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君韬(四川成都)/二○○八年三月二十四日于西南财经大学光华园
原载《读书》2008年第7期,发表时有删节(下载KDH版TXT版)。此处为完整全文,转载自锦官城伯爵的博客

吕大年先生在《佩皮斯这个人》(Pepys,也译皮普斯;《读书》二○○八年第三期)中设问:皮普斯在今天应该给一个什么头衔?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恰巧,至冯象先生的《政法笔记》(江苏人民出版社二○○四年一月版)起,我就一直在不同文著中遭遇此人,吕先生的疑问也常萦绕于心。粗疏清算,至少有如下头衔可以冠之:

海军部长。正如吕先生文中引介,皮普斯“最后升任海军部的负责人”。他对军事物资亲自调研采购,账目数据记录精准,军中人事力主唯贤是举。任职期间,曾多次前往位于伦敦郊外的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军舰制造厂所在地)指导军舰筑造,用今天的话讲,就是躬亲基层督导国防建设事宜。而仅有的四次出海经历令他印象至深:“在航行中没有出现更多的惨祸和不幸,纯属侥幸,全靠上帝的恩典、运气,还有大海的广阔。毕竟,不触礁的可能性比触礁的可能性大。”由此催发了他对军舰航行时经度测量的重视,尽管皮普斯所在的皇家学会理事会在一六六三年声称“航海的问题是国家的事务,学会不宜过问”,但经度和其他航海技术问题日渐成为英国特别是海军部的重大议程。英王查理二世遂决定组建皇家天文台以寻求确定经度的办法,并最终于一六七六年建成格林威治天文台,格林威治时间(GMT)此后遂成为世界时间之基准。总之,皮普斯作为英国现代海军的缔造者,在军中厉行廉洁、肃清贪牍,他首倡的包括战舰分级制度在内之系列改革不仅带来战舰数目的激增,更为此后二百五十年间战无不胜的大不列颠舰队打下了坚实基础,吹响大英帝国独揽海上霸权的前奏曲。

皇家学会会长。皮普斯曾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一六八四至一六八六年),并与各领域“鸿儒”过从甚密。例如被誉为皇家学会“双眼和双手”的罗伯特•胡克(Hooke Robert),他著有《显微图集》等书,并首创“细胞”(cell)一词,而力学基本定律“胡克定律”(弹性定律)即以其命名。皮普斯在日记中不乏对这个天才的赞誉之辞:“他是我所见到的全世界所有人中最才华横溢但又给人以最少许诺的人。”尽管不少科学家性格孤僻,而皮普斯却成为他们少有的可资倾诉对象。牛顿曾致函皮普斯(一六九三年九月十三日):“我深深为所陷的麻烦所困扰,十二个月来,我吃得不顺,睡得不好,心思不复一贯,也无心领受好友的心意,只晓得必须收回与你的交情,不再和你及其他朋友相见……”(Scientific American, January, 1981)。牛顿巨著《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在一六八七年首次发表时,扉页上赧然印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艾萨克•牛顿,另一个便是是塞缪尔•皮普斯(后者以会长的名义批准了该书的初版印刷,而前者乃后者卸任后的继任人)。皮普斯交好的“大儒”中还有人口统计学先驱格劳恩特 (Captain John Graunt)、政治经济学家威廉•佩蒂爵士(Sir William Petty)、解剖和麻醉学先驱皮尔斯(James Pearse),以及主持一六六六年伦敦大火重建修复方案的建筑师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

现实主义日记体作家。在西方英语世界中,《皮普斯日记》常与蒙田《随笔集》相提并论,乃《圣经》和鲍斯韦尔《约翰逊传》之外,最佳英文枕边读物。他“用寥寥数语生动地概括一个人物或一幅图景”,称其文学家亦不为过。皮普斯以其温婉的“来自旧世界的魅力”对克伦威尔时期英伦三岛这个于今世读者尘封已久的社会进行了忠实描摹,其叙事风格却并未沾染出土文物般的古旧气息。他对周遭世物纤悉无遗的描绘和对自我(ego)无所保留的披露,对私人空间与个体感受所敞开的各种可能性笔触尤深,荡开此前英国文学中常见的华藻垒砌、宏伟却郁抑的文风,独创一派“个性散文”。从文学史的角度,我们不妨拟一个时间表来观察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各个场所是以怎样的顺序渐次成为英国小说之描写客体:从十九世纪由客厅冒险挺进厨房,接着再悄悄潜入卧室,至二十世纪初浴室和厕所的扉牖也相继洞开。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先锋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曾在日记中写道:“如果英国人能公开地谈论厕所和交媾,那么也许他们就能被人类共有的情感所打动了。”由此看来,皮普斯超前了数个世纪—— 他在很久以前,就把各个不同的房间逛了个遍,并把发生在屋里屋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正如吕先生文中所引:“皮普斯所记的行为,有不堪为人知,不可对人言的地方,但唯有读过了其中之最,我们才能充分地领会日记为人道主义所传的捷报。”

年代记编者。皮普斯巨细靡遗穷极生活之琐碎甚微。通由他那编年史家般的详密,我们知晓:现代家庭司空见惯的观赏鱼水族箱,在一六六五年的伦敦,已有原始雏形;现今英联邦法律人出庭或参加重大典礼佩带假发的传统,在一六六三年不过是英国宫廷贵族的流行社交礼仪方式。数百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假发已褪去时髦的噱头,却成了法律人遵循传统的守旧形象代言;早在十七世纪,皇家海军就装备了配置94门火炮的一级战舰“纳斯比号”(Naseby),它后来被改名为“皇家查理号”(Royal Charles),乃当时海军的旗舰;十七世纪中叶,来自中南美洲的巧克力(Jocolatte)登陆英伦,并开始在伦敦中产阶级以上阶层普及。而能够“ 大啖”巧克力并借以“让一个男人‘放下心防’”的咖啡馆,正悄然形塑着一个自由讨论的空间,成为英国市民社会民主风尚之重要公共领域——尽管这一场域内鼎盛的民主风气与强大凝聚力于一六七五年曾引起政府官员们的不安与焦灼,进而向查理二世建议镇压在咖啡馆中发表煽动性言论的市民;与巧克力的风靡几乎同时,大约一六五○年前后,一种略微苦涩的树叶,从遥远东方古老的中华帝国,跨越重洋飘忽而至不列颠群岛,成为英国上流社会的奢侈品兼名贵药物并最终普及为日常饮料。正是这种皮普斯在日记中拼作tee的茶叶,被“光荣革命”后从荷兰迎来的威廉国王与玛丽王后启征高达货价20%的赋税!而茶叶贸易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BEIC)的主要贸易项目,借此,东印度公司在茶叶贸易中迅速发家,英国国力也在茶叶高税收中日益强盛——在鸦片贸易开始之前,茶叶贸易一直是英国海外贸易与殖民体系中的主要策动因素之一。

现代社会及现代意识的先行者。此称谓乃费蒂南德•芒特 (Ferdinand Mount) 在一篇纪念皮普斯逝世三百周年的文章中所赠(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May,2003)。在那个断头台上不断滚落血淋淋的头颅、伦敦塔内新囚的哀嚎不绝于耳、英国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皮普斯对当时社会中已初现端倪的某些进步观念(主张宽容撙节、推崇理性探究、偏好数据分析、重视先进技术和市场经济)能敏锐地感知和回应,并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和推广了这些观念。他的一些主张,甚至可以看作是后一个世纪大卫•休谟和亚当•斯密们的先声。至韦伯转借德国文豪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Schiller)诗句“世界的祛魅”(the 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大加阐发并引为一个象征,西方国家由宗教社会向世俗社会的现代性转型方始发轫砥砺,而皮普斯早此两百多年,就已通过日记表达了这样一种看法:个人宗教信仰问题似乎只有当它们具备政治或社会意义时才会变得迫切。正如当皮普斯的政敌们在众议院管他叫“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时,他方才忧虑信仰问题。他也同时向世人证实:可以用一种世俗的、非宗教的方法来叩问一个个体的人生及其性格。在那个时代,他似乎是惟一一个这样做的作家。

在查理二世归来时庄严肃穆的仪式中,迎接舰队中的皮普斯却关注一只狗,他写道:“我去了,还有曼塞尔(Mansell)先生和国王的一个随从,还有国王喜爱的一只狗。这狗在船里拉了泡屎,我们都笑了,我觉得国王和所有属于国王的东西其实和普通人并没有多少区别。”在那神圣伟大的历史场景中竟然出现一只缺乏自控力、随意便溺的狗!王者归来不过是“与狗同行”,帝王威严轰然坍塌;即便是被召见于宫廷议事,他仍免不了调侃一番:“皇帝给我的印象是愚昧,他丢下国事不理,只管和他的宠狗谈笑玩耍。”在皮普斯的世界中,没有绝对的威权,只有“无双的自我”(汤姆林所著《佩皮斯传》的副标题)。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甚至可以将他视为一个解构主义者。

至此,我们已经端列了皮普斯诸多“头衔”。其实,我们还可以继续罗列,比如,收藏家:从早期的复调音乐乐谱、中世纪的手稿到伦勃朗的铜版画、亨利八世海军的图绘武器清单,均在其收藏之列。他甚至还曾拥有过一本法国著名情色小说《女子学堂》。如今,镌印皮普斯画像和徽章的藏书票(Pictorial Bookplate)平均每款售价已超过2,500美元。皮普斯为何于一六六九年停止写日记是一个谜(一说因为眼痼),而他为何开始写日记更是一个谜。或许,从他引为座右铭的那句西塞罗名言可以索解:任何人的精神都是他的真正自我。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皮普斯。如果静躺在剑桥大学莫德林学院(Magdalene College)里那裹覆着褐色牛皮、厚厚6卷计3100页的日记能被译迨国内,读者又会给皮普斯添置怎样的头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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