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老丁(董橋)

董桥 | 2013-11-10 星期天 20:07   修改@2013-11-10 20:08 | 评论↓

憶老丁

2013年11月3日

故交老丁今年中秋前夕在美國辭世。簡妮說丁太太不在了老丁落寞消沉,種花度日,看書解憂,幸虧老早從波士頓遷居舊金山,山青水秀,花香幽微,他喜歡,女兒一家又住得近,照顧方便。老先生天生和善,人緣甚好,醫生護士都成好朋友,宿疾雖重,折磨不大,殘年風燭悄悄一熄,走得寧靜。老丁比我年長幾歲,一生用功,愛書成癖,自得安樂:「做了那麼些年生意,我還在暗暗單戀這些離我那麼遙遠的星星月亮太陽,」他說。文學藝術是老丁的星星月亮太陽,幾年前我於是寫了一篇〈老丁的星星月亮太陽〉。他早年迷戀英國作家弗萊明的諜報金剛○○七小說,讀遍了弗萊明的小說和非小說,讀到弗萊明寫香港的北平菜館,他想起從前的北京樓和樂宮樓:「吃不到我們當年跟牟潤孫教授常吃的鵝肝了吧?」六十年代上北平館子我們靠牟教授點菜,大菜小菜都帶清末民初的火候,都好吃。牟教授晚年不喝酒,老丁愛喝,我呷兩口陪陪他,他高興,說天下真有這樣划算的買賣,烈的淡的全歸他乾掉。美好的老歲月一晃消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在美國在香港重逢,老丁血壓高戒酒了,煙斗還抽,精神爽利,學問更厚,氣度更大,興趣只在藝文,話題不離縹緗,滔滔一陣議論,悄聲唸關漢卿《竇娥冤》一句楔子自嘲:「讀盡縹緗萬卷書,可憐貧殺馬相如!」縹是淡青色,緗是淺黃色,古人愛用淡青淺黃絲帛做書囊書衣,書卷於是叫縹緗,叫縹帙,叫縹書,叫縹囊。馬相如是司馬相如簡稱。《竇娥冤》雜劇劇本全名《感天動地竇娥冤》,寫寡婦竇娥受流氓張驢兒迫害,誣控殺人,官判死刑,臨刑竇娥指天為誓,說死後血濺白練,六月降雪,大旱三年,以白己冤。竇娥父親天章後來當官,冤案昭雪。老丁熟讀雜劇傳奇,京劇崑曲也愛唱,常說他的中文全靠這些戲詞打好底子,喝了酒唱兩句有板有眼,牟教授要他唱他不敢唱,說牟公懂戲,怕露餡。老丁其實是很靦覥的人,事事低調,陌生人面前話也不多,連他的義父賀卡斯先生都笑他斯文過了頭。賀卡斯是英國傳教士,跟老丁南京老家是世交,收老丁做義子,一九四八年丁家先南來,一九五○年賀卡斯跟夫人也來了。七十年代他們退休回英國,勸老丁去英國深造老丁不肯,說住波士頓的台灣舅舅生意做得不錯,命老丁去當助手,老丁一九七二年攜眷去了美國,翌年我也舉家遷居英倫。六十年代老丁帶我上賀卡斯家玩,很和善很幽默的老先生。賀卡斯夫人也好客,廚藝了不得,中國小菜中國餃子做得好,下午茶糕點也拿手,愛織毛衣愛繡花,十足蓋斯凱爾夫人老小說裏的舊仕女。賀卡斯先生水彩畫畫得很好,晚年眼疾加重,視力衰退,不畫了。老丁說他義父是十七、十八世紀英國畫家William Hogarth的族人,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沒好意思問賀卡斯先生。維廉.賀卡斯是油畫家,版畫家,藝評家,作品諷刺皇親貴族,同情平頭百姓,銅版畫《時麾婚姻》和《妓女生涯》很出名,肖像畫也好。少年時代當過銀匠學徒,不久進了私立素描學校,開店做雕版印刷生意。我在老威爾遜舊書店裏看到過《妓女生涯》複印散片,共六幅,講述農村姑娘在倫敦墮落的悲慘故事。他的自畫像畫他畫油畫的情景,美國國會圖書館珍藏,印過明信片。老丁府上掛了他義父早年畫的一幅水彩畫,畫南京紫金山南坡中山陵,用色清淺,光影生動,功底甚深。老丁說賀卡斯先生教英文非常嚴格,他小時候天天到賀卡斯家上課,苦得要命,年事稍長才曉得受用不盡。歷代著名篇章要背誦,日記要寫,作文每星期交兩篇,千字為限。先生不教文法,說讀多了講慣了寫順了整個思維泡在英文裏英文遲早親如母語,深深淺淺句句都帶英國味:「那叫學會了!」老丁說功課做不完上課前提早躲進廚房找師娘,師娘一聲不響陪他做完一大半,板起面孔說下回不救你,下回還是救了。我羨慕老丁命好,遇上嚴師教英文。我和老丁這一代人學好中文已然不容易,掌握英文更難了。有一回,幾個讀大二的學生來我家聊天,老丁正好在,一位學生說中文學到一個境界要花掉大半生光陰,還學英文做甚麼?老丁微微一笑說:「學會英文,別的不說,會讀英文報刊英文好書,人生多了多少樂趣,值了!」那位學生一臉茫然。老丁收起笑容悄聲補上一句:「英文通了,中文不難獨闢蹊徑,更上一層樓。信不信由你。」那位學生有點不服氣,他問老丁中文英文怎麼叫精通?怎麼叫好?老丁淡淡說:「寫文章學會不用感歎號,那叫精通,叫好。」幾位學生都笑了。我也笑了。老丁也笑了。感歎號學問大,我和老丁聊過好多次,我們都怕感歎號妖氣重。說白了,老丁話裏在意的是「感歎」不是「符號」:文章一涉感慨讚歎容易寫得濫情,寫得庸俗;感而不傷,歎而不怨,那才矜貴,境界從而高亮。北宋詩人左緯有一首五絕老丁很讚賞,當下抄錄了送給那位學生:

短棹無尋處,嚴城欲閉門。
水邊人獨自,沙上月黃昏。

詩題是〈許少伊被召追送至白沙不及〉。許少伊是許景衡,說是許景衡赴召之前趕不及告訴左緯,左緯得了消息連忙追送,到了白沙,不見蹤影,水邊沉吟。老丁對那位學生說,這二十個字絲毫不動肝,不挖腸,惜別之情全在字裏,不妨多加揣摩,細心領會。依稀記得那位學生姓張,拿了學士赴美深造,娶美國太太,不回來了,英文一定大佳。我跟老丁相交數十年,留意他看書做學問每段時期不一樣,選中一個作家集中精神研讀那個作家的作品,花費幾個月光陰讀夠了再換另一位作家。他說他天份不高,悟性不高,不敢也不能天馬行空博覽群書,只好守拙,一個作家一個作家細細讀,好看難看都讀完。歲數漸大恆心漸小,學會看一兩本看不下去的索性不看,轉去看別的作家:「這樣,時光也就不那麼浪費了。」二○○三年他來香港探親,告訴我說他那陣子在看勞倫斯,先讀《白孔雀》,再讀《兒子與情人》,然後是《虹》,是《戀愛中的女人》,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奇怪,」老丁說,「勞倫斯短篇小說真的比他的長篇好,《英格蘭,我的英格蘭》我讀完再讀,真細緻,真沉穩。」遊記也寫得好,跟他一生寫給友人的信札一樣飽滿一樣冷峭。《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老丁說是勞倫斯下大力氣希望寫得出色的小說,可惜肺病病情反覆,心理壓力太大,許多地方心到筆不到,跟他的畫作一樣,細膩而浮泛。老丁說的也許是小說的整體印象。書中許多片段其實功力都不淺,運筆精煉,收放凝寂,第一百四十七頁到一百四十九頁一段描述已然惹人低徊,夫人精緻的慾念,獵漢獷盛而陰柔的宣洩,短短一個情節幾乎影射了小說企圖揭示的道統失據和人性憧憬。老丁那天下午來我家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初版,我在東京崇文莊書店找到的,一九二八年意大利佛羅倫薩出版,限印一千本,我這本編號三三○,勞倫斯簽名。老丁說他在美國買到一本美國仿印本,跟佛羅倫薩這個版本一模一樣,也限印一千本,也編號,注明勞倫斯的簽名是印章仿製鈐上去的,Lawrence的「w」和「r」不連接,有空隙。過了這麼多年了,這個美國仿印本大維最近給我找到了一本,珍貴的是著名裝幀家Fritz Eberhardt一九八○年的精心手工裝潢,彩皮鑲出勞倫斯的鳳凰標誌。弗里茨裝幀的舊書也許做得不多,傳世很少,李儂珍藏兩部,一部是莎翁喜劇,一部不記得了。弗里茨一九一七年生在波蘭的西里西亞,一九五○年移居美國費城,跟妻子一起創辦裝幀小作坊,執意手工裝幀,開創美國書籍裝幀藝術的新歷程,影響大極了。簡妮在大維店裏聽說弗里茨裝幀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歸了我,來電話道賀,感歎老丁看不到這個絕色了。這本書跟美國女作家米切爾的《飄》并肩插在我的書架上,老丁喜歡《飄》,我家有初版,他來翻閱了好幾次,改編的電影他也喜歡。老派人戀舊,戀星星,戀月亮,戀太陽,我這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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