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客棧悲歌(董橋)

董桥 | 2008-10-19 星期天 8:58   修改@2008-10-19 9:07 | 评论↓

董桥随笔老客棧悲歌

2008/10/19

寫《從前》的時候我寫過少小同學蕭順棠。我們都在南洋那個老縣城長大:城北綠意很濃,白色小洋房疏疏落落盡是殖民時代留下的歐陸風情,華僑多半受荷蘭教育,洋派得厲害;城南唐山模樣的深門小院櫛比而建,家家的陰晴圓缺隔着厚厚的門板全滲得出去。我老家座落在城南城北交界的地帶,古舊的宅子半中半西,後院榕樹下的百年古井遠遠對着兩套新建的小廂房,紅日下山的時刻我跟蕭順棠他們常在院門外遊廊上聊天看街景:「路過的汽車裏坐的總是洋裝男女,靠在三輪車上養神的全是鴛蝴小說的主角。天很熱,那些男人的臉都像炸子雞的雞皮那麼油亮;睡過午覺洗過澡的女人也彷彿剛蒸出來的壽桃包子,紅紅的胭脂和白白的香粉都敷上一層汗氣」。畢竟是半舊不新的五十年代。

兩個多月前在美國做了幾十年寓公的蕭順棠寄了兩頁英文信影印本給我,說是清理一箱陳年資料翻出這樣一通沒頭沒尾的舊書信,依稀記得是幾十年前在雅加達舊貨舖子裏找舊明信片順手撿到的,洋葱皮信紙又黃又霉,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英文字母墨色也漫漶,燈下細細辨認我才隱約認出信中一點梗概:「奇怪,」順棠信上說,「信上第三段寫的竟然很像我們童年熟悉的那家老客棧。你記得那家老客棧嗎?我們讀高小那條街上的那家。」我拿放大鏡重讀第三段,沒有寫客棧的名字卻仔細描寫客棧的外觀,確是我們記憶中的那家老旅館。信上好幾處都插着一些荷蘭文,順棠說一定是殖民時代荷蘭人寫的一封信,寫信的人說「她」在那家客棧住了半個月:第二頁倒數第三行提了一句拿了薪水剛去買一條印花裙子犒賞自己,「那無疑是個『她』了」,順棠斷言。

是荷蘭殖民時代留下來的老客棧。穿過鐵灰色的兩扇大門是一塊籃球場那麼大的花園,園正中是圓圓的荷花池塘,四圍雜樹又密又綠,蓮霧最多,芒果起碼兩三株,還有高高低低的七里香、白玉蘭、梔子花隨風婆娑。石板小徑的盡頭是正廳,接待客人的櫃台在右邊,左邊一道雕花拱門裏是精緻的餐廳。客房都在正廳後面,右邊一排八間,左邊一排也八間,端端正正護着中間一座大天井。她的信上說每間客房都是一套小套房,小露台小客廳小卧房小浴室齊齊全全:「一塊塊紅磚地板擦得亮極了也凉極了,頭頂上的吊扇日日夜夜緩緩轉動」。我和順棠偏偏喜歡客棧裏一盞盞漂亮的壁燈,毛玻璃燈罩是一朵朵半開的百合花;花園裏燈柱上卻是一傘傘銅鑄的小雨傘罩護着燈泡,天一黑滿園幽黃的光影裏那些樹那些花微風過處立時多了三分森森的鬼氣。

那些年我常常跟着大人到那家老客棧拜訪外地來的客人,讀初中那幾年周末也愛跟同學去客棧餐廳裏吃下午茶。他們的下午茶一派歐陸情調,色香誘人,甜的鹹的都好吃,聽說大廚師還是荷蘭老廚師,每一道程序絲毫不敢馬虎,我只在阿姆斯特丹吃到那麼好吃的洋點心。初中二開學不久,台灣聘來的新校長上任初期也住在那家客棧裏,家父是校董會主席,有個星期天我奉命去接校長到我家談公事,校長要我先跟他一起在他的小客廳裏吃了早餐再走。我不記得那天吃的牛油麵包香腸火腿咖啡果汁是什麼味道,只記得校長那兩枚煮蛋穩穩坐在白瓷雞蛋杯子裏,校長用銀茶匙輕輕敲開頂上的蛋殼,一茶匙一茶匙一邊吃一邊教導我說:「多吃雞蛋好,多吃雞蛋好,防肺癆!」幾十年後我在倫敦碰到一位見過奧威爾的老先生,他說George Orwell患肺癆初期醫生勸他多吃雞蛋:「那年月雞蛋和牛奶簡直神品!」一瞬間,老校長吃雞蛋那一臉敬畏的神情都翻回眼前。

華僑學校沒幾年紛紛依法停辦,我和順棠轉去另一個縣城讀英文學校,暑假回家那家老客棧已然流露衰敗景象,園中荷塘長着雜亂的蘆葦,花樹也邊幅不修了,星期六我們一堆老同學進去吃下午茶敍舊,一位老伙計認出我們竟然一臉隔世的欣悅,說是自從客房鬧鬼,兩家股東退了股,餐廳失了神采,房間一半空着,生意難比從前,連電唱機傳出來的爵士音樂也格外哀怨。臨走,我們到後院天井繞了一圈,校長住過的那間房間關着門,門前一地薔薇的殘片,老伙計陪我們繞回前院荷塘邊欲語還休:「他們說是個女的,住八號房,三更半夜按鈴叫伙計送熱茶,值夜的伙計敲門送茶,應門的男房客睡眼惺忪說他沒有按鈴要茶,伙計說那位女士十幾分鐘前分明坐在房前露台上梳頭!房客聽了默默關上房門,天一亮匆匆退房走了。」黃昏的微風吹動滿地沙沙的落葉,一頭蒼老的黃狗匍匐在蓮霧樹下打盹,老伙記揮揮手跟我們說再見。

八月尾我給順棠打電話沒人聽,我留了話。九月初他回電話說他和老伴去了一趟緬因州看望兩個小孫子。我們說起那封陳年舊信,說起小客棧那位老伙計,說起半夜按鈴要熱茶的女鬼:「人老了果然格外懷舊,」順棠說。「我都不記得撿過這樣一封信,無意間找出來又高興又傷感。你說寫信的女人是不是住過八號房呢?她信上不是說她一連好幾個晚上都做惡夢嗎?」女鬼故事姑妄聽聽不必認真,我說我深深緬念的倒是那家小客棧,那麼colonial,那麼頹廢。順棠說他集藏老明信片的年代買過一張小客棧的簽條,藏書票那麼大,貼在行李上的標籤,水彩畫,聽說是Dan Sweeney畫的,移民美國雜物太多不見了。Dan Sweeney是加州畫家,早在一九五八年就去世了,畫插圖出名,畫旅遊海報更出名,喜歡遊歷世界,各地旅館慕他大名都找他設計商標,我珍存一張一九三○年他替香港淺水灣酒店畫的行李簽條,比藏書票大些,彩色艷麗,絕了版,不便宜。「不行,」順棠一聽不服氣。「不能讓你獨佔奇貨耍威風,我一定要找出當年Sweeney那張小客棧簽條!」幾十歲的老頭子一下子回復五十多年前的野蠻霸氣。

20081019new



2 Responses to “老客棧悲歌(董橋)”

  1. 1
    linxco
    2008-10-19- 星期天 16:15    @reply     

    来回复留言,-_-||。

    有一个叫site-statistics的插件,我稍微简化了一下。

    去边框的话,在主题的style.css里加上诸如:
    .friendfeed.badge {
    border: 0!important;
    }
    之类的代码就可以了。可以用firebug看看实际调用时friendfeed的css,把相应的border这样覆盖一下。

  2. 2
    asiapan
    2008-10-19- 星期天 17:59    @reply     

    @linxco: 谢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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