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庵先生(董橋)

董桥 | 2008-10-5 星期天 11:18   修改@2008-10-09 19:44 | 评论↓

董桥随笔寄庵先生

2008/10/05

他跟我談起清末幾位很有名望的鑑賞家,端方、劉鶚、吳大澂、李盛鐸、溥心畬、周馥、朱啓鈐、葉恭綽、袁寒雲、羅振玉、龐萊臣,個個玩古董玩出大學問,連施蟄存信上都說他們幾乎都繼承了乾嘉以來樸學大師重實物、重考據的流風餘緒,借藏品詮釋一段歷史、一樁疑案、一代風尚,出版了一批經過認真考訂的圖錄和著述。跟我談天的這位寄庵先生借過不少這些圖錄和著述給我讀,他說實物如今坊間難得一見,紙上描搨的樣子親近親近還是長得了見識的:「我搜羅這些資料幾十年了!」

一九八三、八四年我拜識他,是園翁在啓超道老正興菜館介紹我認識的,很謙和很真誠的長者,聽說五、六十年代在中環英國洋行做事,我說起申石初先生他竟然也認識,說是十多年裏工作上頗有交往,還連連嘆息申先生「走得太早了,走得太突然了」。我那些年在編雜誌,寄庵先生每期都看,老勸我多找大陸、台灣老作家寫文章,說這些跟新文學運動一起成長的人物個個有成就,絕不可封筆:「他們是中國二十世紀知識的化身,時代的良知,一九四九年之後留在大陸的大不容易,南下台灣的也堪珍惜,」他說。「沈從文先生不寫小說寫故紙堆裏的學問,那也是絕處突破,抬轎子都要抬他出來多說多寫!」寄庵先生指望中國文化的傳承少不了這批老前輩散發的餘溫。

寄庵二字意思高遠,我印象很深。乾隆年間有個進士劉大紳字寄庵,做過武定府同知,後來主持五華書院講席,早年台北張作梅先生藏有他寫的信和冊頁,筆筆古厚,士氣盎然,張先生說他的詩也很可觀。香港這位寄庵是老燕京,跟園翁同過學,長年是筆挺的西裝照人的皮鞋,一張清癯的臉配一頭花白頭髮氣派不凡。他喜歡瓷器和古碑搨片,聽說跟英國夫人仳離的時候分一半官窰佳瓷給她帶回英國,許多年後她過世了,她妹妹把瓷器交給倫敦拍賣行拍賣,寄庵悄悄又買回他喜愛的幾件,園翁說那是一段感人的佳話。園翁有一回要我陪他到寄庵先生家裏借小說,廳堂正中高高掛着沈尹默給他題的「寄庵」兩字橫匾,寫得精神極了,該是沈先生寫得最漂亮的大字!

那天,我發現寄庵先生晚年博讀英美小說之餘,百讀不厭的一部中國古籍是《日下舊聞考》,好幾種版本擺滿一座明代黃花梨圖書櫃,連康熙年間朱彝尊編輯的祖本《日下舊聞》都有,說是越老越懷念老北平,京城歷代歷史、地理、城坊、宮殿、名勝資料這部書搜集甚豐,補遺也多,讀來方便。他說朱彝尊那部當然好,乾隆帝弘曆要竇光鼐、朱筠幾位博學之士根據《日下舊聞》增補、考證的《日下舊聞考》更翔實,敏中、英廉任總裁,註明「欽定」。我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裏翻讀過《日下舊聞考》,隔着幾座山那麼隔閡;到了倫敦又在學院圖書館細挑着讀,讀懂了許多,一百四十六卷起的「風俗」、「物產」、「邊障」、「存疑」、「雜綴」尤其好看。

我書房裏這部《日下舊聞考》是寄庵先生一九八五年送給我的,北京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出版,全八冊。寄庵說弘曆嫌朱彝尊編的舊本很少著錄宮殿御苑的建置設施,執意要人補一補:「其實我向來偏愛朱竹垞,」他說。「我和他都是浙江秀水人,他的詩我喜歡,他的字我也喜歡!」寄庵珍藏兩張朱彝尊吟詠手稿,當年在北平買的,霉霉爛爛花了一筆錢請人清洗裱裝起來,掛在他的卧房裏幾十年了。古籍版《舊聞考》的〈出版說明〉說,北京建都七百年,聲教文物很盛,可惜缺乏典籍,要靠朱彝尊精心搜討,白天到郊野訪摩殘碣古碑,訪問山僧野老,晚上點燈對照古籍,馳騁古今,每一個細節都要核對無誤才放心,真是個執着的大儒!八十年代我讀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楝亭詩鈔》那陣子偶在坊間買得朱彝尊題字的一枚端硯,曹寅那本詩鈔湊巧也有朱彝尊寫的序言,硯上刻的字又很漂亮,我一時頗為緣深而自喜,舊硯是真品還是贗品反而不很在意了,幸好寄庵看了說是真的。

園翁常說在老北平居住過、讀過書的人台灣香港多極了,他們似乎都懷念記憶中的故都,難得《日下舊聞考》連北京各處園苑的匾額對聯都錄了,宅院住過什麼人也記了,幾代墨客題詠過的建築都收了:「那確是北平故人的舊夢!」六十年代我和牟潤孫先生常到九龍一家北方館子吃小菜,牟先生也喜歡談他夢裏的「日下」:「畢竟是帶着王氣的寶地,」他說。「王勃《滕王閣序》說望長安於日下,後人於是把日下比作長安,比作北京。」牟公還說京片子句句帶着京韻因為京都人天生有音樂感,愛聽戲,愛耍貧嘴,《日下舊聞考》裏第一六○卷錄了許多都城內外的地名北京人都對得出巧對:臭水塘對香山寺,奶子府對勇士營,單牌樓對雙塔寺,金山寺對玉河橋;還有細皮薄脆對多肉餛飩,椿樹餃兒對桃花燒賣,珍珠酒對琥珀糖。琥珀糖我聽林海音先生說過。

一年春節,我去給寄庵先生拜年,老先生很高興,拉我到書房看箱底剛找出來的老寶貝:三件琥珀雕的瑞獸,像老虎,像獅子,像螭龍,說是清宮舊藏,一九四六年北平一位老太監賣給他的,一件蜜黃色,一件栗子皮色,一件最難求的血珀,紅得艷極了。寄庵說那些年舊北平的文化生活非常豐盛,溥心畬張大千的畫展他看得多了,名角演的京劇什麼時候想看都看得到,隨便一座花園宅院都藏着幾位像花像玉的美女,有些是嫻靜的格格,有些是洋派的小姐:「我空下來只忙兩樁事,一樁是吃館子,一樁是找老太監聊天,哄他們賣些宮裏頭的小玩意兒給我,」他說。寄庵先生那天還給我看了另一批圓雕瑞獸,古玉、翡翠、犀角、象牙、青銅、竹木都有,好玩極了。他那天送我一疊辟邪的影印資料,夾在書堆裏一九八九年搬家搬丟了,真可惜。

明代錯金銀臥虎銅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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