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杧

2013年4月14日

新書《克雷莫納的月光》剛出版,南妮要我寄一本給她留念,說是儘管不諳中文,用了寫她的那篇小品做書名,她合該珍存一冊簽名本。荷蘭和香港郵政都辦得好,快郵很快寄到了。她說封面小畫真像老家我房門外的小陽台:「欄杆上小盆栽太小了,你小時候種的那盆薔薇大多了,」她說。「熱帶花木又壯又綠,別處見不到,諾曼油畫畫得很像。」諾曼是南妮英校同班同學,父親英國人,母親荷蘭人,不愛讀書愛畫畫,天份高,油畫畫得極好,印象派打底,開創獨家技術獨家風格,退學跑去峇厘島跟一位西班牙畫家畫畫,五六十年代南洋、英國、荷蘭不少收藏家都愛買他的畫,父母仳離了他陪母親回荷蘭長住,四十歲不到絕症死了。讀英校時期諾曼喜歡跟低班同學玩,打球遠足爬山他是我們的老大哥,有空隨時替我們畫素描,畫得真像,起初我還保存,後來都散失了。我去台灣那年他去了峇厘島。多年後在阿姆斯特丹南妮朋友家裏久別重逢。不久聽說他回母親鄉下娘家養病,拖不過幾年不在了。南妮客廳掛諾曼畫的一幅油畫,叫杧果樹下《Under the Mango Tree》,畫兩個峇厘少婦在樹下撿杧果,色彩濃烈,光暗分明,艷陽下河那邊一叢叢雜花隨風搖曳,河這邊蔭涼處樹影婆娑,倩妝姽嫿,一個媚然回眸,一個彎腰晾乾長髮,潤美不輸滿籃滿地的青杧。南妮說諾曼下筆總是那麼豐腴那麼浪蕩,萊頓一位鑑賞家買了他兩幅畫悄聲勸他戒酒戒色,免得弄傷天賦:「他聽不進去也做不出來,」南妮說,「緣來緣去之間只有人家負他,他不負人。」認識諾曼那時候我才十四、五歲,記憶裏全是胡鬧戲耍。在台灣求學那幾年連南妮都斷了音信了,別說她班上同學。六十年代我遷來香港,亦梅先生來信提到南洋大畫家李曼峰畫的南天景物,說是有個年輕荷蘭畫家畫得更濃烈,更新穎,是新生代翹楚。七十年代找到南妮,再見諾曼,我才想起亦梅先生說的年輕畫家也許是諾曼。亦梅先生收藏國畫多,西洋油畫只藏李曼峰,他說荷蘭殖民時代畫商偶然收到一兩幅荷蘭十八、十九世紀名家作品,勸他買,他嫌貴,錯過了:「後來聽說那些畫歐美市場都熱賣。」小時候我喜歡集藏荷蘭印製的名畫月份牌,都是人物風景油畫,印得考究,依着畫家姓名查美術辭典查出畫家生平畫作流派,彷彿上了好幾堂美術史課程。月份牌每年都選幾幅倫勃朗Rembrandt名畫,荷蘭十七世紀大畫家,也是萊頓人,父親是磨坊坊主,母親娘家烤麵包出名。倫勃朗一六○六年出世,萊頓大學沒畢業離校從師學畫,先去阿姆斯特丹跟歷史畫家拉斯特曼學明暗對比,畫人物動物神態,畫配景,基本功格外紮實,訂畫單子多極了,是出名的肖像畫家,一幅《尼古萊.杜爾普博士的解剖學課》揚名顯姓,二十八歲迎娶富家小姐薩斯琪亞。倫勃朗畫神話故事宗教故事畫得最多,供不應求。生活速寫也多。我收藏的月份牌起初哺乳嬰兒好幾幅,後來都是街景,畫裏人來人往形形色色栩栩如生。那幅《亞當與夏娃》蝕刻畫我最喜歡,剪下來裝鏡框掛在書桌邊。《夜巡》也好,也裝了鏡框。油畫《亞里士多德凝視荷馬半身雕像》複製品倒是我的英文家教老師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好大一張,像古詩那麼沉穆。倫勃朗晚年到處結交市井百姓,視野更廣,畫意更高,一六六九年秋天六十三歲去世,葬在阿姆斯特丹西教堂,南妮帶我去看過他的墓園,買了他一堆明信片,有《石橋》,有《冬景》。他畫冬景畫得極好,早年荷蘭印的聖誕賀片愛選他的雪景,運到南洋殖民地零售貴得很,小城商業區那家書報文具店的老闆每款給我留兩張,年年買了不捨得寄,帶到台灣北方同學喜歡全拿走了。那家書報文具店每年年尾都進口一些歐洲日記簿,精美絕倫,真皮的很貴,複印古籍封面花紋的精裝本也漂亮,老闆說英國貨比不上法國貨細緻:「法國書籍裝幀頂呱呱!」他帶我到後院辦事處看他珍藏的一架子皮裝老書,精緻極了,那是我上的第一堂裝幀課。阿姆斯特丹裝幀店裝幀的舊書其實也漂亮,荷文書多,英文書少,跟法國意大利一樣少做英文書。法國裝幀的舊書確是典雅,圖案規整,花草繽紛,繁複、細疏、密美有點像中國春秋、秦漢、唐宋古玉的花飾。蕊秋長住巴黎,最熟悉,她幾個法國藏書家朋友的藏書我瀏覽過,堂皇得不得了。英國十九世紀裝幀家貝特福Francis Bedford一生模仿法國裝幀風格,十六、十七、十八世紀各期花草圖案他都學,手工精細得驚人,十九世紀末葉倫敦蘇富比拍賣他裝幀的幾本古籍落槌四五千英鎊。找了多年我只收得一本貝特福裝幀的典籍,哥爾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詩集,得過一八七八年巴黎國際書籍裝幀大獎,法國十九世紀著名藏書樓Chateau De Rosny舊藏,貼了書樓藏書票,藏本編號第二八○冊。這部裝幀英國藏書家雜誌七十年代推介過,登了照片,真漂亮,一見難忘。聽說書樓老早易手,近年有些藏書流進書市,李儂先後買進兩部,今年年初加州書商朋友放假到巴黎玩竟然找到了這部舊識的著名得獎裝幀,當下替我買了。哥爾德斯密斯是約翰遜博士文學俱樂部成員,為人木訥,大家以為他天生愚蠢,約翰遜說一筆在握他一點不笨!哥爾德斯密斯寫的喜劇《委曲求全》我讀大三考大考要考,拚命讀熟了。小說《威克菲爾德牧師》我跟南妮同期讀英校的時候早讀過了,有點囉唆,反應卻大好。小品文寫得精彩,《大眾紀事報》上寫唐人書信《Chinese Letters》,假托中國人觀點評議英國時政英國社會,大受歡迎,一七六二年滙集成兩卷出版,書名改為《世界公民》。哥爾德斯密斯憎惡溫情文學,憂慮物質掛帥,批評大英帝國海外擴軍太不光彩。四十四歲早逝。《委曲求全》喜劇原名《She Stoops to Conquer》,早年倫敦書商克里斯有一七七三年初版一冊,售價六十英鎊我沒買,前年英國拍賣圖錄上看到一冊,底價兩千英鎊了,電話跟李儂說起,她笑得好高興,說是她放出去的,正是早年克里斯兜售的那一冊,我不買她買了。李儂也認識南妮,三十多年前她去荷蘭玩我請南妮照顧她,她們成了好朋友。八十年代戴立克到萊頓大學看資料也是南妮替他打點。她說戴立克又死板又拘謹,最難伺候,去完萊頓回阿姆斯特丹住進我住慣的那家旅館,就在南妮家的街尾,戴立克說住得舒服。過了大半年他還要去一趟阿姆斯特丹,電話請南妮替他訂房間。旅館客滿,南妮替他訂了附近另一家,戴立克聽了說他不住,情願挪後行期。我其實很體諒戴立克的怪脾氣,我跟他一樣死板。沒辦法,生下來就那樣。我們抗拒陌生的新事物,至今拒絕上網理財,情願到銀行排隊。「排隊是高尚的美德,」戴立克說。「文明社會井然有序的象徵,也是修身養性的訓練。」南妮李儂笑我們是小鄉鎮遺老,傳教士姿勢,世界都數碼化了我們還在數綿羊。舊派人終歸是舊派人,連書籍都偏愛老裝幀,內文要繁體字,要直排不要橫排,字體老五號那麼大好過新五號那麼小,天頭地腳要寬暢,浪費些紙張也情願每一篇單頁起排。新出版這本《克雷莫納的月光》封面封底內頁書皮印了我珍藏的孔雀裝幀《魯拜集》書影,為的也是給新書襯上一襲舊妝,像諾曼《杧果樹下》那幅油畫那麼過時,那麼蒼秀。南妮說諾曼愛畫杧果,畫廊裏也許還有,替我找一找。我真是在杧果樹下長大的,匆匆幾十年,故園易主,舊侶凋零,小陽台外面那株杧果樹如今只留在幾張照片裏,樹影婆娑,青杧纍纍,遙遠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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