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西(董橋)

董桥 | 2013-6-19 星期三 17:16   修改@2013-6-19 17:20 | 评论↓

切爾西

2013年6月9日

十多年前舊文章,陶珉寫切爾西,台灣報紙登過,剪報老穆找不到了,我也找不到。倫敦文化生活老穆近來興趣濃,讀了不少舊材料,說他看完老北平老上海在看老倫敦,中英文資料都看,偶然想起陶珉那篇,依稀記得是分兩天登,寫得有趣。陶珉住倫敦,我打長途沒人接,錄音說出遠門了,要留言等她回電。三五天後她來電話,說有事去了一趟巴黎。我問她要那篇切爾西她說她也忘了剪報擱哪裏,改天找出來影印一份寄給我。陶珉文章好,寫得少,約她寫稿總是拖,說業餘玩玩,沒心思,寫不動。去年她答應我寫名妓薛素素至今還沒寫。天生任性,軟硬都不吃,催不得,沒辦法。切爾西Chelsea在倫敦西南部泰晤士河北岸,藝術家作家聚居的住宅地,歷代英國小說寫了不少。旅英時期我常去,上好飯館有一些,好玩的小舖子也多,畫廊那時候有兩家李儂熟,逛逛長見識,真迹買不起印刷小畫一大堆,傳統的,現代的,都有。老宅院流出來的藏書多,好書多,作家簽名本多,名家裝幀傑作也多,我跟着老威爾遜去挑書收書跟過好幾趟。切爾西有個地方叫溪谷Vale,老歲月裏立克茨Charles Ricketts住那邊。畫家、插圖家,設計書籍美極了,辦了一家溪谷出版社聞名,字體講究,花邊講究,版式講究,封面講究,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英國重要的私人印刷所,利錢不大,一心風雅。一九三一年六十五歲不在了。立克茨富收藏,會聊天、學問好,王爾德、格雷、葉慈、蕭伯納都跟他交往,都說他好玩,王爾德死了他寫過一篇悼文寫得出色。立克茨替王爾德設計書籍,聽說有兩部設計得最好,沒見過。編雜誌寫文章推介法國比利時象徵主義藝術。晚年還設計舞台劇,蕭伯納《聖女貞德》是他最有名的發明。早年陶珉有個英國朋友住溪谷附近,老太太,跟立克茨熟,說了許多老故事給陶珉聽,陶珉那篇舊文章寫了,很有趣。我跟陶珉那陣子常去看望老太太,叫賽麗,客廳裏兩幅油畫又小又精,先拉斐爾派作品,一幅畫田園,一幅畫仕女。藏書多,賽麗說是她丈夫的舊藏。丈夫是軍人,軍階不低,出身伊頓,二次大戰陣亡。賽麗只喜歡收藏古董首飾盒,玻璃櫃子裏擺了二十多個,鑲寶石、篏金銀,十七十八世紀歐洲各地老手工。她丈夫那幅肖像也畫得好,畫框浮雕花草,說是立克茨設計了找名匠做。她說先拉斐爾派兄弟會創建人羅塞蒂也住過切爾西的切恩徑,十九世紀末了,詩人畫家愛去他家聊天。再早一代是散文家歷史家卡萊爾,跟妻子簡妮租切恩街五號,如今門牌編為二十四號,闢為卡萊爾故居了,又老又舊又殘。陶珉說那幢房子風水不好,卡萊爾夫妻住進去感情轉差,老吵架,老先生《法國革命》整部手稿讓哲學家穆爾家的女傭生火燒掉,害卡萊爾埋頭重寫一遍。詩人丁尼生常去看望卡萊爾,知道夫妻兩人脾氣都古怪,難相處,友人都說他們不該結為夫妻,丁尼生說,那更慘,兩人另娶另嫁就不是兩個人不快樂是四個人不快樂了!賽麗說寫《克蘭弗德》的蓋斯凱爾夫人一八一○年在切爾西切恩徑出世,門牌好像是九十三號。陶珉舊文章裏說切爾西有些地段多災劫,一九二六年倫敦報上登過特寫細數地運盛衰,說王爾德住第特街三十四號結局悲慘,同性戀罪成判入苦牢兩年。王爾德倫敦其實還有一處住所。他那些重要劇作倒真是在切爾西第特街寫的。寫《烏托邦》的莫爾也住過切爾西,十六世紀人文主義大師,當過下議院議長,內閣大臣,跟英王亨利八世私交甚篤,亨利經常蹓去莫爾家喝酒聊天,後來莫爾反對亨利八世離婚案慘遭誣陷處死,到了一九三五年才追謚為聖徒。一八八○年女小說家喬治.艾略特下嫁年輕二十歲的尊尼.克勞斯,他們住切恩徑四號,搬進去才三個星期小說家腎臟衰竭去世。一九五○年代尾,詩人艾略特和鐵金剛小說家弗萊明也住切爾西。一九六四年美國馬克斯兄弟喜劇團到倫敦表演,艾略特寫信給克魯佐.馬克斯說,報上一登他們兄弟跟他熟,左隣右舍對他格外友善,蔬菜水果店他的賒購限額立馬提高。真會扯淡!八十年代了,有一天陶珉寄來幾張彩色照片,照了三件中國剔紅漆器,一個是荔枝香盒,一個是月下仕女香盒,一個是雕西園雅集的四層方盒,說是賽麗箱底裏找出來的古董,問我是哪個朝代的漆器。看漆色,看雕工,三件都是明代精品,錯不了。陶珉說賽麗珍藏的古董首飾盒要拍賣了,拍賣行連中國漆盒都想拍。那時候剔紅漆器價錢慢慢漲,拍賣行估了價,賽麗說陶珉喜歡情願照估價打折扣勻給陶珉。我勸她要下來。她真的三件都買了。明代剔紅遠比清代剔紅金貴。清代的紅如草莓,刀痕扎手。明代偏暗紅,紅得像櫻桃,雕工沉穆,佈局高雅,老氣橫秋,一看是文房清玩,不像宮廷擺設俗氣。明代荔枝香盒如今更珍稀,幸虧我早年收進了三兩件,一件四方大型印匣尤其難得。賽麗的西園雅集四層方盒倒是絕品。我家這件只有三層,也雕文士雅集,卻不像西園雅集那麼熱鬧。中國漆器五六十年代英倫古玩店不少,日本更多。沈茵舅舅那年月在京都在東京收進許多精品,幾乎都是元明佳作,台灣老一輩收藏家都到舅舅古玩店挑選。陶珉說賽麗八十多了,她丈夫那些藏書前兩年先後轉手,值錢的古董家具也處理了,切爾西老宅顯得空空蕩蕩:「老太太幹練,辦事井然有序,看得開,絕不讓後人操心,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分了家了,清清楚楚,了無牽掛。」賽麗家那些藏書裝幀講究的我都記得。立克茨溪谷出版社出版的經典原裝固然珍貴,立克茨聘請裝幀家做的那些皮裝珍藏本更漂亮了。裝幀名家蒂耶里Thierry家族做的書簡直神品,賽麗說那時候老蒂耶里故世了,立克茨愛找小蒂耶里裝幀,做出來的書籍法國風味濃,花草又繼承維廉.莫里斯手工藝術情調。也許是數量太少,不好找,幾十年過去了我才找到一套詩集,上下兩冊,一冊是丁尼生抒情詩選,一冊是丁尼生的《悼念》,立克茨溪谷出版社一九○○年出版,限印三百二十冊,立克茨親自設計親手裝飾,小蒂耶里皮裝,裝在皮邊書套裏,貼了上一手藏書家蘇爾克普藏書票。立克茨說丁尼生早年詩作真摯純樸,不愛用典,不像濟慈那麼晦澀,難怪喜歡的人多。起初我還以為賽麗家這套書也是小蒂耶里裝幀,陶珉說不是,十幾年前她向賽麗借閱過,是利威耶裝幀,貼賽麗丈夫的藏書票,沒我這套清秀,太花哨了。李儂說她倒有緣藏了一部賽麗家的書,王爾德的《斯芬克司》,貼了她丈夫的藏書票,小蒂耶里裝幀,倫敦一位舊書商賣出來的。讀舊書藏舊書一代一代流傳有緒,跟玩文玩藏文玩一樣,緣來緣去,聚散無常,過眼而已,暫得而已。年輕時代我執着,一器一書一旦入藏總想着天長地久不分離。年事高了閱世轉深,看淡了,曾經擁有已然慶幸,已然知足,再看不開竟是自尋煩惱了,情趣蕩然。有一回賽麗請陶珉和我到她家喝下午茶,司康烤餅才嚐了半塊,門鈴大響,進來一位清清秀秀的英國女人,一臉愁雲。賽麗帶她上樓稍坐,下樓悄聲告訴我們說是隣家太太,在辦離婚。陶珉和我喝完一杯茶匆匆告辭。賽麗送我們到大門口歉然賠罪:「年輕人都執着,輸不起,」她說。「婚姻像古董,有緣相聚是天經,緣盡分手是地緯,理有大歸,豈容強求!」翌年再見賽麗,她送我十來張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法國藏書票,裝在泛黃信封裏,說是她丈夫的舊藏,書桌抽屜找出來,品相精緻,囑我慢慢研究。老太太那天帶我到後園觀賞櫻桃樹,滿樹櫻桃又大又紅,甜極了:「都說切爾西人才薈萃,連櫻桃都生得俊!」雨後斜陽下賽麗銀髮像浮雲,口紅像櫻桃,很潤朗。那天是端午,匆匆三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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