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橋隨筆] 讀金耀基寫王雲五

2008/08/10

金耀基牛津版新書《敦煌語絲》附錄了九篇憶人念事的散文,寫王雲五,寫錢賓四,寫徐復觀,寫他的景蘇師,寫朱銘,寫吳為山,寫晃海,寫朱光潛,還有一篇寫父親。《敦煌語絲》是他《劍橋語絲》和《海德堡語絲》之後的第三本《語絲》。《劍橋語絲》我是稱心的讀者;《海德堡語絲》我是盡心的編者;《敦煌語絲》我是分心的旁觀者。說動心是說他寫劍橋情調寫得細膩;說盡心是說他在海德堡那幾個月我不但按時寫信提醒他交稿的日子還要逐字逐句替他做校對,海德堡在他筆下真的甦醒了;說分心是說《敦煌語絲》其實只有四十三頁,第四十五頁起寫天台山,第七十七頁起寫〈最難忘情是山水〉,花繁眼亂。〈歸去來兮,天台〉我是初讀;〈最難忘情〉倒又是他早年賞臉交給我發表的佳作,寫濶別三十六年後重臨大陸的隨思隨感。文章收尾寫他在上海找到少年時代的舊居,應門的是一位清秀的少女。「我很久很久以前在這裏住過,能進來看看嗎?」他問她。「可以的,請進來,隨便看。」客廳分割成幾個房間,花園堆滿雜物不見花草,只剩那棵玉蘭花還是從前那棵玉蘭花。金先生書裏那九篇附錄我格外偏愛〈人間壯遊──追念王雲五先生〉。我是讀王雲五的書長大的舊派人,如今知道王雲五的人已然不多,讀金先生這篇小品我彷彿也找到了少年時代故居花園裏那棵長壽的玉蘭花,秀逸依舊,清香依舊。

讀小學四年級那年我學會王雲五發明的四角號碼檢字法,查字典從此比查部首便捷得多。小學六年級,父親書房裏那整排王雲五主編的《萬有文庫》我幾乎讀遍了,那是我這一代人領受的通識教育,五十年代的小學生大半都這樣走上啓蒙的歷程。六十年代在台灣求學,王雲五是行政院副院長,是經濟動員計劃委員會主任委員,是總統府資政。台北一位長輩方伯伯跟王雲五是舊交,他說王老先生儘管學問好,人緣好,總有一些南來的商人抱怨他發行金圓券毀了全盤經濟加速了國民政府垮台。那是一九四八年王雲五出任翁文灝內閣財政部長的事,老總統命王雲五推行貨幣改革發行金圓券,金融市場一夜大亂,舉國惶惶,王雲五飽受百姓痛罵,撐不了幾個月跟內閣一起總辭。方伯伯說,那年年尾,他們一家跟王雲五一家相隔一日飛到廣州,翌年轉抵台灣:「老先生留在南京、上海的大批圖書沒法帶走,讀書做學問的幾十萬張卡片也帶不走,都交給一位幕僚保存!」方伯伯說老總統從來敬重王雲五,明明知道他做學問的興趣比做官大,行政院、考試院都只讓他當副院長,讓他永遠可以兼顧他最關心的著書和出版:「到底王雲五是孫中山的同鄉,當過國父臨時大總統府的祕書,蔣先生念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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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獅首簋式銅爐

王雲五,廣東省中山縣人,一八八八年七月生在上海,一九七九年八月死於台灣,享年九十二歲。只讀過五年私塾,在五金店裏當過學徒,他先是自修英語,十七歲到同文館學英語,任助教,十九歲買《大英百科全書》,用三年時光讀完三十五大冊,又修完一些理工科課程,德語、法語他也懂:「中文,我想老翰林也沒有我讀的古書多;英文,博士和專家也沒有我看的書廣!」王雲五說。金耀基讚揚老先生淵博,一生寫了一百多種書,指導撰寫了三十二篇博士、碩士論文,是「博士之父」也是《紐約時報》尊稱的「活的百科全書」。一九二○年代王雲五是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總經理,出版多種我小時候天天捧讀的詞典、百科全書和叢書文庫,中國廢除帝制後的知識傳播老先生確然做過莫大的貢獻。一九六四我台南畢業那年王雲五是台灣商務印書館的董事長,我跟着方伯伯到他的辦公室拿書匆匆見了他一面,七十六歲了,模糊的記憶中他精神大好,鬚髮盡白,眼睛很亮,我遠遠等在門口看他低聲跟方伯伯講話,神情肅穆極了。那天方伯伯拎走好幾本書,講青銅器那本他最珍愛,有一本《文房四譜》他送了給我,說是商務印的十萬卷樓叢書,勸我用心讀一讀。方家藏了許多三代和春秋的青銅禮樂器,還有不少明清銅爐,八十年代我在台北聽說方伯伯過世後全賣了,好幾件流入美國美術博物館。

那天下午見了王雲五我思緒起伏,斷斷續續想起少年時代讀他又編又寫的那些書,想起他設計的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想起黃子德老師坐在圖書館的小房間裏教我四角號碼檢字法的情景:「一橫二垂三點捺,點下帶橫變零頭;叉四插五方塊六,七角八八小是九」。我起初老以為這二十八字口訣是王雲五編的,好幾年後才知道是胡適的手筆。有一天看到新版的四角號碼詞典,黃維榮竟然把口訣改了:「橫一垂二三點捺、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點下有橫變零頭」!還是胡適舊編的那一首好。

舊的都比新的好。我這樣的舊派人偏愛的盡是舊派人事舊派的文章。Agatha Christie 短篇小說〈Four-and-Twenty Blackbirds〉裏 Hercule Poirot 問道:”Do people then always like the same things? Do not they like a change sometimes?” Henry Bonnington 答道:”Not gentlemen,sir. Ladies like variety─gentlemen always like the same thing.”只要簽上金耀基姓名的文章我一定讀:《劍橋語絲》和《海德堡語絲》讀了再讀;《敦煌語絲》先重讀舊作〈最難忘情是山水〉再讀別的,連書中那些憶人念事之作也先讀最古舊的人物王雲五!金先生學術以外的文章我尊稱為「金體文」,深情的回眸貫穿學問的興味,體貼的叮嚀蘊藏明慧的觀照,那是這位學者的獨門本事,越是孤寂的氛圍越是揮灑得挺拔,寫劍橋如此,寫海德堡也如此。他的敦煌之旅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絲綢之路文化六天遊」的行程,那是學術觀光團,匆匆一堂美的溫習,金先生平白冷落了蘆花深處孤舟的幾許史心!王雲五的一生是人間壯遊:我更歆慕的從來是金耀基筆底的心間漫遊。



2 Responses to “讀金耀基寫王雲五(董橋)”

  1. 1
    Helene
    2008-8-11- 星期一 16:22    @reply     

    😐 很久不来你这里踩踩了!你的变幻莫测!

Trackbacks

  1. Asiapan Talks » Blog Archive » 明代鎏金銅金剛(董橋) (2008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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