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煥叔(董橋)

董桥 | 2013-3-18 星期一 8:08   修改@2013-3-18 8:08 | 评论↓

懷煥叔

2013年3月17日

《胡掌絲稿序》卷

《胡掌絲稿序》卷

天氣乾爽,星期天整理樟木箱子裏舊藏綫裝書,合共只兩百冊上下。有些是六十年代初來香港收的,有些是老家父親書房裏挑出來的,老上海四部備要集部多。台灣求學時代台北台南也買了幾冊。舊香港雪廠街集古齋老店多極了,也是清末民初的版本,牟潤孫羅忼烈還有張煥然幾位前輩常去,書架前悄聲教我這套好,這套不好,像上課,很有用。不是宋版明版珍本善本孤本,只是尋常刻本景印,都典雅,都輕便,一卷在手,滿心歡喜。中環擺花街左拐一幢唐樓綫裝舊書也不少,看不到招牌,老闆年邁,夏天赤膊拿着蒲扇枯坐打盹,冬天一襲破棉襖一頂呢絨帽,呷一口漱口杯熱茶閉目細聽收音機播放粵曲。史記漢書佩文韻府堆成一堆都蒙塵,都蕭條,胡亂開價胡亂還價胡亂成交,舊報紙草草一包送客摸黑下樓。有一回買了一函六冊《楚辭集注》順手送我韋應物的《韋蘇州集》全二冊。買了一套《南雷集》半價拿走《東塾讀書記》。冬日曝書從前曝過,很詩意,慢慢不曝了,煥然先生說樟木箱子養書不蛀不霉,找書縱然費勁些還是值得:香港天氣太潮濕。那時候他剛過古稀,恰是我現在的歲數,傅玫叫他姑丈,從前做生意,聽說花甲生日那天賣掉工廠一心買書讀書,優游自在。那天傅玫介紹認識,老先生命我叫他煥叔,囑我隨時打電話約他一起逛書店喝咖啡。煥叔跟幾位作家似乎都熟,五十年代剛來香港有些往來,跟南宮搏先生尤其深交,說南宮搏學問好,記性好,古書涉獵最廣博,書中疑難請教馬先生很方便。南宮搏原名馬彬,字漢嶽。那時候我認識馬先生了,馬先生說張煥然私塾啟蒙,跟胡適差點同期讀中國公學,胡適當中國公學校長他差點進去當老師,老太爺病逝回鄉奔喪,去不成。煥叔博讀漁洋山人王士禛,我讀王漁洋受他指點頗多。煥叔還研究曹雪芹家世,曹雪芹祖父曹寅詩文尤其推崇。我前一陣子寫袁老先生引了曹寅兩句詩:「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我說曹寅《楝亭詩鈔》我找遍書齋找不到,南寧黃少東讀了立刻寄來《楝亭集》綫裝四冊相贈,一九七八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據上海圖書館康熙刻本影印。黃少東是當今年輕藏書家,幾次賜我好書,私心感恧,無以回報。早年我那本《楝亭詩鈔》是煥叔給的,好像也是上海四部備要集部版本,不記得了。少東這套《楝亭集》精美得多,收詩鈔八卷,詩集別集四卷,詞鈔一卷,詞鈔別集一卷,文鈔一卷,曹寅生平筆墨齊全了。我引的那兩句詩在第二冊卷四裏頭,詩題〈讀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贈一首兼寄趙秋谷贊善〉:「惆悵江關白髮生,斷雲零雁各淒清。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禮法誰嘗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縱橫捭闔人間世,只此能消萬古情。」洪昉思是洪昇,清代戲曲作家,號稗畦,浙江錢塘人。出身沒落世家,做過二十年國子監生。寫傳奇《長生殿》出名,與孔尚任合稱南洪北孔。康熙二十八年演出這齣傳奇正值佟皇后喪葬期間,犯了禁忌,洪昇和在場觀劇友好及演員都遭迫害,國子監生籍被革,漫遊江南,在吳興醉酒落水而死。洪昇生前還寫過《回文錦》、《回龍院》、《鬧高唐》等傳奇,都不存。雜劇還存《四嬋娟》一齣。另有詩集《稗畦集》,《稗畦續集》和《嘯月樓集》。趙秋谷是趙執信,大詩人,大名頭,號飴山,山東人,康熙進士,官右贊善,國喪期間觀演《長生殿》革職。他是王漁洋的甥婿,論詩和王漁洋神韻說相左,著《談龍錄》反駁,說詩貴峻刻。著《飴山堂集》、《聲調譜》等。《飴山堂集》一套四冊我樟木箱子裏有,四部備要版,當年閑中一卷一卷讀得高興,裏頭一首〈寄洪昉思〉至今不忘:「垂堂高坐本難安,身外鴻毛擲一官。獨抱焦桐俯流水,哀音還為董庭蘭」。董庭蘭是唐代琴家,開元年間善彈《胡笳》出名。有一回,我陪煥叔逛完書店逛畫店,滿筒畫軸煥叔一軸一軸看,清代小名家一軸中堂畫庭蘭彈琴,名家題識密密匝匝:「畫你們董家琴師,」煥叔說,「要不要?」畫風像沙馥,品題那麼多,殘舊了些老闆開價還是不低,煥叔替我還了兩次價都不洽,只好放棄,省錢了。趙秋谷《飴山堂集》那些詩乾澀的多,溫潤的少。還是王漁洋好,他的《池北偶談》、《香祖筆記》也好看。潘亦孚舊藏漁洋小楷手卷一說肯讓出來我當下要了。是〈胡掌絲稿序〉卷,小字高秀似晉人,大方先生題識說筆力絕似王百穀,是藝林無價寶,王貴忱先生看了又給我題了跋,可惜煥叔看不到了。書上都說漁洋山人雅不欲以書藝自多,人以縑素求書,輒令弟子代筆,惟二三同好問答書必親作,手跡多藏弆之。到底執騷壇牛耳數十年,地位崇高,趙秋谷膽敢跟他唱反調,煥叔說愣小子有種!還說王漁洋做人做事有些時候不很地道。有個大汕和尚字厂翁,號石濂,半生致力復興廣州長壽寺,在海外捐來不少經費。王漁洋奉命到廣州祭南海神,遊長壽寺,大讚大汕巧思營造,還手寫楹聯贈大汕,幾次一同在長壽寺設文酒之會。漁洋北歸後突然憎惡大汕,《香祖筆記》有一段說:「近吳湖舟次園遊廣州,有僧大汕者,日伺候督撫將軍諸監司之門,一日向吳自道酬應雜遝之苦,吳笑應之曰:何不出了家。座上客皆大噱。」煥叔說五十年代香港報上有季子先生寫文章說大汕和尚海外捐募得款甚多,有人覬覦他的財富,誣告他在海外與志士交通,密謀傾覆滿清統治,含冤下獄,王漁洋畏懼牽連,不惜變臉,痛詆大汕,劃清界線。煥叔說大汕和尚詩才婉妙,有《濃夢尋歡》竹枝詞卷,錄小詩十二首寫兒女纏綿情致,說改天找出來給我看看。煥叔家中藏書多得嚇死人,找起書來他說也累死人。我陪傅玫去他家玩,聊天偶然說起一本書,他有的時候找得到,有的時候找不到,找到了多出一本最高興:「你們誰要誰拿走!」有幾本傅玫要,有幾本我要。我家樟木箱子裏這冊《又玄集》正是這樣要來的。一九五八年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夏承燾寫〈後記〉說韋莊編選的《又玄集》是世傳唐人選唐詩九種之一,王漁洋《唐人萬首絕句》所用版本是贗本,日本京都大學清水茂教授說,日本享和三年一八○三年江戶昌平坂學問所刊有官板本,今日內閣文庫尚有其書。清水茂逐頁攝影寄贈夏承燾,凡一百二十六幀,夏先生拿影像交出版社編印。清水茂說王漁洋選收《又玄集》詩三十三首,與官板本相同的只有四首:「定為贗造,殆無疑矣」。煥叔住銅鑼灣,往來中環愛搭電車,說電車晃蕩晃蕩走得慢,街景都像慢鏡頭動畫片徐徐往後退,好看極了。一九六七年暴動那個夏天煥叔在雪廠街煤氣燈石階上



1 Response to “懷煥叔(董橋)”

  1. 1
    书风月
    2013-9-21- 星期六 18:55    @reply     

    王渔洋乃满清重开科举之罪人也,畏祸诋友倒是可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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