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紗(董橋)

董桥 | 2013-3-25 星期一 16:23   修改@2013-3-28 8:34 | 评论↓

浣溪紗

2013年3月24日

寫〈蓮房〉收筆說七十年代我客居英倫那幾年章嬙移民澳洲,南洋老家清芬閣舊匾太大太重帶不走留給三叔,我父親給她寫的蓮房小匾倒帶了去:「我和堂姐一家毗鄰而居,朝夕照應,你可放心」,她信上說。九十年代三叔快一百歲辭世,清代那塊老匾海運澳洲還給章嬙,她說房子小,掛不上,擱進後園儲藏室裏許多年了,心中愧疚。南洋老一輩人慎終追遠,宅心純厚,祖上傳下的片紙隻字都是家族瑰寶,扔不得,章嬙說活一天守一天,將來和她一起化為塵土也好。旅居澳洲三四十年了,她讀完碩士讀園藝,開過花店經營果園賺過錢也賠過本,前幾年退隱了來香港玩過好幾趟。心地照舊善良,脾氣照舊古怪,詩文照舊婉曼。我說我替她編印《蓮房吟草》她瞪了我兩眼駡了我三分鐘。到底比我大四五歲,我從來敬畏她。這幾年她在家裏教中文,收了好幾個學生,說退休無聊,跟年輕人談天高興,六個澳洲人,三個中國人,按程度分開兩組,每星期幾個下午課程排得滿滿的,教文言,教白話,教詩詞,教書法。我見了章嬙一個女學生,澳洲生長的中國女孩,叫黛茜,上個月去了大陸旅行經香港回澳洲,章老師要她來我家拿我的一堆書帶回去。黛茜普通話流利得很,說章老師教得好,上課是老師,嚴極了,下課是朋友,寵學生寵得要命。先是讀五四作家。然後是朱自清是梁實秋是張愛玲,是林海音是琦君是張秀亞。黛茜說張愛玲的文字章老師總是親自導讀,〈憶胡適之〉要學生背誦裏頭一段文字,說是上佳白話文,像民國女子那樣婉約,那樣靜好:「我送到大門外,在台階上站着說話。天冷,風大,隔着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瞇瞇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裏,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着:原來是真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來沒穿大衣,裏面暖氣太熱,只穿着件大挖領的夏衣,倒也一點都不冷,站久了只覺得風颼颼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過去微笑着,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着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生。」我替章嬙高興,也替黛茜高興。章老師真像我這一代人的老師,那麼舊派那麼民國,稍稍飄着春在堂的裊裊沉香,偶爾夾雜閱微草堂的風聲和苦雨齋的雨聲。畢竟是清芬閣月亮門裏走出來的閨秀,在異域住了那麼些年還一心牽掛舊時柳梢舊時月。黛茜說章老師七十五了,滿頭銀髮還那麼濃那麼長,春夏秋冬綰着髮髻插上一枝翠綠髮簪,像極了章回小說裏的世外神仙:「聽說,五十歲那年,隣家意大利鋼琴教師追求章老師追求到六十四歲去世還追不到!」黛茜說鋼琴教師經常做意大利菜送去章家讓章老師品嚐。章老師後園蘋果梨子掉了一地鋼琴教師經常跑來打理。剪樹刈草更是他光榮的差事。他們成了很要好的朋友。鋼琴教師重病住院章老師天天陪他陪到他走完最後的一程:「真是小說人生!」這段往事章嬙來香港玩的時候跟我提過,她說愛情短命,友情長壽,更可貴了。記得六十年代她給我寫信說找出她父親舊藏一幅張大千蓮花,想起室名索性叫「蓮房」,應了周亮工〈采蓮曲〉裏那句「折得蓮房閑擲卻,一絲牽引許多心」:「一語成讖了,」我說。她凝望窗外一片雲樹淺淺一笑,轉了話題。談不來的不說話。談得來的章嬙話題永遠多:好奇,好問,好學。圖書館裏一坐十幾個小時她喜歡。朝夕關在書房裏寫寫抄抄她習慣。我家英文舊書她翻遍了,說版本說裝幀清楚得不得了,澳洲幾家著名舊書店她都熟。近幾年連網上獵書也在行,海明威費滋傑羅那一代名家的小說初版全在網上一本一本買回來,原裝書衣品相好上天了,價格聽說也鬆動得很。維琴妮亞.吳爾芙親筆書信她藏了一封,說是英國網上一位老出版商跟她交了朋友替她弄過來。多年前一天晚上,章嬙來電話要我留意英國書籍裝幀家菲立普.史密斯的作品。她說史密斯五十年代開創許多裝幀新技術,發明羽毛裝幀法,寫文章鼓吹書籍藝術革新,舉辦裝幀展覽,引介書籍審美尺度,出版《新裝幀》期刊,英女王給他頒授大英帝國勛章,蘇富比為他舉行裝幀手藝特展。我說七十年代英國書商朋友克里斯先買到史密斯裝幀的一部莎劇對開本。八十年代我的好朋友李儂也收進他的一部丁尼生詩集,全本羊皮裝潢,圖案遠離傳統,設色出人意想。後來聽說史密斯裝幀的托爾金《行會首領》三部曲一套拍賣會上估價十多萬英鎊,成交價連傭金倒是大新聞了。章嬙說史密斯裝幀的書籍流進坊間的幾乎沒有,私底下的交易網上查不到。我從來不存奢望。有一天,加州書商朋友戴維居然從倫敦收進史密斯裝幀的《聖經》,《新約》《舊約》兩大冊,牛津大學出版社老排版重印,構想、設計、製作合共花了三年光陰,一九五六年十月接手到一九五九年二月完工,標價跟李儂手上那本差不多,戴維很快寄來給我。章嬙說緣份是一層,歐美市道不好也是一層,新一代藏書人品味變遷又是一層,不然這套《聖經》我拿不到。李儂倒說史密斯作品市面上極少,價格浮沉都在一定的幅度之中,再過一些時日保不住又要炒高好幾倍:「能力許可,收進一部是一部!」其實我很在意離開學校至今沒有機會重讀《聖經》,《聖經》英文好處漸漸荒疏了,清賞史密斯裝幀的《新約》、《舊約》正好重溫《聖經》文采,滋補英文禿筆。從前美國雜誌上讀過一篇文章詳述歷代英文《聖經》版本開本,說集藏大小《聖經》曾經是英美不少藏書家嗜痂之癖,從盈掌之小到對開之大都爭着要。章嬙說澳洲她的一位老師是《聖經》藏書家,家裏大大小小《聖經》六十八本,真皮裝幀五十七本,剩下的有的書衣綉花,有的犢皮彩繪,有的書口裝金鎖,有的書封雕耶穌受難圖,耶穌肉身雕在書脊上,十字架雙臂雙手一隻伸向封面,一隻伸向封底,手掌釘口血漬斑斑:「聽說老師跑遍世界各地一本一本收回來,幾十年的心血,電視台都介紹了。」章嬙說她父親一生集藏杜甫各種版本詩集,家人友朋都說他癡呆,如今看來是冤枉老人家了。章老先生家裏的杜工部專櫃我從小熟悉,真壯觀,唐宋元明清也許都有,玻璃書櫃大極了,滿滿裝飽綫裝書遠看近看簡直國立圖書館。光是手抄的各版資料都裝滿幾個卷宗。章家老朋友陳秋白先生在台北告訴我說那是兩代人的心願,章嬙爺爺先迷杜甫,章嬙父親克紹箕裘,補遺補漏,越藏越多。那些杜工部至今還存放澳洲蓮房,黛茜說章老師細心呵護,說是遲早捐給大學圖書館。老太爺舊藏字畫倒陸續轉手了,張大千蓮花安然無恙,長年掛在客廳裏。我那篇〈蓮房〉章嬙讀了說該寫的不寫,不該寫的全寫了:「看在姐弟情份上,不追究。」這篇續篇章嬙一定還不稱心,還要駡我。不怕,她從來慣着我。況且「章」字是她本姓,「嬙」字卻是筆名,五六十年代南洋中文報紙副刊上「章嬙」的舊詩新詩小品小說多極了,副刊主編說她是明日的沙千夢明日的鄭慧,也許更是張愛玲是蘇青。章小姐聽了狠狠回了三個字:「神經病!」五十年代我讀初中章嬙高中快畢業了,書包裏常帶一柄小摺扇,費丹旭畫仕女,錄李清照《浣溪紗》:「繡幕芙蓉一笑開。斜偎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韵。半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同班同學都叫她章香腮,說她風情盡在眼波裏。

英國書籍裝幀家菲立普·史密斯裝幀的《聖經》

英國書籍裝幀家菲立普·史密斯裝幀的《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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