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裏秋葵(董橋)

董桥 | 2013-10-29 星期二 21:02   修改@2013-10-29 21:04 | 评论↓

玉裏秋葵

2013年10月27日

杰里米陪台灣太太回台北娘家,他說好多年不回去了,莫莉捨不得走,他無聊,乾脆獨自飛來香港玩兩天。在倫敦戴立克家裏認識他們,多少年前了,杰里米剛讀完劍橋,剛跟莫莉結婚,在一家印度貿易行做事,很年輕,很健談,語言天份高,中國話法國話意大利話都順暢,跟着印度老闆做生意聽說印度話也懂了。莫莉不一樣,很文靜的台灣女孩子,讀法律,嫁給杰里米情願不做事,躲在家裏當主婦。我跟她談話都說閩南話,杰里米一句聽不懂,瞪大眼睛告訴我說遲早學會。不久他真的會說些莫莉說慣的台灣閩南話,破破碎碎遠不如他的普通話說得好。奇怪,杰里米最愛中國古玉也最懂中國古玉,只收肖生玉雕,貔貅好幾個,老虎野豬牛羊駿馬駱駝雞鴨靈蛇兔子蟾蜍他都有,莫莉說杰里米的書房是杰里米的萬牲園,像那本《Dr Newton’s Zoo》。牛頓萬牲園封面上印了「玉辟邪」三個中國字,收集牛頓生前集藏的中國肖生玉雕,是展覽會的一本圖錄。牛頓全名Dr Isaac Newton,跟英國那位物理學家數學家天文學家同名同姓,聽說早年在香港政府衛生部門做過事,居港期間專收中國肖生玉雕。杰里米說他跟牛頓不一樣,家裏那些肖生玉雕一大半是父親傳給他的,一小半是他在倫敦在台灣在香港收的,早年不難找,倫敦老字號古玩店尤其多。戴立克喜歡那件春秋虎形玉佩,扁扁平平一塊老虎玉雕,玉色灰白,帶些水銀沁,老虎伏卧,頭微昂,眼睛是小圓孔,四足屈蹲,卷尾高翹,虎背琢扉棱。杰里米說中國古代工藝書上看到過一張虎形玉佩照片,跟他那件很像,不記得是中國哪一家博物館的藏品,只記得書上說虎形玉佩是避邪的靈物也是權勢的象徵。他說他最喜歡玉雕老虎,好的難找,少年時代放暑假父親來香港做生意帶了他來,他天天一個人逛古董店找老虎,一隻都找不到。我家那隻帶紅絲的玉虎他說是明代極品,打鑼打鼓找不到第二隻,這回台灣飛來,一到我家呷一口茶急着要我找出老虎給他摸一摸。十多年不見了,杰里米老成了,微胖了,頭頂禿得發亮,說前列腺剛開過刀,心臟也修過,遵醫囑玩玩古玉調養身心,也避避邪。舊一代中國人那套迷信他全懂,全信,小時候家裏中國保姆教的。他說他這趟帶了十多件肖生玉雕到台北配錦盒,台北錦盒做得精緻,一個星期全配齊了,連莫莉都說好看:「中國女人穿中國旗袍才動人,」他說,「中國文玩裝中國錦盒才般配。」杰里米稱讚我家古玉錦盒做得漂亮,可惜零零碎碎散在幾個木箱裏,遲早會疏忽,會遺漏,會丟失。他說他不介意幫着我全找出來先集中放進一個大箱子,來日有空慢慢整理。我懶,最怕找東西,太費神了。我的門生龐荔幾乎都記得哪件玉器我擱哪個箱子裏。今年復活節假期她點算過一下,一批精美的一件一件核對賬簿,稽考斷代,注明著錄,編寫細目。這樣煩瑣的差事我沒有精力應付。龐荔綰起長髮捲起衣袖忙了兩個下午才整理出一小半藏品,我不忍心看她這樣操勞:「夠了,改天有空再慢慢做下去,不急,」我說。龐荔從來用功,早歲感情生活遭受巨變之後發憤學好英文,跟一位英國老太太埋頭苦讀讀了十多年,英國文學從不懂到深懂,英文書報從陌生到熟悉,那位英國老太太告訴我說龐荔是她最了不起的學生。文玩字畫她偏愛古玉,集藏那麼些年,苦讀那麼些年,她的知識她的經驗可以開壇收徒了。七十年代一年夏天龐荔到倫敦看我,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正好有個中國歷代玉器特展,東方陶瓷學會主辦,英國政府文康部門協辦,規模不小,展品精美。我帶她去看了一遍,翌日我上班她又去看了一遍,回香港前夕再看第三遍,一本展覽圖錄滿滿記了筆記。她在展覽會上結識一位收藏中國古玉的英國銀行經理,經理帶她喝咖啡吃點心,開了一張書單列出一堆西方出版的古玉專書,說是文字資料未必精準,藏品圖片值得參考。龐荔在書店裏找到幾本。我帶她又逛了好幾家又找到了幾本。剩下的幾本我打電話問杰里米,他說他都有,外頭買不到了。那天晚上杰里米拿書來給龐荔看,龐荔說插圖太好了,更想要。我只好找老威爾遜幫忙。老先生不愧是書海老水手,兩三天工夫找齊了。我帶龐荔去取書,老威爾遜看她長得標緻書錢算得格外便宜,還找出大英博物館戰前印製的幾張館藏中國古玉明信片送給龐荔。那天晚上我請老威爾遜和杰里米夫婦跟龐荔吃飯答謝他們,飯後杰里米開車帶我們到他寓所看古玉。龐荔說杰里米珍藏的肖生玉雕果然了不起,博物館檔次的精品多,真稀世。老威爾遜住得遠先走了。杰里米一邊喝白蘭地一邊告訴我們說,他父親早歲在外交部做情報工作,經常出差到中國到東南亞,認識人多,門路也多,愛玩古玉,到處搜羅,機緣湊泊陸續買到不少上好的玉雕,大件的晚年轉手賣掉不少,小件肖生玉雕都歸他,老翡翠最值錢,老先生小小家當大半是這樣聚的寶。那天深宵回家路上龐荔想起老威爾遜笑杰里米不像英國佬像意大利佬:「難怪,那麼健談,那麼率真,一個好人!」杰里米這趟來去匆匆,龐荔不在香港,到南洋出差去了,我接通電話讓杰里米跟她聊兩句,她告訴杰里米說下星期她會去一趟台北,希望台北見。龐荔是杰里米和莫莉那一代人,在他們眼裏,我和戴立克是前輩,上下樓梯不忘攙扶一下,怕我們不小心踩錯梯階摔一交:戴立克說人生走到這一程,那是張恨水的《啼笑因緣》了。杰里米的中文日常對話好得很,寫讀不行。戴立克才是科班出身,張恨水小說是他的論文題目,《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似水流年》、《五子登科》、《胭脂淚》、《夜深沉》熟得不得了。他說張恨水的非小說《山窗小品》好極了,《水滸人物論贊》譯成英文是相當新穎的文學批評。寫論文那幾年《我的寫作生涯》幾乎翻爛了,材料真多。龐荔愛聽戴立克講張恨水,說她做小姑娘那年月申石初老師要她讀張恨水,一本接一本讀遍了。申先生好幾次對我說張恨水文字地道,極可貴,練中文不可不讀。申家珍藏一幅張恨水的字,很少見,不知道流散到那裏去了。中國書法杰里米不懂。花卉國畫他喜歡,蔬果魚蟲翎毛都鍾意,小幅收了好幾幅。他家書房掛了兩幅扇頁,清代畫家畫博古,畫古器物古書架和多寶格,擺飾還畫了一些古玉器,莫莉說杰里米最珍惜這兩幅老畫,是莫莉父親送給他的,老丈人知道西洋女婿喜愛古玉找出舊藏小畫逗他開心。畫人是誰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兩幅扇頁中間掛張熊小小一幅杏花,縱逸古媚,意態堂堂,也是老丈人給的。張熊字子祥,號鴛湖老人,嘉興人,清代著名畫家,在湖州經營文玩字畫,識力過人,跟大書法家何紹基十分相得。同治光緒年間張熊定居上海,賣畫為業,畫名更隆,和朱熊朱夢泉、任熊任渭長合稱「滬上三熊」。六十年代我收過張熊一幅花卉,不久拿去跟沈茵舅舅交換竹秘閣。那時候我們都愛玩秘閣,集藏不少,竹子最多,紫檀黃花梨雞翅木楠木也有一些,新近在嘉木堂補得一件清代烏木做的,烏亮典雅,圓了心願。秘閣刻張熊畫的梅花,題「吟到梅花字亦香」,署「子祥寫」,猜想是印詩箋的小品,畫好字好刻得也好,入了品的案頭清玩,來路斷非等閒。梅花是老民國國花,我偏愛,娉娉婷婷直似月亮門裏舊閨秀,詩詞丹青竹木牙角一涉梅花我忍不住都傾心,朋友笑我是老頑固,反動派,我認了。杰里米這趟回台灣老丈人不在了,丈母娘把家裏張大千一幅梅花給了他,他帶來香港給我看,真漂亮。梅花畫得越疏落越荒寒越見逸趣,張大千溥心畬最講究,筆下寒梅都那麼淡,那麼靜,那麼滿,那麼傲。杰里米慢慢也懂了中國文人畫這層襟懷。他說古玉其實也如此,求的是細疏,是清精,不是繁複不是密美,像他行囊裏那塊漢代琀玉,色如秋葵,運刀利索,早年坊間可遇也可求,癡愛古玉的人都愛盤玩,盤功一深,亦溫亦潤,不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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