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園紀事

2013年1月27日

《北平牋譜》

《北平牋譜》

趙棻的爺爺是乾隆朝光祿少卿趙文哲。她的父親是戶部右侍郎趙秉冲。趙棻寫的《濾月軒文集》裏說,中國嶺南地方盛產椰子,椰蒂可以雕數珠,叫椰珠。椰珠冬日不冷手,夏日不怕汗漬,帶黃色筋膜的多,純黑的少,一百零八顆數珠裏只有一兩顆是純黑,很珍貴。

趙棻說她父親雅好數珠,古董店裏花了數十年光陰買了上百串椰珠,從中挑出純黑珠子集成一串黑蒂數珠,珍貴稀罕不輸千狐之腋。當朝大學士和珅權高勢盛,天生貪婪,見了部屬趙秉冲那串數珠愛得要命,頻頻把玩,勸趙秉冲相讓,說是日後陞遷有望。趙秉冲當時笑笑搪塞過去,退了朝回家趕緊藏起椰珠,不再佩戴,宦途前程從此黯淡淒冷。《濾月軒文集》早年我在台北張作梅先生家看過,線裝鬆脫,不很齊全。椰珠念珠手串朝珠我也見過,都不黑,帶黃膜。這趟在南洋榴園倒真看到了一串一百零八顆純黑椰珠,晶亮照人,稀世之珍:「祖上傳下來的古董,該是清朝高官佩戴的朝珠,弄不清是嶺南還是南洋椰蒂,」老先生呷了一口咖啡說。老先生謙和出名,一生恭謹,低調,從來恨不得姓名都隱了埋了。住得很遠,很僻,老洋房不算大,園子不小,種了許多石榴,南洋老輩人都叫榴園,稱老先生為榴園先生。八十多了,很瘦,鶴相,一頭銀髮剃平了,長長一張臉曬得很焦,壽斑點點,皺紋也深,五官英挺,笑容溫熙,胸前晃晃蕩蕩掛着一副老花眼鏡,聲音低沉,閩南話土音很重,國語也是,英語反而純正,不帶南洋腔,聽說早歲到英國讀過書。聖誕翌日羅門帶我去榴園。下午三點多鐘了,榴園先生睡了午覺坐在遊廊上等我們。羅門跟他熟,稱他大叔。我也跟着稱他大叔。大叔拜佛,榴園闢了一間小佛堂,香案上宣德銅爐大大小小擺了好幾個。還有一大玻璃櫃子裝滿沉香木,一塊塊的一大堆,雕成佛像的也多,觀音都八九尊。手串念珠更多了,每串配錫盒,幾百歲的古董了。數珠俗稱念珠,稱佛珠。大叔說數珠一串數目不定,最多是一千零八十顆,通常都一百零八顆,或五十四顆,或四十二顆,三十六顆,二十七顆,二十一顆,十八顆,十四顆,不出這九種。佛教說凡人一生遭受八萬四千種煩惱,籠統歸納成一百零八種,持念珠念佛、念法、念僧伽名是為了消除煩惱,斷絕惡業。大叔說手串數珠十八顆寓意佛家所謂十八界,六根、六塵、六識合和之數。六根是眼、耳、鼻、舌、身、意的煩惱根本:眼為視根,耳為聽根,鼻為嗅根,舌為味根,身為觸根,意為念慮之根。六塵是色、聲、香、味、觸、法,與六根相接而染污淨心,招惹煩惱。六識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根萌生六塵而後引發六識,十八界的困擾和解脫都在裏頭。「當然,」大叔說,「十八顆代表十八羅漢之說也是合理的。」他說他集藏數珠幾十年了,只藏沉香伽南,椰珠只有一掛。戰後有個英國年輕植物學家來南洋蒐集沉香材料,找他做傳譯,朝夕相處學會許多沉香知識,收集許多沉香品種。一九四八年他們還結伴到中國各地搜尋沉香擺件佩件,三個月行程各自收進不少上好古董沉香,玻璃櫃子裏那些都是,木料好,雕工好,每一串還都配上最精緻的佛頭和佛頭塔,連背雲、記捻、墜角都講究。佛頭是間隔嵌在一掛朝珠裏的珠形裝飾品,比朝珠稍大,形如桂圓。佛頭塔是嵌在數珠正中的塔形佛頭。背雲是緊接佛頭塔的寶石花飾,配了一些墜角。記捻也寫做紀念,朝珠外圍的小串裝飾品,多用珊瑚珠。《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七十一回說:「〔焦侍郎〕便把所穿的香珠,湊了一百零八顆,配了一副燒料的佛頭、紀念,穿成一掛朝珠。」大叔說那位植物學家後來在南洋戀上一位土著美人,懷了身孕,匆匆成婚,又獨自匆匆趕回英國料理私事,半年重到南洋,郵輪還沒抵埠美人難產逝世,從此意志消沉,酗酒滋事,鬧到英國領事館派員遣送他回國:「簡直毛姆筆下南島故事,」大叔說。「我跟他交往多年,一向敬重他人品端正,治學頂真。那回在上海遇上一個算命先生,英語頂呱呱,一看手相說他年尾命犯桃花,劫數極凶,要他遠離炎熱之地,或可化解。他不信。我也不信。世間事果真如此離奇。」羅門問大叔土著美人當真如此美艷?「你說早年艷星姬娜羅露布里吉妲狐媚不狐媚?」大叔反問一句。「合該惹事!」羅門說。羅門珍藏三串手串都是大叔給的,兩串沉香一串伽南,顆顆圓勻,暗香宜人,一看確是清宮遺珍。還有一幅董邦達山水也是榴園舊藏,鈐葉遐庵收藏印記。董邦達浙江富陽人,雍正十一年進士,乾隆二年授編修,命入內廷襄修《石渠寶笈》、《祕殿珠林》、《西清古鑑》等書。官至禮部尚書。書畫篆隸得古法,山水學元人,善用枯筆。大叔告訴我說阿諛的人有古今三董之說,識者引為笑談:「你們董家董源董其昌比董邦達高得多了,董其昌行楷之妙,跨絕一代!明代你們晉江人張瑞圖書法也奇逸,做官品格低了些。」榴園書房那幅董其昌行草很好。張瑞圖一本冊子字字生姿,也是神品。董邦達還有一柄山水扇子跟我藏的一柄差不多,大叔說枯筆用得爽快。我家那柄是進奉內廷御覽之作,一面是「臣董邦達恭繪」的山水,鈐「臣邦達」和「恭繪」一白一朱聯珠小印。一面是隸書錄御製集景題詠六首,「臣汪由敦敬書」,鈐「臣由敦」和「敬書」一白一朱聯珠小印。紫檀和尚頭扇骨刻隸書「阮元敬題」和「恭錄唐詩」,字字填金。汪由敦字師茗,號謹堂、松泉。安徽人,雍正進士,官至吏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書法力追晉唐大家,兼工篆隸,一七五八年殁,高宗命集其書為時晴齋帖十卷勒石內廷。阮元是晚輩了,才情高妙,著作富甲一時,江蘇人,乾隆五十四年進士,官至禮仁閣大學士。工詩文,精鑒金石書畫,善篆隸行楷,鬱盤飛動,都見法度。花卉木石也秀逸。善製大理石屏為阮氏石畫。參與修《石渠寶笈》二編,辨別內府祕藏書畫真贗眼力犀利,那部《石渠隨筆》鋻賞家尤其推重。扇骨上他寫的是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凉晚際遇雨二首〉之一:「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竹深留客處,荷淨納凉時。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片雲頭上黑,應是雨催詩。」共八句,扇骨每邊刻四句,隸書填了金更見漂亮。大叔說南洋天熱,早年一些雅好詩文之士都愛集藏扇子,起初是小名家的字畫摺扇團扇,天天更換着用。後來爭藏大名家作品,一柄一柄藏在錦盒裏都捨不得用了。他找出十幾柄給我們看,吳昌碩齊白石徐悲鴻張大千好得不得了。羅門一見傾心,大叔說緣份未盡,暫時不賣。那柄吳昌碩花卉絕精,扇骨是沉香木,包漿都滲出墨亮的油光了,大璞不雕,素雅勝似淡妝美人。齊白石畫的石榴也好,題篆書「榴開百子」四字,應了榴園那些婷秀的石榴樹。聽羅門說大叔元配芳名帶榴字,閩南鄉間大戶人家千金,嫁了大叔來了南洋水土不服長年多病,五十不到辭世,續弦是僑生娘惹,照顧大叔飲食起居細心體貼,無出,大房兒女都遷居外地了。那天,我們用了下午茶點匆匆告辭,大叔聽了我說《濾月軒文集》趙秉冲故事說:「寒舍這串黑椰矜貴,貪官和珅見了我是要殺頭的!」老先生笑得狡黠,斜陽下滿臉皺紋壽斑彷彿董邦達枯筆山水,墨影裏蕩起一叠滄桑,一掛世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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