說家吉卜林縱然寫的是榴彈大炮的故事,字裏行間鋪排的倒是獻給珍奧斯丁的深情頌辭,七十年代英國報上專欄說到頭來莫利誰都不記得,吉卜林的書倒流傳不衰,一九〇七年還成了英國第一位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吉卜林詩歌裏皺着眉頭鼓吹的「白人大任」 the white man’s burden人人似乎淡忘了,他的《叢林故事》和《吉姆》反而記得,我的小孫子還在讀,一八九四年初版,一百一十八歲的老書了。老書好看的真多,比好看的新書多。宋元明清不必?,老民國許多殘卷如今翻翻書香依然很濃。從前我在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讀過周作人一本《立春以前》,封面清雅得要命,幾十年來想買一本那個初版本至今沒找到。壬辰龍年立春是農曆一月十三陽曆二月四日,我的新文集既是立春前後出版,書名就叫《立春前後》也許比周作人的《立春以前》更見韵致。老一輩人說「立」乃開始,「春」乃蠢動,一立了春,百草甦醒,一片吉慶:人老了多些吉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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