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景专栏伊利亞佚文雜掇

2008/03/23

從前我在倫敦科文花園附近Bernard Stone開的The Turret Bookshop裏看到好幾本蒼老的倫敦雜誌《The London Magazine》。老闆石頭先生說他還捨不得賣,裏頭登了太多名家文章,是文獻的神龕,是思潮的腳印。書店後廳放着一尊弗洛伊德蠟像,跟真人一樣真,他說那是圖索德夫人蠟像館的製模師Lyn Kramer的傑作,早年為弗洛伊德傳記出版做的紀念像。石頭老闆是書業前輩,幾十年前就在肯辛頓開店了,一九六五年還開了印刷廠印了許多詩壇新秀的限印本詩集。他賣很多插圖書,老版畫小畫片也多。

是克里斯介紹我去的,起初老闆又客氣又周到,看我翻哪一本書馬上過來解說那本書的好壞,後來熟了乾脆讓我借書回家看,看完想買才買,不買歸還:「我年輕的時候也半工半讀半養家,喜歡的書太多,兜裏的錢太少!」他說。我零零碎碎買了一些插圖老書,都是紙面布面精裝不是皮面珍裝,易破易霉易褪色,侍候那麼些年我還捨不得轉賣。九十年代初,我收到老闆的聖誕賀片,告訴我說那幾期《倫敦雜誌》可以賣了:「你要,我立馬寄去給你」。打了折扣還不便宜,書脊也都破損了,我放棄。

英國叫《倫敦》的雜誌十八世紀那種是稀貨,跟君子雜誌《Gentleman’s Magazine》打對台,一七三二年做到一七八五年停刊。十九世紀一八二○年創刊的那種名氣最大,總編輯斯考特John Scott掌舵掌得出色,內容跟同時期維廉.布萊克伍德辦的《Blackwood’s Magazine》有點像,政治味道淡些,多了許多文學評論和書籍介紹,剛出道的作家文章在頭裏登多了漸漸成了名作家:華茲華斯、藍姆、卡萊爾不說,連濟慈、黑茲利特一派都越寫越紅。兩家雜誌後來鬥得厲害,口戰筆戰戰到最後總編輯在決鬥中鬥死了。泰勒John Taylor接掌編務編了八年,聽說他喜歡亂動亂改名家文稿,大家受不了紛紛轉投別的刊物。到了一九五四年,勒曼J.Lehmann主編一種新的《倫敦雜誌》,不是牛津劍橋紅磚派的高眉雜誌,一心只想推廣嚴肅文學讓群眾多讀。他們說的群眾是約翰遜博士筆下的普通讀者”common reader”,詩人艾略特看了創刊號滿口頌讚。一九六一年之後羅斯Alan Ross接編,內容多了藝術多了攝影多了綜合期刊的味道。

Charles Lamb石頭老闆那幾本《倫敦雜誌》的確是我偏愛的十九世紀《倫敦雜誌》。我那時候在學院圖書館裏讀過幾篇朵貝爾Bertram Dobell寫藍姆的文章,他是藍姆專家,聽說一九○三年編撰過一部藍姆佚文瑣注《Sidelights on Charles Lamb》,舊書商朋友威爾遜有一部,不賣,熱心替我找了好幾年都沒找到。去年我從英國藏書家後人手中買下十二冊皮畫藍姆全集之後,輾轉聽說那家人家又想出售兩部Zaehnsdorf精裝舊書,一部是十九世紀名家詩選,一部正是朵貝爾那輯藍姆佚文。詩選我沒興趣;有注釋的藍姆佚文很想要。倫敦傳來的網上彩照只看出香櫞果皮黃的羊皮封面鑲上一片金枝紅花,框藍皮框,連書脊和封底都這樣裝潢,書緣頂部燙金,毛邊。英國那邊的朋友說citron goatskin皮裝書通常書脊插在書架上光照日曬,皮色都轉深,封面封底不受光,香櫞果皮的暗黃顏色一點沒變。Citron 我童年老家後園有兩株,弄不清中文香櫞、枸櫞之外有沒有通俗些的叫法。我喜歡那些雪白裏暈了些淡黃的花瓣,又粗又厚的果皮更好玩,童子軍刀雕得出花紋。英文借香櫞形容暗黃的皮色最貼切。那部書議價順利,空郵運到,果然百年老裝幀,淺淺敷上一點黃蠟再用棉布輕擦,整部書頓時亮麗,金枝紅花藍框跟着香櫞果皮的顏色一起煥然活了過來,書桌上昏燈一照,那是黃裳先生說的劫餘的「古艷」了!

劉紹銘剛寫了文章說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人最熟悉的英國散文家是化名伊利亞的藍姆,說他筆下身邊瑣事情意綿綿,顛倒眾生,研究伊利亞的風氣都成伊利亞工業”The Elia industry”。劉教授還說藍姆取材偏愛caressing littleness。早年倫敦舊書店裏一位愛吃草莓的老書癡好像也有過這樣的領會:「藍姆只愛待放的花蕾不愛盛開的花朵,」他說,「當然,長滿嫩綠小葉而不開花的樹他更偏愛!」那真是小處溫存了。坦白說,伊利亞那樣的文風當今學得再像也難遮老態,不合時宜;好只好在他的隨筆是讀書人怡情的小文玩老古董,只可摩挲,不便複製,他那些不同版本不同裝幀的書案頭供養,架上珍存,都見古趣,隨手翻讀輕易讀得到老早湮沒的往昔氣韻。我是四十年代第二年出世的老派人,少年時代讀遍明清筆記也讀遍中國新文學圈子裏英美派幾位文章大家的書,讀周作人讀朱自清讀梁遇春讀林語堂讀邵洵美,消受的是那份苦茶苦雨苦笑的綿綿舊情,後來讀藍姆也很有這樣的意興。那是會上癮的;何況當今寫文章真想寫得又凝練又溫潤又清逸,從來沒有聞過那幾絲雨後帶濕的烟水之氣恐怕不行。

石頭老闆那天告訴我說,《倫敦雜誌》上學伊利亞筆調學得最像的是Horace Smith,可惜今日誰都不曉得他是誰了!終於,我在這部藍姆佚文校注本裏讀到史密斯那篇〈Death ─ Posthumous Memorials ─ Children〉。學得「露」得很,彷彿反串羅密歐拚老命處處搶走朱麗葉的戲。書中伊利亞的佚文倒真是又多又雜,悼文、書評、書信、雜感、詩歌要甚麼有甚麼,長長短短找到都收,都沒有《伊利亞隨筆》和《續編》裏的篇章好,難怪藍姆不選進集子裏。朵貝爾的注文倒是好看得不得了,幾篇寫藍姆跟那些老雜誌的淵源也新鮮,威爾遜當年抱這部書打死不肯割愛確然有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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