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箋瑣憶(董橋)

董桥 | 2008-7-24 星期四 7:53   修改@2008-7-27 20:57 | 评论↓

补录7月20日漏掉的董桥小品。

[董桥随笔] 彩箋瑣憶

2008/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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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來,暴雨連綿,家裏堆存雜書雜物的儲藏室滲水,匆匆搶救,趁機清理,竟然翻出兩包紙袋裝着亡友老陶臨描的古裝文房家具,線條很像舊版《金瓶梅詞話》裏的版畫,紙袋中還有好幾款綉像也精緻。六十年代老陶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工餘喜歡埋頭臨描仿古工筆線條畫,總是想着自己淘錢出版一套仿古信箋。幾組畫稿附了幾頁散記,都是老陶挺秀的蠅頭筆迹,記錄章回小說中描寫擺設的段落,有一則說《金瓶梅》寫家具寫擺設最細膩也最詳盡,描述明代漆藝漆器尤其可觀,遠比《紅樓》有趣。

我沒有老陶細心用功,年少讀《金瓶梅》讀故事讀性愛已然傷透元氣,說什麼也騰不出閑情研究蘭陵笑笑生寫家具擺設。十年前偶然買到胡也佛《金瓶梅》春畫一小幅,那才驚嘆大櫃小几妝台雜件乃至床榻衣架樣樣考究得那麼厲害,斜靠在綉榻上跟西門慶溫存的潘金蓮反而顯得有點淺薄了。這幅春宮聽說全套十二幅,英國收藏家藏的,先打散了零賣三兩張,不久送進拍賣行推出其餘八幅賣了大價錢。我早年常常告訴老陶說我偏愛陳老蓮那種《水滸》葉子,縮小了印箋紙一定好看,還要印在宣紙棉紙上才像樣。

新近梁穎在北京《收藏家》月刊上寫的〈漫話彩箋〉我每期都讀。第六期那篇插了一幅傅增湘手札,箋紙邊框圍花,框外題「雙鑑樓」三字。梁穎說,民國文人自製名號箋的興頭沒有稍減,風格倒是不同明清了,只剩藏園老人傅增湘這款「雙鑑樓」邊框箋「尚存一縷乾嘉氣息」。我在桑簡流先生倫敦家裏看到過「雙鑑樓」這款邊框箋,桑簡流的夫人聽說是傅增湘的外孫女,家裏珍存了一些藏園老人的遺物,那張箋紙上是老人手寫的一份古籍清單,桑簡流說可惜空白箋紙沒有了沒法送一張給我玩賞。記得那天他還說了許多傅增湘、于右任的老故事,說當年他和夫人的婚禮于右任是證婚人。

梁穎文裏提到袁世凱二公子袁克文自製的那款「寒雲製箋」我倒珍存了一張,上海陸灝去年送給我的,木版水印,竹籮櫻桃淡麗多姿,確是民國文人名號箋的典範。聽說袁寒雲還有兩款自製箋,一款是「寒雲箋」三字款,一款是「寒匏箋」三字款,如今恐怕無緣碰到了。民國北洋時期的四大公子是溥侗、袁克文、張伯駒、張學良。溥侗是末代皇帝溥儀的堂兄,號紅豆館主,我家藏一柄他畫馬的扇子,背面是他的字,畫精字好;袁寒雲寫的扇子和對聯我也各存一件,那是真才子了;張伯駒不用說,畫梅寫詩大幅小幅機緣湊泊我一定要,不貴;張學良不寫不畫,我手頭只有一件他舊藏的伊秉綬墨梅扇子,還題了一首詩。張伯駒洪憲紀事詩有漫詠四公子的七絕:「公子齊名海上聞,遼東紅豆兩將軍;中州更有雙詞客,粉墨登場號二雲」。

我告訴桑簡流說于右任的草書我真是從小看到老。他給先父寫的條幅閉上眼睛還默想得清清楚楚,在台灣求學那幾年更是滿街都是他的墨迹,老了我終於找到了他的小對聯隨時激揚襟懷:「風雨一杯酒,江山萬里心」!偶然買到一幅林中行畫的觀音,竟然是于美髯題了「南無大慈大悲」,稀罕極了。林中行是老畫家,江浙人,工花鳥、人物、山水,學任伯年的畫,台灣新竹師範學院藝術系教授,教水墨畫也教創作理論,師範大學聯招國畫科的評閱委員,夫人邵幼軒也是畫家。早年在台北看林教授的畫我並不喜歡,這幅觀音不畫背景反而畫功畢現:「于右老的字鎮得住,辟邪!」南洋一位收藏家看了說。這位收藏家湊巧跟我同姓,早年也在台南讀書,是我師兄,常跟着一位老前輩去看于右任,于右任替他父親寫的「愛晚樓」橫匾經他拍照製版改成豎寫製成他的私人信箋,漂亮極了!董大哥家藏古董一大堆,兩張古董床最了不起,一張是明代紫檀羅漢床,一張是清代黃花梨螺鈿花卉床:「西門慶也沒我這等氣派!」他搔頭大笑。

照台灣《故宮文物》編委蔡玫芬寫的〈《金瓶梅》中的漆器〉說,《金瓶梅》作者刻意描寫書中幾張漆器床榻,彷彿想借那幾張華麗的艷床貫串這部床笫故事的小說:第一是第七、八回四夫人孟玉樓嫁到西門家帶去的兩張南京拔步床,一張還是描金彩漆大床,後來給西門慶女兒西門大姐陪嫁,大姐死後床又送回西門家,轉賣了八兩銀子;第二是第二十九回李瓶兒房裏那張螺鈿廠廳床;第三是第九回西門慶花十六兩銀子替潘金蓮屋裏買的黑漆歡門描金床,再花六十兩銀子買給潘金蓮睡的一張螺鈿欄杆床,廠扇、梳背嵌滿花鳥亭臺,潘金蓮死了大夫人吳月娘把床賣了三十五兩銀子,龐春梅那時候是守備夫人了,她知道了惋惜無緣買來玩玩,惋惜錯過了一榻尋夢園:「兩邊廠扇都是螺鈿攢造,安在床內,樓台殿閣,花鳥翎毛;裏面三塊梳背都是松竹梅歲寒三友」,《金瓶梅》這樣描寫。我這兩年格外留意明清螺鈿工藝,從前古董街上常常碰得到好的,近年不少中外收藏家紛紛動心,市場上幾乎碰不到了,碰到了也未必買得起。

依稀記得老陶總是想做一套明清床榻版畫小信箋,工餘鈎描了七、八款,不久忽然又放棄了,說是不容易經營得雅致:「還是文房器物好看!」他點了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灣仔春園街愛蓮榭的程老先生也勸老陶印些文人氣息的彩箋:「那麼多床床榻榻的成什麼體統!」老先生說馬來亞一位英國殖民官員印過一套文人雋語信箋,十二款,老先生手頭只剩一款法文的,錄福樓拜寫給年輕莫泊桑信上的一句話,勉勵莫泊桑一定要更用功更苦幹。事隔多年,我偶然在英國報紙書評版上看到那句話的英譯:”You must─do you hear me,young man?─you MUST work more than you are doing.”八十年代台灣一位字畫收藏家用溥心畬題畫詩做過幾款信箋,詩好字好,比英文排字漂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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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siapan Talks » 回家十天 (2008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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