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董橋)

董桥 | 2014-1-12 星期天 21:14   修改@2014-5-15 17:10 | 评论↓

懂得

2014年1月12日

tungchiao20140112

冬至前三天小慶來看我,說台灣大陸忙完公務繞來香港買些禮物回美國過聖誕。是老學長老高的公子,睽違多年,滿臉風霜,一派老成,眉宇間隱約浮蕩老高當年丰神。真快,我讀完書那年小慶才四歲,台北信義路小巷裏老高家全是他的吵鬧聲,手拿蠟筆顏色筆到處畫畫,牆上畫,門板畫,椅背畫,連金農墨竹都不放過,地頭淡淡畫了兩朵小花,老高嚇壞了,趕緊拿去裱畫店裁短些裝進鏡框。小慶說那幅金冬心至今無恙,還掛在美國他父親書房裏,書畫市場紅火,朋友都勸父親送去拍賣,父親說是爺爺留下來的傳家寶,不捨得。那幅畫小慶手機裏存了照片,他打開給我看,真好,題識很長,墨光鑑人,金農的神品。鄭板橋畫竹一枝一枝瘦骨嶙峋,金冬心畫竹愛用濕筆,竹葉偏肥,稍帶黑暈,筆力像石濤。《冬心畫竹題記》自序說:「年踰六十,始學畫竹,前賢竹派,不知有人。宅東種植修篁約千萬計,即以為師。」金冬心的梅花其實更可喜,一圈一圈圈出清白乾坤,聽說代筆多,假的多,我不敢要。我也喜歡他的漆書,可靠的好像也少見,也不敢要。他的詩尤其好,句句清新,一點古人乾屍影子都沒有,了不得。張大千珍藏金農一幅墨竹,宋紙本,題了七絕一首:

雨後修篁分外青,蕭蕭如在過溪亭。
世間都是無情物,只有秋聲最好聽。

四十多年前沈茵的舅舅收進大風堂舊藏金農墨梅一幅,畫好詩好,還有張大千藏印,標價貴,買不起,錯過了。舅舅東京買回來的冬心花果冊頁倒歸了父執張作梅先生了。張先生是大詩人,也迷冬心韻語,主編《中華詩刊》,總編輯室長年掛了一幅金農漆書,橫披,不大,精極了。金農字壽門、司農、吉金,號冬心先生、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心出家盦粥飯僧。仁和人。仁和是今日杭州。乾隆元年荐舉博學鴻詞科,入京未就而返。嗜奇好古,收金石文字千卷,與印人丁敬相交。精鑑賞,善別古書畫真贋。工隸書,落筆樸厚,楷書自創隸意,號稱「漆書」。也能篆刻,得秦漢法。詩歌出語不同流俗。五十歲才從事於畫,涉筆即古,脫盡畫家之習。寫竹師石室先生。畫梅師白玉蟾。鞍馬、佛像人物、山水、花果佈置幽奇,點染冷僻,非復塵世所覩,意為而已。是揚州八怪之一,生平好遊,妻亡無子,遂不復歸,客揚州最久。卒年七十六。記得老高說早年他學校裏有一位國文老師研究金冬心題畫詞句,課餘愛讀幾段給學生聽,老高抄錄了好幾段說寫得真好,贈鄭板橋那段最有名,長題收尾說:「余仿昔人自為寫真寄板橋,板橋擅墨竹,絕似文湖州,乞畫一枝,洗我滿面塵土可乎?」文湖州正是宋代畫人石室先生文與可,元豐初年知湖州,未到任而死,人稱文湖州。善墨竹,姿態瀟灑,疑風可動,是湖州竹派鼻祖,鄭板橋畫竹像他。上個月我在坊間偶得紅木小圓盒,刻鄭板橋竹石,題「石如叟,竹如孫,或老或幼皆可人」,盒底刻簽名「板橋」二字。木盒當是清季刻工,板橋的畫和字都刻得傳神,幸虧不是紫檀,便宜。小慶看了喜歡,說他也集藏明清文房木器,都六七十件,連他父親老高愛玩的幾個筆筒都歸了他:「早些年美國各地東方古玩店還找得到幾件,大陸台灣也多,這幾年沒有了,都成奇貨,拍賣會上炒得高高的。」我說容我先玩玩,下回他再來送給他。金冬心刻過一方印章「不可居無竹」,我們愛木器,不可居無木。冬心印跋說:「居無竹,食無肉,無竹長俗也,無肉長瘦也。是日西廊分種七竿,適有人餉豚蹄者,予得飽肉,坐於中,刻此印,居然不俗不瘦之人矣。」這樣的題識絕妙,風趣,機伶,多讀心中亮堂。我的老師亦梅先生常說,中國文字藝術幾經現代文明摧殘,再不虔誠供養好詩文愧對古人。聽說張大千最心儀的畫家金冬心是一個,說「金冬心的畫畫得極其蹩腳,但是又好得不得了」。又蹩腳又大好,學問甚大,不同一般。小慶來我家那天我剛讀完馮幼衡寫的《形象之外》,寫張大千的生活和藝術,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三台北九歌出版,台灣林彥廷寄贈。馮幼衡是江西九江人,台大外文系畢業,也讀過政大新聞研究所,當過張大千秘書,在摩耶精舍薰陶了好多年。這本書請了臺靜農先生寫序,題目是〈為藝術立心的大千〉。馮幼衡書裏記張大千論金冬心作品真假寫得實在傳神,值得參閱:

記得有一回我拿了家中一幅金農的佛像去給大千先生評定,這幅畫是父親友人蕭伯伯家藏的珍品,存在家父處,因為蕭伯伯已故去,又沒有家眷,父親想,如將這張畫脫手,也可為故友立一個獎學金,我便攜了去。

那張佛像才張開不到三分之一,大千先生便道:「馮小姐,要我說真話還是假話?」我說:「當然是真話。」

他說:「那就不用看下去,因為這張畫既不是金農畫的,甚至不是他兩個學生代筆的。」

我說:「那怎麼會呢?聽蕭伯伯說,他家已經藏了好幾代了。」他說:「這話倒不假,」大千先生看着那張裱工已舊得褪了色,因年代久遠,顯得有些模糊斑駁的畫面,接着說:「甚至還可能是乾隆以前的畫人畫的,因為金農有名,後來的人就仿金農的字加題上去囉。」

張大千鑑定古字古畫的本事當代第一,江兆申先生親眼領教多次,每一談起,一臉崇敬。臺先生給馮幼衡寫的序文也說早年陪張大千去台中北溝故宮博物院看畫,但見每一名蹟到手,隨看隨卷隨時說出此畫的精微與源流,看畫之快,令人喫驚。馮幼衡書裏說大千先生把金冬心的畫歸為三種不同風格:一種是典型金農的畫,筆法生拙卻有濃厚的金石趣味;第二種是技巧純熟的作品;第三種是介於兩者之間,技巧比第一種好,比第二種差,既非職業畫家之畫,竟有文人畫趣味。張大千還斷定金農畫債如山,收了人家銀子常常先題好字再差人送給兩個學生項均和羅聘去趕畫。張大千說這兩個學生項均繪畫技巧比羅聘高一籌,羅聘的畫卻更有文人畫的味道。歸納這番論斷,小慶說萬一遇見一幅羅聘代筆、冬心題字的金農作品他一定買。這樣的作品沈茵客廳裏幾十年前掛過一幅,小中堂,正中三四行題詞,兩三枝梅花的枝椏遷就題詞剩下的空間婉轉生長,佈局新奇,氣氛清爽,詩和書是主題,畫倒成了陪襯了,一反中國文人畫講究詩書畫三絕的鋪排。那幅金冬心五十年代沈茵舅舅從東瀛收進來,聽說當時回巴西途經香港的張大千看過,鑑定題字是真金農,梅花是真羅聘。金農漆書的墨色學不來,馮幼衡書裏說他用的墨全是自己特製,墨上一面書「五百斤油」,一面書「冬心先生」,寫出來的字黑極了,大千先生說:「冬心先生的墨色之黑,只有黑炭可比。」周紹良先生《蓄墨小言》裏收了金冬心五百斤油墨,汪節庵製,背面題「乾隆丙午年造」,也摹冬心的字。黑炭黑色板滯,金農的墨色倒是格外潤澤,馮幼衡說「這個巧妙大千先生到現在也沒能懂得。」金農用的毛筆張大千也猜不透「用的是啥子筆」。藝術講究創意。藝術家詩文書畫創意無窮,獨步藝壇,終於不朽。小慶說中國現代畫家他喜歡張大千,喜歡齊白石,喜歡傅抱石,讀完書出外做事省吃儉用買了這幾位大師幾幅小品,滿足了。他說溥心畬他也收了四五張,迷的是溥先生筆下傳統文人風味,創新不多,擬古到家,同一輩畫人誰都學不到溥先生盎然的古意和脫俗的清貴:「畢竟是王孫!」小慶說他父親和我是同代人,五十年代尾到台灣讀書的書生,算是最後一葉扁舟上的渡水人:「你們當然懂得溥先生的心情,」他說。「我不懂。我是渡頭上等不到筏子的人!」小慶近年常常慨嘆他生得太晚了,他老爸聽了眉頭一皺,苦苦一笑,寫了八個字給他:「因為懂得,所以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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