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陳文巖吹水(董橋)

董桥 | 2008-9-14 星期天 8:45   修改@2008-10-05 15:33 | 评论↓

董桥随笔與陳文巖吹水

2008/09/14

陳文巖醫生命我為他的新詩集寫序文、題封面嚇了我一跳。我與詩詞緣深而份淺,昔年在南洋跟隨亦梅先生學詩學詞,在台灣偷學張作梅先生呼風喚月,在香港欣得張紉詩女史醫句救韻,詩稿堆了一大堆,自己合心合意的不過三五首。寫詩哪有那麼輕巧。六十年代在張先生中環半山寓所宜樓看她寫畫寫詩常常遇見幾位老先生在陽台上促膝談詩,聽多了似乎又有些領會,句子越寫越愁澀,張先生紅筆一揮罵我不吉不利。南宮搏先生得閑也去宜樓,看了我幾首習作翌日送我他的一本詩集《觀燈海樓詩鈔》,說是年輕人多讀詩詞總是好的,做詩慢慢學不遲!歷史小說家淵博,南宮搏的舊詩寫得真深邃。

我與書法緣也深而份也淺。先父寫字聞名南天,一手何紹基南洋許多人家都愛掛,說是字好不必說,掛了閤家吉祥最緊要,弄得各處老闆都求他寫招牌,我小時候幾乎天天替他磨墨替他拉紙看他寫大字。商行招牌寫多寫少我不在乎;飯館酒家不一樣,寫完了總會挑來整桌大菜做父親的潤筆,逢年過節雞鴨魚蝦潤的其實是一家大小的五臟府。何紹基的字我從小看到大,寫寫外形像極了,神髓可就差遠了。十七歲告別老家滿書桌文房四寶負笈四方,我跟書道彷彿斷了緣了,半工讀旅居英倫那幾年終於逼自己佈置筆硯天天寫幾篇小楷練幾筆基本法。那時節我已經移情戀上文徵明、沈尹默、臺靜農的字,手中毛筆好像更不聽話。過了花甲我竟一心遠觀倪元璐的法書,連筆墨都不敢近狎了:「莫笑書成人易老,寫來字字鬱填胸」,陳醫生〈論倪元璐〉七絕說。

文巖醫生稱我「鄉兄」。鄉是同鄉,我們都是晉江人;兄是寫實,我比醫生的確大幾歲。他說他的新詩稿二百多首交給了許禮平老弟結集付梓,書名《吹水續集》,我的序文想賴也賴不掉了。「鄉兄」的鄉字感人,不寫恐怕見外;「鄉兄」的兄字欺人,哥哥沒有推搪弟弟的道理。醫生接着又說,他明年早春二月要在香港大學藝術博物館開書法展覽展出他的書法,叫《詩韻墨戲》,到時候《吹水續集》會在展覽廳裏分送友好,我題封面字想賴也是賴不掉的。軍情這樣緊急,想起醫生的幾本詩集過去都是啓功、苗子兩位先生題籤,我豈敢沒大沒小闖進這一彎墨池撒野:寫字我是鐵了心藏拙了。

我跟陳文巖還沒有結識倒先結過一段仇。好幾年前一次拍賣會上我和他都看中齊白石一幅《秋梨黃蜂》小品,他請許禮平陪他進場舉牌,我請我的朋友替我競投。聽說爭到後來只剩我們兩家,價錢屢舉屢高,許禮平勸陳醫生停手陳醫生打死不肯,害我多花了許多銀子才拿下白石老人那枚秋梨那隻黃蜂!積極些看,醫生霸氣得很,想要的絕不手軟。平和些看,他是性情中人,真心愛畫,難得碰到這樣脫俗的齊白石真蹟,不拚一拚他死不了心。幸虧,講霸氣,講任性,我全有,不輸他:我們注定不打不相識。

性情決定成敗。陳文巖寫詩自闢蹊徑,寫字自闢蹊徑,連腎科醫理醫術恐怕他也自闢蹊徑,不然也成不了名震中外的大醫家。我向來深信醫學是藝術,是人文:照書醫病的醫生是庸醫;用藥規矩的醫生是良醫;只有臨床施展創意的醫生才配當國手,古今一樣,中外一樣。陳醫生少年來港,讀皇仁,讀港大,講了幾十年的粵語到老還洗不掉閩腔,那一定是他潛意識裏一股不想動搖的習性和不想妥協的堅持。留學英國回來他到港大執教,主管腎科,當上內科教授,七任香港腎科學會主席,還是亞洲器官移植學會的創會秘書長,一做做了許多年。我無緣讀懂他寫的腎科教科書和一百多篇論文,他幾本詩集裏的那些英文韻語我倒讀了而且懂了,那麼淺白,那麼率真,那麼亮堂。

這樣的醫生寫的詩自然不是詩人的詩,是能人的詩。這樣的醫生寫的字自然也不是書家的字,是方家的字。陳文巖說他寫詩喜歡寫時事,寫瑣事,少用典,少酬唱。讀他幾本詩集我感覺的是他偏愛寫哲理的生活詩不愛寫搭架子的假唐詩:「到處難求安樂窩,棲身巖壁又如何;糊塗世事休相問,倒轉來看差不多」,那是寫蝙蝠;「日蒸雨打獨熬煎,樂得閒時擱一邊;未怕為人擔命苦,生來有骨合撐天」,那是寫雨傘;「竹籤塑模細繩連,一扯乘風直上天;傲骨如君須曉得,扶搖總要有人牽」,那是記他在老虎灘放風箏。陳文巖大膽繼承新文學運動的精神給舊詩舊詞洗盡鉛華洗出一番新世人文的魅力,似乎還要時時刻刻規勸自己戒除因襲古人句子的慣性行為。

如果說他的韻語供奉的是現代人容易忘卻的義氣,他的書法經營的倒是死板文人不敢親近的野氣。拜師他確然拜了,字也確然帶了兩分道貌的筆意,往深處多看幾眼,我看到的是他獨家的結體,不脫霸氣,不脫任性,不脫率真。陳醫生那筆字顯然不是燕趙字也不是江南字,挾着南海深宵椰林的神秘,有點風,有點雨。粵人梁啓超的楷書遠遠不是我慣見的廣東字;閩人陳文巖的行草當然也不是我感覺上的閩南字。早年台北一位書法家告訴我說,書法與籍貫隱隱約約夾雜着微妙的關涉。我還在摸索。

誠然,人老了我格外愛讀寫生活的詩。陳醫生有許多生活詩寫得那麼凝練,我想他或許也老了。「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着花未?」曾幾何時我還嫌王維這首〈雜詩〉太平淡,太清淺;歲月似流水,如今偶爾默誦一下我竟然低徊難捨,欲訴欲泣。還有一首七絕我也愛得要命:「芙蓉花發滿江紅,盡道芙蓉勝妾容;昨日妾從堤上過,如何人不看芙蓉?」是王世襄先生舊藏蟈蟈葫蘆上壓出來的二十八字楷書,連王老都說「秀麗雋永」,可惜查不出是誰寫的詩。詩固大佳,那個比芙蓉更動人的女人確然更佳。我想陳醫生萬一巧遇了也會多看她兩眼為她另寫一首〈芙蓉〉。

清代剔紅高山流水筆筒

清代剔紅高山流水筆筒



2 Responses to “與陳文巖吹水(董橋)”

  1. 1
    asiapan
    2008-10-5- 星期天 14:18    @reply     

Trackbacks

  1. 聽說是徐志摩的舊藏(董橋) at Asiapan Talks (2008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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