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董橋)

董桥 | 2014-4-6 星期天 19:33   修改@2014-4-10 19:35 | 评论↓

小方

2014年4月6日

tungchiao20140406

住在西環小山坡上,唐樓有點古舊,幾幅綠蔭一染幽趣橫生,一片溫馥。都叫他小方,四方臉,青銅膚色,滿頭濃髮天生鬈曲,劍眉一豎,三分獷悍。其實和氣得要命,一點不兇,六十年代老香港這樣厚道的人我見過不少。家裏一個老母親,講無錫話,起初聽不太懂,慢慢習慣了覺得好聽。小方在雪廠街一家洋行做事,英文好,中文好,很用功,家裏書多,案頭小文玩也多,還收藏鋼筆,越老越舊越寶貝。有一陣子追求小明星,剛從影,演過兩三部國語片,做配角,不紅,很清秀,不久聽說嫁給南洋世家子弟。認識小方是堅道隣家管先生介紹,他跟管太太是親戚,叫表姐,叫表姐夫。管先生很器重小方,說他有分寸,從小書卷氣,在上海跟過幾位名師,父親母親離了婚小方一心孝敬母親,一九五二年才逃來香港,工作理想,生活安定,運氣好極了。管先生做學問要資料都是小方代查,家裏書房查不到上圖書館去翻,去抄。我和小方談得來,成了好朋友。那些年我們都玩古硯,出世晚了,緣份淺了,帶款帶銘的前代異珍不多見,偶然覓得石頭上佳的舊硯算造化。小方羨慕叢碧張伯駒有緣遇得着脂硯齋的脂硯,說萬一遇到了再貴也要。那年周汝昌寫〈脂硯小記〉,說叢碧先生開春才幾天帶了那枚脂硯給他看,探懷拿出小匣說:「今日令君見一物!」硯是歙石,不算上上之品,倒也細潤可愛。硯背行草寫銘詩一絕:「調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點,餘潤拂蘭芝」。上款「素卿脂研」,下署「王禩登題」。硯的下端側面是銘記:「脂研齋所珍之研,其永保」,小八分書,橫行,寫刻俱工。還有朱漆匣,蓋內刻仕女小像,刀痕纖若蛛絲,旁題「紅顏素心」四字篆文,左下方刊小印「松陵內史」。匣底還有兩行字:「萬曆癸酉姑蘇吳萬有造」。周先生說按諸題刻,硯是明代才妓薛素遺物。薛素字素素,一字素卿,小字潤娘,行五,吳郡人,詩集都由王禩登製序,證以銘記,一一吻合。銘詩裏那句「餘潤拂蘭芝」暗切小字「潤娘」,影射素素工繪芝蘭。周汝昌說那枚脂硯清代是端方所藏,後來流落蜀中,輾轉到了京華,善價歸了叢碧。小方說這枚脂硯是不是薛素素遺物不要緊,是不是評點《紅樓夢》的脂硯齋主人用過也不要緊,是不是端方舊藏更不要緊:「橫豎那麼精緻一枚小硯,看了不想要才怪!」美人才妓遺硯無緣親炙,小方三十歲生日那天倒在古玩街老店裏買得帶陳鴻壽款的一塊端硯,通身素靜,蕉葉白細潤可喜,硯背刻「阿曼陀室」篆書,署「曼生」,鈐小印,很雅緻,連紫檀硯匣也古舊,管先生始終存疑,怕假。陳鴻壽字子慕,號曼生、種榆道人,浙江錢塘人,乾隆嘉慶年間活躍藝林,善詩文隸古篆刻,又能繪畫,《墨林今話》說他意興所到,生趣盎然,山水不多着筆,亦工花卉蘭竹,自謂「凡詩文書畫,不必十分到家,乃時見天趣!」真是通論。陳曼生刻印刻得好,西泠八家印人中奏刀最是大膽,友人郭友梅為他彙集《種榆仙館印譜》。曼生設計紫砂茶壺也出名,世稱曼生壺,小方收過兩個,管先生說曼生壺坊間也有假的,要小心,不如曼生字畫真假認得出。小方於是留意陳鴻壽斗方扇葉條幅,看到喜歡的先請管先生掌眼,管先生點頭他才下手。有一回,管先生家宴款客,拿出張大千齊白石溥心畬吳昌碩大畫小畫讓我們欣賞,說藏字藏畫大方向還是藏些大名家穩妥,小名家筆墨只宜找些妙品玩玩,尋常貨色不必買,省錢。小方靜靜喝酒靜靜聆聽,辭出管府悄悄跟我說,表姐夫那番話是說給他聽的,有道理。此後,小方一心朝大名家作品鑽研,大幅買不起專買小品,不很多,卻很精。張大千仕女圖扇葉他珍存兩三張,有的淡墨素描,有的淺彩妝點,小行楷題長句,無上款,管先生說都是四十年代精品,來日一定萬家追捧。溥心畬幾幅花卉仕女也不大,淡掃娥眉,風情醉人。南張北溥畫仕女越不濃妝越嫵媚,管府客人都說工筆重彩勾描反而俗氣了。齊白石小方存了幾幅,都是瓜果草蟲小品,裏頭一張《瓶花》箋譜那麼大,蘭花都快迎風動起來了:「這才是齊先生入品的文人筆墨,顛倒眾生!」管先生拍案驚奇。吳昌碩小方只收了一幅水仙和一對楹聯,說篆書太好了。篆書吳昌碩學石鼓文,隸書學張遷碑,楷書傳世很少,聽說最初學魏碑,後來學鍾繇。管先生說吳昌碩行草最見發明,篆法隸法楷法參合成字,懂書道的人才懂得領會。吳昌碩的篆書楹聯從前台北香港書畫店不少,也不貴,沈茵勸我收幾張我不聽,白白錯過了。那些年我只收些小畫,吳昌碩梅花蘭花荷花都有過,先後跟畫店換來大千白石溥儒。老來常常想起吳昌碩的畫論,回頭再想掛幾幅他的畫已經買不起了。這位任伯年筆下的「酸寒尉」說他作畫是「大膽落筆,細心收拾」,是「奔放處離不開法度,精微處照顧到氣魄」,吳昌碩門生衅樂三說老師的作品於是「縱橫盤礴,元氣淋漓」。硯香樓顧小姐細數張大千溥心畬的寫意作品用色都淺淡,都朦朧,意境高古得很,水墨玩熟了玩出來的功力。我和小方看畫從此學着看深淺,看「水靈不水靈」。「水靈不水靈」是顧小姐口頭禪,說中國水墨畫「墨」的學問當然大,「水」的支配更關鍵。她說吳昌碩於是發明「色難」之說,說墨色用得不好,庸俗之氣還算少;顏色用得不好,惡濁之氣最難受。小方慨歎如此濁世,不妨在書畫裏求清氣,稍稍貴些也值得。他的書房裏掛了一幅舊日老師寫給他的字,錄宋朝張孝祥的詞,我只記得裏頭一句「萬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濁酒戌樓東」,書法很像沈尹默。小方說老師一生研究張宗子張岱,小方十五歲老師教他讀《陶庵夢憶》,《夢憶》自序裏幾句話一生不忘: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間。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

張宗子明亡後還在滿清統治下做了四十年逸民,忘卻前半生的豪侈,安於後半生的寂寞,臺靜農先生寫《陶庵夢憶》新版序文說:「大概一個人能將寂寞與繁華看作沒有兩樣,纔能耐寂寞而不熱衷,處繁華而不沒落,劉越石文文山便是這等人,張宗子又何嘗不是這等人?錢謙益阮大鋮享受的生活,張宗子享受過,而張宗子的情操,錢阮輩卻沒有」。小方五十年代來香港,我六十年代初來靠他帶我逛書店看古玩。那些年大陸專橫,百姓疾苦,逃來香港避秦的人一波一波天天有。一九六九年冬天,小方那位老師在上海不堪折磨服毒自盡,小方接信在管先生家裏哭了一個晚上,深宵我陪他下樓坐計程車送他回家。翌年,小方上海一位同學也逃來香港了,帶了一個老筆筒說是老師案頭遺物,師母囑他交給小方存念。筆筒不大,初來滿身污痕,小方天天捧在手裏打蠟摩挲,過不了幾個星期紋理盡顯,包漿瑩潤,想起老師說過是明代黃花梨,口沿唇線厚凸,腰身微束,一看跟清代形制不同。接下來的那幾年,小方不買字畫買筆筒,木的最多,竹刻也要,乾隆剔紅有兩個。我受他感染也愛上筆筒,黃花梨紫檀楠木黃楊大大小小集藏一大堆,清代多,明代缺,四十多年過去了才偶然遇見隱約明代風情的黃花梨絕色,跟小方老師那件幾乎孿生,初會遠遠辨認,再會傾囊攜歸:時光倒流,悲欣交集。一九七一年小方母親遽然故世。一九七二年洋行派小方遠駐新加坡和婆羅洲。一九七三年我遷居英倫。小方喜歡張紉詩先生的詩和字,我帶他去過宜樓敬求墨寶,張先生欣然給小方寫了一幅,寫完硯有餘墨,順手也給我寫了一幅她的〈秋心〉:「老守叢殘類蠹魚,尋春踪迹久迂疎。人情可語如冰炭,我念能持任毀譽。華樸亦作時下重,根塵漸向老來除。水樓詩卷無恩怨,一炷沉檀共索居。」一九七五年,小方在南洋迎娶小杏。八十年代我回香港小方一家也回來了,九七前夕他們全家移民澳洲,怕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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