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读《绝色》

董桥 | 2008-6-24 星期二 19:26   修改@2008-6-24 19:31 | 评论↓

善本

梁文道 2008/06/22 苹果日报

董桥就在楼上,我可不敢随便说些什么。再夸他有多好,未免太过谄媚。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些雅致精巧的艺术品。这样子说吧,每周报纸一来,我连头条新闻都不看,趁着耳目清明未染俗尘,直接就翻到有他文章的这一版;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可惜,可惜这报纸上的油墨太过浓浊。看过他的新集子《绝色》了吗?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董桥《绝色》很久以前,买书回家,我一定要拔掉封底的标价贴纸,觉得铜臭味很不干净,玷污了书。年纪越大,思想越左;除了少量珍本,其他书任其保留商品本色也不坏(当然,珍本封底又怎会粘上贴纸呢?),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做物价变化的见证。可是那天晚上读《绝色》的时候,却总是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一本墨蓝精装、压烫金花,富丽但又淡雅的十六开小书,我翻来翻去,终于还是把背后书店贴上的标价摘了,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好像每个读书人都能写书话,写自己访书寻书的故事;但这实在是门易进难出的学问,看得多了,你就会发现大家都很像。比如碰到一本心仪的着作,价钱贵得惊人,作者就一定要表达他的坐立不安日思夜想,结局不是持续暗恋就是欢喜收场;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不是大家的文字很像,而是爱书人的心情一样。《绝色》换了第二个人来写,多半就会沦为另一个信徒的见证;感人,可是太多了。

然而,董先生却是藉题发挥,几十篇小品谈的都是英文善本,最后仍不脱董桥散文那旧时明月的本色。“我不是藏书家,是痴恋老岁月的老顽固,偏爱的老书家里都藏着好几种老版本”。例如蓝姆,就像王念青先生对他说过的:“‘别着急,’他说。‘闲时慢慢读,慢慢学,图的只是心中供养一点清气!’”(〈英国首相的礼物〉)。年纪大了以后,“不必做研究不必求学问真好。买书玩赏装帧,读书为了消遣,写作不计毁誉,这样美丽的颓废人老了才有缘消受”。明明有无数的价码,明明有那么多书市上买卖的遭遇;但金钱在此,已经不是诱惑和诱惑的障碍,而是记忆池溏上悬垂的无钩鱼丝,不为垂钓,只为标记。书是划算,还是昂贵,都不再重要了。

喜书之人好谈“品相”,原来指的是书本的装帧设计和印刷,很物质很技术的一回事。不过,鉴书如鉴人,有诸内而形诸外。所谓品相,到底不离文本;《绝色》模仿旧装古典,换了第二本书,能配得上这般皮相吗?

我想起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欧陆掀起现代设计的风潮,现代字体设计的奠基者Jan Tschichold发表宣言〈Die Neue Typographie〉,跟随包浩斯,主张适应新工业技术的来临,打倒一切文化上的阶级隔阂,要把精美的印刷品从贵族手中解放出来。偏偏新大陆上的美国反其道而行,大批回归古典的手工小作坊雨后春笋地一一冒头。在最工业化的年代,在最正面歌颂现代成就的国家,美国爱书人反而保守起来,以精巧贵价的“善本”(fine book)为尚。现在是梅铎帝国旗下一员的蓝登书屋,当年也是以此起家。一时间,资本新贵纷纷把“这人家里有很多善本”(This man has fine books in his home)当作美誉,就和我们今天夸一个名媛全身上下都是LV一样。《大亨小传》的爵士时代,终结于黑色的大萧条,善本的黄金岁月就跟着过去了。不只是顾客都破了产,也是因为“too many fine books”,善本之善就无从说起。

现代科技不把书当作书,它只是一堆字,只是内容,印在纸上和显示在手机的显示屏上没有分别。去年亚马逊推出电子阅读器Kindle,可惜香港用不了,否则我也很想试试两百本书装在一小盘机器里随身走的滋味。更不用提它方便笔记,随时上网检索字典百科,随时下载购买新书的强大功能。那么,我们所知道的书,这种有千年历史的纸制印刷品,是不是快要消亡了呢?其实当年美国善本热的背后,埋的就是这种心理。他们怕大众报刊,唱片和收音机会取代伟大的文学经典,于是要用最精致的品相保存书文化的命脉。或许也会再有这股风潮,就让其他人继续看手机小说吧,我们自己印自己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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