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曼為李仙根橅馬

2008/06/29

四十多年前先父在香港一家字畫店裏看到李仙根的一幅小隸書條幅,他說這位李先生是孫中山的機要秘書,長期隨侍孫先生左右,會寫詩,會寫字,有《小容安堂詩鈔》和《嶺南書風》行世,書法疏朗閑逸,可惜死得稍早,名聲沉寂,傳世的墨迹極少。書畫店裏那幅字蠹蛀殘破,雖可重裱,畢竟麻煩。老闆是熟朋友,半賣半送塞給父親,父親執意不收。八十年代我在台北竟然又見到李仙根寫的一紙扇頁,是行楷,神韻大不如他的隸書了:「一生運道平平,死後詩名書名都不彰了!」店東說。

李仙根名蟠,典出杜詩「仙李蟠根大」,廣東香山縣人,一九四三年五十歲突然死了,傳說是特務下的手,真真假假說不清。零碎資料倒說他跟白崇禧、李宗仁同過學,跟胡漢民、廖仲愷、于右任多有唱和,跟國民黨中人也有交情,當過中山縣縣長,國民黨中央在重慶為他召開追悼大會,極盡哀榮,連中共要人董必武、鄧穎超都出席。李仙根的曾祖是李遐齡,嶺南名士;父親是李達廬,光緒舉人。聽說廣東才人陸丹林寫過〈琴書自娛的李仙根〉收入《革命史譚》一書,我找不到這本一九四七年的「古籍」了。隱約記得李仙根是世代收藏家,楊誠齋的秋波琴和鄧爾雅鎮宅之寶綠綺台琴都是他老家的舊藏,那是很了不起的兩張歷史名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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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翰墨軒主人許禮平從北京回來,他告訴我說北京歌德展出一幅陸小曼畫的《秋林散馬》扇頁,上款竟是李仙根,相當別致,美人畫駿馬也少見,似乎可以試試競拍。許先生看字看畫向來小心,近年藝術市場恰又沉寂,那幅畫很快弄過來了。扇面古舊,色彩古樸,氣韻古典,疏淡的秋林小景遠山越遠越深情,近水越近越微茫,草綠柳青的閑雅中,八匹駿馬體態各異,神情各異,心思各異,兩個馬倌一個站在溪中沐馬,一個半卧樹下觀馬,誰都不記得人世間還養着浮浮沉沉多少名心多少利慾:

裴寬工於小景,嘗作秋林散馬,其韻致超絕,逈非後人所能及,閑雅之態,風鬃霧鬣,秣之狀,齕草之趣,生氣遠出於尺幅中也。偶撫一過,略得大意。仙根大兄方家法教。陸小曼於滬上望秋草堂。

裴寬是唐代畫家,人呼碧鸛雀,生在絳州聞喜,那是山西人了。天寶初年官拜范陽節度使,召為戶部尚書,兼任御史大夫,後來遷為禮部尚書。性聰敏,工騎射,彈棋投壺,略通書記,畫馬畫出了名,陸小曼說她臨撫的那幅小馬幾十匹,我倒記起江兆申先生閑談中說過裴寬的馬,說是筆調永遠蕭散閑適,永遠輕靈淡雅,陰柔中俱見硬功夫。詩人遺孀這頁扇子我稀罕的是那八匹駿馬和兩個馬倌,她畫山水畫花鳥畫人物見多了,駿馬她也許只敢臨摹。裴寬畫藝其實十分切合她閑淡的心井蕭颯的畫風,用色淡淡的,用筆細細的,那是陸小曼天生的本事,再配上小行楷字字帶骨帶肉,題識又古又秀,十足三、四十年代的情懷。那手字確然比慣見的陸眉小字硬朗一些,那些句子也確然比慣見的陸眉題句更顯得雨潤煙濃,隱約透着一絲老民國的蒼茫。

黃苗子先生說李仙根喜歡同新文人來往,陸小曼給他畫扇是可能的,應該不會是另一個叫仙根的人。黃老先生還說李仙根在重慶和吳鐵城交往頻密,閑中也常常去找苗子先生見面飲茶,無話不談,還會給人看面相!那是抗戰初期,李仙根起先舉家移寓北伐之前住過的香港,不久當上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一個人常去武漢、重慶為國事奔忙,在參政會上經常抨擊時弊,苦心建言。一九四二年香港淪陷,李夫人帶子女輾轉到柳州,李仙根也去團聚半年,一九四三年三月獨自又去重慶,六月不幸逝世,戰亂中家屬奔喪阻難重重,趕抵重慶錯過了殮葬儀式,轉去江北頭塘廣東山莊墓地拜祭。

苗子先生怕電話說不清楚,翌日又傳真一信給我,他說李仙根的詩寫得好,一首〈無題〉寫戰時國共矛盾寫得悱惻,他至今還記得詩中佳句:「多難修容惜左芬,薄帷冷落透斜薰;將調錦瑟愁弦斷,欲畫雙眉又鏡分。但使結歡寧結怨,可堪疑雨複疑雲…」。聽說李仙根書稿大都毀於文革,李夫人珍存的中山先生革命活動大量文獻文物幸好無恙,一九六三年籌備紀念孫中山誕辰一百周年的時候全部捐獻給中央革命博物館。陸小曼這幅《秋林散馬圖》沒有寫明畫畫年份,也許是抗戰時期之作,她那時期辦過畫展,聽說畫扇子畫得最多,都細緻極了。許禮平前幾天從上海打電話說着隔玻璃看畫擔心看不真切,陳子善又說陸小曼似乎不畫馬:「改天不妨再仔細看看原迹!」馬不是創作是臨撫裴寬的畫;那手字我倒想讓許禮平再琢磨琢磨。

2009/11/16 补充:万君超:董桥买“马”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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