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話舊圖

2012年7月1日

老輩人紛紛歇息,文林畫壇掌故大半湮沒,隨便一段記憶中舊聞核實越發不易,老書報老雜誌翻找也難,沒辦法。懂電腦的朋友說電腦裏查得到。有些很靈,一查就有,有些不靈,還是闕如。往往只是一些小軼事,貪有趣,寫文章用上幾筆是甘草,細微處查不到要靠舊筆記舊日記粗粗一提,也許失真,將就着用。前陣子上海拍賣行雜誌刊登張大千《不忍話舊圖》,配上溥心畬題《不忍話舊圖》五言律詩,朱省齋舊藏。

我隱約記得這幅畫,也隱約記得這首詩。漏夜翻找沈葦窗主編的幾叠舊雜誌,運氣好,找到一九七○年六月《大人》第二期,朱省齋寫〈溥心畬二三事〉,配了這幅畫和這幅詩。朱先生說一九五三年初夏,張大千從紐約發電報說會去東京一遊,深盼省齋也抽空趕去聚首。省齋去了。四月初一大千生日,省齋請他到上野萬壽樓吃麵,兩人喝酒談天甚歡,回了寓所大千立刻展紙揮毫畫了這幅《不忍話舊圖》送給省齋,題識曰:「省齋道兄知余將自南美來遊東京,遂從香港先來迎候,情意殷拳,傾吐肺腑,而各以人事牽率,未得久聚。治亂無常,流離未已,把臂入林,知復何日耶?為寫數筆,留以為念,傳之後世,或將比之顏平原明遠帖,知吾二人相契之深且厚也。癸巳四月同在東京不忍池上。蜀郡張大千爰」。朱省齋說一九五六那年,溥心畬到省齋東京寓所看了這幅畫頗有感思,索紙題詩相贈曰:「相逢離亂後,林下散幽襟;共作風塵客,同懷雲水心。興生元亮酒,情契伯牙琴;話舊傳千古,寧知鬢雪侵。題大千贈省齋不忍話舊圖,丙申春二月同客江戶。溥儒」。畫極好,詩也好,都不大,詩畫配成一對,文人氣息濃極了。

我這一代人少小時候經歷一九四九年大陸易幟巨變,難忘那幾年大人長輩老師憂國憂家的神情,一看張大千感嘆「治亂無常,流離未已」,悲痛之餘倍覺「相逢離亂後」的親切。張大千和朱省齋後來反目絕交,視同陌路,畫中兩人一段情誼反倒大可回味。上海那家拍賣行不久出版的拍賣圖錄找不到這幅畫和這幅詩,該是抽掉了。楊凡倒藏了一件印刷本,尺寸與原作相仿,聽說只印二十張,他裝了鏡框送給林道群。真想知道原畫真迹歸了誰,打電話問崔老先生。老先生早年見過朱省齋,朱省齋看他小伙子愛理不理,謙謙卑卑買了朱家一幅古畫才露出笑臉。崔老說他見過《不忍話舊圖》真迹,真精美,溥心畬的詩也好:「隱隱記得日本人給張大千印過一些,朱省齋存了幾張,我瞧不起印刷本,沒跟他要,如今印刷本也稀貴了!」粗略算算崔老快過米壽,子孫孝順,在美國做寓公做了幾十年,聽聲音精神大好,高聲罵我那麼久不打電話問他是死是活,罵我寄書給他連信都懶得附一封。歲數大了我真的懶了,應酬可免都免,寫信尤其疏闊,早些年愛收古銅器還經常打電話請教崔老,他是專家,家藏銅爐佛像又多又精,一批批都拍賣了,福蔭兩三代。崔家舊藏古畫也轉手了,只留一些陪他養老。從前我寫文章老先生不吝提點,助我開竅,評語不出兩三個字:「好看」,「不好看」。我聽多了下筆摸出門路,一生不敢忘懷。老先生五六十年代留英留了八九年,常說理論他不懂,文章好看不好看他懂,中文外文都一樣,要的是一個字:「真」;再附另一個字:「博」:「真而不博則淺薄,博而不真乃賣弄。又真又博一定好看。」不容易啊,他說,非練它數十寒暑把不出文字脈象,醫不好文中病句。還說最好是性情中人,愛恨分明,天份隨之滲出來。

老先生個子矮小,五官清貴,說話很慢,看書很快,我們試過他,《泰晤士報》一篇千字訃聞一分半鐘看完了,重述一遍絲毫不差。于右任陝西同鄉,讀過燕京讀過復旦,留學劍橋,祖上發家故事從來不說,老上海老南洋好像都有祖輩生意。七十年代他常去倫敦,新加坡老朋友羅門介紹我認識,偏巧崔太太姓董,我們成了好朋友。那時候稱他崔先生,四十幾五十不到,九十年代三藩市重逢,董大姐下世兩年了,崔先生蒼老了許多,是老先生了。他說他好多年不去倫敦,老朋友都不在,沒意思,路又遠,坐長途飛機累壞了。崔老愛住的那家小旅館不知道還在不在。倫敦西區一條小街巷,愛德華年月老宅院,古舊幽靜,氣韻典雅,連門廊兩邊的花木都蒼秀,很像克里斯蒂一九六五年偵探小說《伯特倫旅館》寫的那家老客棧。聽說戰亂時期那一帶房子炸毀了好幾家,戰後修復的修復,重建的重建,老客棧傷勢輕微,很快回復舊觀,白牆花磚,大門旋轉,英國各地名門故家紳士淑女到了倫敦都愛住,外國遊客也喜歡,美國人法國人都住,說是英國風味濃厚,喝錫蘭名茶,吃鄉村鬆餅,酒吧裏酒保會調英國人愛喝的雪利酒也會調美國人上癮的波旁威士忌、黑麥威士忌和雞尾酒。門房制服像陸軍元帥。大廳空調長年如春。絲絨軟椅不高不矮,關節風濕腰骨退化的老先生老太太坐下來舒服站起來不費勁。

崔先生說櫃台經理禮貌周到,噓寒問暖,住過一回下回再住門房侍應總是讓你覺得回了家了。我和羅門常到旅館陪崔先生崔太太吃早餐,太陽蛋配香腸香極了,鬆餅真的好,別處吃不到。吃完了崔太太跟朋友去逛牛津街,我們陪崔先生逛古董店,一邊逛一邊聽他講解,像上課,太有用了。英國老闆都喜歡跟崔先生閑聊,說他知識廣博,精通文物,英語又說得比英國人講究,字字貼切,句句入骨,後頭寶庫裏珍藏的精品全搬出來給崔先生看,稀世的幾個宣德銅爐都歸了崔先生。還有宋元明清銅雕佛像,崔先生只選中原型制不要西藏作品,說中原清秀,西域粗獷,少了幾分淨沉氣韻。前不久我請回一尊明代釋迦,昨天電傳給崔老先生看,他說求的正是這樣的藝術品:「這才是綉戶侯門女,青燈古佛旁,靜心相對,不難消受黃卷伴更長,銀缸午夜香!」老先生說一九五八年他初到英倫,舊貨肆中撿得陳老蓮枯筆白描觀音像,寥寥幾筆慈悲盡現,清代裱工,鑲了楠木小鏡框,才八行箋紙那麼小,董大姐床頭供養了幾十年,陪她入土了。他說觀音佛陀雕刻繪畫貴在開臉祥瑞,線條簡麗,氣宇古秀,畫家雕手洗去胸中塵俗靈光一現才辦得到。那天掛掉電話前崔老先生提醒我張大千《不忍話舊圖》畫得好沒話說,借東京不忍池寄托畫意尤其大妙。他說「不忍」二字藏悲藏喜,早年收過清人元曲冊頁,畫艷詞艷,工楷抄錄驚好夢幾聲寒雁,伴人愁一點孤燈,「臨歧執手,不忍分別」。收尾那幅題了「把捱過的凄凉記着,來時節一句句向枕頭儿上言,一星星向被窩儿裏說」,柔冶得要命,聽說熊式一貪玩譯了英文,找不到了。

明代釋迦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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