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盡(董橋)

董桥 | 2013-9-3 星期二 17:37   修改@2013-9-03 17:40 | 评论↓

春盡

2013年9月1日

台北小孟來香港公幹,帶了沈茵替我買的幾本書給我,說缺了故宮一本舊書還在找。都是工具書,又是老書,不翻一翻不放心,翻完有的沒用,有的有用,用過了大半擱一邊,再也用不着,家裏雜書成災大半是這樣折騰出來的。歷來請沈茵在台北找的書都是她有興趣看的書,我看完用完轉手寄回給她,她房子大,書房大,容得下,一來一去我輕鬆,她樂意。歲數大了怕負累,「白象」越少越好。自己沒用別人有用的東西英文叫白象,英國鄉鎮教堂經常舉辦白象廉賣會,家家戶戶拿白象到會上擺賣。小孟說他在台南鄉郊試辦過這樣的廉賣會,很熱鬧也很累人,不辦了。小孟是早年台北老前輩老朋友魯二叔的義子,人厚道,也仗義,在英國讀過書,待人處事最牢靠,沈茵說他是通天曉,大小難事找他打點頭頭是道,難怪二叔生前器重他。小孟臨走告訴我說郭良蕙六月十九日去世,台灣媒體沒報導,只見六月二十七日《中國時報》報頭下一則訃聞,是郭良蕙子女登的,說最親愛的母親大人郭良蕙女士蒙主恩召,享年八十七歲。小孟留了一本台灣《文訊》雜誌八月號給我,爾雅出版社發行人名作家隱地寫了一篇〈關於郭良蕙二章〉,說郭良蕙一生寫了六十本書,曾經是名噪一時的著名作家,翻遍整份報紙郭良蕙去世的消息一個字也沒有。《中國時報》的時報出版公司從一九八六年六月到一九九一年八月,先後為郭良蕙出版二十種作品集,隱地說可見郭良蕙小說還有市場。我的朋友高信疆和柯元馨伉儷那時期還在《中國時報》,柯元馨還主持時報出版公司編輯部,跟郭良蕙一定相熟,作品集也許是柯元馨編印的。隱地說:

年輕時候的郭良蕙走到哪裏都是焦點人物,她自己並不高調,她也不需要高調,自有人為她安排高調的能見度。晚年的郭良蕙刻意和文壇保持距離,成為悄然之人。她可能想不到的是,當她離開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人記得她了,近百家電視台沒有一家播報也就算了,連當年副刊上天天掛着她名字連載她長篇小說的報紙也不提一字,這就有些讓人匪夷所思。

一九六二年我還在台南上學,郭良蕙的《心鎖》在《徵信新聞報》上〈人間〉副刊連載,性愛描寫聽說是「五四以來最露骨最大膽」,我天天追讀。年尾小說出了單行本,輿論嘩然,前輩作家謝冰瑩和我的老師蘇雪林都寫文章罵郭良蕙。校園裏碰面蘇老師還在生氣,頻頻搖頭說「要不得,要不得」。我年少不懂:郭良蕙長髮垂腰,明麗動人,怎麼就那麼「要不得」了?《心鎖》故事年久淡忘,藏書家林冠中前兩天給我一本我才記得是女主角夏丹琪報復情人范林不忠,負氣下嫁醫生江夢輝,婚後舊情人成了妹夫,小叔子江夢石成了情人,夏丹琪常在北投跟妹夫跟小叔子通姦,謝冰瑩給郭良蕙的公開信上說:「良蕙,為什麼你要寫這些亂倫的故事?」一九六三年一月,內政部下令查禁《心鎖》。四月,謝冰瑩在中國文藝協會理事會上提議開除郭良蕙會籍:「提案人認為郭良蕙長得漂亮,服裝款式新穎,注重化裝,長髮垂到腰部,既跳舞又演電影,在社交圈內活躍,引起流言蜚語」。不久,中國文藝協會、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和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同時開除郭良蕙會籍。香港《亞洲畫報》連出兩期專輯討論《心鎖》事件,宣示寫作自由,譴責查禁書籍。香港美國新聞處官方刊物《今日世界》用郭良蕙做封面聲援《心鎖》。《亞洲畫報》記得是亞洲出版社出的期刊,主持人是名作家名教授張國興先生,我認識張先生是徐訏先生介紹的,得空偶爾喝咖啡聊天,他英文好得不得了。《今日世界》那時候的總編輯是賴獻廷先生了,六十年代尾我進美國新聞處跟賴先生做了好幾年同事,一位謙遜持重的前輩。我認識郭良蕙倒是八十年代了,我稱她郭先生,她命我叫她Gloria,很親善的老太太,端莊體面,專心研藏文物,常去英國,常住香港,公子的公司出版文物期刊,她經常寫文章。郭良蕙原籍山東省鉅野縣,生於河南開封。抗戰時期在西安讀完中學考進成都四川大學,是黃季陸的得意弟子。我在台灣讀書那幾年黃季陸是國府教育部長了,來過我們學校,矮矮胖胖,一臉笑意,像彌勒佛。一九四八年郭良蕙轉讀上海復旦大學外文系,在復旦畢業。一九四九年與空軍孫吉棟結婚,赴台灣定居嘉義,先做翻譯,譯過莫泊桑短篇,不久開始寫小說,作品登在《野風》、《自由中國》、《幼獅文藝》和《暢流》,奠定文壇地位。這些期刊,《自由中國》之外我最愛看《暢流》,文史掌故多,記憶中薄薄一本印得粗粗的。郭良蕙晚年不說這些舊事,愛說英國,說她喜歡英國的深秋。她送我的《郭良蕙看文物》裏有一篇〈深秋倫敦〉,寫倫敦到處綠樹成林,秋天一到滿地落葉,林梢色彩繽紛,深紫、絳紅、橙黃、暗金、濃棕、淡褐、灰青層層交叠,她最愛看:「四點鐘天色已黑,走出博物館面迎冷風,腳踏落葉,滿心都是感激,感激這充滿藝術的世界如此詩意。」郭良蕙瓷器銅器玉器懂得多,藏得多。我說瓷器都天價,又易碎,不敢碰。她說讀書人玩古銅器古玉器最般配,越是高古越有文化史價值。她說宋元明三朝漆器學問也大,也值得親近。新石器時代到夏商周到秦漢的玉器我早年有緣收進一些。秦漢南北朝隋唐銅器陽剛古奧,假的也多,不敢亂買,至今藏存只有七、八件。郭良蕙勸我別貪多,絕佳珍品藏幾件夠高興了。橫豎就像小孟義父二叔說的:「我們是小本經營,玩不起宮裏的貴氣玩得起書生的雅氣!」二叔在台灣中影片廠做過事,電影界藝文界很熟,談起《心鎖》風波他說老歲月老規矩兇得很,歐美也一樣,《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尤利西斯》那些名著都惹禍,都挨罵。他說中影隸屬國民黨黨部管文宣的第四組,電影內容新聞局管了黨部還要管,王莫愁演《蚵女》,黨國大老何應欽和一批衛道幕僚一聽說劇情中王莫愁未婚懷孕,一個電話命令中影改劇本,電影只好臨時加拍男主角去律師樓補辦婚姻登記:「衙門封建,民心守舊,新思維總要好長一段時日才養成風氣,人人接受,郭良蕙為創作自由披荊斬棘,難能可貴。」《心鎖》查禁了,畢了業離開台南母校我書箱裏那本是原版還是黑市盜版不記得了,反正沒幾年一個好奇的朋友拿走了忘了還我。二叔書房裏倒珍存好幾種版本的《心鎖》,說是史料價值,留為參考,如今都保存在小孟的書房裏。那天送小孟下樓僱車子去機場,暮色漸濃,細雨霏霏,想起郭良蕙說那是「沾衣欲濕杏花雨」,倫敦晚夏深秋都這樣,她從不帶雨具,頂多遮一張報紙。跟她談天我幾次暗自想起《心鎖》裏的夏丹琪,五十多年的老故事了,那麼遙遠,那麼迷濛,很想問她,不敢開口。夏丹琪蕩過的情海慾浪其實只有四、五波,文字凝練,含蓄,洋化,翻譯成英文絲毫不帶惡俗品味:原文的氣韻已然像極了譯文:

…她閉上眼睛喘息着,週身都在緊縮。刺激着感官的細語在她耳邊頻頻迴響,每一句都是震盪心旌的瘋狂音樂。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癱瘓,像一堆爛泥似的,由他恣意擺佈。經過他全力的圍攻,她的心如同被浸在醇濃的酒液裏,沉迷而昏眩,暫時失去了護守的本能。只是正當他取出鑰匙來試探着打開愛情門鎖的那一剎間,頓然而生的恐懼為她拯救出部份喪失的神智,她恍惚地聽見遠遠有哀怨的聲音在召喚她…

郭良蕙早年翻譯許多外國文學作品,外文修養顯然不淺,思維邏輯不離西洋規律,遣辭條理呼應身心感應,讀慣外文小說的人心領神會,不覺得猥褻。重翻《心鎖》,三百七十多頁篇幅裏我找不到細緻的寫景段落,一味靠人物對白烘托故事,白白放棄文學作品借景比興的勝算。畢竟那時候郭良蕙年輕,《心鎖》之前幾本作品早出了名了,寫熟了寫快了顧不得修飾。轉眼雲散雨歇,屐痕漫漶,一卷心扉泛黃了,新一代人聽她芳名都陌生,縱然不是「縞袂青裙不理妝」,終歸「閉門春盡無人問」。郭良蕙似乎情願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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