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隨庵瑣憶

2013年1月13日

隨庵瑣憶-絹本羽扇仕女

隨庵瑣憶-絹本羽扇仕女

舊院落舊人物舊故事,隨庵老早不在了,台北師範大學那邊那條小巷子也變遷了,畢竟過了五十多年。沈茵找出一張黑白老照片,隨庵院子裏的留影,每張臉都很小,小得像新五號鉛字:隨庵主人南溪先生和師母站在中間,一邊是沈茵和她舅舅,一邊是老穆和我。春節了,大門兩邊掛春聯,師母種的兩盆桃花開得燦爛。天冷,南溪先生穿着棉袍胖了一大圈。沈茵說照片是師母給的,夾在相簿裏夾成古董。南溪先生那時候六十多,清癯溫文,長年微笑,兩道濃眉黑裏透出不少銀白,鼻子高,嘴唇薄,一席話老花眼鏡脫了又戴,戴了又脫,一派民初文人的帥氣。是沈茵舅舅的好朋友,愛藏書,愛藏硯,愛藏溥心畬的字和畫,溥先生的作品掛了好幾幅,經常換,箱子裏多極了。大二暑假沈茵帶我去隨庵,南溪先生說我相貌身型跟他年輕的時候相似,前世都是廟裏挑水掃地的小和尚,囑我有空常去聊聊天。那年寒假他南下嘉義看朋友還繞來台南探望我,住了三四天小客棧,天天和我吃館子逛古寺。南溪先生熟悉歷代文人畫,文人字,說他一生偏愛詞人墨卿筆下那份清氣:「一竿瀟灑,得我真情,幾枝清翠,去人俗念!」有一回隨庵客廳掛起文與可一幅墨竹,先生說宋代墨梅墨竹是獨立畫科了,整整斜斜不專於形似而獨得於象外,蘇東坡揚補之趙孟堅鄭思肖畫梅畫竹畫蘭總是流露意趣性靈,審美尺度跟工整艷麗的花鳥畫大不一樣了。文與可是文同,宋代名家,字畫都精,草書寫了十年不得用筆之法,路上看見鬭蛇恍然悟道。善山水,善樹石,善人物,善花卉,善翎毛。蘇東坡說文與可的畫「梅寒而秀,竹瘦而壽,石文而醜,是為三益之友」。隨庵那幅墨竹是南溪先生江浙老家舊藏,一九四八年妹妹帶去香港,一九六三年托人帶到台北給哥哥保存:「東坡論文同畫竹是『詩不能盡,溢而為書,變而為畫』,你看看這幾竿竹子像不像詩?像不像字?」先生問我,也在教我。隨庵是日本式老平房,不大,很舊,前院兩株金桂長不高,花季桂花也不盛。盆栽很多,玫瑰牡丹夏天秋天開得熱鬧,師母親手種的。後園養了許多瓜菜,豆棚歪歪斜斜,蕭索的柳樹下圍了半圈黃泥種韮菜,種蕃茄,師母說南溪先生愛吃韮菜,吃蕃茄炒雞蛋。客廳也小,很明淨,樊增祥寫的「隨庵」齋匾亦歐亦顏,重拙峻厚,說是戰後冷攤上巧遇買了做自家堂號。南溪先生藏硯幾十枚,都藏在書房玻璃櫥櫃裏,書桌邊粉牆上掛金冬心寫的「硯田」兩字,漆書,豎寫,不大,沈茵舅舅送的,古拙得很也漂亮得很。還有一幅金農畫的墨梅扇片過年才拿出來掛,楠木鏡框,精緻極了。前輩讀書多,學問大,都風雅,都會玩,高攀他們一角衣襬細心領教不難學會一層皮毛。那些年拜訪隨庵儘管不算頻密,一壺茶一頓飯的親炙我已然受益不淺。南溪先生常常慨嘆國破家散,寄身海隅,吟風弄月談不上,撿幾片落葉挑幾塊斷瓦消磨幾個靜夜算是福份。台北殘舊,百廢待興,人人刻苦耐勞,生活樸實極了,一碗陽春麵一個滷蛋南溪先生和老穆和我可以走一天路逛幾十家古玩店舊書坊。老清朝的線裝書老民國的舊雜誌多極了。南溪先生相熟的字畫舖好字好畫慢慢看,慢慢學。有一回,高高一叠扇片斗方堆裏南溪先生撿到溥心畬一張工筆設色仕女圖,蠅頭工楷抄錄了四首七絕,才八行信箋那麼小,俏到天上去了。先生一臉春光,老闆陪他高興,說是溥先生的絕品,找了好幾天找不到,原來夾在小名家這堆小品中:「怠慢,怠慢!」南溪先生塞了幾張十元新台幣給他,匆匆把畫收進布袋告辭了。舊王孫這樣小的小畫小字隨庵紅皮描金箱子裏藏了不少。杖頭小手卷也好幾件。還有小冊頁。山水中堂十來幅,說是溥心畬大畫不必多要,應酬筆墨多。北平恭王府時期一些工筆設色雜卉反而稀世,真逸品。書法大的小的都矜貴,寒玉堂對聯宣紙寫的那些小對聯大半神妙,可以收,是溥先生的絕品。沈茵舅舅經手的小對聯聽說好的都讓南溪先生先挑走。我和老穆是窮學生,半張都買不起,南溪先生囑咐我們讀的書倒是全讀了。他說中國這些老學問老情趣抽空親近一下也就夠了,時代翻新了:「你們學好外國語文開拓知識視野最是緊要,多了謀生的本錢。老中國積弱多年,不僅洋務要辦好,西洋典章制度道德操守都要借鑑,都要在意,記住了!」南溪先生常說溥心畬留學德國,滿腹經綸,無奈從來甘為前清遺老,信仰理念多有局限。他說溥先生婚姻生活不暢快,心情多了幾層鬱悶,天天盤膝作畫寫字,人生悲歡離合都化為筆底風雨,不然日子過得更難堪:「仰瞻屋漏痕,連雨垣將撲;卑濕移釜甑,朝菌已生餗。不如陶令宅,猶得伴松菊,寒玉堂詩集中感遇九首正是這樣的感慨。」南溪先生說他沉迷溥心畬字畫迷的是溥先生新中有古、流中有源的氣韻。溥先生對學生江兆申說:「書畫都有時代風氣,要打破這種時代的束縛很難;書家中祇有一個趙孟頫,他的小行書直可超過兩宋,直入晉唐。畫家中祇有一個唐伯虎,他的畫可以超元入宋。」一九六四我畢業那年南溪先生覓得溥先生寫的擘窠大字,土紅灑金紙上一個「福」字,說溥先生這樣大的字少見,叫榜書,古名署書,又名牓書,宮闕門額上的大字,後來招牌書法也叫榜書。我聽江兆申先生說溥先生教他寫詩,說五言詩要沖澹,七言詩要雄蕩,古人所以說「五言汎汎如水上之鳧,七言昂昂若千里之駒」。教江先生寫字溥先生說榜書要「緊」,小楷要「鬆」。隨庵這幅大字「緊」得我至今不忘。離開台灣我在南洋住了快一年,靜叔牽線讓我買到幾幅溥先生的字,拍了照片寄給南溪先生看,先生說南天還能找到這樣好的溥心畬,緣份真深。來了香港生活漸漸穩妥,我陸續收進溥先生一些小畫,工筆仕女寫意倩影都是冊頁那麼小的小品。還有秋園雜卉,淡彩花草,工麗驚人。幾十年轉眼流逝,南溪先生起初兩三個月還通一次信,慢慢疏闊了。沈茵說兩老年邁多病,旅居澳大利亞的千金回台灣帶他們過去長住,隨庵藏品大件的沈茵舅舅高價收購,小件的南溪先生捨不得,都帶走了,說是留給女兒賞玩。遷澳沒幾年老先生辭世。再過一兩年師母也走了。溥心畬字畫我賣掉了一些還珍存了一些,年事漸高,戒之在得,看得上眼的書法繪畫儘管不少,價格已然陌生得要命,佔有慾念冷了一大截。偶爾碰見一兩張精緻的小品還是動心。友人鍾志森畫廊裏一幅于非闇玉蘭花又小又精,我喜歡,他不賣。溥心畬這幅絹本羽扇仕女一見傾心,很想要,他割愛了。早年隨庵客廳掛過一幅跟這幅很像,依稀記得也是壬午一九四二前後的作品:「碧天時見片雲行,梧葉風來露氣清。夜半空庭涼如水,月華團扇不分明」。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四十四歲到民國三十六年一九四七五十二歲,溥先生都住在北平西郊宛平縣馬鞍山戒壇寺別莊。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五十三歲遊居杭州。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五十四歲定居台灣。十四年後,一代才人六十八歲遊歸道山。溥心畬也是舊院落裏的舊人物,轉眼都和南溪先生一樣不在了。追念前塵,恍如隔世,不無欷歔:「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華換」,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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