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兩漢風神

2008/09/28

周紹良先生寫飲食的《餕餘雜記》很好看。這本書我在香港找不到,勞煩了北京編周先生年譜的李經國先生給我寄來一本,連夜翻讀,吃過宵夜還想吃周先生筆下那些佳餚。書中一篇〈餐菊得書記〉寫一九四七年他到揚州閑遊,孟芬大姐請他到一家小館子吃「邊爐」。點菜的時候看見一個人提着一捆書沿着每張桌子兜攬生意,客人都不買,伙計大聲吆喝趕他走。周先生看着不忍心,翻了翻那捆書,都是些抄錄的唱本,他沒興趣。翻到墊底那本書,竟然是元代科場闈墨賦類滙選,叫《新刊類編歷舉三場文選古賦四卷》,全書原是十集,每集十卷,全散失了,只剩這本庚集六卷,那人說「你要就拿去,給幾個錢就行」。周先生給他十元關金券買了這本奇書高興得不得了。

飯館餐菊居然買得一本好書自然值得一記。周先生他們吃的菊花鍋是北方人的火鍋,邊吃邊涮,揚州人叫邊爐,我們閩南叫暖爐。記得一九六九年冬季一天中午,我跟杏廬和申石初兩位先生在九龍一家北方館子吃涮羊肉,隣座一位老先生獨自吃打滷麪,吃了幾口從小包裏淘出幾件銅器摸摸看看又擺回去。杏廬先生一眼瞄見一件明代錯金銀青銅瑞獸,悄悄告訴我們說那是上好的文玩,越看越好奇,羊肉他似乎再也沒心思涮下去了。隣座老先生吃完麪又淘出那幾件銅器把玩,杏廬先生悄悄走過去跟老先生搭訕。我們隱約聽出他們用上海話交談而且越談越投契。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老先生告辭,杏廬拿着那件銅獸笑嘻嘻回來吃湯圓:「我買了,」他說。「老先生整批小文玩要送去他朋友開的古玩店上架,我細看這件明代辟邪實在精美,又不太貴,一口價要他讓我收了!」申石初說吃涮羊肉還買得到明朝古董,簡直可以寫進張岱的《陶庵夢憶》!

明末張岱生於官宦之家,奇情壯采,筆墨橫恣,好美婢,好美食,好華燈,好梨園,好古董,好花鳥,一生過着士人浪漫的生活,晚年活在清代康熙年間,國破家亡,無所歸止,說是回想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終於「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杏廬先生說他沒那份豔福,只配徘徊在張岱的門檻外窺視鬢影衣香,奈何一九四九年大地一變,落荒逃難,寄身香港,工餘偶爾思古,偶爾訪古,撿得幾片斷瓦殘磚,那是蒼天指縫裏流出來的恩賜了!還說飯館裏那位老先生是在上海做生意的廣東人,跟陸丹林、葉恭綽相熟,一九四八年帶着家藏古玩來香港,近年生意失利,清理身邊的過眼烟雲伺機而沽,還留了一筆養老的外幣跟老伴相依到死。杏廬說老先生家裏似乎還有不少古董,約好改天到他家見識見識。

我錯過了五六十年代香港古玩界的買賣景觀,只聽說中國大陸政治運動彼落此起,舊珍藏老古董沒人敢要,一籮籮運來香港分銷,玉器最多,銅器不少,竹木牙角隨處可見,眼光好的老藏家收穫甚豐,歐美古董商人甚至說香港成了中國五千年文化的「菜市場」,造就他們一箱箱運走歷朝歷代的春花秋月。申先生說他認識的京滬收藏家收集官窰瓷器的最多,接着是翡翠古玉,講學術講學問像杏廬那樣的好古之士都是金石迷,從高古到宋元明清的青銅文物文玩買得起的都想要。吃涮羊肉買銅獸過了才兩個星期,杏廬先生果然在老先生家裏買下三件漢代青銅蓆鎮書鎮,一件是雙貍,一件是蛇盤瑞獸,一件是鳥形鎮,有鎏金,有錯金,有錯銀,那隻鳥還鑲了松綠石,跟台北故宮藏的那件很像。

「鎮」是「壓」的意思。銅鎮原是壓蓆子角的銅器,戰國時代就有了,漢代最盛,四個一組,有大有小,多半是半截球形體,都雕飛禽走獸,虎、豹、鹿、熊、龜、蛇、鳥、鴨、駱駝、搏獸都有,底心灌鉛增加重量,後來跟着家具演變成了書鎮、紙鎮。我在劍橋看過宋代太學博士呂大臨寫的考古圖引九歌引古詩說明戰國、兩漢銅鎮的用處,至今還記得那句「海牛壓簾風不起」。錯金錯銀的「錯」字是摩擦也是在凹下去的文字、花紋中嵌塗金銀摩而錯之的意思。鎏金的做法杏廬和申先生各說各話我一直鬧不明白,後來台灣故宮的張臨生先生幾百字說清楚了。他說鎏金是將金箔剪成碎片裝入坩鍋置於火上煉紅,以一兩黃金加七兩水銀的比例讓金箔熔為液體,再將液態的金汞傾進冷水之中沉為泥狀的固態,那是泥金。在青銅器上塗金是用牙刷柄形狀的銅棒蘸鹽蘸矾的混合液輕輕把金泥塗在銅器上,再用細刷子沾稀硝酸水刷勻,借無烟炭火溫烤蒸發水銀,一冒出白烟即撤火,再用刷子捶打打牢黃金粒子,反覆三幾遍,金泥固定在銅器上了,用瑪瑙壓子在鍍金的面上壓平壓走所有小空隙,鎏金這才鎏得牢靠美觀。

20080928new

漢代錯金銀搏獸銅鎮

三十幾年前我和申石初愛上杏廬先生的銅獸銅鎮愛得無告:我們買不起。古董前輩翟先生閑時也找出不少青銅小件給我們觀賞,西漢筆架、六朝銅印、隋唐佛像、宋明文具漂亮得不得了,連杏廬手中兩漢那樣的銅鎮他都藏了五六個,還有旅行用的青銅轆轤行燈,機關玲瓏,小巧輕盈。三十幾年後申先生不在了,我偶然在東風堂的密庫裏看到漢代典型的行燈,不禁憶起翟先生講故事的神情。我還看到一件漢代錯金銀猛虎噬熊銅鎮,那是杏廬先生鎮着書案的上古丰神了。我不要那件漢代行燈卻要了這件漢代銅鎮。銅鎮「文房」些,那是申先生的話,跟杏廬在飯館裏買的銅獸一樣「文房」。我和一幫台灣、南洋、英倫的迷古同好近年都喜歡青銅,喜歡鎏金,喜歡錯金錯銀,蕭老夫子說那也算是集藏生涯裏的黃昏之戀,竹木牙角玩久了忽然企盼青銅沉穆光影裏那一抹柳梢的月暈。買了王世襄先生舊藏宋代青銅卧獅我又陸續收進三幾尊明代銅虎銅獅銅辟邪,都是小小的銅鎮,包漿流麗,形態靈動,一刀刀銼出蒼蒼王朝的心事。



Trackbacks

  1. 文窗劄記(董橋) - Asiapan Talks (2009年11月29日)

Leave a Comment

Tags allowed: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提示/Tips可使用Ctrl+Enter快速提交留言出口成脏一律垃圾处理。

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