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紅《克雷莫納的月光》自序

2013年2月17日

描紅《克雷莫納的月光》

描紅《克雷莫納的月光》

台南求學時代常到一家書店買書。店不大,書種多,書架堆滿了還有兩張條案也堆滿,案下還有好幾堆。舊書好的收在閣樓上,去熟了老闆准許上去慢慢看。都是老民國北平上海南京出版的老書,外省人家裏放出來的舊藏本,平裝精裝線裝一叠高一叠低亂得像廢園。

偶爾還有一些卷宗收存舊信札,我在卷宗裏找到三五封名家舊信,吳稚暉于右任王雲五還有喬大壯,台北父執張作梅喜歡都給了他了。張先生說五十年代台北舊書攤信札更多,六十年代好像少了。有一回我還找到兩冊線裝描朱習字簿,小時候描的那一款。描朱也叫描紅,印紅色工楷的習字紙,初學毛筆字摹寫的底稿,描紅描熟了才臨帖,臨帖臨多了才寫得出風格。作文吟詩填詞模仿人家作品也叫描紅,《明詩紀事戊籤》裏說:「懋觀與崔後渠論詩。 崔云:唐人詩郊寒島瘦仝怪,俱自成一家;今人詩皆是描紅,未有自出機軸者」。我十五歲跟亦梅先生學做詩也做描紅詩:「別怕,」先生說,「總要先模仿,模仿多了還寫不出自家東西你這輩子千萬別寫詩。」一天,先生考我唐詩裏寫實作品哪一首好?我選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摧。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先生笑了笑,問我不寫實的作品哪一首好?我選李商隱的〈寄令狐郎中〉:「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先生笑了笑說,又寫實又不寫實又能宣示文學的定位,哪一首合格?我選王維的〈雜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先生笑了笑抽了兩口煙閉上眼睛緩緩點了點頭重唸一遍「寒梅著花未」。那天晚上先生在煮夢廬設宴款待幾位老朋友。下午五六點鐘陳世杰先來。陳先生是歷史學家,哲學家,詩人,留美留英,一身紳士,聞鼻煙,抽煙斗,英美文學熟得不得了。也諳法文,推崇莫泊桑短篇小說,借了一冊英譯本要我細讀。我讀了,故事很好,英譯不好,句子太長,用字也深。七十年代我在英倫找到 Roger Colet 新譯本流暢多了。羅傑在莫泊桑家鄉諾曼底住了好多年,是作家也是畫家,法文地道,莫泊桑文采他輕易化成英文,月明星稀,清爽極了,聽說後來還寫了莫泊桑傳,我沒讀過。陳先生說莫泊桑拜福樓拜為師,福樓拜教他寫作,教他細細觀察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不可人云亦云,偷懶取巧,亂用現成的成語形容詞:「你亦梅老師做詩字字自出機軸,不屑套用前人意念,用心處不輸福樓拜!」他說。機軸是機杼,詩文講構思,講詞采,講布局,講風格,稱機杼:「文章固當以古為師,學成矣,則當別立機杼,自成一家」!陳先生說莫泊桑的文字早期還帶點福樓拜的影子,慢慢不像了,天生的才情天生的機杼,束縛不住。那是真的。羅傑說福樓拜常常規勸莫泊桑不要急着發表作品莫泊桑不聽,得意之作都用筆名偷偷送去期刊上登,比如那篇〈手〉。作品三十歲開始署真名,十三年後一八九三年四十三歲去世。羅傑編譯的莫泊桑短篇小說不收〈項鏈〉收〈首飾〉,說是〈項鏈〉太有名了,結局是典型的莫泊桑,他說其實〈首飾〉比〈項鏈〉出色,讀者比男主角更早猜出真象,結局堪嘆不堪驚,文學價值高多了。我不像羅傑那麼高眉,兩篇我都喜歡:〈項鏈〉俗得開心;〈首飾〉痛得窩心。先是鄭樹森送我一本台北印刻出版的劉大任新書《枯山水》。一個星期後劉大任從美國寄來全家福賀年片。老朋友老了,逢年過節一紙平安最矜貴。新書代序〈想像與現實〉闡釋劉大任的文學位置。他說「五四」以來文學定位粗分兩派,一派主張結合現實,反映現實,一派主張擺脫現實超越現實,讓想像翱翔。現實派是新文學主流傳統。想像派是西方文學影響下的顛覆運動。劉大任舉兩首唐詩為例,一首是李商隱的〈錦瑟〉,一首是杜工部的〈登高〉。他說〈錦瑟〉百分之九十是想像,〈登高〉百分之九十是現實,兩首都傳誦千年,動人心弦:「因此,我認為,在文學作品中,想像與現實所佔比重多少,與文學作品的價值沒有太大的關連。」這篇〈代序〉是他前年在台灣清華大學的演講錄音改寫:「我的文學位置究竟放在哪裏?很簡單,只有一個方向──盡力擺脫平庸」。亦梅先生是吟風的老詩人也是弄月的新人物,做舊詩詞也寫白話詩,一生推崇聞一多陳夢家的新詩,文學流派和定位的爭論他熟悉,不然也不會考我寫實與不寫實的課題。劉大任說的擺脫平庸老先生一定讚賞。煮夢廬那幅齊白石白菜他常常凝視半天一臉喜悅說:「白石老人真是化平庸為神奇了,傳統國畫到他筆下都鮮活,傳統絕句到他筆下都回春!」這番話藏在我心裏幾十年不爛,家中一幅齊白石白菜泛黃了還虔誠供奉,不敢輕慢。亦梅先生家裏還珍藏張大千好多寫意小品,說大千居士工筆媚俗,寫意輕靈,功夫在意不在筆:「詩文何嘗不也是這樣?」劉大任《枯山水》裏一篇篇寫意白描確然如此:小說蒼秀像一枝古梅,那是造化。劉大任懂園藝,養蘭種樹蒔花好多年,寫這本新書他說彷彿在設計盆栽,受英國盆栽專家陳耀廣經典著作《盆栽的奧秘》啟發甚深。這本書英文原著叫《Bonsai Secrets》,二○○六年英國出版,我幾個迷戀花草的英國朋友都在讀。舊書商布賴恩說他讀完陸續做出十二款盆栽,老房子一下子洋溢東方韻致。麗人李儂說作者Peter Chan改變了她的花木概念,走過花店隨便挑兩三枝當令的鮮花,回家不難插出一幅悅目的風景。劉大任說陳耀廣的盆栽設計原則不出七條:簡樸;安靜;自然;非對稱的和諧;冷酷暗示的壯美;擯棄流俗習慣;暗示無限空間和可能:「寫作這本書的二十二篇小說,對我而言,是督促自己彷彿在製作設計盆栽,不能不在耐心和雄心之間,多所磨合」。他說書名《枯山水》典出日本禪寺的「枯山水庭園」,排除草木排除水卻一點不枯,質地紋理脈絡和氣象反而「活得很」。我喜歡花花草草,偏偏不懂園圃藝術。年少時代老家又舊又大,我一個人住後花園裏小套間,房門前小陽台外我種了一些瓜果一些花,都不大,很雜亂,還有一彎小池塘養熱帶睡蓮,細雨中艷陽下倒也蕩出些朝氣,亦梅先生寫了他的〈晴煙〉給我掛在書房壁燈下:「花村初過雨,詩思板橋西。薄霧籠春樹,歸飛鳥欲迷。」還是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的那句老話好:作家筆下素材大半離不開十五歲之前的經歷。我貪心,幾乎敢說連筆氣都撇不掉年幼時代慣見的景觀。這兩天翻讀我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寫的三十一篇小品,雜蕪得很,簡直五六十年前我種的閒花閒草。沒辦法,注定的。裏頭一篇〈克雷莫納的月光〉我偏愛,書名索性就叫《克雷莫納的月光》。朗費羅第一本詩集《夜吟》我珍藏多年,比利時裝幀家Charles De Samblanx一九○○年裝幀,藍皮封面燙金圖案畫夜景,棄掉一些線條補上幾筆記憶竟然十足我老家房門外的小陽台,夜空繁星也跟我十五歲那年看到的一樣詩意。這本《夜吟》是一八三九年的初版,我在洛杉磯找到,書尾裱了詩人一八六四年一封親筆短簡真迹,貴了些還是要了,想起英文家教老師在老家這塊小陽台上教我讀詩集裏的教誨詩〈生命之歌〉,詩不長,共九節,反覆讀十幾遍我都會背誦了,年紀小,記性好。如今老了腦子不好使,遲早還要返回描紅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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