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

2012年5月20日
  
沈茵說她找到那枚桂馥印章了,刻「雩門」二字,上好壽山桃花凍石,印面只有半厘米見方,刻朱文,刀刀精緻,毫不漫漶。終於找到,不容易。家裏小玩藝兒多,大箱小箱舊匣舊盒一大堆,年紀大了藏過的書籍文玩全記得,發願一找經常找不到,心中更牽掛,彷彿牽掛舊侶那樣傷情。梁實秋先生告訴我說有一回他半夜想起一笏舊墨,清朝人磨過,他也磨過,墨光沉秀,非常可愛,披衣翻尋半宵找不到,翌日再找也沒有,一連找了幾天不見倩影,幾乎茶飯不思。沈茵那枚「雩門」六十年代一位父執找出來送給她,說桂馥漢隸刻工雅負盛名,刻印刻字愈小愈妙,八分書論者以為百餘年來第一。
  
那枚印章我大三暑假見過,滿身桃花,水紅斑斑,如霞影,如棉絮,邊款刻「肅然山外史」五個小字小極了,放大鏡細看一筆不苟,神品八分書。送印章的老先生我也見過,治事處在台北衡陽路一幢舊樓上,愛喝鐵觀音,愛吃豆腐乾,一口江浙國語,拍拍沈茵手背說桃花凍是美人石:「儂收好,桂馥小印章沒得找啦!」桂馥是乾隆年間文字訓詁學家,取《說文解字》與古代經典文義相參校,寫《說文義證》、《繆篆分韵》、《札樸》,翁方綱、阮元十分推崇,漢隸和伊秉綬齊名。《札樸》我明明有過,五十年代中華書局老版本,翻箱翻架找不到,「溫經」、「覽古」、「匡謬」、「金石文字」、「鄉里舊聞」、「滇游續筆」依稀記得些,自謙著述內容瑣碎如削牘棄掉的木皮,因名《札樸》。沈曾植的《海日樓札叢》我倒翻找出來了,灑金封面,錢仲聯輯,一九六二年北京中華書局版,封面題字甚佳。《札樸》比這本早幾年編印,我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買到。文革前大陸出版這些古籍最考究,最秀麗,一個錯字都沒有。桂馥山東曲阜人,字冬卉,一字未谷,號雩門,別號肅然山外史,乾隆五十五年進士,官雲南永平知縣,晚稱老苔,說「畫中惟點苔為難」。暮年好寫生,一派古韻,他的墨竹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有一幅,清幽出塵,也許還藏在廈門老宅。真巧,沈茵電話報喜才三五天,我在一家文玩小店看沉香手串,沉香伽南近年貴極了,國貨公司十幾萬幾十萬一串,炒家炒高的。我家一大匣,幾十年前不值多少錢,幾百幾千港元買得到。文玩小店老闆見我嫌貴,找出一塊沉香鎮紙給我看,半截蘿蔔那麼大,玩得發亮了,包漿也好,有款,說捨不得破開雕手串。
  
我一看,半粒米飯那麼小的「未谷」二字,還有朱文小方章刻「桂」字。那是桂馥刻了自己玩的案頭清供,整塊隨形如卵石,我要了。拍了彩照傳給沈茵看,她說木紋漂亮,塊頭不小,兩手捧玩一定舒服,囑我長置書桌,順手摩挲,清神健脾,兼可辟邪,功力比手串大多了。沈茵真是舊派人,從小熟悉這些民間傳說,幾十年前身體多病,到日本找來沉香木片編製的枕頭睡覺,戲說「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鬢墮髻半沉檀」,睡了幾個月病痛消散,心定神清,氣色越見煥發,從此深信沉香確是香中極品。竹刻竹雕竹片她不那麼在意,家裏珍藏一大箱。竹節斜生生成龜甲的竹器她說最稀罕,老民國年月還見得到,不久絕迹,明清舊器傳世更少了。早年港大馮平山博物館《文玩萃珍》展覽上有一件晚明早清龜甲竹節臂擱,她嫌短了些,又上了一層漆,遠遠不如素身本色珍貴。她家藏的龜甲竹節臂擱難得是一對,幾十年了永遠供在床頭,說山上一位老僧說這種竹子最具靈性,閑來把玩可以養氣,陪她睡覺求個安心。
  
我家收的一件不成雙,她看了說夠老夠潤夠秀氣:「千萬好好供奉,跟沉香放在一起放久了竹子也香!」沉迷沉香的朋友還有美國老同學小李子。好幾年前南洋老家把他父親珍藏的一大匣子沉香寄給他賞玩,手串、筆筒、鎮紙、對杯、腰牌、佛珠、山子、佛像、臂擱都有,不是明,就是清,色呈黃黑,不蛀不霉,不斷不爛,紐約一家拍賣行纏着他好幾回他毫不動心,說是父親遺物誰賣誰不孝。李子終歸是我那篇〈李子不甜〉裏的小李子,嚴肅,頂真,正直,五千年故國文化長年揹在背上皺起眉頭做人。收到那匣子沉香那幾個月他不斷空郵來信。
  
先是寄來一張南洋李家後園沉香樹黑白老照片,說我們小時候都爬過那株老樹,柜柳樹榦,繁花雪白,葉子像橘子樹的樹葉:「欲取香,伐之,經年,其根榦枝節各有別色也。木心與節堅黑,沉水者為沉香」。還說中醫拿樹根樹榦裏的黑色樹脂加工入藥,可鎮痛,可健胃。第二封信說沉香之極品叫伽南香,叫伽藍香,叫奇南香,叫伽楠,多產於南洋,海南島也有,《紅樓夢》七十一回說「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枝,伽楠珠一串」。第三封信說沉香也叫沉水,李清照《菩薩蠻》裏有一句「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還說《西京雜記》中趙飛燕女弟給飛燕信上說的「沉水香」就是沉香。第四封信說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裏「愁欹單枕,夜深無寐,襲襲靜聞沉屑」,沉屑是沉香的末屑,裏頭那句「寶獸沉煙裊碧絲」的沉煙倒是點燃了的沉香,沉煙的火苗叫沉燎。李子第五封信三張信紙寫香料:英文書裏找到的資料都影印給我看,說沉香配龍腦叫沉腦,沉香配麝香叫沉麝,一一湊出拉丁文學名。
  
他說蘇東坡《寒食夜》他十歲會背誦,父親教的,至今記得「沉麝不燒金鴨冷,淡雲籠月照梨花」。我只記得李子父親兩道眉毛又濃又粗又黑,香烟一根抽完接一根,說話聲音沙啞,南洋那麼熱他出門總是一套中山裝,卡其布料做的,上衣左邊衣袋插着一對派克牌金筆,右邊衣袋藏着一塊懷錶,金鍊扣在胸口鈕孔裏,皮鞋擦得油亮,跟李家私人三輪車一樣炫目一樣光鮮。李老先生回過廈門讀大學,書房裏「五四」書刊一大架,牆上掛着弘一法師給他寫的條幅,還有孫中山遺照,蔣委員長肖像。李家那所老宅院叫「李園」,馬公愚題的隸書,刻在木匾上又工穩又醇古。我們小輩到他家玩只要叫一聲「李伯伯」他立刻淘出幾個銅元說:「拿去買糖吃!」五六十年前舊人舊事,轉眼竟是《世說新語》。老先生其實比小李子好玩多了。沈茵到美國總要去看望李子一家,看他長年那麼拘謹那麼刻板,沈茵忍不住說:「小李子,你跟大嫂行房穿不穿西裝?」李子大驚,一臉通紅,當晚來信跟我說「此姝孟浪,不宜深交」,沈茵聽了得意大笑。過了一兩個月,一百零八子沉香佛珠兩子尺寸嫌小,李子還是找沈茵替他配換大的。李子說的李清照《菩薩蠻》全詞委曲精工:「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時燒。香消酒未消。」沈茵說醉可忘憂,卻不說盡,沉水香消,酒意未消,易安下筆也宕逸,也束約,也蘊藉:「但願小李子玩玩沉香微微一醉人會舒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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