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奴絮語

2013年2月3日

龐荔帶了周作人一張小字給我看,早年她的老師申石初先生給的。六行舊箋泛黃了,鈔錄劉獻庭《廣陽雜記》談為學之方,說為學先須開拓心胸,廣闊識見,然後貫通古今興廢沿革禮樂兵農之故,心知其事,庶不愧於讀書:「若夫尋章摘句,一技一能,所謂雕蟲之技,壯夫恥為者也」。箋上無上款,不鈐印,署知堂二字,該是順手鈔鈔玩玩而已。申先生說是知堂一位學生的舊藏,申先生喜歡,要來了。還說周作人《立春以前》收〈廣陽雜記〉一篇,裏頭引了這段話。龐荔拿去裱了裝進小鏡框,很雅緻。知堂小楷從來閑適,蘊隸意,帶率真之趣,跟他的文章一樣平和沖澹。劉獻庭字繼莊,清代學者,北京人,十九歲南游,歸隱蘇州洞庭山。學術以經世為主,徐乾學聘他入館修《明史》,參預編纂《一統志》。愛游歷,治地理學,精音韵,跟過蜀僧大悅湘僧虛谷問等韵之學,著《新韵譜》。著作多散佚,傳世僅《廣陽雜記》。周作人〈廣陽雜記〉一文民國三十三年除夕寫,說十多年前聽亡友餅齋說劉繼莊,極致傾倒之意,自號掇獻以誌景仰:「因求得其所著廣陽雜記讀之,果極有意思」。龐荔說申老師那時候借出《立春以前》要她讀,她少年,讀不出味道。去年借了我家這本回去讀,讀懂了,也着迷了,找齊知堂舊書一本一本讀,申老師當年漫說知堂的神情一一浮上心頭。周作人文章欺人,歲數不夠讀不出好處。歲數夠了摸得出一些深意,驚覺小品文可以寫得那樣寡慾,那樣無為,真清靜。知堂好像還不甘心,《立春以前》後記收尾說:「說到文章,實在不行的很,我自己覺得處處還有技巧,這即是做作,平常反對韓愈方苞,卻還是在小時候中了毒,到老年未能除盡,不會寫自然本色的文章,實是一件恨事。立春之後還未寫過一篇文章,或者就此暫時中止,未始非佳,待將來學問有進步時再來試作吧。」這段話流露老先生的心事:「處處還有技巧」是不好的。六十五歲之後我慢慢悟出這個不好。七十歲了我忽然討厭文章分段,覺得分段也是技巧,也是鋪排,也是心機。棄掉分段興許棄得掉半層技巧。想到那裏寫到那裏一段到底,文章興許自然些,本色興許出得來。試了好久了還在試。中毒太深,筆尖太油,一段到底落墨太花還真到不了底,還要費些心思約束才拿得出手。可是約束又是技巧,又犯忌了。文章實難。幾十年前我住西摩道一幢舊樓底層,門前空地寬暢,舊住客留下許多盆栽都荒廢了,我和老穆清理半天又種了些花木,花農海叔給我添置好幾盆雜卉,一再叮嚀不可過份修葺,稍稍清除落葉枯枝,夠了:「剪刀傷樹,切忌多用,」他說。「花木天生天養,人工干撓,天理不容!」老穆聽了歪在安樂椅上點一支烟笑得自在:「花木如此,文章亦然,知堂老人一手清淡小品莫非也是天生天養?」那時候龐荔十七八歲,清麗出塵,杏廬先生常說微微淡妝一定更見嬌態。沈茵一聽白了杏廬一眼說:「真是俗物,難怪您老四六駢文寫得那麼好!」杏廬先生從來不讀周作人。申石伽先生倒是知堂迷,家中書架一排文集初版,本本紅筆小字眉批,龐荔說《立春以前》批得最滿。這本書書名好,我喜歡,去年出的一冊文集題為《立春前後》,連封面都求清素,借家藏張大千一九五八年淡彩玉蘭圖襯底,古舊可人。我家這本《立春以前》也是初版,黃少東給的,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八月上海太平書店發行,發行人是陶亢德,編輯部歸柳雨生主持,陶亢德做出版的故事我聽慣,徐訏先生跟他熟知道得多。柳雨生是柳存仁先生,亦師亦友的故交,我問過柳先生太平書局的事他說得不多。那些年柳先生來香港我們常常見面聊天,有幾回宋淇先生也在座。柳先生愛說宋先生父親宋春舫軼事,說老太爺珍藏洋書甚富,說我集藏西洋舊書只算晚輩的晚輩了。還說錢鍾書先生早年有詩贈宋淇先生,收尾那句「疏鑿詩中慚出手,君家緒有茗香餘」說的正是宋春舫。錢先生贈宋先生那首詩收進《槐聚詩存》裏,有台灣版,楊絳先生鋼筆鈔本,很漂亮,台北林彥廷寄了一冊給我,詩的題目是〈贈宋悌芬君索觀談藝錄稿〉。宋先生英文名字Steven,音譯「悌芬」成了宋淇的字,典雅極了。老輩人有學問,悌芬比斯蒂溫、史提芬高出千倍。有一回宋先生聊起英國演莎士比亞戲劇的老演員,說是吉爾古德John Gielgud和奧利維爾Laurence Olivier最了不得,吉爾古德演理查二世大紅,奧利維爾演漢姆雷特聞名,唸白一個嗓音宏亮,一個抑揚頓挫,後無來者。柳先生說他早年在倫敦劇院都看過,確是氣派。奧利維爾我只看過電影版莎劇。吉爾古德舞台莎劇看過一次。兩人都淵博,都愛藏書,倫敦舊書店幾位老闆都替他們找過書。老威爾遜說吉爾古德藏書最富。他九十六歲逝世後不少藏書流入書市,我買到他的一本英史大事小編《1066 and All That: A Memorable History of England》,貼他的藏書票,簽了名,底下另兩行字:”With many nice wishes(and special reference to Richard II !). Christmas 1930″。

"With many nice wishes(and special reference to Richard II !). Christmas 1930"

“With many nice wishes(and special reference to Richard II !). Christmas 1930”

一九二九到一九三○吉爾古德在倫敦演完漢姆雷特演理查二世,處處佳評。理查二世十歲繼承王位,朝政由叔父操縱,成年親政魯莽無能,堂兄弟糾集貴族勢力把他廢黜監禁並自立為王,稱亨利四世。《大事小編》寫這頁歷史配插圖畫理查二世坐在台階上托腮沉思:「坐在地上講講捲心菜的故事難道也不行?」這本小書一九三○年十月初版,十一、十二月連印六次都售罄,吉爾古德這本是第六次印刷了。我集藏英文舊書多年,萍飄蓬轉,聚散無常,早歲的蒐集搬一次家丟一大堆,晚年剩存的不外名家裝幀版本,偷閑賞玩,讀完再讀,桑榆暮景意外多了幾分愉悅。這些書傳世稀少,來價不菲,香港天氣偏濕,防潮防霉格外費力,龐荔老穆他們來我家玩偶爾替我拂塵上蠟打磨,說是天底下最有趣的遊戲。老穆粗手粗腳,我不放心。龐荔細膩,照料古董珍玩有素,知道輕重,典籍經她呵護容光煥發,更見雅緻。都是些英國炫麗古風裝幀,歐美書肆存貨不多,碰上一部愜意的不容易了,連李儂都說一年半載找得到三五部已然慶幸。她懂行,集藏早,幾十年前倫敦紐約坊間精品歸了她的真不少,價錢也遠遠沒有現在貴。近年她在編圖錄,一部一部拍照寫說明,也許很快可以出版一冊藏書著錄了。自家藏書編著錄申先生晚年編過,沒有出版,身子不好精力不濟擱了下來。申家三四十年代在上海陸續收進上好的新舊洋書,來了香港五六十年代還在收,看著錄初稿書目都三四千部,初版很多,作家簽了名,名家裝幀也不少。申先生說他跟英國美國舊書商通信甚勤,上海還有一位英國老師教他選書,抗戰末年老師舉家回英,整批藏書全賣給申先生,裏頭桑格斯基、扎納朵夫精裝數量不少。我熟悉這幾位裝幀家也是申先生教的:裝幀工藝工序申先生懂得不少。龐荔說申老師的英文藏書後來中環一家洋行大班的太太買走了,蠻貴的。這些事申先生病榻上跟我們提過,杏廬和我都勸他出售,難得那位英國太太愛書讀書幾十年,還收藏青花古瓷,爺爺是作家,名字不記得了。我這代人幾十年做書奴,回頭數一數前輩,書奴還是不少。知堂說他曾經以看書代替吸烟,也曾經以寫作代替看書,說紙烟吸過化為烟雲,書看了大半忘記,做文章是白紙上寫黑字,「總是可以留存得住」。留存,其實還是印存在書裏:還是書奴。



1 Response to “書奴絮語(董橋)”

  1. 1
    书风月
    2013-9-21- 星期六 19:04    @reply     

    书者养性,主客历然,读书人固非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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