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刻小言

2013年4月7日

英倫故交老蕭寄來幾張竹刻照片,說年事已高,藏品賣了,書箱裏找出這幾張留影給我懷舊:「張希黃吳之璠那些作品不在了心中釋然,」信上說,「反而民國初年張志魚桃花扇臂擱萬般不捨,陳寶崖那首七絕寫得好!

周漢生竹根雕《五石瓠》

周漢生竹根雕《五石瓠》

飄零金粉雨蕭蕭,舊院依稀長板橋。莫怪秦淮水嗚咽,六朝流盡又南朝。」我和老蕭一樣,賞玩竹刻五十年了,癡愛不渝。真是文房上佳清玩,從前不貴,明清筆筒臂擱香薰案頭經常擱幾件,同道交換,勻來勻去,無所謂。近年不同了,富戶玩風雅,玩投資,清風明月比黃金貴出好幾百倍,老蕭和我這樣的舊派人難免過時,只配翻翻拍賣圖錄清賞彩色照片,買是買不起了。張希黃竹林裏幾聲琴韻一百萬。吳之璠雪地上尋梅七百萬。黃楊木雕喜上眉梢筆筒拍賣會估價八百萬到一千萬,說是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一九八六年《文玩萃珍》做了封面,英國著名文玩世家的舊藏品。《文玩萃珍》裏收錄的文玩這幾年都天價,有著錄,來歷好,人人要。二十多年前嵇若昕在台北《故宮文物》月刊寫〈英倫竹刻剪影〉說,西方收藏界喜愛中國文房清玩,尤其喜愛竹刻藝術品,英國博物館古董店收藏家都藏了不少。那是真的。嵇若昕攝錄的那些館藏竹刻早年老蕭和我幾乎看遍了。濮仲謙梅花筆筒在巴斯東亞藝術博物館,淺雕梅枝交叠,梅花有的盛放,有的含苞,《南鄉子》那首詞也刻得好,真是書齋雅器。館中朱三松七賢香薰和沈大生子母蟾蜍我不喜歡。那隻螃蟹反而好,無款。王喬鳧舄筆筒也精美,古松,矮竹,山壁,層次細膩,刀工蒼辣,比杜倫東方博物館那件赤壁賦筆筒更好。館中「冶甫」款書法筆筒清秀極了,刻行草「有客嫌庭仄,無書覺晝長」,字好,刻得也爽利。書法筆筒臂擱我向來偏愛,早年遇到稱心的都想要,畢竟養家吃重,買不起多少。不知道冶甫是誰。吳之璠款的竹刻常常遇見,真偽難辨,刻得好的都當真的買,計較不了那麼許多了。我在台灣在英倫遇見過好幾件《紫氣東來》題材的筆筒,都落吳之璠款,清中期作品,竹色古艷,不便宜,後來在香港大雅齋找到一件比台北倫敦那些精緻。英國古董商梅濮浩 Paul Moss 世代集藏中國文玩,嵇若昕在他那裏看了不少上好竹刻,我在他們家開的古玩店買過幾件,金西崖《一剪梅》臂擱最難得。我和老蕭在倫敦別家古玩店也買過幾件竹刻小品,看了東方博物館石鹿山人款古木仙槎,坊間漁舟竹刻都寒傖,不想要。瓜瓞綿綿經眼三五件,嫌俗氣,嫌太貴,多年後回想可惜了,都是清中乃至清初的刻件,應該要,如今稀世了。琴式山水臂擱那年倫敦古玩店裏見過一件,竹材有點乾,裂了幾條縫,不敢要,過後再也遇不到。王世襄先生聽了說,竹器年久失玩都乾澀,不要緊,玩一段時日沾上人氣又活過來,又溫潤。王老先生早歲集藏明清竹刻,細心研究,編寫專書,是大專家,晚年一心復興竹刻藝術,循循鼓勵當代年輕竹刻家繼承傳統,開創新天。遇見刻竹刻得好的晚輩他最高興,四處宣揚,不遺餘力。八十年代老先生來香港推介武漢竹刻家周漢生作品,香港收藏界都說周漢生功力不輸明清大家,創新處勝過明清大家。全靠王老綴合,周漢生一九八四年的《藏女》圓雕和一九八五年《蓮塘牧牛》筆筒都歸我。我和周漢生成了朋友,一九九八年又得藏他的《夏閨》。翌年作品《令箭荷花》臂擱不久我也拿到了。周漢生和我同齡,習性相近,賞玩他的竹刻猶如故人重逢,親切得很。他的字我也喜歡,端正秀逸,難怪刻竹運刀如運筆,不蹇不澀:「學書在得筆法而會古人之意,不在學其規模,」大瓢山人楊賓說,「不則學聖教成院體,學歐成屏幛體,學褚成佻,學旭素成怪,學米成野,學趙成俗,學董成油,反成不治之症矣。」周漢生刻竹得古人刀法,會古人之意,不學古人規模,作品步步翻新,不重複前人,不重複自己。今年正月初六他給我來信說檢省舊刻,深感竹根整刓的圓雕竹刻為材所限,總是刻劃單個人物,不敢嘗試又有人物又有場景又有情節的題材。他說他想做些改變,先刻了《山豬》,描畫皖南山民勞作方式,竹根空心藏進豬腹,刻出帶了場景的一組形象,「前人似無此刻法」,他說。《山豬》之後,他參考明版木刻插圖,再刻一件《鶯鶯夜焚香》,竹根空心做假山,山前刻鶯鶯與紅娘上香,假山鏤空處看得到山後張生靠着山石窺看山前情景。這樣的佈局也省事,也高明,一局佈出文學作品話分兩頭的交代,也比圖解連環畫含蓄得多。那是竹刻破格之作,他說假山前後都藏着故事的題材到底不多,「算撿了個便宜」。上月底何孟澈去武漢看望周漢生,周漢生讓他帶了一件《五石瓠》給我,二○○五年作品,刻瓠舟上兩人對坐,一人吹笛,一人高歌。五石瓠語出《莊子.逍遙游》:「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石」讀音如「旦」,市石之通稱。五石瓠是指可容五石之大葫蘆。何孟澈說周漢生想像大樽是形狀如舟的大葫蘆瓢,索性刻成蕩槳度曲之作。這件竹刻只比手掌稍大,竹根橫刻,人物的前胸後背和瓠中船槳都借竹節橫膈刻成,竹根空心處因此雕得出人物,跟前人刻《仙人乘槎》借竹壁下刀不同。周漢生刻竹用心求變,絕不苟作,一九八○年到現在滿意的作品不過四五十件。王世襄先生晚年慨歎當今真正搞創作的竹人只有周漢生一個。時代變了,物質掛帥,性靈凋敝,竹刻家境界不出兩類,一類心繫時務,迎合時尚,彷彿周墨山竹刻詩筩上刻的兩句詩:「美人家在西泠住,重話相思又隔年」。另一類寄情創作,看破利祿,不啻張希黃漁舟臂擱上的題句:「春色江南今正好,歸舟初繫綠楊邊」。周漢生是水邊綠楊下的閒淡竹人,孤介絕俗,貌古神清,知繪事,工書法,圓雕立塑都是造意,薄地陽文創稿獨特。練水派的綽約多姿他熟悉。金陵派的古雅富麗他見慣。晚年他在意的也許只是一截竹根的大破和大立。「周先生的苦心我曉得,」老蕭說,「他的寂寥其實也不難想像。」二○○二年老蕭來香港看到周漢生的《藏女》、《蓮塘》和《夏閨》嘆為觀止。那幾天他天天來我家聊天,對着那三件竹刻看了又看,讚完再讚。老先生說朱松鄰刻簪匜世人寶之幾同法物,濮仲謙一件小品錢牧齋做詩詠歎,吳魯珍的牧馬潘西鳳的筆筩人人企慕,沒想到我們這個時代還出了周漢生。王漁洋《池北偶談》說雕竹則濮仲謙,螺甸則姜千里,銅爐則張鳴岐,宜興泥壺則時大彬,裝潢書畫則莊希叔,皆知名海內:「所謂雖小道,必有可觀者歟?」老蕭最討厭「小道」之譏,說是古人井蛙識見,審度藝術的胸襟處處局限,竹刻、螺甸、銅爐、泥壺這些中國傳統手工藝術都走進了國際藝術市場,靠的是西洋美術理念的紹介和審美尺度的引導:「漁洋山人做夢都想不到!」一九七七年一月七日我的日記裏記老蕭宴客,座上幾位英國朋友觀賞蕭家文玩,老蕭用英語翻譯桃花扇竹臂擱那首七絕,英國女教師茱麗婭聽了高興,說英國詩歌源遠流長,從來不像中國詩詞那樣跟藝術品結為一體,真奇怪:「韋奇伍德陶瓷上描出雪萊拜倫韻語手稿你說該多漂亮!」她說。「工藝美術家維廉.莫里斯燒製的瓷磚好像試過燒出莫里斯詩句,記不真確了。」一九八四年我重訪英倫,東方古玩店裏碰到朱麗婭俯首把玩周顥刻秋菊的竹筆筒,竹色殷紅,刻得清幽,她說她深深愛上中國竹刻,近年收藏好幾件。那天秋雨蕭蕭,走出古玩店我們躲進咖啡館避雨,她說她剛買了《中國竹刻》,王世襄、翁萬戈合寫,紐約華美協進社出版的英文本,真好看,也有用。茱麗婭兩鬢飄霜,好學不倦,她拜老蕭做老師學中文學了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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